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倾听

    沈夫人定定地看着他,看得很认真,但有那么一刻,钟栩觉得她看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若茁壮成长后,也该这么高的另外的孩子。
    “进来吧。”电动轮椅转了个圈,背身穿过走廊,示意钟栩跟着她走。
    天色将黑,走廊的壁灯亮起,沈夫人消瘦的身躯被拢在朦胧的光影里,像一株即将沉睡的昙花。
    “小德凶你了吗?抱歉,他只被植入了‘保护我’的口令,所以听不懂你说的话。”沈夫人看起来很正常,除了有些疲惫。
    她说的是门前的那个智能管家,对待一个毫无生命的机器人,仍旧柔声细语。
    但只需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因孩子而“死”的她,在听到钟栩“您儿子的朋友”这个自我称谓,无任何反应。
    “需要一杯茶吗?”
    钟栩回过神:“不需要,沈夫人。”
    “那你需要什么?”沈夫人恹恹地说,有些不解,“对了,你是谁来着?”
    “我是您儿子的朋友,夫人。”钟栩重复着。
    “哦……你认识我儿子?”沈夫人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了,但她情绪仍旧没起什么波澜,似乎就是这么一问,悉数平常到像在谈论家长里短。
    这一状态恰好让钟栩心中燃起了怀疑的火种。
    照荀卓知和段裴景的话,谭殊跟沈谌两人是被从小遗弃至乡下,过了一段水深火热的生活后,又让沈裕以真正的沈家遗子回到沈家。
    如果谭殊跟沈谌两人都被实验室的人盯上过,那沈家为什么一言不发?
    他们在这其中充当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沈夫人又真的只是因为丢了孩子,而疯了的吗?
    “夫人,恕我冒昧,但我时间不多。”钟栩半蹲下身,尽可能地靠近了去看她的双眼,认真地说,“您还记得沈殊,和沈谌这两个名字吗?”
    “……”
    “……”
    沈夫人本是没反应的,但也不曾开口回答,直到钟栩不厌其烦地蹲在一旁,那眼神里藏着的执着劲儿不知是触动了她哪根神经。
    在很久后,她眉头很是不明显地动弹了一下,有点像是抽搐,挣扎。
    “……”沈夫人偏头看着他,与谭殊起码有七分相似的黑色眸子里有光影闪烁着,病痛已经把这位母亲折磨得身形消瘦,晶莹的泪蓄积得很快,从眼眶里滑落,留下一层泪痕。
    “您还记得对吗?”钟栩尽量放缓语气,轻柔地问,“还记得您的孩子。”
    沈夫人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什么事物给哽咽住了喉咙,只能无声地流着泪。
    “……”钟栩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即便他的时间并不多,却仍旧有耐心地一步步引导。
    他料想的没错,最近的天气是非常差,冷风不断地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人的皮肤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钟栩起身,把窗户拉紧,拉上窗帘,再将灯打开了,房间里的暖气渐渐返了上来,舒服了不少。
    “……死了吗?”
    钟栩一愣,才意识到这沙哑的声音,是来自身后的沈夫人。
    “或许还活着。”钟栩斟酌后,只能给出这个回答。
    ……
    ……
    “你是什么人?”
    钟栩说:“我是沈殊的朋友。”
    沈夫人张了张嘴,最终紧紧闭上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说:
    “他们是被送走的。”
    她闭了闭眼,但并不为了逃避,只是简单地假寐一下,很快睁开了,
    “被我送走的。”
    这个回答不禁让钟栩重新审视起了这位病弱夫人。
    被迫的戏码已经在他的脑海里上演了无数次,却从未想过竟然会是这个原因。
    “因为实验?”钟栩被迫猜测道。
    “是的。”沈夫人说,“他们很出色,但我不愿意让他们接受那种非人的改造……你应该能够感同身受才对。”
    钟栩避开了她的视线,同时避开了这个话题。
    “我没想杀了他们,但总有人不放过我。”沈夫人很累,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光了力气,“我亲手把我的孩子送上了绝路。”
    钟栩只能用“或许”作为前缀,因为他只是怀疑,却无法真正给到确真的消息,确定谭殊跟沈谌,就是沈夫人当年遗失的孩子。
    “您为什么这么确认他们已经死了?”
