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许姑娘

    刚换下停诊牌,就有求诊的患者来了,许知予陆续就忙了起来。
    刚为张婶看完风寒,药方还未写完,门口又慌慌张张挤进一对年轻夫妇,男子怀中紧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婴孩。
    急急慌慌。
    “小许大夫!快、快救救,救救我家花花——”男子声音发颤,示意怀里的孩子。
    是陌生的面孔,应是其他村赶过来的。
    许知予快步迎上。
    孩子小脸通红,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明显的高烧之态。
    “小许大夫,我家花儿她烧了一整夜!已经,已经——”男子不过二十来岁,庄稼汉打扮,已经语无伦次了。
    “别急,先把孩子放下,让我看看——。”
    许知予声音温润,沉稳,透彻安抚人心之力。
    “哦,好!好!”
    汉子赶忙将孩子轻轻放平在诊疗床上,带着哭腔:“您看,孩子都没反应了……”说到这里,脸色惨白。
    许知予伸手探触,心下一沉,浑身烫得惊人,额头滚烫!
    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
    “快把孩子的袄子脱掉!”高热至此,还捂得如此严实,极易引发脑膜炎,很危险。
    “哦、哦!”夫妻俩手忙脚乱地解开孩子的棉袄。
    袄子一脱,汗气蒸腾,形成热雾,直往外冒。
    希望还没想象的糟糕!
    孩子双眼紧闭,小脸痛苦地皱着,嘴里发出细微的嘤咛,却哭不出声。
    许知予本想扒开孩子的眼睑看看情况,可那小小的身体猛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球上翻,露白!
    ——这是高热惊厥了!
    且症状迅猛!
    “花儿~,花~,你别吓娘!娘答应给你吃糖糖,你快醒来,娘就马上给你吃,花儿!”小娘子抓住孩子的小手,吓得浑身筛糠般发抖,哭喊声凄惶。
    然而,抽搐并不会因为母爱停止,反而在加剧!剧烈抽搐,头颈猛地后仰,腰背反弓,整个身体紧绷成一张骇人的弓形——这,这是角弓反张了!
    样子特别吓人,谁都不敢去碰,怕伤到孩子。
    “花儿!花——许大夫!花儿她这是怎么了?花儿——!”母亲撕心裂肺地呼唤,手抖得不敢触碰,巨大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男子见状,也是心痛欲裂,抱头滑跪在地,呜咽着用力锤打自己的脑袋。
    在场的人都纷纷屏息后退,面露不忍。
    “这恐怕是……不行了”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
    “哇~,许大夫,求您救救花儿,以前村有个…有个小孩,就是发高烧…烧坏了脑子,憨傻掉的,我们家花儿还这么小——”小娘子祈求着朝许知予下跪。
    “你们是夫妻?”许知予来不及去扶。
    被突然这么问,两人均是一愣,点头。
    “…那你们两边家族里,有人得过癫痫吗?”
    询问家族病史。
    ……
    年轻夫妇茫然。
    不懂癫痫?
    “羊癫疯?母猪疯?发癫?抽疯……”许知予换个说法,并从旁边药箱拿出银针。
    夫妇俩慌忙对视,连连摆头:“从未有过!”
    “哦!那把孩子的鞋袜脱掉,帮我稳住她的手脚,我要在穴位上扎针!”许知予声音沉静有力,脑袋飞速判断着。
    夫妻俩强忍悲痛,依言照做。
    凝神屏息,看准穴位,快速出手!
    银光闪烁间,人中、双手的虎口、脚底板的涌泉穴,五根银,针精准刺入。
    都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期待奇迹。
    然,奇迹真发生了!
    不到两分钟,剧烈的抽搐和强直的痉挛缓缓而止,小小的身体瘫软下来,恢复了平静,只余下急促的喘息。
    “神了!”围观众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看向许知予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许知予却丝毫不敢松懈,孩子依旧高热,她快步转入屏风后,意识沉入药材宝库。
    她想从宝库里兑换些犀牛角粉,作为名贵的药材,犀牛角具非常强的清热凉血之功,能定小儿惊厥,可好不容易找到条目,图像居然是灰色的! !!
