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自己绝对不是什么很坚强的人,凪夜一很明白这一点。
    何止是不坚强,实际上比一般的正常人都脆弱、懦弱,难以承受一切死亡、离别和再会。
    任何形式的死亡和离别都是能削去他半条命的尖刀,任何形式的再会都是避无可避的二次伤害。
    恰如将死之时骤然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泛起的只有窒息、痛苦、浓烈得几乎能将人淹没的悔恨。
    凪夜一不知道自己摆出了怎样一副表情,只知道眼前的世界模糊一片,冰冷的眼泪一滴又一滴,接连不断地往下掉。他茫然无措地伸手擦拭脸上的泪痕,像是个长途跋涉一个人走回家、站在家门口却忘记了钥匙的孩子,对方的名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自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悟。”面前的人这样说道,“さ、と、る。我的名字。”
    凪夜一蜷缩成一团,死死地埋着头——直到被一双温热的手托着脸,轻轻捧起来。白发青年注视着他,指腹轻轻擦过少年脸上的眼泪,向凪夜一露出一个微笑。
    “嘛,嘛。尽情哭吧。”他道,“好久不见,夜一。顺便一提,抱着我哭也可以哦。”
    他这么说着,也没管凪夜一答不答应,直接张开手臂,拥抱了面前这具冰凉的躯体。凪夜一的脸贴着他的肩膀,只露出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绿眼睛。
    啊。果然。
    只要看见这个人,就什么也没法思考、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少年蜷缩着的样子,在五条悟苍蓝的眼瞳中,是一团灰色的剪影。
    从见到的第一眼开始,六眼无时无刻不在为他解析面前之人的信息:
    无咒力。生得术式被封印。重伤。身体被某种力量重塑过。年龄异常。
    躯体状态:[已死亡]。
    死得不能再死,但仍然凭借某种力量重新[活过来]了。即便如此也不能扭转本质,如果用眼罩或墨镜将眼睛蒙上,自己一定感知不到他。
    和躺在墓里头那会儿一样,简直毫无动静啊。五条悟想。
    狱门疆里没有时间流逝,但加上生前渡过的时间,凪夜一的死亡对五条悟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死在自己学生时代最混乱的那几天。说实话那段时间过得并没有什么实感,说是浑浑噩噩也不为过。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夜一的葬礼已经办过了。他好像去了,脑子里却奇怪的没有任何印象。
    于是,他又去看了一次他的墓碑。是在一个雨天,一片林立的青灰石碑中,凪夜一的那块新得显眼。他的身体经过硝子的处理,就安葬在石碑底下,安静得让人窒息。
    现在的状态真是个奇迹啊。
    是不是该说一句“欢迎回来”呢?不过,这样的状态,真的算是回来了吗?
    少年将脸埋进他怀里,流出的眼泪很快打湿了一大片衣料。数不清的白色光带从凪夜一体内蔓延出来,包裹住两人的躯体,很快将两人从冷风席卷的河岸边带离,降落在白日馆内。
    五条悟身体一轻,下一秒发现自己坐在了厚厚的地毯上。而凪夜一靠着他,在短短的空间穿梭中彻底断掉了意识。
    谢尔提穿着执事服,身影比起之前稍稍虚化了一点。它高高兴兴地抱着手,浑身冒着快乐的小花,刚看见光影就往前迎:“欢迎回家,馆……欸欸欸欸???”
    五条悟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白日馆。他抱着失去意识的凪夜一,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诶——真实存在的异空间啊。”
    很快,他注意到旁边快要石化的谢尔提,在它震惊的眼神中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初次见面。我是夜一的恋人……男朋友?另一半?你比较习惯哪个说法?”
    谢尔提差点被击碎了:“骗人的吧!!我从来没听馆主大人提起过啊!!!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馆主大人怎么不动了!!!为什么每次回来都是一身伤啊!!!”
    “他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告诉你?”五条悟理直气壮道,目光转向凪夜一的时候,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他伸手拨开凪夜一面上凌乱的碎发,轻轻揉了揉少年通红的眼尾,“太累了啊,这下估计会睡很多天吧。”
    “你叫……谢尔提是吗?他房间在哪?”
    谢尔提推了下眼镜,脾气总是软趴趴任凪夜一搓圆捏扁的馆舍灵难得硬气了一点,向地毯上蹲下来,朝着五条悟伸出手:“我可以自己带馆主大人过去。以前每次都是这样的。”
    面前好一会没传来声音。
    谢尔提刚刚冒出来的勇敢立刻被削没了半截,一脸弱气地抬起头,却见五条悟一张帅脸凑过来,若有所思地打量它。距离不远不近,六眼的存在感强得刺人。
    “你好像认识我?啊,算了,无所谓。”五条悟伸出手,直接把凪夜一整个儿环住,顺便朝它露出个得意满满的笑容:“不给。啊哈哈哈哈!”
