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诅咒

    “聊些什么?”瞿玉青不太淡定,一想到钟栩可能在门外听完了整个过程,他就有些坐立不安。
    “我并无恶意,也不是为了公事公办才找您的。”两人并排坐在大厅的公共座椅上,看起来有种十分诡异的和谐。
    瞿玉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眉心的皱纹加深了点。
    “方旭南是您的学生吗?”
    “他不算。”瞿玉青似是妥协,“他算个插班的,自身成绩不够硬,被上边人塞进来的。我不愿意带他,还是谭殊肯帮衬帮衬。”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配帮衬的。”
    后半句话的语气可以说急转直下,转眼间就凝成了冰。
    老人的脸上阴沉得厉害,仿佛只要提到这人,晦气就会招手而来,连语气都反感得不行:“你只要记着他不是什么好人就行了,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
    钟栩:“为什么?”
    “他……德行有失。”老人欲言又止,瞥了他好几眼,仿佛即将出口的真相是什么洪水猛兽,冷不丁就会冒出来咬他一口,点到为止。
    他来回踱步,往楼梯口看了好几次,钟栩明白他在看谭殊。
    这一认知让他的心几乎是沉到了谷底。
    谭殊还在病房,瞿玉青必不可能是害怕谭殊听到些什么,而是顾及着自己的学生。
    “你喜欢他什么?”瞿玉青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钟栩下意识坐直了些。
    “……说实话,我不知道。”面对这犹如家长访谈的场面,他原本打起十分精神,可当真正回忆之后,才意识到,他跟谭殊之间的交情,似乎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他却没有太多名为愤怒的情绪,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谭殊心狠,庆幸他仍有自保的魄力。
    他欣赏着谭殊深陷泥沼仍旧坚韧不拔的性格,也憧憬他不顾一切,孤注一掷的胆识。
    谭殊和他是不同的,他们并不互补,却相互克制,明明步步为营,却掺杂着真心。
    明明是颗裹了蜜糖的毒药,他却甘之如饴。
    ……瞿玉青听完他简单描述过后的抽象派恋爱心路历程,良久后默默说:“你不会是个受虐狂吧。”
    钟栩:“……”
    瞿玉青:“斯德哥尔摩?”
    钟栩:“……”
    “年轻就是好啊,你在我们那个年代,高低能出个名。”瞿玉青叹声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惊又疑地问,“谭殊就是这么被你骗到手的?”
    钟栩:“……?”
    “我骗他?”钟栩缓缓吐出三个字,掀起眼皮,“谁骗谁?”
    “你还说你不是斯德哥尔摩。”瞿玉青乐了,“小书骗人的花样了不是一般的多,你小子别偷着乐了吧。”
    钟栩有些无奈,又被调侃得脸臊得慌,尾音加重:“——瞿教授。”
    瞿玉青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他年纪上来了,腰椎背脊都不舒服,坐久了就得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但医院人太多,心情也欠佳,老人索性就往后靠了靠,简单舒展了下身体。
    “你非要问?”瞿玉青借着抻胳膊的功夫,用余光不经意间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与之前就截然不同了。
    少了打量,多了衡量。
    一字之差,相差的事物也天差地别。
    瞿玉青已经是准备坦白了,此时的反问不像拒绝,倒像确认。实际他想问的,是“你是否愿意承担?”
    钟栩摩挲着手指的骨节,心中约莫有了个大概的轮廓,没急着出声。
    直到眼前的人已走了两波时,他才抬起眼,凝定地说:“是。”
    瞿玉青闭了闭眼,复而睁开,从胸口反复吐息了几次后,才压下回忆带起的怒火,低声说:
    “他偷了谭殊的研发稿。”
    钟栩心中“咯噔”一下,仿若某个重物沉在了心底。意识到什么:“什么样的研发稿?”
