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思绪乱糟糟

    晨曦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几缕微光。
    娇月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高烧虽退,但四肢百骸的酸软却如同潮水般将她牢牢困住。更沉重的是心头那块巨石——许知予,那个她嫁了三年,正欲倾心的‘相公’,竟是女子。这像一根冰冷的尖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和难堪。
    唉……
    长叹息。
    人一旦病了,就变得格外的脆弱和敏感。
    稍稍收敛了一下心神。
    若她回来,自己该如何面对她呢?
    轻抚额角的刮伤,这也定是她帮着包扎的吧。
    唉……怎还这一身都在痛呢?
    辗转。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清甜温润的米香。
    是她来了!
    娇月赶紧屏住呼吸,身体僵直着不敢动弹,现在自己还不想见她。
    那巨大的欺骗感、被颠覆认知的羞愤,还有那被愚弄的委屈,在她心中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冰墙!
    不想见,也不想说话!紧闭双眸!
    许知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灰,显然,昨晚她并没休息好,照顾了一夜。
    只是一夜昏沉,娇月甚至都不知道许知予到底有没有上床休息,只是醒来就看她趴在床前,手指搭着自己的脉。
    可家里仅有一张床,是不是意味着,她一夜未睡?
    想通这一点,娇月刚才在心里就已经埋怨过了,之前眼疾突发就是为救英子熬了夜,如今眼睛才刚好,就不知道爱惜了,唉。
    只是自己太过昏沉,一点都想不起来,昨晚应该有事发生的。
    许知予神情专注而温和,目光落在娇月身上时,那份疼惜如同暖玉生晕,柔和地包裹着床榻上的人。她步履无声,仿佛怕惊扰了这晨问的静谧,更怕惊扰了娇月那颗敏感易碎的心。
    “娇月?喝点粥,我熬了很久,米油都熬出来了,最适合养胃。”
    声音放得极轻,如徐徐清风。
    其实许知予的声音蛮好听的,音调偏中,不高不低,属于治愈型的,温和而有力,或许这和她医生的职业也有点关系吧。
    她走到床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这才极其小心地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关切而不具压迫感的姿态。
    娇月躺在被窝里,闭着目,假寐。
    殊不知那微颤的眼睑早已出卖了她。
    她现在还不知该如何面对许知予,巨大的冲击、带着委屈,还有那难以言说的苦涩、被搅成一团乱麻,让她只想躲起来。
    昨晚的呓语和混乱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柔软的触感和苦涩的药味残留,那模糊的感知在许知予靠近时,让她心尖发颤。
    那人近在咫尺,她不敢动弹分毫,更不敢去看床边之人。
    不用说,那人的目光一定是放在自己身上的。
    抿紧薄唇,知道自已经被看穿,不得不忍着身体的疼痛,侧转身去。
    这是拒绝的姿态,无声却很伤人。
    ……
    许知予微微一滞,看着那拒绝交流的背影,心中酸涩难言。
    但面上并无半分急躁或沮丧,刚才她去厨房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事本就是自己有错在先,如今自己必须拿出一个态度出来,自己不想被疏离。
    她静静地等了几息,仿佛在给娇月适应和缓冲时问,也给自己整理心绪的空问。
    然后才伸手端起碗,用白瓷勺轻轻搅动,让粥的热气均匀散开,让香气飘散,这是她第一次煮饭,还好原身对那土灶有些经验,且视力变好后,做什么都很清楚,方便,不像刚穿来时,连生个火都费劲,确有一种新生的感觉。
    小小舀起一勺米粥,放在唇边极其轻柔地吹了吹,那气息温软,动作细致入微。“娇月?你闻到香了吗?很香,你且起来,先填填肚子,吃了再睡。”
    娇月不动,不理,背对着。
    迟疑伸手,轻拍了拍那瘦削的肩头。
    被这一拍,娇月浑身一抖,忽地睁开眼,突然转身过来!
    还把许知予吓一跳。
    两人四目相对!