    “因为沈裕来了。”沈夫人说,“或许这是他对我的报复。”
    这个“他”,或许指的就是谭殊的生父。
    手机一震动,钟栩看到段裴景的消息:
    “你还有三分钟。”
    “你是他们的什么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两人的声音同步响起,均是怔神一瞬,恰好被沈夫人瞧出了钟栩的局促。
    他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却的的确确与谭殊脱不开关系,沈夫人摩挲着自己的指尖,低头看着,缓声说,
    “我一直担忧,他们的关系不好。”
    钟栩:“愿闻其详。”
    “大的那个脾气差点,总是喜欢欺负人,小书常常被他欺负得不行。但他年纪还小,不是记事的时候,所以转头就忘了。”
    沈夫人阖着眼,靠在轮椅边,细数起往事来,连多年缠绵病榻的靡气也跟着散了不少,甚至能瞧见笑意。
    “哥哥总是喜欢拉着弟弟玩些赖皮游戏,教他数叶子,数少了就去跑腿,但沈谌这小子贼得很,叶子就七枚,他还每回都先挑,把小书气得不轻。”
    钟栩听得很认真,任凭时间流逝得飞快,仍愿意认真倾听这位母亲细数自己鸡毛蒜皮的一些家里事。
    但他愿意听,沈夫人却不愿意讲了,还剩一分钟时,她顿住了。
    “你该走了。”沈夫人说,“如果他们真的还活着,不必提我的存在。”
    “夫人。”钟栩问她,“您姓谭对吗?”
    沈夫人有些微愣,却也回答了:“……是,怎么?”
    “没事。”钟栩朝她一笑,临走前安抚说,“好好休息,希望一切结束后,您不必装疯,也能过上承欢膝下的生活。”
    “嘎达”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或许是花瓶,或许是摆件。
    沈夫人回过头去看,再回过神时,原地已经没了钟栩的人影。
    段裴景报点报得相当准,一秒不差一秒不少,人群层层叠叠地把沈家大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家人最往前,为首的是位面色冰冷的中年beta,从穿着来看貌似是个助理,有些面生。
    幸而沈家大宅并未完全罔顾沈夫人的意愿,只在大门口安装了感应器。
    段裴景相当靠谱,等人赶到时,钟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人群里,装作不经意间出现,陪着一起装模作样地守着大门。
    “知道了什么?”两人个子高,鹤立鸡群地立在前头,段裴景觉得烦躁,抽了根烟缓解,眉头蹙紧。
    “多,回头讲。”钟栩接过烟,放在嘴里叼着。
    段裴景见状调侃:“好学生学会抽烟了?”
    “不抽。”钟栩心里燥得厉害,不咬点什么东西耐不住性子。
    这有两个看戏的,远处的沈家人自然一无所获。
    从他们的口吻来看,他们还将这个“入侵者”,当成了谭殊或沈谌的其中一个。
    那个助理环视一周,最终把目光凝在了钟栩的身上。
    “……哟。”段裴景有些愣,“不是吧,这就猜到了?”
    但奇怪的是,助理只看了几秒,却也没发作的苗头,回头说:“辛苦了。”
    辛苦?
    这话对着谁说的?
    段裴景瞧了一眼钟栩,又瞧了一眼沈家人,最后没表态,弹了弹烟灰,收手说:“走了。”
    “——钟小少爷。”助理扬声叫住他,“请留步。”
    钟栩回过头,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句毫不客气的:“您真是个不礼貌的客人。”
    “我想见主家。”钟栩说,“您让吗?”
    “您有想知道的,可以问我。”助理这么说。
    “我对机器人没兴趣。”钟栩面无表情,“请给我换个物种,至少是个活物。”
    段裴景诧异回头,上下打量这个助理:“哇哦,机器人吗?”