    “关于异变的。”瞿玉青说,“异种这东西,对于你们来说,可能陌生,对于我们,却是家常便饭。”
    “但那个时候的异种,只不过是一堆毫无自保能力的异变细胞。异能研究从根本来说,就是一种特殊的,能够改变生物体基因组的基因编辑技术。而谭殊当时非常执着于毁灭异种的存在,并坚信这东西不人道,迟早酿成祸患。”
    瞿玉青叹声说,“虽然他的想法跟不上大部队的节奏,但所做的研究却恰好符合要求。一个武器被制作出来后,总要有相对应的,能够用于制衡的手段,谭殊的研发稿恰好符合。”
    ——结果也毫无疑问。
    方旭南的名声,是偷来的。
    “所以谭殊的抑郁症,是这么来的吗?”
    “抑郁症?抑郁症?”瞿玉青愣了一瞬,脸色变幻不已,不似作假。
    甚至连续提了两声确认,瞳孔里满是不可思议,又恍然惊觉这应该是意料之中才对。
    他心不在焉道:“……我的意思是说,剩下的,你得自己问问当事人。”
    钟栩摩挲着大衣口袋里的东西,低声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瞿玉青深呼吸几次,可能想回绝,内心挣扎后,才说,
    “你说吧。”
    “还是关于方旭南。”钟栩注意到瞿玉青可能听都不想听见这三个字,声音放低了些,“谭殊为什么要背上他的命案?”
    他是在问“谭殊为什么要背锅”而不是在问“为什么要杀人”。
    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还是选择相信他吗?
    “你为什么……”他想问,可能是老了,从钟栩那双眼睛里,已经看到了结果。
    “因为这样的话,会让他心里好受一点。”瞿玉青摇头,“我只说到这里,去问问那孩子吧,我想他会告诉你的。”
    谭殊会告诉他吗?
    钟栩不知道自己会得到怎样的一个答案,真假参半?亦或者……
    “……”
    他瞳孔缓缓睁大,余光回正。
    空荡的楼梯转口,Omega借着点力靠在栏杆旁,脸色带着浓郁的,病态的苍白,眼底甚至还有梦魇折磨的乌青。
    钟栩转过身,就见到谭殊了。
    他披着钟栩的外套,朝他勾了勾唇,露出个浅淡的笑容。
    至于瞿玉青,早已离开了这里。
    “你怎么下来了?”钟栩蹙着眉上前两步,把衣服裹紧,立起衣领几乎把他的半张脸都藏进去了,谭殊被他折腾得好笑,借着死角闷声笑了两声。
    “笑什么?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钟栩决心不能给他太好的脸色看,必须摆摆架子,冷声说,“怕你死了而已。”
    “……”谭殊深深看着他,笑意也渐渐淡了,借着微弱的光,从眉尾描绘至唇角,像是想要把他的脸印在自己脑海中。
    “你说说你,老是多管闲事。”谭殊低声说,“一直都这样。”
    “沈崇也好,你父亲也好,他们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可你没有。”谭殊说,“如果你拒绝,本是可以躲过的。”
    语焉不详的对话被静默着忽视了,或许彼此都已经心知肚明,可真到了这份上,却没有一人肯开口提及。
    “你哥哥他,厌恶我,你以为只是我杀了人吗?”谭殊偏头笑,“我早就声名狼藉啦,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钟栩淡淡地说。
    “……”谭殊疑惑地看着他。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钟栩重复,“真有你说的这么不重要,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怕什么?”
    谭殊耸耸肩:“说不过你,不说了。”
    “要么说清楚,要么回去躺着。”钟栩叫住他,“你也出不了这个大门。”
    “……”谭殊扭头无言凝视了他片刻,最终无法道,“我回去睡觉可以吗,小少爷。”
    钟栩心态非常稳,无视他的调侃,意见非常强硬。
    “可以。”
    谭殊扯了扯嘴角,对他露出一个毕生而言最虚假的微笑,不情不愿回到了病房。
    他躺回床上时并不开心,但盯着钟栩的视线实在是不闭眼不行,可能是了解钟栩,渐渐地,居然真的睡着了。
    “……”钟栩听着对方的呼吸逐渐绵长,面色才终于和缓,起身替他掖了掖被子,离开这里。
    ……
    ……
    沈崇已经到了监管局,本意是想让钟尧到场,顺便查查他们二人是否有往来,但钟栩有理怀疑这俩老头可能会打配合,保险起见还是由监管局单独询问后,再做打算。
    但沈崇没提钟尧,却认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哦?是你啊。”沈崇见江馁进来端了个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段裴景扬了扬下巴:“干嘛呢?”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崇温文尔雅的模样还真有和谭殊有点像。
    他道了谢后,抿了口茶,道,“沈家毕竟是和医药专业打交道的,像研究所一类的地方,谭殊见过,我肯定也是见过的。”
    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必要继续追问了。
    江馁曾经是实验体,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但沈崇为什么会知道?
