正文 第75章 娇月的妹妹

    华服女子那句清冷的‘我不同意’如同寒冰坠入沸水,瞬间冻结了院中所有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那通身的气派和肃杀的护卫,让原本喧嚣的村民噤若寒蝉,下意识地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在侍女的搀扶下,她步履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径直走进院里。而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娇月身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那双露在粉纱外的眼眸,早已蓄满了泪水,此刻正微微泛红,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期盼。
    她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娇月。
    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天青色的荷包,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官爷!官爷!你们可算来了!”见是官兵,以为是来抓许知予的,周云牧兴奋不已!他不顾伤痛,奋力从木板车上撑起半个身子,激动地指着许知予和娇月,“快!快把那两个女人抓起来,就是她们,女扮男装行医,还伙同地痞流氓殴打良善,女女苟合,伤风败俗!咳咳咳……”他激动得咳出血沫。
    华服女子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刺耳的聒噪,只是微不可察地抬手,轻轻摆了摆。
    旁边侍立的一位侍女立刻上前一步,气质干练,声音清晰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黎将军,清场。”
    “是!”那位被称为黎将军的侍卫首领沉声应下,眼神锐利如鹰,他挥手示意兵卒将周云牧拖走!
    欸,什么情况!?
    周云牧挣扎,嘴里喊着:“我是受害者!我是受害者!抓错了!抓她们!”,却被兵卒捂住嘴连人带车拖出了院门。
    周家老两口还想哭嚎,被兵士冷峻的目光一瞥,顿时吓得噤声。
    村公许宗等一众人等也被强硬地“请”离。
    这阵仗,可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话。
    转眼间,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小院,只剩下许知予、娇月,以及那位华服女子和她的随从侍女。
    许知予认出这是城里那位‘贵人’,但是她来医馆作甚?找自己看病?可这气势不像,她给自己的印象是很温柔和善解人意的。
    嗯,思考。
    本能地站在娇月前面。
    院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一片寂静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华服女子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她站在娇月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肩膀微微颤抖,泪水终于冲破眼眶的束缚,簌簌滚落,瞬间浸湿了脸上的粉纱。指尖紧紧攥着荷包,那是她们姐弟从小戴到大的物件,没错!
    她往前走了两步,瘦削的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刚出口就带了哭腔:“姐、姐……”
    娇月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声音,还有那双像极了自己的眼睛……一个被深埋了多年的名字突然撞进脑海,她踉跄着往前迎了半步:“舒、舒月?”
    难以置信,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华服女子再也忍不住,她抬起颤抖的手,缓缓摘下面纱。
    面纱滑落,露出一张与娇月有七八分相似的容颜,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秀气鼻梁,只是妆容更加精致,眉眼间亦多了几分上位者的从容,而此刻,却被泪水洗得通红,布满了泪痕。
    娇月怔住。这,这……
    她盯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剧烈的悸动。
    是舒月,自己的妹妹!
    尘封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那个在流匪刀光下失散的身影,那个记忆中总是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后喊‘姐姐’的妹妹,乖乖巧巧,聪明伶俐……五官的轮廓在眼前这张泪眼婆娑的脸上奇迹般地重合!
    莫非娇月认识?许知予疑惑。
    “你……”娇月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死死地盯着对方,充满了震惊,探寻,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喜悦。
    “姐姐……”舒月哽咽着,终于唤出了那个在心底呼唤了千百遍的称呼,声音破碎,却饱含深情,“姐——”大声!
    “二妹,是你?”
    舒月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决堤般涌出,“是我,姐姐,我是舒月!姐——”
    她向前踉跄一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手中的两只天青荷包颤抖着递到两人之间。两个荷包颜色款式一样,只是一个绣着新月,一个绣着满月,是祖母送给她们的礼物。
    许知予赶紧摸摸腰间,可哪里还有什么荷包。糟糕,自己己的定情信物。
    两个荷包,新月那个,是娇月的,符!也是昨日,她亲手昨日经历太多,并未发现荷包已经遗失。
    着巨大的颤抖和不敢置信的狂喜,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哽咽着:“你是……舒月,
    “姐——,我是,
    此刻,所有的矜持,所有王妃的仪态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带着积攒了多年的思念、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径直扑进了娇月怀里。
    双手紧紧环抱住姐姐的腰身,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是我!是我啊姐姐!我,舒月,你的妹妹!呜呜呜……”真没想到今生还能与姐姐相见,姐姐她也还活着,还活着,呜呜呜……。
    娇月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紧紧抱住。发间的清雅熏香,哭得像个小女孩的妹妹,和记忆里那个总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姐姐地叫着的妹妹,还活着。“你还活着……你也还活着……”娇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在妹妹背上反复摩挲,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活着,还活着,那些深埋心底的痛苦、自责、刻骨的思念,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滴在妹妹的发顶。
    而舒月的眼泪打湿了姐姐的衣襟,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嗯,活着,活着。当年我们被流匪砍杀,我以为姐姐跟爹娘,小弟他们都……若不是昨日发现这荷包——”她举起手里荷包。
    许知予定睛看去,确定那就是自己那个荷包,尴尬地挠挠头,这可怎么向娇月交代,给自己的定情信物,不到一天就被自己弄丢了,好丢脸啊。
    姐妹俩紧紧相拥,在寂静的院子里放声痛哭。
    积压了多年的生离死别之苦,在重逢的这一刻彻底爆发,哭声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血脉相连的痛楚与慰藉。
    一旁的许知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泛起了感动的泪光。她终于想明白,定是昨日和康王拉扯时,荷包不慎掉落了。机缘巧合之下,掉落的荷包被侍女拾得,最终交到王舒月手中。
    原本以为是自己那个的,但一看上面绣着的新月图案,心下怦怦直跳,她再打开荷包,里面果然放着一张护身符,这是姐姐的荷包!
