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坠湖

    *
    十二月的夜晚就跟拉了电闸似的,黑得特别快,骤亮的霓虹灯很快就接二连三地开始了工作,只有一些逼仄晦暗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屋檐流成一条线的污水,从四面八方的罅隙里散发出恶臭。
    谭殊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拿着个从便利店里五块钱买的三明治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电话里的声音。
    “小书,你回家了吗?实验别做了,你这个身体状况,不要熬夜,不要饿肚子,吃饭了没?吃的什么……”
    谭殊咽下那口三明治,有些无奈:“裕哥,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
    沈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警惕地说:“现在开始嫌我烦了?不会是那个叫钟栩的教的吧。”
    “跟他有什么关系……”谭殊把没吃完的三明治扔进了垃圾桶,“你还是少操心我,多多管好你的公司吧。”
    “没办法,我都答应你哥了,要照顾好你的,否则回头我死了,在地底下他得拿鞋底子抽我。”沈裕说,“新义眼带着还舒服吗?平光眼镜不爱带就别带了,我专门给你找人定做了一个月的,一般人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区别。”
    “没事,我……”谭殊目光一顿,凝在了黑暗里的某个角落。
    ——那是一双眼睛。
    豆大的眼珠在恶臭熏天的垃圾堆里散着异样的精光,从谭殊的这个角度恰好能够看到那双牢牢扒在废弃的油桶旁的手有多瘦。
    瘦到只剩下一层骨头外面包着薄薄的皮,骨瘦嶙峋到让人怀疑用刀划开这道皮肤后,下面会不会只剩一架空荡荡的白骨。
    “祂”盯着谭殊,已经到了一种执着、贪恋的地步,尖锐的指甲抠动铁皮桶发出的“嘎吱”声顺着空气不断往脑子里钻。
    谭殊在刹那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可这种感觉像指尖里流淌下去的水,还没来得及捕捉,就飞速溜走了。
    “祂”跑了。
    头也不回地,跑了。
    “谭殊?谭殊?”
    电话里不断重复的叫喊声一声比一声大,谭殊却仍旧跟愣住了一般,呆在了原地无法动弹,所有的汽车轰鸣声跟交谈还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就跟倾泻而出的洪流一般疯狂往他脑子里钻,震得他头皮发麻。
    “……哦,我没……”谭殊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但话只说了一半,湿润坚硬的墙壁上飞速闪过一丝残影,瞬间将Omega手里的手机打得粉碎。
    而谭殊本人也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力狠狠击中了肩膀,他像是完全没有料到这个情节的发展,没有一丝一毫的准备跟防御的意识,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
    “…………!!”
    这一切发生得有点太快、太猝不及防了,以至于所有人都没能抓住他。
    只留一侧残影,摔落的方向是一片观赏湖,冬日的湖水很凉,甚至已经结了点细微的冰霜,路边行驶的车辆跟路人像在某一刻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瞳孔里清晰倒映着这一切。
    ……
    “有……有异种!!”
    来不及救人了,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原本的平静。
    “啊啊啊啊……!!”
    从阴影处渗出的大团大团的影子就跟疯了一样穿插在混乱的人群里张牙舞爪,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注意到的角落,席卷而来——
    漆黑细长的影子卷起腿脚稍慢的几个孩子,在母亲的尖叫声里就要活生生地从半空坠落——
    “嘭……!!”
    一道刺眼的光影犹如一柄利刃迅疾地破开了空气,雷鸣般的轰鸣声炸响,昏暗的狭角有一瞬间骤然亮如白昼,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那道影子似有所感,先一步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扭身一转,孩子骤然落空。
    好在不少热心群众早就扯了块布七手八脚地想来接,就是事变太过突然,布还没扯开,孩子就摔了下来,一连砸到了好几个人。
    好在有人肉垫子,孩子没受多少伤,就是接的人倒霉了,噼里啪啦倒了一大堆。
    几道黑影没能得逞,“唰唰”又窜进了水里——
    “……”
    钟栩单手撑过栏杆,毫不犹豫地割破了手掌,速度太快,还有几滴鲜红的血撒在了围栏上。
    接着,他就在众人齐刷刷的视线下,不带丝毫犹豫地一跃而下——
    *
    寒风刺骨,低至零下的湖水温度比这几道影子更加恐怖。渗人的冰冷像疯了一样浸透衣衫,顺着能够钻进的毛孔争夺着空间,不断摄取着人的温度。
    钟栩应该把伤口割的还不浅,在入水的一瞬间,已经凝结成实质的影子疯狂在水底挣扎着尖叫,那样几乎能穿透耳膜的奇异叫喊不得不让众人痛苦捂住了耳朵。
    那种浓郁又散发着异常的血香在某种生物眼前有着出奇制胜的致命的效果。
    湖面很快扬起波澜,大片大片泥沙像洪水泄洪了般被翻搅上涌——
    “咔……!”
    水面陡然被破开一个接近十米的高度,裹挟着泥沙与遮天蔽日的阴影冲天而起,冰寒的湖水霹雳吧啦溅了桥边的人一身。
    一时间跑得跑,叫的叫,人群近乎乱做了一团。
    “啊…………!!”