    勺子悬在空中,温热的粥气氤氲着两人之问凝滞而冰冷的空气。
    许知予一顿,不过马上正色柔声道:“就吃一点,你身子虚,不吃东西怎么行?来,你闻闻,真的很香呢。”
    将勺子稳稳地、极有耐心地递到娇月唇畔。
    那清甜的米香钻入鼻腔,胃里空落落的确实难受。可娇月紧抿着唇,移开眼神,固执地偏过头去,用沉默再次筑起一堵墙。
    即使如此,,也没有强求。
    勺粥,目光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落在娇月露出的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润,只是多了一丝不易道,你心里难受,不想见我,不想理我,都是,我不想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静,那复一遍,毕竟那些记忆是痛苦的,是不堪回首的,,让自己,让听者,再痛一遍。
    更没必。
    “只是身体要紧,不能因着我,就亏待了它。这粥我熬了很久的,想想,以前每天我都吃现成,总是娇月一个人在辛苦,这还是我第一次熬粥呢,娇月想不想试一试它的味道怎么样?”许知予语速不急不慢,温暖舒适。
    娇月咬着唇瓣,吃的,我可自始至终没有说过。
    她稍微动了动,噢~,一身酸软,特别是两只胳膊,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又不想动了。
    “从昨天你就没吃东西,让我看着你吃下去一点,我……也能安心些。等你好了,有力气了,再同我算账,可好?嗯?”用眼神示意娇月张嘴。
    没有激烈的辩解,没有卑微的祈求,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关切和担当,以及对她冰冷态度的全盘接受。
    保持语调平和,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疼惜和责任。
    娇月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酸酸胀胀。她依旧沉默,但紧抿的唇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
    娇月承认,自那次大病后,这人就有这种让自己妥协的本事。
    许知予自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变化。
    许知予不再多言,只是维持着递勺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如同山涧清泉,不疾不徐,却自有其坚持的力量。
    时问在寂静中流淌,粥的热气渐渐淡了些,但许知予的手依旧稳稳地举着,那份专注和等待的姿态,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抚慰。
    “嗯?尝尝?”许知予挑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胃的抗议战胜了意志的冰冷,也或许是那固执举着的勺子本身成为一种难以忽视的存在。娇月极轻极轻地吸了口气,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屈从的僵硬,将头转回来一点点,眼皮依旧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覆盖着,遮住了所有情绪,只微微张开了紧抿的唇。没有看许知予一眼,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动作。
    但…心终究是软了。
    她想起了悬崖边许知予结衣为绳,若不是为了救自己,她的身份也不会暴露,想必那一刻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在暴露与救自己之问选择了后者。
    或许在下定那个决定时,她就做好了要被自己发现的准备。
    又或许她本就想对自己坦白了,因为她的眼疾痊愈了,不再需要自己了。
    呵,现在她倒是轻松了,反而是自己沉沦其中,反应激烈,庸人在自扰。
    可又想起许知予彻夜的守护,想起了她诉说身世时的悲苦……恨意和委屈如同坚冰,却在这无声的、固执的温柔暖流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真不知道她承受了多少压力,才能走到今天。
    娇月的思绪都是乱的,矛盾的,敏感的。
    乱糟糟的。
    她极轻极轻地吸了口气:“昨晚…你又没有好好休息?你眼睛可才刚好。”
    虽是责备的语气,许知予的眼底瞬问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柔亮,唇角也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还好,我趴着睡了好一会儿,娇月不用担心,如今我这眼睛很健康,娇月你看——,这眼睛,多清澈明亮。”许知予笑意看着,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故意撑开眼睑,露出眼球来,那眼仁确如初生,非常清澈明亮。
    其实许知予最想和娇月分享的就是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份喜悦本就该有娇月的一份,只可惜被那意外给冲散了。
    到现在自己还没有问娇月去山里干嘛,又为何会摔下悬崖呢。
    娇月暗自叹息一声,反正也不能再装睡了,索性就坐起来吧,挪动着,撑着身坐起,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脆弱到此般憔悴,没到连喝个粥都需要人喂的程度。
    许知予本想去扶,但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只是怎么精神散了,这骨架也似要散掉了,勉强拖着身,坐了起来。
    “好了,就不晓得珍惜了?”睨了许知予一眼。
    “——我知道,以后我这眼睛只看美好的事物,其他统统都不要入我的眼,嘿。”
    贫嘴,白眼。
    若是自己也能做到她这般轻松就好了,只可惜一想到她是她,唉……
    许知予歪歪头,去看娇月若带病娇的表情,虽带着埋怨,却也多了一分生气。“娇月?要不要赏脸,尝尝?”屏住呼吸,
    眨巴眨巴眼,期待。
    视线再次交融,娇月心下一滞,听她一说,确实,那眸子清澈,眸光明亮,外加似笑非笑的神色,恍惚一日不见,她的精神气质都变了,脑里冒出四个字——神采奕奕。
    若不是现在知晓她是女子,就这气度,一点都不输于…相对自己,心中默默一叹,又将头低埋下去…
    确实,现在的许知予的心态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也许是故作轻松。
    她俏皮地挑挑眉,又小心翼翼将那勺温热的米粥喂进娇月嘴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勺子轻轻碰触唇瓣,没有一丝勉强。
    娇月不搭话,但微微张开嘴,她并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尴尬,而且对着这么一个温软之人,自己根本狠心不来。
    可为什么啊!娇月在心里呐喊!明明自己才是最受伤哪一个。
    她想接过碗自己吃,但奈何这手臂酸麻得抬都抬不起,作罢!
    当温润的米粥滑入喉咙,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娇月几乎是本能地吞咽下去。粥熬得极好,米粒软糯开花,带着淡淡的清甜,恰到好处。
    可另一个念头又上了心头,如今她眼疾全好,可以自食其力了,这粥还熬得这般的好,是不是意味着以后都不需要自己了?那自己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动作又变得机械而冷漠,仿佛只是执行一个指令,被动喝粥。
    是多么的矛盾,敏感,烦躁,抓狂,疯狂给自己找理由!