    谢尔提:好、好生气……!
    它眼睁睁地看着五条悟把凪夜一捞起来放在臂弯,跟在自己家似的,几步走上楼去了。
    拳头还没握紧,又听楼上传来声音。
    “啊对了,你还是上来一下比较好。”楼梯口探出来一个心情很好的白色脑袋,“我决定传授给你一招能让你的馆主大人高兴起来的招数。”
    谢尔提:“!”
    它是个空有年龄没有心机的傻孩子,听见这句话双眼发亮,立刻将刚才的事抛到脑后,一阵风似的掠上楼去了。
    五条悟确实教给它一招。教完这一招,趁着它实践的时候,就这么在凪夜一床前坐下来,撑着脸盯着他看。谢尔提则站在门边,好奇又警惕地往里面看,犹豫了好久才问道:“您喜欢馆主大人吗?”
    五条悟回过头,眼睫在瞳中洒下一片清晰的倒影。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谢尔提没有听见。
    它捏了捏自己的袖子,决定告诉他,这种事应该大声点说。但就在重新抬眼的下一秒,谢尔提狠狠地石化了。
    *
    凪夜一睡了整整十天。
    强烈的情绪裹挟下,整个人好像又淹死了一遍似的喘不过气,以至于睁开眼睛时,他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两分钟后,他发现自己的房间有些不对劲。
    头顶的天花板变成了木质顶梁,身下的床变成了榻榻米,余光能看见铺着竹席的地板——他正躺在一间和室里头。
    门开着,廊外送进来的风流很轻,附有些许寂静幽凉之意。他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条件反射想去摸胸前的挂坠,一手抓了个空。
    惊慌窜起只在一瞬间,凪夜一猛地坐起来,细碎的白发扫过视野。刚才坐定,他忽然意识到,房间内还有一个人。对方的视线存在感极其强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钉在他身上。
    他没有转头,就这么僵坐着。显然对方没有和他拼耐心的打算,很响亮地“嘁”了一声。
    “终于醒了啊。”一个比之前听过的略高一些、尾调上扬的声音响起,“还以为你会一口气睡上十年呢。”
    ——在凪夜一右手边三米开外,缩水的五条悟15岁版臭着脸坐在蒲团上,砖头厚的大部头被他撑在手肘底下,墨镜后的眼睛以一个非常高傲的角度睨向凪夜一的方向,等着他开口回答。
    凪夜一慢慢转过头去,冰绿色的眼睛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很久。
    “……谁?”
    五条悟额角爆起一根青筋:“哈——?”
    “老子才要问啊!一觉醒来莫名其妙跑到这个地方来,看你睡了十天的大觉,醒来第一句就是这个吗?”
    开玩笑的。
    虽然缩水了十年不止,但五条悟的长相和眼睛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并不存在认不出来的情况。
    凪夜一之所以问这一句是因为——他真的不认识。
    这么多天,这么多年,他几乎都是在依靠本能行动。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重要,理智告诉他要穷尽一切去守护,但现在狱门疆真的解封了、真的和这个人见面了,记忆却并没有增加。
    除了“悟”这一个名字以外,凪夜一对这个人的了解比一张白纸还干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的时候,还是有点儿……
    凪夜一把脸埋进掌心。
    自己原来是很爱哭的性格吗?不是吧。
    真要算起来,除了在这个人的事上以外,他基本没怎么掉过眼泪。
    平复好情绪,凪夜一松开手,平放到被子上。六眼观察到他的眼尾有点没消下去的红色,五条悟原本摆得好好的臭脸一僵,心中感到十分震惊。
    ……不是吧?有什么好哭的?这家伙怎么回事?
    “抱歉。”凪夜一道,“给我一点时间。”
    五条悟撑脸的手放下来,偏过脑袋叹了口气。再回过头来的时候,他的臭脸收敛,表情变得冷淡起来,眼中投出的视线带有明显的审视意味。
    “不用想了,换个问法吧。”五条悟道,“你是哪边派来的?咒术师?诅咒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身上没有咒力,但明显就是死了吧,不算普通人。”
    “这一片空间是你的地盘吧?”他大咧咧地往外一指,脸上的不解都快溢出来了,“但仔细一看,这里不就是老子家吗?虽然仆人都不见了。”
    凪夜一顺着他的手往外一看,看见一片幽绿的庭院。
    熟悉。异常的熟悉感萦绕在心间,凪夜一掀开被子起身,扶着门框站到了走廊之中。
    叮。
    檐下的风铃随风轻轻响了一声。
    柔和纤细的风流拂动少年垂在眉间的碎发,凪夜一慢慢睁大眼睛,双瞳沾染点点鲜明的翠色。
    这里是……
    “家。”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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