    【系统,连犀牛角也缺货?】
    【叮!亲爱的宿主,不是缺货哟~,是根据《野生动物保护法》和《濒危野生动物国际贸易公约》等相关条例规定,目前犀牛角已经禁止售卖了哟~】
    无语凝噎。
    【宿主勿急,爱护动物,古今,本系统向宿主您推荐水牛角,清热定~】
    【没犀牛角,用?】
    【咳咳,效果不说等同,但也还是不错的哟~,这是浓缩粉哟~】
    唉,好久没唤醒系统了,说话怎还变娇了?之前不是机械音吗?是我选错模式了?
    顾不得那么多,许知予立即兑换了一包牛角粉。
    “先给孩子用药,退烧!”许知予回到诊床边,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哦!好!”见识了银针的神效,夫妻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只是看着昏迷的孩子,又手足无措了。
    许知予也意识到,现在孩子牙关紧闭,根本没法从嘴里灌药。
    目光快速扫过桌案,迅速抽出一支毛笔,拔掉笔头!用竹管蘸取药粉,对准孩子的鼻腔,猛地将药粉呛了进去,如此反复三次。
    ——药粉通过鼻黏膜吸收,会起效更快!
    一系列急救措施完成,许知予才稍稍松了口气,抓起孩子的手腕细细诊脉。
    “嗯,让孩子休息,等药效发挥。你们去厨房打些温水来,给孩子擦擦身子。”她疲惫地吩咐着,心中却不由想起娇月——往日这些杂事,都是娇月默默在做,真是替她分担了好多。
    她下意识抬头望了望主卧方向,心中挂念:她好些了吗?饿不饿?
    中途匆匆去看过一次,她闭着眼,但许知予知道她是醒着的,只是不愿看自己……所以没好打扰。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
    半小时不到,孩子的体温就降了下来,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虚弱地唤了声:“娘……”
    “花花,花儿~”年轻父母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孩子。
    围观的村民也长长舒了口气,赞叹声不绝于耳。
    “醒了醒了!真神了!”
    “小许大夫这医术,绝了!不省人事都能这么快救回来!”
    “可不是嘛!眼睛好了,这本事更不得了了!咱这十里八乡有福了!”
    “老天开眼,好人有好报啊!”
    ……
    他们是病人,是病人的家属,是看医馆开门了,过来闲聊的村民。
    好一顿夸赞,系统提示收到不少爱心值,许知予心里暗爽,但面上温润不骄,认真写着自己的医案记录。
    小夫妻欲要跪谢,被许知予阻止了,将药包递给他们,交代了用药注意事项。她想尽快完成今日的看诊,她想去看看娇月如何了。
    可赞叹声未歇,门口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是村公许宗,他背着手,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许轻松,大武,小双等村人。
    “哈哈,知予!好!好哇!”许宗声音洪亮,“刚听许哲说你双目复明,此乃我许家村一大喜事!祖宗庇佑,亦是你心志坚韧,医术通神!快让老夫好好看看!”他环顾井然有序却略显忙碌的医馆和满屋的病人,眼中满是赞许。
    许知予连忙起身相迎,恭敬行礼:“村公谬赞,知予不敢当。实乃机缘巧合,得友人相助,侥幸复明。更赖乡亲们多年照拂。”她举止从容,温润如玉的气度在明亮双眸的映衬下,更显清雅卓然。
    众人都纷纷上前道贺,气氛热烈。
    这时门口又探进个脑袋,是大房家的周红娘,身后跟着二房许大妞母女。
    周红娘脸上堆笑,眼神却滴溜溜乱转,尖着嗓子道:“哎哟喂,今儿可真热闹!许二,听说你眼睛好了?啧啧,瞎了十年还能好?真是稀奇事儿!啧啧。”
    她这话一出,热闹的气氛顿时一滞。
    ……
    许宗皱起眉头,众人也面露不悦。
    不会说话,就请不要说话,好吗?
