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许艺

    “实不相瞒,因为幼年的遭遇,我曾经有过消沉的想法,心理学上来讲,这是种很常见的心理疾病,我也正在积极配合治疗当中。”
    “那在治疗过程中,你是否有过冲动过激的行为呢?”
    “有过。”
    众人哗然,一阵交头接耳过后,又有人提问:“比如?”
    谭殊当着众人的面,解开了几枚袖扣,挽起而露出的一截手臂劲瘦苍白,唯一与其他的人不同的是,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不止一条的新旧划痕,从刀锋来看,极有可能是自己干的。
    “我有一段时间的自我认知障碍,只有通过这种幼稚的行径才能缓解一二,不过不用担心,现在已经有所好转了。”
    “……也就是说,您否认了当年那场火灾跟异变事故吗?”
    谭殊:“当然。”
    钟老冷笑说:“这件事非同小可,谭先生的确巧舌如簧。将所有的责任推到已经成为通缉犯的兄长头上,的确无懈可击。”
    “巧舌如簧谈不上,我只是有一些小证据而已。”谭殊笑眯眯地把手里的文件袋推过去,“这是当年的血迹采样对比,单从我的行踪来看,的确我的嫌疑最大,但是除开我们小组的二十四人之外,还有第二十五人的血迹,想要分析出结果,想必只是时间问题。”
    “这么久了,你是从哪里……”
    谭殊坐到钟栩旁边的空位子上,闻言道:“做科研的嘛,难免多了一份心思。”
    “从那年出走的时候,我就已经采样了。”
    “可即便如此你也是当事人之一,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调查?”
    谭殊往后靠了靠,像是思索一番究竟要不要全盘托出,最终还是道:“因为我不相信你们。”
    几人里因为谭殊的话有些坐不住了,但也找不出怎么回复,反问道:“你不相信我们?”
    “研究院内部是不允许摄像头一类的设备出现的,这我能理解。但是走廊跟门口的几个必经之路的监控却一个人都没拍到。”谭殊说,“除非这个第二十五个人是内部人员,不然就不太好解释了。当然,查一查不就都明白了……许先生?你怎么这么紧张?”
    谭殊支着下巴,笑道:“是不是累啦?”
    瞬间,众人的视线尽数聚集到了许艺的身上,只见他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疯狂往下掉,闻言只是扯扯嘴角:“……哪里的话。”
    钟栩极为明显地蹙起了眉。
    “其实除此之外,我还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谭殊说,“我听说许艺先生你是当时逃出来的幸存者吧,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我……”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夸夸你。”谭殊道,“我这个哥哥呢,是个非常心狠手辣,且心思细腻的人,而且他的感官神经非常灵,连S级异能者的信息素都没办法逃开他的侦查呢,您真是了不起。”
    许艺:“……”
    会长说:“看来当年那件事确有隐情,谭先生,您明天方便来一趟总局吗?”
    谭殊:“当然。”
    “那么,有谁负责……”
    “不必监视了吧,我跟钟先生住一起就好了。”谭殊说,“毕竟我都‘自首’了,有钟家这根绳子拴着我,难道你们还不放心吗?”
    “但是这样的话……”会长欲言又止。
    谭殊笑道:“我现在应该不算嫌疑人吧,会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余人也不好说什么。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谭先生,我们明天见。”
    谭殊笑着颔首。
    他甚至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临近江局的时候,得到对方的一句夸赞:“做的不错。”
    谭殊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江局拍了拍钟栩的肩膀,从身后绕走了。
    从头到尾,许艺都低眉顺眼地跟在那个老人的背后,连余光都不敢往谭殊的身上瞟。
    但他不找谭殊,谭殊却不一定会放过他。
    “许艺。”
    此时此刻许艺的神经已经绷的非常紧了,容不得一丝风吹草动,谭殊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就是他最害怕的东西,几乎在对方出声的瞬间,他像是陡然被捕住的老鼠,汗毛尽数竖起——
    “……谭先生?”许艺试探地反问。
    “吓到你了吗?不好意思。”谭殊和善一笑,“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时间一起吃个晚饭吗?”
    许艺呆在门口,可能脑袋有些宕机了,重复道,“……吃饭?”
    “嗯,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聊呢。”谭殊走进两步,笑意吟吟的模样,却让许艺生出几分胆寒。
    “你不是也好奇吗?”谭殊眯眼,“好奇我的眼睛,好奇我的过往。”
    许艺下意识反驳:“我并没有……”
    “没有吗?”谭殊后退两步,脸色又如沐春风起来,温声说,“没有就好。”
    “……对不起,我今天晚上还有约。”许艺说。
    谭殊点点头:“是嘛,那很遗憾了。”
    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语气里品不出半分的遗憾。
    “那我们改天再约吧。”
    整个过程中谭殊都没有向他甩过一个冷脸,甚至没有能够称之为敌意的眼神。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中的妒意就像被凿透的暗渠,所有恶意都顺着沟渠不断流淌进肺腑,将胸膛染得漆黑污浊。
    直到谭殊背过身后,许艺才敢抬头看着他,眼神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黏在他的背后,因为强烈的恨意,他迟迟不肯挪开视线。
    直到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那个alpha。
    他比谭殊还要高半个头,他像是有什么未卜先知的异能,在许艺抬眼的瞬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股冲天的寒意像疯了一样蚕食着他体内的温度,许艺甚至生出了一种即将要被杀死的错觉,仿佛这个年轻的Alpha早已对他积怨已久。
    ——但他不是监察官吗?
    ……不对,不,他已经放弃这个资格了,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吃国家饭的人,一个生平都将“规矩”二字刻入肺腑的人,会拥有这样的眼神吗?
