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还活着吗?
    芥川龙之介没有说话,沉默又生硬的撇开目光。
    他能感受到,背上的人已经没有心跳了。背着一具尸体,和背着一个活人,感觉是不一样的。
    原本中原中也已经松了口气,看见芥川的表情,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飞速上前,伸手拨开少年垂在脸前的白发。不知道是从哪道伤口流出*来的血越过纤白的眼睫,在对方总是显得苍白的脸上流下几道刺眼的痕迹。
    凪夜一安静的闭着眼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中原中也僵硬地伸手探了探他的气息和脉搏,猛地把手攥紧成拳。
    “……还活着?”
    他钴蓝色的双瞳转向一旁的太宰治,眼中覆上一层怒火的阴霾,又像是有些不可置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太宰,你是疯了吗?”
    太宰治的手臂做了简单的处理,用一根布条吊在胸前。
    他对中原中也的情绪无动于衷,语气平淡地指挥下属:“芥川,把他背到车里去。”
    “喂!混蛋太——”
    “能先闭嘴吗中也。”太宰治躲过中原中也的肘击,钻进车内,坐到了凪夜一的身旁。“关门。回医疗部。”
    前来接应的下属光上门,车窗升起,太宰治漠然的侧影定格在玻璃上。
    车辆启动,后视镜里中原中也攥紧双拳的身影越拉越远。司机握着方向盘大气也不敢出,在转弯的间隙大着胆子往后视镜上瞟了一眼——
    后排三人座,芥川龙之介坐在最右边,目光沉默地望向窗外。
    太宰治坐在最左边,已经确认死亡的下属靠在他肩头,垂下的白发遮住脸孔。车里除了血腥气还是血腥气,太宰治在这样的环境中安然自若,甚至伸出手拢在凪夜一的耳边,企图为他隔绝外头传来的杂乱声响。
    这景象实在诡异得没边,司机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连忙移开了目光。
    他紧张地攥紧方向盘,鼓起勇气又开口问了一遍:“太宰大人,是去医疗部……吗?”
    “啊。”太宰治答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司机满头大汗地回应。
    黑发干部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掺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一路以来他都是这个表情,面对蜂拥而来的医护人员时面不改色地下命令:“处理好他身上的伤。”
    一众成员顶着恐怖的压力,心里不约而同冒出来一个念头:“真是疯了……”
    凌晨五点,明显已经死亡的凪夜一被推进了手术室。中午十二点,太宰治站在重症监护区,凪夜一的病床前,鸢色的眼瞳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毫无起伏的心电图。
    ——[给我一点时间。]
    失去意识之前,凪夜一曾在他耳边这样说道。
    现在,说话的人毫无声息地躺在病床上,苍白得像张一折就断的纸片。
    就这么站了一会,太宰治忽然听见耳朵边上传来“喀哒、喀哒”的怪异声响。
    他反应了一会,才发现自己的牙齿正在打颤。不仅是这样,他的身体也在发抖,一股挥之不散的寒意席卷了他的身体,从凪夜一失去意识那一刻开始到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处在无边无际的寒冷深渊。
    啊……啊。
    一个失去异能力就维持不了生命体征的家伙,原本在隔离间那会就已经很像尸体了。
    一个已经死掉的家伙再次睡过去,要怎么样才能相信他还有睁开眼睛的一天?