    许知予懒得搭理,只当没听见,转而温和地招呼许大妞母女:“三娘,大妞,你们来了。”
    许大妞好奇又崇拜地盯着许知予清亮的眼睛瞧,还真是好了,看得入神。
    周红娘讨了个没趣,讪讪瘪嘴,杵在一旁。
    许知业府试考得不好,周红娘低调了很多,她就是过来看热闹的,前几天还一直关着门,还以为出事了,没想到这倒霉蛋,还真走了狗屎运,眼睛竟还好了。
    许知予心里挂念娇月,但这边又走不开,昨晚她没休息好,其实她此刻的状态并不太好,一上午接了七八个诊,还有急诊,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好在大妞来了,于是她请大妞先帮忙去看看娇月。
    一听娇月嫂子病了,大妞爽快应下,转身就往里屋走。
    “诶,你这丫头,不回家煮饭了?”周红娘还想阻拦,但大妞已经去了。
    许知予礼貌招呼着。
    娇月其实早已醒来,诊疗区和生活区相隔较远,虽她听不清那边的动静,但院里时不时有人进出,她是知道的。
    躺在床上,娇月心情复杂,她知道中途许知予来看了她一次,可当时自己本能地在装睡。
    她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额头上那微凉而带着担忧的指尖,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心里也跟着叹息。
    听见门被推开,娇月的心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又闭眼。
    “嫂子?”大妞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娇月一怔,缓缓睁开眼:“大妞?”
    “嫂子,您好些了吗?予哥哥让我来问问,您想吃什么?”
    娇月没什么胃口,轻轻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你予哥…她人呢?”
    “村公爷他们来了,正说话呢。嫂子您饿不?我给您弄点吃的?”
    娇月摇摇头,撑着坐起身。
    她透过门缝,看到外间许知予被众人围着道贺,那挺直的背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也格外……单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杂着尚未消散的怨怼和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悄然涌动。
    许大妞连忙上前搀扶,“嫂子你还是歇着吧?”
    “不了,躺久了,身上酸痛得很。”说着,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此刻,高烧已退,身体虽还虚软,但行走已无碍。娇月拢了拢散乱的发丝,想想自己一直躲着也不个事,总要面对的。
    简单洗漱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此刻,许知予刚刚送走村公一行人,正蹲在地上给嗷乌的食盆添水,听到脚步声,她诧异地回头。
    当她看到娇月略显苍白却已能下地走动的身影时,还是很意外:“娇月?你怎么起来了?感觉怎么样?”
    她立刻起身,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搀扶。
    娇月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她那只手,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嗷乌身上,声音带着病后的干涩,却清晰道:“躺乏了,起来动动。”她没有看许知予,目光径直转向厨房,对大妞说:“大妞,帮我生火,简单煮点粥吧。”
    心里那点别扭让她无法直视许知予关切的眼神,却又无法真的对她的关切态度视而不见。
    大妞看看娇月,又看看许知予那抹一闪而过的失落,她俩这是闹别扭了?赶紧扶住娇月,“嫂子你只管说怎么做,我来就行。”
    “嗯~”
    许知予也默默跟到厨房门口。
    看娇月和大妞准备动手,她也想进去帮忙。
    “你…昨晚便没歇好…”娇月背对着她,声音刻意压得很平,让人听起来没有起伏,“这里不用你管,我们应付得来。”身上除了有些酸痛,都还好,相对以前腿都要废了,也要劳作,这不算什么。
    让她既要治病救人,还要围着灶台转,照顾自己,自己做不到心安理得。
    这拒绝帮忙的话,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变相的关心。
    许知予也不勉强,点点头,想着有大妞帮忙,于是她搬了凳子到院里,整理着药材,也随时等着被召唤。
    召唤自然是没有的,她们甚至连饭都没有一块儿吃。
    大妞将饭盛好,唤许知予吃的,并不是稀粥,而是干饭。
    娇月在厨房简单吃了两口,去了屋里,身体还是太酸痛,一顿操作下来,胃口全无。
    大妞自然也不会和许知予同坐吃饭,陪着娇月吃了些,小姑娘不免担忧起她俩来。
    这是在回避自己?不过得知娇月吃了些米饭,也喝了药,许知予并没有再去娇月面前晃荡。
    直到天黑,一天的喧嚣终于沉寂。
    大妞帮着准备了晚饭才走,许知予取给她一块熏腊肉,让她带回去,免得被大房说三道四。
    吃了晚饭,许知予在诊室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强撑着精神继续撰写《药材实用鉴定手册》。
    直到眼睛酸涩得厉害,她捏了捏眉心,呼,疲惫不堪,已经到极限了。