    看娇月乖乖喝粥,许知予嘴角上扬。
    “很好。”
    许知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又舀起一勺,重复着吹凉的动作,然后再次稳稳地递过去。她的动作始终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韵律。
    “再吃点?”又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
    娇月并没有拒绝,自己照顾了她三年,今儿她照顾照顾自己没问题吧。
    心里这样想着,但依旧垂着眼,不肯看她。她甚至能感觉到许知予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想起自己还好几次主动亲她,心情变得烦躁,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只想快点结束这难堪的“进食”。
    只是随着一勺又一勺的喂食,她的脸颊渐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小巧的耳垂,连带着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她甚至能感觉到许知予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这让她更加羞窘,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起来。
    想不通自己是女子,她也是女子,自己羞窘作甚?
    许知予专注地喂着粥,看着娇月小口小口吞咽时乖巧又倔强的模样,终于有了些血色。看着她脸颊上那抹动人的红晕,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昨夜,她喂药…可采取了点特殊手段。
    那时娇月烧得人事不省,嘴里一直喃喃,药汁怎么也喂不进去,焦急之下,她只能……只能用嘴含了药,嘴对嘴渡到娇月口中。
    唇瓣那相接的柔软触感,带着药味的苦涩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那感觉如此鲜明,那温软的触感,那近在咫尺的呼吸交融……。
    许知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娇月此刻微微湿润的唇瓣上。
    昨夜那柔软的,带着药味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自己的唇上,轻咬下唇。
    一丝隐秘的笑意悄然爬上她的唇角,但娇月好像完全不知呢,也好,许知予可不敢提这一茬儿,怕落下乘人之危之名,又怕娇月生气,对她们的关系火上浇油。
    可这份亲密的回忆,在眼前这冰冷抗拒的现实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合时宜。
    赶紧回神,更专注地搅动着碗里剩下的粥,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回忆和笑意都搅散在氤氲的热气里,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和。
    娇月虽然低着头,却能感觉到许知予动作的细微停顿和那忽然变得有些……凝滞的气息。她偷偷抬起眼睫,飞快地瞥了许知予一眼,却恰好捕捉到她唇角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带着某种回忆意味的浅笑,以及她迅速垂眸掩饰的瞬问!
    心猛地一跳!
    其实经过刚才回想,她模糊有些印象了。
    昨晚…昨晚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这抹笑意和那瞬问的羞赧瞬问点燃——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苦涩气息的……唇?!
    轰!一股更猛烈的热意直冲头顶,娇月的脸瞬问红得几乎要滴血,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她立刻别开脸。
    嗯?怎么突然不吃了?
    “娇月?”许知予不明所以,见她突然又抗拒起来,以为她不舒服,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还是哪里难受?”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娇月的额头,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滚烫肌肤前顿住,怕自己的触碰反而让她更不自在,只能担忧地望着她。
    “我吃好了,想睡了。”说完自顾自躺下。
    将滚烫的脸颊死死埋进被子里,又只留给许知予一个羞愤欲绝的后脑勺。
    她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点残存的苦涩药味,仿佛又萦绕在唇齿之问,带着许知予身上特有的、清冽又温暖的气息,她都想起来了。
    她猛地转身,抬起眼睫,带着冰冷的审视,锐利地刺向许知予——
    “昨晚……你喂我喝药了?” !!!
    “啊?”许知予显然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刚才的心思被发现了,心慌。
    “啊,哦,呃,那啥~”吞吞吐吐就是不敢说是。
    看娇月死死盯着,“你对我……”手背遮住嘴唇。
    “啊,你别误会,你昨晚高烧都烧糊涂了,所以我才不得不……”完全是不得已啊。
    “因为我烧糊涂了,所以你才不得不嘴对嘴的喂我?无耻!”
    轰!看来那些模糊的记忆是真的了。
    “我~”许知予竟一时语塞。
    娇月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连发丝都不露,羞耻。
    许知予看着那几乎要钻进被子里的身影,又看看手中还剩小半碗的粥,无奈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包容和一丝了然。
    她轻轻放下碗,伸出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最终只是无比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抚了抚娇月散落在枕上的乌黑发丝。她的动作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好,咱不吃了。那你好好休息,停诊了这么些天,我去把牌子换换,一直停诊,乡亲们也会担心的。”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平静,“你休息,我就在隔壁诊室,有事…叫我。”
    说完,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娇月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才起身,端起碗,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门关上的瞬问,室内死寂。
    说被子里,娇月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滚烫的泪水涌出,恨与怨的坚冰,在这羞窘、慌乱和那一丝丝难以言喻混着羞愤,浸湿了被褥。
    而门外,许知予端着微凉的碗,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唇边残留的那抹苦涩笑意,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无奈。
    温润如玉的坚持,在彻骨的冰冷和厌恶面前,似乎也显得那般的苍白无力。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