    他又在这其中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
    “我就是喜欢投点小钱,消遣消遣,你们非要阴谋论,说实在的,我没办法。”
    “能把自己儿子扔了,还特么说我们阴谋论,我他妈真……”白弘隔着玻璃墙,十分想抽他,但被钟栩制止了。
    “钟家的孩子呢?我说话他应该能听见吧。”沈崇说,“劳烦问一下,我家孩子现在在哪个医院?”
    “……”钟栩冷冷的声音从房间里响起,“无可奉告。”
    “你们真的没必要这么防着我,当时我已经是无计可施,没有办法了。”沈崇说,“我举个例子吧,这位小朋友——”
    他指的江馁,段裴景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有意无意地往江馁身前挡了挡,盯着沈崇,非常不善。
    “你为什么进入了实验室?因为你的天赋太强,你的父母保不住你。”沈崇说,“可能你们会说沈谌,这孩子其实很叛逆,但我不得不留,他们的母亲承受能力有限,我综合考虑下,才只能这么做。”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段裴景森然地打断他,“直说重点,沈谌在哪儿?”
    沈崇回了他一个微笑,让人看着冒火。
    下一秒,门被敲响,白弘脸色难看地探出半边身子,说:“段哥,出来一下。”
    段裴景直觉沈崇有猫腻,却也只能跟着出门。
    “沈裕来了。”
    段裴景瞪着钟栩:“你他妈没抓他啊?”
    “根本没有正当理由,沈裕坚称自己是被异能影响了,事实也是如此,检查也没有问题,我们要抓的是沈谌。”钟栩也有些烦。
    “那这孙子来这儿干嘛?自首?”
    “他要赎人。”钟栩脸色极差,“我们抓沈崇本就没有正当理由,时间一到,只能放人。”
    段裴景:“……”
    这下线索全断了。
    如果让沈裕把人接走,沈家将瞬间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要想再穿透,就没那么容易了。
    江馁忽然说:“其实只要等着就行了吧。”
    这话一出,几人的视线都投过来了。
    白弘率先说:“这话什么意思?小江哥?”
    “他下一个目标是钟栩,沈谌既然这么迫不及待,就肯定会动手。”江馁说,“而且我觉得他能为了自己的弟弟放弃沈家,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谭殊落难。如果我们制造一个谭殊已死的假象呢?”
    “……”
    “……”
    “……好像行得通。”段裴景喃喃道。
    几人不约而同,毕竟已经没有下策了。
    也幸亏沈谌气盛,非要跟钟栩较劲,否则还真耗不起。
    “你得注意着点儿啊,实在不行请几个保镖,别被干掉了。”段裴景叮嘱。
    “……放心,我好歹也是个S级。”钟栩无奈道。
    于是几人坦然把沈崇送出去了,心平气和得让沈崇都感到奇怪,狐疑地回了几次头。
    谭殊的状态一直不怎么好,由于些误会,医生不愿让他们独处时间太长,因此他很少像这样,守在床边,看着他入眠。
    长久的看着,谭殊本不想闭眼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也就是这样,钟栩发现他睡得其实并不安稳。
    谭殊陷在白色的被褥里,眉头蹙紧,脸色发白,连额头都涌起细密的汗珠。
    钟栩见他嗫嚅着什么,手指还在不断的无意识地抓扯着身后的床单,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正欲把人叫醒,就听谭殊胡乱说着梦话,什么“别救我”、“求你”、“离开这里”一类的。
    说着说着又话意急转,变成了“去死”。
    他声音越说越小,基本听不见什么,但单看嘴型而言,他后期几乎一直在重复着“死”这个字。
    本以为是诅咒,怀揣着怨恨与不满,但当钟栩真正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时,心近乎凉了一半。
    谭殊说:
    ——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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