    如果。如果他是骗自己的,实际上不会再醒来的话……
    煎熬。无声无息的煎熬。
    就像在安吉的鱼缸中醒来,太宰治侧耳靠在他胸膛上,怎么听也听不到凪夜一的心跳时一样。
    离开封闭鱼缸的开关键就在身后触手可及的位置,太宰治却没有动。他也没吞下事先藏好的解药,就这么躺在凪夜一身边,黑发掩映的眼瞳之中,翻卷起一片迷乱的雾气。
    他又想到了,【死】。
    就这么死在这里,死在这个人身边的话……
    打断这一思绪很简单,只需要和他绑在一起的那只手动一下。打断现在太宰治的恐惧也很简单,只需要窗外吹进来的一阵风。
    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凪夜一的头发乱了。太宰治从无限下坠的思绪中回过神,不自觉向前走了两步,想要帮他整理一下,又在即将触碰到他之前硬生生顿住了手。
    两秒之后,他的手移向了凪夜一的枕边。
    那里放着那只名为狱门疆的挂坠,太宰治伸出手,轻轻地将它提起来,将那枚小小的六面体放进掌心,紧紧握住。
    三十秒后,他松开了手。
    什么也没发生。
    太宰治将挂坠放了回去。他垂着眼帘,身后拉长的影子似乎蒙上一层暗边。
    在经历了被首领询问、被中原中也围追堵截、被芥川无声跟随、被医疗部投以异样目光的五天后,凪夜一在清晨醒来了。
    醒来的第一秒,他听见来自心电仪的规律响声。
    狱门疆好好的挂在他的胸前,视野中是有些模糊的、苍白的天花板。少年睡得发钝的脑子尚未完全清醒,上方忽然冒出好几颗头,分别是唇角紧抿的太宰治、震惊喜悦到失去表情管理的中原中也、还有一些好像见了鬼似的医护人员。
    “醒、醒了……”
    一位护士目光呆滞的后退几步,下一秒,她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医疗部:“凪君复活了啊啊啊——!!!”
    凪夜一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我回……来了。”他用嘶哑的声线一字一顿地道,“早上……好。”
    很快,护士们因为新进的伤员离开了。中原中也被临时过来的任务支走,病房里只剩下了太宰治和凪夜一两个人。
    黑发少年站在窗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凪夜一的脸,眼下带着一圈青黑。
    凪夜一醒了,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表现出喜悦之色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僵站在床边赶也赶不走的人。凪夜一直觉他有话要说,安静等待了一会,听见太宰治低声道:“对不起。”
    凪夜一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冰绿的眼瞳倒映着些许柔和的光线。太宰治紧绷的表情被撕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那个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对不起”的胆小鬼。
    这句本来在玻璃鱼缸中就一直酝酿在心中的话拖到了现在,说出口时竟也不像之前那样,活像要去掉半条命一样痛苦了。
    啊……
    太宰治反应了一下。
    因为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所以,不用道歉。”凪夜一说,“也不要再摆出那种表情了。我不是醒了吗?”
    太宰治盯着他的脸,很久以后,他才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
    “醒了……”他喃喃道,“嗯,醒了。”
    凪夜一醒了,前三天的时间几乎无法行动,在病房里度过。
    太宰治成了探病的常客,几度被中原中也质疑“是不是住在这了”。经常凪夜一午睡前刚刚和他告别,短睡醒来以后发现太宰治又坐在病房的沙发上,不知道已经待了多久。
    某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凪夜一发现太宰治站在他的床边。少年干部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底缠着一片骇人的阴影。
    “你的伤还是没好。”
    凪夜一的额头、脖子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后脑的伤口每天都会换药,但照凪夜一的自愈能力,原本应该连药都用不上的。
    不如说,醒来已经好几天了,他现在还不能出院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
    “一点小小的故障。”凪夜一说,“被屏蔽太久了,恢复需要时间。之前被袭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他抬起手,一缕雾气从纤细的手腕处飞出来,绕着少年单薄的身体转了一圈。
    这是个安全的信号,太宰治紧绷的状态看起来轻松了一点。三天以后,凪夜一身上的伤完全恢复,在医生看珍稀动物般的眼神中递上离开医疗部的申请。
    “我的假期还有几天,太宰大人?”
    “别那么叫我,凪君。”太宰治走在他身边,“四天。觉得长还是短?短的话,我再给你批半个月。毕竟我是‘太宰大人’啊。”
    “不愧是太宰大人。”凪夜一配合地捧场,“不过,不用批假了。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太宰治道:“上次任务的扫尾工作。”
    凪夜一道:“翘班吧。去找织田君吃饭,怎么样?”