    那一刻,她心跳如雷。一经追查,锁定这荷包就是许知予掉的,所以这才急急赶来,想要确定,但在门口听到姐姐的声音,她就已经确定了,是姐姐!
    无巧不成书,那个娇月视若生命的荷包,那个被许知予遗落的荷包,竟成了连接这对失散姐妹的桥梁!
    舒月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姐姐,我好想你,主母,爹娘…小弟…都没了…只剩下我们了…”她的哭声里充满了对逝去亲人的悲痛和对姐姐的深深思念。
    娇月用力点头,她何尝不是,泪水涟涟。只能更紧地抱住妹妹,用怀抱传递着劫后余生、相依为命的温暖与力量:“不怕了…舒月不怕了…姐姐在,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失散多年的姐妹,在命运的拨弄下,终于在这小小医馆的院子里,紧紧相拥,泣不成声。
    “姐,这些年你在哪儿?怎么会……”娇月捧起妹妹的脸,感觉还是很不真实,明明记得当年在那一刀之后,在失去意识前一刻,她亲眼看到妹妹也倒在了血泊之中,可这…,这美丽,娇艳夺目的女子,就是自己那个甜美可人的妹妹呀,抱紧。
    抽泣着,“当年我被流匪砍伤,生死之间,幸被前往赈灾的康王殿下所救,他替我疗伤,后来娶我为妻……”舒月抹着眼泪,仿佛回到三年半前被流匪砍杀那天,多少次在梦里,想起姐姐替自己挡刀而倒在血泊的画面,每每想起,都心口痛。
    握紧心口!
    这就是王舒月的心病!
    “王妃殿下,您情绪太激动,当心肚子……”侍女紫沫上前,扶着舒月。
    舒月抹抹眼泪,摆摆手,“我没事,我只是太高兴。”
    娇月上下看看妹妹,所以妹妹现在贵为王妃?目光又落在舒月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小舒,你…有喜,你当娘啦?”惊喜。
    “嗯,五月了。”轻抚肚子。
    呵,娇月喜极而泣!“这太好了,太好了!”激动。
    妹妹活着,妹妹还当上了王妃,妹妹还怀了孩子,这是几喜啊。
    “嗯,姐,你怎么会在这里的?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定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娇月抹着眼泪,“好,我好。当年我受伤,还有一口气,被一对老年夫妇救下,几经辗转,来到这许家村,嫁给了官人。”其实蛮心酸的,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自己很好。
    说到这里,娇月这才想起许知予,脸颊微红,拉着妹妹走到廊下:“舒月,这是许知予,我的……官人。官人,这是妹妹,舒月——”在这世上,自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王舒月的目光落在许知予身上,见过两次,但今日女装的她却很不一样,微微挑眉。
    许知予率先一步上前,施礼:“知予见过王妃殿下。”
    “嗯,许大夫,见过面的,只是未曾想你是女子,还……”还是自己姐姐的官人,可笑,表情冷淡。
    许知予尴尬一笑,哼哼,呃——
    王舒月何其聪明,她对刚才发生的事已有了大致了解,她很震惊,也好恨!
    姐姐性子本就柔弱,大难后侥幸活下来,却被这群恶民欺负成什么样了,居然还被迫嫁给一个女子为妻,她实难接受,也绝不同意。
    她决定,从今以后,定要保护好姐姐,定不让姐姐再受半点委屈,包括眼前这人。
    凡欺负过姐姐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哼!