    助理用那双毫无机理的眼睛盯着钟栩,让他忽然觉得,这眼睛有些像谭殊。
    “可以。”良久后,助理这么说。
    ……
    ……
    *
    老宅院里养了一圈花草,长势虽不怎么好,但看得出来是用心打理过的,就是黄叶子有点儿多,看着蔫不拉几的。
    “看来这活儿不适合我。”儒雅的Alpha轻声细语地说着,眼镜的银丝边恰好遮住了眼角处岁月的痕迹,让他看起来不到四十。
    “营养过剩。”他身后站着个年轻的omega,两人眉眼间十分的相似。
    ——正是谭殊。
    而另一人,正是沈家的当家人,他的生父,沈崇。
    “是吗?我一直觉得我照顾得还不错,原来是营养过剩了啊。”
    沈崇像是跟谭殊见过千百回面般熟稔,笑得眉眼弯弯:“你哥哥呢?”
    “这不是您该关心的,沈总。”
    “我是说沈裕,还有你几个旁亲。”沈崇说,“见过了吗?”
    谭殊无心回答这明知故问的问题,立在原地不说话。
    “新的义眼还不错吧,我特地找人给你从国外调取的技术,我让人安排了备份,用厌倦了跟我说。”沈崇说,“你的腺体我也会想办法的。”
    “谢谢沈总。”谭殊也和和气气地道了谢。
    沈崇温声说:“在沈家待的还舒服吗?”
    “还不错。”谭殊这么说。
    “你哥哥在找你,监察官也要找你,呆在沈家是你唯一的选择。”沈崇果断剪掉黄叶,“有时候狠狠心,才能一劳永逸。”
    “你养父母对你不好,我小时候也没抱过你,你对我生疏是正常的。但这世上的亲人、朋友、爱情,都是用利益串联的,没了利益,它们就只是以卵击石里的那个不自量力的弱者。”
    谭殊笑了笑没说话。
    沈崇说,“沈家并不做亏本生意,我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小书,你想见见你妈妈吗?”
    “抱歉,并不是很想。”
    “为什么?”
    “不熟。”谭殊只关注自己的问题,但语速仍旧客气,“沈谌来过吗?”
    沈崇缓缓挑眉:“你哥哥他……”
    “扣扣。”
    木质的欧式院门被敲响,有个beta说:“沈先生,监管局来人了。”
    ……
    “你先坐坐。”沈崇说,“或者想跟我一起?”
    “不了。”谭殊拒绝得很利索。
    沈崇莞尔一笑,不再强求,背身离去。
    ……
    ……
    这座老宅应该是被沈家接的手,年份有些远了,但爱好偏的很厉害,从那扇欧式铁栅栏似的院门推开,迎面最多的就是一路铺盖的各式花草。
    “营养过剩。”钟栩路过时,顺口说道。
    “哟,你还懂这个呢。”段裴景调侃。
    钟栩注意到,他说完这话后,一旁的beta用余光偷偷看了他一眼。
    客厅风格与门外相似,蜿蜒盘旋而上的白色大理石扶手楼梯上刻着几道类似爬山虎的纹路,高顶吊了个很高的玻璃石顶灯。
    内室并没有沈夫人住的那座大,但却更有人情味。
    或许是花草的原因,至少不憋闷。
    “钟先生?”
    温和磁性的声音响起,钟栩回过头,看到了那个温文尔雅的Alpha.
    他没想错,谭殊长得跟自己的父亲并不相像,除了鼻子有些相似,更多的像自己的母亲。
    钟栩在见到沈崇之前,从未想过一个人居然能将儒雅和阴狠结合得如此水到渠成,像两种极端的气质针尖对麦芒般狠狠相撞,最后又不得不结合到了同一个宿主身上。
    ——这是沈崇。
    “沈先生。”钟栩余光往他身后一扫,在对方察觉之前收回了。
    “我们需要聊一聊。”
    “当然,我等你们很久了。”沈崇招呼人布茶,又示意坐,最后说,“见过他母亲了吗?”
    他直言不违,浑然没有被蒙混过关的迹象。
    索性到都到这儿了,钟栩和段裴景也没打算瞒着,一人坐一边,算是默认。
    “好胆色。”沈崇笑道,“两位S级?我说呢。既然见过了,那么你们想问些什么呢?”
    “您所知道的。”钟栩客气道,“不妨全说了吧。”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