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人不见了

    “你还会自己亲自动手吗?”
    她问。
    “有时闲着没事的时候会。”沈崇说,“但我已经叫人特地收拾过了,所以你不用太过担心。”
    谭沐溪能说什么?
    说谢谢?
    她一眼扫过,余光扫到某个物品时,忽然定住了。
    ——那是一条平安锁,是她给沈谌庆生时亲手带上的,他很少摘下。
    但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
    她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沈谌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那么怨恨自己的父亲。
    明白他为什么即便是要带着年幼的弟弟逃走,也不肯留在这里。
    谭沐溪的心脏开始狂跳,她感到头晕目眩,呼吸沉重。
    “……你说的那个,异能进化,沈谌会成功吗?”
    他故意将那枚平安锁搁在这儿,铜色暗沉,红绳微皱,像一枚精心布置的诱饵。
    很显然,这个反应是出乎沈崇的意料的。
    “当然。”沈崇的声音凉薄得让谭沐溪心惊胆战,“异能进化是符合人体进化进程的,虽然没办法短时间内得到极快速度的提升,但也正因如此,成功率才会大大提升。”
    “更何况……他是个聪明孩子,他知道怎么让自己获得的利益最大化,他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
    ……
    “后来,我听说他投靠了一个外国人,并把这些年的研究全盘托出。某种意义上来说,沈崇说得没错,沈谌的确是个聪明人,他看人的眼光也非常的不错。”谭沐溪淡淡地说,“我起先不明白为什么他在投靠了他人的情况下,还要安排一个人来‘冒充’他,直到我得到你的消息之后,我才明白,他是为了你。”
    “沈裕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谭殊当然明白,每当他有困难之际,沈裕总是出现得恰到好处,像是未卜先知,又像早有预料。
    “意外吗?”谭沐溪说。
    谭殊垂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头绳,一圈,又一圈。良久,才抬起眼,声音轻得像拂过冰面的风:“我从未在意过您。”
    “什么?”
    谭殊抬眼,说:“我没有您的记忆,非要说的话,也只是在成年后恰好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我从未拥有过母爱,所以你说的这些对我而言,并没什么实感。”
    “你复仇也好,顺从也罢,跟我没什么关系。”谭殊站起身,莞尔道,“不过还是谢谢你肯把真相全盘托出。”
    谭沐溪喃喃道:“你可真是……”
    谭殊摇摇头,对钟栩说:“走吧。”
    钟栩静静看着他,或许一切尽在不严重,他只是应声:“好。”
    谭殊是期盼着谭沐溪的爱的,即便从未得到过。
    但正是从未得到过,因此他才如此渴望。
    他姓谭不是吗。
    那些无数个漆黑的夜晚,谭殊总是独自一人,他是怎么度过的呢?
    钟栩的脑中闪过了无数条思绪,这些思绪就像是抓不住的水流,从指缝里尽数溜走,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但意外再次发生了。
    异能者们的手刚刚触及别墅大门,整座建筑突然剧烈震颤——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刺目的火光从每一扇窗户喷薄而出。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气浪席卷而来,将最前排的异能者像落叶般掀飞——
    “小心!!”
    有人狂喝一声,碎石与玻璃碎片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逼得众人连连后退,直到警戒线外才勉强稳住身形。
    浓烟翻滚中,整栋别墅如同被巨兽啃噬般,在众人眼前轰然坍塌!
    “……!”
    谭殊猛地回头,一阵冲天的热浪瞬间舔舐掉整座别墅,刺眼的猩红占据了他眼中所有的色彩。
    ……他不由得倒退了好几步。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每一次吸气都像刀刮过肺叶,火辣辣的疼。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头绳的皮筋深深勒进腕骨,可他却感觉不到痛——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撞击肋骨,仿佛要冲破这具可笑的躯壳。
    “我从未在意过您。”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出去的同时,却先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他双眼开始发黑,冷汗像是疯了一般侵蚀了每一处肌肤,蚕食了每一根神经。
    他在钟栩的呼喊中彻底昏死过去。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
    这些梦由无数个不堪的往事组成,像倒放的卡带,昏黄的旧相片纷至沓来,孤独与悲伤快将他吞没。
    那是谭殊第一次见到沈谌杀人。
    他杀人的手法非常的干脆利落,甚至快到不像是在杀人,而是在宰一头牲畜。
    当他提着那颗人头溜达的时候,多年之后的谭殊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沈崇会这么讨厌这个儿子。
    因为他实在是太野蛮了。
    一个上流家庭培育出来的孩子,却像个真正的屠夫一般,杀猪宰羊,将自己弄得一身血淋淋的,像是从丛林里误跑出来的野兽。
    谭殊渐渐明白了,沈家不需要沈谌这样的接班人。
    他对人命太过不敬畏,太过嚣张。
    比起接班人,他的确,更适合当一个刽子手。
    ……
    ……
    ……
    “我早说过了,你要……”
    “现在要怎么处理?”