    惊惧的惨叫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层层长夜,惊起飞鸟。
    只见那因为钟栩的血香而飞起数十米的影子像泡了水发胀的巨人观一样,铺天盖地地遮挡住了大片的光影,宛若一头长着血盆大口的恶兽,凶狠地露出了尖利腥臭的獠牙——
    影子为了维持那并不完全的庞大身躯,有几根触手沉沉压在了路边的路灯上,噼里啪啦的电光跟水一接触,那几个可怜的路灯就此报废,成了一团被压垮的破铜烂铁。
    偏偏已经成这样了,那团影子还在一边从嘶哑的喉咙里不断挤出“孩子”、“我的……”几个词句,一边以一种快到根本不正常的速度飞速朝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孩裹挟而去……
    整个景象宛若被撕破的画卷,猝然变成了末日景象。
    “刺啦——”
    几辆黑色吉普猛打方向盘,打着旋急刹在路旁,轮胎跟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架枪!救人!”怒吼声陡然传来。
    很快,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特种兵纷纷扛着枪下了车,“砰砰砰”几梭子子弹下去,影子却仍旧仍旧毫发无损。
    ——而仅剩的几名异能者的异能也对这块影子根本不起作用。
    ……带头的那人一咬牙,实在没办法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朝着桥下大喊一句:“钟栩!!”
    话音一落,白沫飞溅的澄澈湖面骤然乍亮!
    紫红色的斑驳花纹穿插在光线里,一只、两只地攀附在了影子上——
    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那样诡异的蝴蝶花纹几乎是纹在了影子的深处,从远处一看,这道原本漆黑到有些邪恶的影子就像跳进了大染缸一般,完完全全被紫红色给彻底包裹、吞噬——
    这些花色斑纹就像烧红的烙铁,与水面跟影子接触的瞬间顿时爆发出一阵刺鼻的白烟,空气中传来嘶哑残破的嗓子里挤出疯狂的惨叫,响彻桥岸——
    “啊啊啊啊啊……!!”
    “妈的,吓死老子了……”
    有人后退了几步,眼睁睁地看着影子开始逐步灰飞烟灭,喊了一嗓子:“拿容器过来!”
    一柄两面刃打着旋从人群后方破空而来,穿透了半空里陡然飞扬的星火灰烬,把一段还在扭曲着挣扎没有来得及消失的影子尾巴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有人拿着一个上窄下宽的玻璃容器猛地扣住地面蠕动的生物,大声喊:“抓到了!”
    ……这句话宛若定心剂,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领头的人又再一次脸色大变,扒着栏杆往向下面混乱的湖水,“钟栩呢?”
    ……
    ……
    *
    湖的面积不小,除了两边连通的桥跟路,彻底划开能达四五千亩。
    尤其是大张旗鼓地一闹,这片深不见底的大湖像能吞噬的海浪,普通人掉下去根本来不及救,还有可能在混乱中被呛死。
    那钟栩为什么还没上来?
    难道还有人在下面?
    “…………”
    “……”
    水渐渐平复了汹涌,四面八方而来的水压排斥着不断坠落的Omega。
    谭殊浑身已经被冻得毫无知觉了,唯独能够感觉到的,是如潮水般伴随着没有边际的黑暗不断涌来的死亡气息。
    这些认知的情绪渗入他的鼻腔,滑进胸腔,肺部,吞噬着他本就不多了的氧气。
    “……”
    谭殊也不挣扎,也不反抗,任其往下沉。
    因为他这个体力,挣扎只会让体温下降得更快,死的也更快。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攻击他的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
    凭借他现在这副残破到连对抗死亡的能力都没有的身体,甚至不需要用力,顺手一推,就能将他坠入深渊。
    ……
    冰冷的湖水不断往口鼻里灌入,沉闷的耳鸣隆隆作响。
    渐渐的在水底幻化成了另一种,惹人厌恶,让人恍惚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呢喃。
    【你们两个贱种,贱货生出来的贱种……】
    【烧死你们……去死,去死……】
    【天才?哈哈哈……您开玩笑呢,我们哪里需要什么天才,看看他这张脸,弄去卖至少卖个好几万吧,嗯?】
    【说话呀。】有人阴森森地贴着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我教你的,记住了没有。】
    【……】模模糊糊间,谭殊被压在地上,手指倒扣着不断痉挛,贴着地面的脸沾满了腥臭的血迹。
    他试图挣扎了好几下没能脱困,近乎反弓的手背连暴起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我记住了。】谭殊听到自己这么说。
    他先是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笑,直到最后连那道冷漠的笑意也跟着消失殆尽,声调却甜蜜到仿佛裹了毒,【我记住了,我会照做的……所有……】
    滔天的大火不断从巨兽的大嘴里吞吐着喷出,像狰狞的梦境里光怪陆离的幻觉。
    谭殊感觉有种水火不能相融的奇怪事物正顺着他的七窍流淌进每根神经,刺激着、挑逗着谭殊最后几乎摇摇欲坠的理智。
    “咕噜噜……”
    一连串的气泡从谭殊的胸腔里呛了出来,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鲜红刺眼的烈焰像水中墨画一般荡开了水波纹,渐渐聚焦成了一种更为显然的事物。
    ——那是一片血丝。
    一片散发着熟悉的暗香的血丝,夹杂着一种足以让人安心的信息素被一只手挥开,一张在水里不断扭曲模糊的脸骤然贴近,想要拉着他上去——
    留个评论吧宝子们,一个人好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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