    许知予默默低头,确实有点不好意思。唉,这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这王妃对自己很有成见啊。
    “原来官人和妹妹认识?真的好巧。”
    “哦,娇月,我前两次去城里帮‘贵人’瞧病,就是妹~,哦,就是王妃殿下。”
    “小舒,你生病了?”娇月急。
    “娇月勿用担心,就是些正常孕生反应,调理一下就好。”
    “对,姐姐不要担心,通过她的调理,是好多了。”瘪嘴,舒月上前,紧握着娇月的手,“姐姐,你跟我回王府吧。以后锦衣玉食,我们姐妹同享。”
    娇月看向许知予,也看出妹妹对官人的冷淡不悦,定然是误会了什么。
    “小舒,我们进屋坐吧,如今你身上有孕,一路而来,定然也累了。”娇月故意岔开话题。
    “对,王妃请屋里坐一坐,寒舍虽然简陋,但整体环境还行。”许知予赶紧搭腔。
    舒月心中白眼,待我查清你们是如何欺负姐姐的,再收拾你们。并不理会许知予,转而轻笑道:“也好,我有好多话要跟姐姐说。”
    许知予尴尬对娇月一笑。“那好,你们去坐,我去烧些茶水来。”
    “官人——”娇月拉住许知予的手。
    许知予微微一笑,拍拍手背,小声:“没事,去吧,你和妹妹久别重逢,定然有很多话要说,我很快就来。”
    “嗯,那你慢点。”担心许知予多心,又担心她烧不好火。
    哼,姐姐对这人还真是情深意切。只是姐姐怎能住这种地方?还和一个女子。虽说她医术不错,但毕竟是个女子,走不长远的。
    “姐姐,我们去那边坐吧。”
    这时紫沫已经将座椅收拾好了,还特意在凳子上铺了一层丝绸。
    舒月的目光扫过简陋的院子,眼圈又红了,“姐,跟我回家吧,这些年你辛苦了,如今我身为王妃,不想再看你受苦了——”抹泪。
    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若是真是姐姐,她一定要把姐姐接到京都一起享受荣华富贵。
    “小舒。”娇月轻回握住妹妹的手,软声却坚定道:“不用,我现在很好的。”她转头目光看向许知予那边,“有她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姐——,可你真的很好吗?”虽还具体不知,但就眼前所见,周云牧的污言秽语、村民的指指点点,还有许知予女扮男装的事,这桩桩件件都让她心痛。她的姐姐,本该是被捧在手心的,怎能跟着一个‘女子’受这种委屈?
    “她是女子,姐姐你也是,你们这样……姐姐你告诉我,是不是她逼姐姐了?或是用了什么邪术,蛊惑了姐姐,姐姐不怕,以后有我,以前姐姐保护小舒,以后小舒保护姐姐!”
    “我们怎样,与旁人无关。”许知予正好听见,上前一步,她的目光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王妃若担心娇月受委屈,该信她的选择。”
    舒月被她看得一怔。她见过许两次,印象很好。
    除开医术,性子不急不躁,沉稳得像块温玉,而面对康王的逼迫和诱惑,却丝毫不怯弱,态度决绝,她那一句“草民的爱人,在草民心中是无价之宝,胜过任何名门闺秀。”自己倒是佩服得很。可此刻她穿着不太合身的襦裙,眉眼清润,再怎么好,她也是个女子啊,怎可成为姐姐的终身伴侣。
    “我姐姐跟着你,你能给她什么?若今日不是我来,真让我姐姐跟着你去浸猪笼?哼!”
    “舒月,不是这样的,官人她人很好。”娇月立即解释道。
    看姐姐袒护许知予,舒月又一阵心痛,但并不想当着姐姐的面和许知予正面起冲突。
    转头,“若姐姐不肯跟妹妹回王府,那妹妹也就住下,不走了。紫沫,你且好好安排一下,从今儿起,本宫今后就住在这儿了,这里小是小了点,但环境还不错。哼~”
    “可是殿下,王爷那边……”康王并未一同前来。
    “哎,你们且回复王爷,让王爷勿用担心,本宫寻到失散的姐姐,想与姐姐多亲近亲近,且近日用了许大夫的药,感觉甚好,住在医馆了,会更加方便。”
    “是。”紫沫退走。
    什么意思?这是要住下,不走了?许知予心中哀嚎。
    “欸,这茶水烧了半天,怎么还没上呀?”舒月挑衅地看向许知予。
    什么嘛,许知予忍气吞声,赶紧为二姐妹一人倒了一杯茶,“二位小姐,请慢用。”
    “嗯,下去吧,本宫要和姐姐单独聊聊。”得意地吹吹水上漂浮着的枸杞子,心情稍微舒畅。
    “嗯~,姐,这茶好喝。”
    娇月无奈一笑,这舒月,虽然只比自己小三岁,但仍和小时候一样,孩子气,她向许知予投去安慰和请求谅解的目光。
    许知予微微一笑,挺好的,为娇月感到高兴,在这世上,从此,娇月有血脉至亲了,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这一夜,许知予便被发配到了诊室。
    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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