    “现在总部那边……你知道我有多么……”
    “……唉。”
    这是谭殊昏昏沉沉听到的产物。
    他听到了钟栩的声音,但更多的是属于钟崖的争吵,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并将这一切的怒火都撒在了对方的身上。
    他竭尽全力地想要挣扎着醒来,但眼皮实在是太重了。
    幸好他们二人的争吵并没有简单地结束,持续了极长的时间,谭殊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模模糊糊地醒过来。
    而门外的争吵声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钟崖说:“你说说看,怎么解决?你要成为共犯吗?”
    啊。
    谭殊总算听懂了。
    他彻底被发现了。
    “你为什么不明白?谭殊他是个杀人犯,还是他妈的现在呆在重症监护室,将来要被处决的那个人的弟弟,亲弟弟,他能是什么好人吗?这天底下的omega那么多,为什么你非得选他?”
    钟栩重复他的话:“为什么?”
    谭殊闭了闭眼,感到疲惫不已。
    对啊,为什么呢?
    “你可能真的很喜欢把别人的话当成耳旁风。”钟栩缓缓说着,语气不急不慢,但谭殊能听得出他字句里隐藏的寒意,
    “你问我为什么?我再说一遍。”钟栩说,“因为我没有把自己的人交给别人保管的习惯。”
    钟崖:“……哈?”
    “我一想到你们可能会在交谈会上穷尽手段羞辱他,拿往事折磨他,用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污蔑他,我就怒火中烧。”钟栩面无表情地说,“我恨不得立刻带他走,顺便用点非法手段堵住你们的嘴。”
    “我现在真的很生气,算我求你,别他妈多管闲事了。”
    钟崖不知是被钟栩的态度还是难得一遇的脏话,真的诡异地停顿了几秒。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忽然想笑,问道:“那你的监察官呢?为了一个通缉犯,你不要了?”
    “嗯,我不要了。”
    “……”
    “……”
    钟崖说:“你说什么?”
    “非常没有意思。”钟栩厌烦道,“我不愿意为监察局付出一切。”
    这句话出自于以全科第一毕业的优等模范生钟栩口中,说出去恐怕会被当成笑话一笑置之。
    但事实就是这么发生了。
    钟崖真的要疯了:“你就为了谭殊?”
    “别说的那么狗血。”钟栩回答得很利索,“我不适合而已。”
    “……扯淡。”
    “这次如果没有段裴景,我可能会栽个大跟头,或许是因为我找错了定位。”钟栩靠着墙壁,淡淡地说,“人如果把自己的定位放得太高,就容易找不准,你说呢。”
    钟崖:“……”
    他烦躁道:“总部那边你自己交代,别等着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耳边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大约是钟崖已经离开了。
    钟栩并不想做监察官?
    谭殊用手指勾着手腕的发绳,轻轻地弹了一下,也算是勉强平复了惊疑不定的心。
    这么说来,还有个什么会,等着他吧。
    “……呼。”谭殊靠回床沿,放空了大脑盯着天花板,沉沉叹了一口气。
    “唉……”
    这之后,过去了好几天。
    江馁来看他了。
    原本谭殊还有些心虚,但江馁绝口不提迷晕这件事,仿佛毫不在意。
    他问起谭殊的境况,旋即又挠挠头,问道:“你要不要加入异调局?”
    谭殊摸手腕的动作一顿,诧异地发出了一个单音:
    “……嗯?”
    “这样事情会变得简单不少。”江馁仔细地削着苹果皮,削完之后将白嫩的果肉递过去一半,自己留着啃一半,鼓鼓囊囊地说,“没人会找你麻烦。”
    谭殊:“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在啊,段裴景听我的话,他也在。”江馁仔细思索,“不然把钟栩也叫过来?”
    谭殊没忍住调侃道:“我是你们俩的孩子吗?我为什么要去当这个电灯泡?”