    太宰治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某一瞬间,他的眼中好像闪过一丝茫然的水光,再转头的时候,却好像又是光线带来的错觉。
    “好。”
    他点头答应了。自从凪夜一醒来以后,不管什么要求,他总是点头答应。
    太宰治就这么翘了班,约上织田作之助,带上凪夜一一起,约在一家居酒屋,一直喝到凌晨。
    第二天,太宰治也翘班了。他和凪夜一一起去了老板的咖喱屋,陪孩子们玩了一整天。晚上离开的时候,凪夜一带走了一叠彩色的便签纸,太宰治顺路去买了一袋甜得发腻的红豆饼,两人坐在路边,一边吹风,一边吃完了。
    第三天,那叠便签纸被折成了纸飞机,怂巴巴的文员按照嘱咐,将它们藏进了太宰治的储物柜。太宰治没有发现储物柜的异样,因为他又翘了一天班,和凪夜一在街边的游戏厅里打游戏、在天台上吹风、在每一个他从前经常去的地方打转。
    第四天,太宰治还是没有去上班。因为凪夜一在路上倒下,被重新送回了医疗部。
    他僵硬地站在昏迷的凪夜一床前,未能说出口的寄语都变成了鞭打内心的毒刃。
    *
    醒来的第一秒,凪夜一听见来自心电仪的规律响声。
    醒来的第二秒,他听见谢尔提虚弱的低语:“……七天。馆主大人,只有七天时间。”
    醒来的第三秒,他看见太宰治颤抖的眼睛。
    “是不是不回来比较好?”
    凪夜一在路上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风轻轻将声音吹向背后。事故醒来后第七天夜,他从医疗部逃了出来。胸口无法修复的致命伤又开始流血,凪夜一没去管它,脚步越来越沉,影子拖在地面,显得有些佝偻。
    一个自己说:你和他约定好了,说让他等你。
    另一个自己说:这种“回来”,跟直接死掉有什么区别?
    “啊啊……抱歉啦。”凪夜一虚弱地道,“我不是故意的。不过,好好留下遗言了,总比悄无声息死去要好吧。”
    没有声音回答他。
    凪夜一有点走不动了,扶着公园长椅的扶手坐下。他的后脑勺抵着椅背,安静地凝视被霓虹灯染得五光十色的天空,狱门疆悬挂在他的胸口,光芒黯淡得几近消无。
    云层变成光带,倒映在少年近乎干涸的瞳孔之中。
    忽然,他混沌一片的耳膜之中捕捉到些许爆响。凪夜一转动眼球,透过夜晚重重叠叠的树影,短暂地捕捉到几朵炸开在天幕上的烟花。
    想起来了。今天晚上,港口那边好像会放烟花。
    坐了一会,凪夜一重新站了起来,慢慢朝着视野开阔的地方走。少年的身影混在一片人群当中,离开了人影攒动的公园,站到了宽敞的货运河边。
    眼前的视野没有遮挡,凪夜一坐在岸边的草坪上,静静看完了全程。最后消散的时刻迟迟不到,伤口流出的血几乎已经染透了衣物。
    白发少年将目光从寂静的天幕移向平静的水面。这一片地方没什么人,晚上也没有船只,河中的水流得悄无声息。
    看见水域,凪夜一感到心中海浪一般翻卷起来的畏惧。
    就当作是惩罚吧。他想。欺骗太宰的惩罚。
    早一点死掉,起码不要让他找到,亲眼看见自己消散的样子……
    少年的身体向前倾。他就快要站起来了,但是一只手拦住了他。
    “不是已经放弃了吗?自杀。”
    陌生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凪夜一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少年茫然地转过头,发现自己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来一位长着白色短发的青年,苍蓝的眼瞳在夜幕之中,仍然清晰地照出凪夜一泪痕遍布的脸颊。
    青年动作轻柔地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臂伸开,向他展示宽敞的怀抱。
    “到这里来吧。”他笑着道,“我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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