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兄长

    ……
    谭殊说得不错,这泼墨般的黑云也并未虚张声势,只过了片刻不到,积压已久的狂风骤雨像疯了一样一同浇下。
    远处的万家灯火齐齐亮起,在风雨飘摇中像只蜉蝣,岌岌可危地撑着脆弱的身躯摇曳灯火。
    钟栩立在亭中,看着那逐渐壮势的雨水压在亭檐,连成一道水线,摔落在台阶上,滚滚往下流。
    他的身影挺立在雨幕里,已经木然似雕塑。
    “……真的要这么做吗?”
    遥遥远处的另一座亭子里,两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一个从容闲适地坐着,一个毕恭毕敬地站着。说话的小心翼翼,不说话的冷漠自持,孰高孰低孰轻孰重已经一目了然。
    但看似冷静的那位实际却并未如此简单,只是隔着雨帘,目光咬死了远处的Alpha,看似平静地一笑,反问,
    “为什么不做?”
    “喀嚓”一声,他手里摩挲着的茶杯应声而裂,化成齑粉。
    “总得叫我的好弟弟,尝尝碰壁的滋味儿。”
    ……
    ……
    *
    “那个叫方圆的,确实是个信徒。”电话那头的源嘉嘉说着,“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顶多算个前信徒,如果非要把这件事当作切入口,有点牵强……你是怎么知道的?”
    钟栩疲惫地捏了捏太阳穴,但并未缓解多少。
    “没事,我回来再……”
    仿佛有某种细微的感应,在空气里轻微拨动了一下,钟栩倏地扭头,从远处遥遥见到了那张脸。
    那一张熟悉的脸。
    他手中捏着一张白色的笑脸面具,坐在长椅里,与他对视。
    在钟栩看过来时,他又轻又淡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似是嘲弄、似是嫉妒、似是愤恨、又像后悔。
    钟栩几乎一下就认出来了他。
    ——沈裕。
    “啪——”一下,他脑中有根弦突然断了,譬如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里多久了?
    他跟谭殊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神情?
    雨珠停了一瞬,就这一瞬,S级Alpha的信息素张狂地冲出亭外,蕴含着千钧之力,迅速从穹顶往下沉甸甸地沉落——
    感受到胸腔被高阶信息素挤压的剧烈痛楚,身旁的omega脸色剧变:“先生——!”
    “沈裕”一把把人提起,转眼间消失在原地。
    钟栩脸色阴沉似水,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容易放过他,死死抓住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陌生信息素不放。
    甚至眼角下的银色蝴蝶斑纹已经全部显现,青筋像一条条丑陋的疤痕,在额间盘根错节地延伸进乌黑的发丝。
    雨越下越大,恨不得用尽全力来粉身碎骨,震耳欲聋的雷声和雨声快撕裂苍穹,几乎盖过了楼顶不断重复播报的强暴雨天气预报。
    无数台车首尾相连,暴躁的喇叭声和轮胎摩擦的声音快刺穿耳膜。
    源嘉嘉急切的叫喊在如此混乱的嘈杂环境里简直不值一提,说了一半就电磁波断了:
    “钟栩!你没……”
    “轰——!!!”
    领头的一辆黑车被从天而降的巨力压得粉碎,冲天的尖叫和哭喊更是雪上加霜,把焦灼的气氛推动得更上一层楼。
    钟栩迅速在人群里找寻着什么,越来越烦,越来越燥,仿佛被架在猩红的火舌上炙烤。
    他眼神一顿,在人群里瞧见了那个站在沈裕身旁的omega。
    沈裕已经不见踪影,空留他一人仓皇后退,被人群挤来挤去。
    他一会儿碰倒货架,一会儿又撞到人,毛手毛脚地道歉,像个大学刚毕业的愣头青,在陌生而危险的领域横冲直撞。
    “抱歉,不好意思……”他连连道歉,说都说不完,肩膀一重,回头一看是钟栩,脸色忽而变得苍白。
    对,是苍白。
    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眨眼间失了血色,已呈一副死相。
    可钟栩还什么都没做。
    *
    监管局。
    十分钟前。
    “北三路跟十三路的大的十字路口要安排几个强力的异能者,再不济辅助型的也行,只要能将异能变化帧数传回总部即可。如果谭殊要跟‘002’碰面,就必须出国。这几条路是去机场的必经之路,堵死就行。”
    段裴景大步流星地迈过走廊,边走边吩咐,“近十年来的所有跟宗教有粘连的内部人员,全部停职待查,异能研究院的工作人员同上……我记得钟家还有个大儿子,叫钟崖还是什么的,能安排我跟他聊聊吗……钟栩呢?”
    一旁的小实习生立马接话:“钟哥说找人去了,待会儿就来,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都什么节骨眼了。”段裴景头疼,招呼他,“去问问,第四名‘被审判的异变者’的亲属联系上没,尽快安排口供……”
    他话音一顿,忽然扭头:“你说他找人,找谁?”
    实习生没懂,如实说:“不太清楚,说是与案情有关。”
    “……艹。”段裴景阴沉着脸,把电话拨通,吩咐道,“江馁,谭殊呢?”