    她放下笔,望着跳跃的烛火,知道无法再回避那个问题——今晚,该睡哪儿?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许知予轻轻推开房门,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娇月背对着门口,靠床里侧卧着,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许知予知道,她肯定是醒着的。
    只是那道背影,让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疏离感。
    她踌躇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角,终于艰难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请求:“娇月……”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勇气,“……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床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娇月本就没睡,她也一直在等许知予。她也很纠结这个问题,一直在纠结,若是许知予不过来,正好。若是过来,是不是该告诉她,一起睡不合适?
    闭着眼,本想好的答案,却被她这委屈一问而抛之脑后,心中一阵气闷翻涌!
    所以,憋了一晚上,就憋出这样的傻话?
    家里就这一张床,你不睡这里,还能睡到天上去不成?难道要我开口请你睡上来?
    呃……
    可……可一想到要与她同榻而眠,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也隐隐发烫。那层女子身份的尴尬,此刻又无比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拒绝不了,却也难以坦然接受。
    娇月咬着下唇,赌气般,又带着点刻意拉开的意味,愤愤地往里挪了挪身子,几乎贴到了冰凉的墙壁,在床外侧留下了一个足够宽敞,却又无比疏离的空位。
    “莫非许姑娘还有其他地儿,可睡?”
    背对着,气闷!
    ……
    一声‘许姑娘’让许知予心凉了半截。
    这是在提醒自己女子的身份?
    呵,酸涩。
    深吸一口气,淡淡一笑,不过总算有床可睡了,一步一步来吧,先把睡觉的问题解决了。
    “谢谢。”许知予极轻地说了一句,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默许。
    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动作轻柔得像羽毛落下,尽量不碰到娇月,慢慢地躺在了那空出来的床沿上。
    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即使知道她也是女子,为何自己还是会紧张到呼吸急促?
    娇月也后悔了,怎么就冲动地喊出了‘许姑娘’那三个字。
    唔——懊恼!
    又向床里面靠了靠。
    两人之间隔着至少半臂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知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旁娇月那刻意放缓,却依旧带着一丝紧绷的呼吸。
    此刻,她们就像躺在悬崖边缘的两人,都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个翻身就打破了这好不容易得来和给予的“同床”许可。
    许知予侧身,油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娇月侧卧的背影轮廓,单薄而倔强。望着那道背影,白天强撑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将她淹没,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
    油灯熄灭,黑暗中,娇月却悄然睁开了眼,自己是不是伤到她了?
    侧耳去听许知予的动静,身后传来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显然累极了,这么快就陷入了沉睡?
    那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和心慌。
    她能感觉到睡着的对方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那份克制和隐忍,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疏离吧。
    突然后悔这样称呼她了,喊什么姑娘,王娇月你这个白痴!
    娇月躺着,依旧没有转身,只是在一片黑暗中,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纷乱的心绪如同窗外的月色,朦胧不清,缠绕着那未曾消散的怨,却也悄然滋生着难以言喻的……心痛。
    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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