    简直……就是想杀了他。
    ……
    ……
    *
    “为什么要过来?”钟栩难得对谭殊发了脾气,“这件事情我可以处理,你为什么不听话?”
    “不听话的人是你。”谭殊转过头,“你明明很喜欢监管局,为什么要离职?还是你觉得这群人只是针对我,不会对你下手?”
    钟栩烦躁道:“我有后手。”
    “后手,什么后手?钟家?”谭殊捏住他的下颌,冷冷道,“你的异变症状还在治疗中,我也警告过你,在这个过程中间不能被发现,为什么不听话?沈谌跑了,这是你吩咐他们瞒住我的吧,你觉得你比我更了解他对吗。”
    还没到下班的点,因此桥洞下的人很少,尤其是两人为了不引人注目,专门挑的这种偏僻的角落,争吵的声音明明不大,但却清晰入耳。
    “……”钟栩一下子被怼的没话说,嘴唇翕动,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低声说,“我担心你。”
    他一副小媳妇受罪的模样,即便是再大的火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谭殊觉得有点无可奈何的好笑,自己都火冒三丈了,还得低声去哄他:“生气了?”
    钟栩不说话,却莫名加快了步伐。
    “你跑什么呀。”谭殊追上去,“你想速战速决,想一劳永逸的想法没错,但是人心叵测,他们要是害你怎么办?”
    钟栩:“……”
    “你相信我。”谭殊无奈道,“许艺这个人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你看得出来他嫉妒我,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嫉妒我吗?”
    钟栩总算停了。
    “因为他跟我同龄,按理来说是跟我同一届,但没办法,我实在是太聪明了,所以只能想方设法算计我。”谭殊眨眨眼,“你觉得呢?”
    钟栩被逗笑了:“我觉得?我也觉得你很聪明。”
    “那你还敢骗我。”谭殊笑眯眯道,“再有下次,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钟栩:“……那是意外。”
    “意外就好,不要再出这种意外了。”谭殊捧住他的脸,吧唧亲一口,在钟栩愣神之际,说道,“给你打个烊,看看我怎么收拾他的。”
    钟栩气血上涌,耳鸣隆隆往耳膜里灌,转眼间语气结巴道:“……是嘛。”
    对了,他要跟谭殊说什么来着?
    还有要紧的一件事……
    “我家人……想见你。”
    “想见我?”谭殊意外道,“你们家不是那种什么豪门世家吗?见我干什么,不会是给我甩分手费吧?”
    钟栩那点旖旎想法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哭笑不得。
    “瞎想什么?要真是那样我会放你出门?”钟栩说,“更何况你一个全球都排的上号的名校毕业的研究生,谁敢瞧不起你?”
    “这不好说。”谭殊若有所思地说,“万一你家人嫌弃我是残疾人呢?要不我先去上个诉,把沈家的法定遗产弄到手再说?”
    不知是不是“残疾人”这三个字触及到了钟栩的内心,他的笑容淡了点。
    骨节分明的大手抚上他的眼尾,想说的话临到阵前又欲言又止。
    “痛吗?当时。”
    谭殊耸耸肩,捉住他的手。
    “早就好了。”谭殊垂眼道,“当时应该要痛的,但是因为太生气,太愧疚,都忘了疼痛是什么感觉。比起眼睛……应该是胸口更闷。”
    痛到他每每回想起时,先一步发作的是心痛,那样残破不堪的景象,最终成为了他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一道伤痕。
    “别问那些了。”谭殊拉住他,“陪我去逛逛,给我出点主意,看看你妈妈喜欢什么。”
    钟栩听得出他是在故意岔开话题,他不愿意多聊,钟栩也不会勉强,闻言故意调侃道:“只有我妈妈的?我爸的呢?”
    “你爸的?”谭殊挑眉道,“我早给完了。”
    钟栩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但此人大概只要能够跟谭殊走到一起,就已经足够满足了,所以什么异议也没提。
    听钟栩说,他是后母养大的,他的生母死于难产,这一点谭殊也听钟尧提及过。
    原本谭殊会以为这会是钟栩内心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但相反,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提及的。
    “有的时候,有些事说出来比憋在心口要痛快不少。”钟栩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但姜阿姨对我很不错,每天都会想着办法给我弄各种补品,将我视若己出。我爸也从没提过难产的事,甚至每回都会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他只是一味地……”
    他笑笑,说:“不说这个了。”
    谭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就没想过,其实你爸根本没想让你成为实验品?”
    钟栩无奈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谭殊摆摆手,“你自己问啊。”
    钟栩感到好笑,又假意威胁他:“谭殊……”
    “连名带姓叫我干什么?”谭殊故意拿肩膀撞他,“是你自己说的,有些事情,得说出来才痛快。”
    “这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啦?”谭殊道,“哪哪都一样。”
    钟栩尝试了好几次,但谭殊就像个拔x无情的渣男,只管提不管说,硬是让钟栩磨了一路仍旧无果。
    “行我不问了。”钟栩放弃了。
    “这么果断?”谭殊好笑道,“不再坚持坚持?万一当初真有什么苦衷呢?”
    “你觉得我去问我爸他就会老老实实告诉我?”
    谭殊莫名道:“你爸又不是我爸,这我怎么知道,你试试呗。”
    “他不会说的。”钟栩道,“否则不会瞒我二十四年。”
    谭殊捏了捏他的下巴,用哄着人的语气说:“所以才对我软磨硬泡?”
    钟栩难得见他这副模样,聊什么都笑意盈盈的,沈谌逃走这件事对于他而言,没有像预料之中成为一块巨石压在心底,仿佛卸下重担一般,让钟栩见到了他前所未有的神情。
    雨后初晴般地……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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