    “还没看到。”江馁那边的声音被风吹乱,不太能够听清,“但是白弘说机场有登入信息,我们现在正在往边去。”
    “就他一个?”
    江馁说“是。”
    段裴景深吸一口气,说:“把电话给白弘。”
    江馁道声“好”,旋即把手机递给了白弘,没过多久,白弘的声音从那边响起:“喂?段哥,怎么了?”
    “能怎么了?”段裴景气吞山河,声如洪钟,怒吼道,“你他妈的被耍了!带我媳妇去找钟栩!我现在出发!”
    段裴景先是拨通了钟家的电话,但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钟家的私人电话他没有,临时找他爸妈弄也来不及,只能两面操作,死马当活马医,先往工作手机号码上试试。
    却没想到,甚至用不到第二通,没多久,电话居然被人接通了。
    “你好,哪位?”威严的男声在车内响起,段裴景几乎是瞬间就捏紧了方向盘,沉声说,
    “钟叔叔,我是裴景。”
    雨还在下,分明应该是艳阳当头的好时段,如今已经被大团的云雾遮住了光,只能从窗户罅隙里照射进些许昏暗的光影。
    宽阔的大厅里空无一人,他立在白色冰冷的地砖中心,晃眼惨白的镁光灯应声响起,所有角落里的黑影都无所遁形。
    谭殊望着不远处,目光像是凝在了上面。
    ——那是一抹血迹,浓郁到有些发黑,从一扇禁闭的房门下渗透出来,如果这是一个人的出血量,那么这人必死无疑。
    “啪——”一声,头顶的大屏忽然亮起,谭殊下意识抬首望去,只一眼,却把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小书,好久不见。”
    那是一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一张英俊的脸。
    偏偏下巴处有一处疤,面积不大,有些像烫伤,偏偏又横着一道刀痕。
    年岁会轻易改变一个人的脾性、面容,唯独这样的陈年旧伤,像块烧红的烙铁,将他心口的皮肉烫得面目全非。
    往事滚滚而来,好的、坏的,期盼记起的,不愿忘怀的,通通卷土重来。
    谭殊只觉心口空荡荡的,既无愤怒,也无欣喜,却也不能称之为平静。他的那些埋葬多年的记忆像冰层下滚滚燃烧滚烫的岩浆,只需要一个契机,随时随地会喷薄而出。
    而沈谌,就是那个契机。
    谭殊扯了扯嘴角,不问废话,也不愿意问,只是静静地把手里的信封拿出来,搁放在地上。
    “生气了?”沈谌对弟弟格外耐心,语气都跟着放缓,“哥哥是有苦衷的,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哥哥,你已经是过去式了。”谭殊淡淡地说,“我怎么相信你还活着?万一现在的你只是个AI怎么办?”
    沈谌被他逗笑了:“是不是AI你看不出来啊。”
    “看不出来。”谭殊说,“学医跟黑客不兼容。”
    沈谌笑道:“这么说你也不愿意帮我咯?”
    谭殊一顿,不再吭声。
    “我知道,把你的学生当成试验品,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沈谌说,“但我当时必须立威,没有办法。”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谭殊的脸上浮上一抹古怪的神情。
    “所以你杀了他?”谭殊说。
    “——当然。”沈谌亲昵地说,“哥哥知道的,远比你懂得要多。”
    谭殊掌心一阵钻心的刺痛,是他自己无意识地抠破了皮肉。
    “我们是一体的。”沈谌说,“我永远永远,不会伤害你,你为什么宁可相信陌生人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亲人呢?”
    “别聊这个了。”谭殊把伤口藏在袖口里,说,“怪无聊的。”
    “那好吧。”沈谌转话说,“你知道我给你发消息,叫你过来,是要干什么吗?”
    谭殊没说话,沈谌也不介意,他总是对谭殊有无限的包容心。
    “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咔哒”一声,紧闭的门应声打开,“骨碌碌”滚出一个人。
    或许不应该这么称呼,他已经不算个人了,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像被活生生被烤熟了,淡黄的液体从表皮的焦褐中渗出,腹部被人破开了很大一个洞,一根细长的铁链从“洞”里穿到身后,绑在背后的“事物”上。
    谭殊这才注意到,他的背后,被牢牢绑了个十字架。
    如果忽略那跟铁链的话,会让人怀疑他其实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
    但饶是这样,他还没死。
    他瞪着一颗已经掉出眼眶的眼珠,那颗眼珠背后只有一根血管连着,眼眶已经只剩一个焦黑的“洞”了。
    谭殊看着他,在视线交汇的瞬间,大脑登时一麻,瞬间从脑海中找到了属于这人的记忆。
    他……
    “‘切切仰望神的日子来到,在那日,天被火烧就销化了,有形质的都要被烈火融化,但我们照他的应许,盼望新天新地’。”沈谌像念书一样念着,“没办法,哥哥没什么本事,想要杀人,就得顺着‘那些人’,找个好借口才好动手。”
    “老……师……”那一团漆黑的人影没有力气,只能用手脚并爬,拖着那颗眼珠,朝谭殊爬。
    爬到一半,他又忽然“嘿嘿嘿”地笑起来,一笑,喉咙里的血块和碎肉就跟着一起涌出来,看着十分的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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