    “——不是电灯泡。”江馁认真地说,“房子还能再买,生活用品什么……你自己挑吧,我不会,还有……”
    “可以了。”谭殊哭笑不得地叫停,“我还没穷到这份上。”
    江馁不吱声了,看起来对自己未能成功的怂恿计划十分地遗憾。
    谭殊觉得有趣,本不想在这种琐事上多费口舌,但没忍住道:“我问你,如果段裴景不认识你,你会觉得监管局比异调局安全吗?”
    江馁不假思索地说:“半斤八两吧。”
    “我也一样。”谭殊说,“但我跟你不同,决定我留在这里的既不是监管局,也不是钟栩,而是我自己。”
    “你自己?”
    “嗯。”谭殊说,“我无法逃,因为我有不得不解决的麻烦。”
    “非解决不可?”
    谭殊:“非解决不可。”
    “那……需要我帮忙吗?”
    谭殊笑道:“我不讲客气。”
    江馁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开始认真地啃他那半个苹果。
    “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谭殊疑惑道:“怎么了?”
    江馁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支着下巴问他:“你会……打电游吗?”
    ……
    ……
    *
    一个下午过去后。
    *
    “啪——!!”
    可怜的电脑在猛烈的摔击下彻底黑屏,蓝眸的omega呆滞地盯着屏幕,似乎酝酿着极大的风暴。
    谭殊笑眯眯地说:“承让。”
    “不可能……”江馁喃喃道,“这关我十天都没……为什么你刚玩就……?”
    “唔……”谭殊说,“我没说过我是新手啊。”
    江馁转过头:“?”
    “我读书那会儿网瘾还挺重的呢。”谭殊颇为不好意思,“哎呀,可能天赋异禀吧。”
    江馁:“……”
    江馁:“你不是很忙吗?研究呢?学业呢?”
    谭殊坦然道:“抽空学学就好了。”
    江馁呆了一两秒,看向一旁的越和,用眼神问:比游戏简单?
    越和讪笑几下,面露苦涩。
    谭殊无辜道:“开玩笑的,怎么可能随便学学,很辛苦的,这么严肃干什么。”
    江馁当然是不服气的,极度想要超越谭殊,但此人显然真是位深藏不露的游戏高手,越和推着眼镜在一旁给江馁出了百八十个主意,奈何越和主意出的不怎么样,惜败。
    “……”江馁尝到了泄气的滋味儿。
    “其实游戏也是有方法的。”谭殊指了指屏幕上的人,“程序只要是固定的,就必然有个上限,等你玩得差不多了,基本就是拼运气。”
    江馁:“既然这样为什么你……”
    总是赢?
    谭殊道:“可能我运气比较好吧。”
    江馁:“……”
    越和插嘴:“我有点口渴,你们喝什么?我下去买。”
    谭殊:“矿泉水吧。”
    江馁:“我也是。”
    越和应声之后,一脸沧桑地逃离了房间。
    谭殊大约能懂。
    江馁没什么游戏天赋,他总是习惯横冲直撞,路数千篇一律,很好猜。
    ——他是个很耿直的人。
    “……”谭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键盘,好似若无其事般地,“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江馁敲键盘的动作一顿,说:“你指什么?”
    “我睡着的那段时间。”谭殊笑道,“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啊。”江馁支着下巴,眼神飘移,“你问这个干什么?”
    谭殊瞥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
    “因为我听到了钟栩跟钟崖争吵的声音。”
    “你告诉我,除了关于我的判决,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江馁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旋即又闭上了。
    他十分苦恼地挠了挠头发,长长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不知道。”
    “……”谭殊挑眉,“好吧。”
    因为有这个插曲在,两人的气氛微妙地变得寂静了起来,房间里只剩下游戏主页面的背景音乐声。
    江馁最为明显,谭殊就在他的旁边,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道:“你不问了?”
    “嗯,我不问了。”谭殊说,“反正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不是吗?”
    “那也不一定。”江馁下意识说,“说不定你再问问,我就告诉你了。”
    “别这样。”谭殊勾唇,“害得你被教训了可怎么是好。”
    江馁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短暂笑了一下。
    “狡猾。”
    恰好这时,越和提着三瓶水回来了,他的声音跟江馁的声音恰好重叠到了一起:
    “我回来了。”/“沈谌不见了。”
    谭殊的瞳孔瞬间震了一下。
    “啪嗒”。
    三瓶未拆封的矿泉水掉落,骨碌碌滚到了江馁的脚下。
    “哦?回来了?谢谢。”江馁顺手捡起来,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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