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仲年岱的身影极力维持镇定可难掩一絲仓皇地消失在夹缝之后。随着夹缝的弥合,通道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元滦大人,您为什么要将他放走?”厄柏语气中帶着明显的不解。
    在他看来,仲年岱在元滦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元滦完全可以将其就地击杀,为何还要放虎归山?
    “因为……”元滦慢慢回过头,表情无辜地说,“书还在他那。”
    “书?!”厄柏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失声低呼道,“当初是他将书帶走了!”
    元滦默默颔首:“應该是,他的身上有很浅淡的属于书的神性影響。”
    厄柏眼中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那不是更不應该放他走,逼他乖乖把书交出来才对!”
    元滦理所当然,要是再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般说:“可他不可能乖乖交出来吧,毕竟他都说了他是想举行飛升仪式。那么书对他就是必不可少的。”
    他合情合理地推断道:“即使他为了求生假意應承,我们去拿,他肯定也会想办法从中作梗。”
    没等厄柏提出别的方法或建议,元滦表情自然地继續道,“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在他身下下了标记,现在他去哪里我都能知道了。”
    厄柏的情绪一下变得高昂,疑虑烟消云散:“原来如此!”
    元滦大人是想钓鱼!假意将其放了回去,随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元滦并未回应厄柏的兴奋,而是再次扭头,眸光扫过刚刚夹缝闭合的地方,“就那么讓他死了,未免……”
    “也有些太轻松了吧。”他轻飘飘说道。
    另一头,仲年岱逃回了自己作为总部的基地后,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灼痛。
    他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滋味了?
    宛如灵魂被生生撕去了一块,残留着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与屈辱。
    那是什么怪物?!!!
    难道神与人的差距就是如此不可逾越吗?作为人类的他如何也无法违抗作为神之子的邪教神子,只能乖乖臣服,任由对方主宰生死?!
    神…对了,神!
    就怪他自己的傲慢吧!学会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了代价,这个邪教神子也将输于他自己的傲慢!
    没有在那时候杀了他,就是对方犯下的最大错误!这给他喘息之机,也给了他……机会。
    仲年岱**住还在颤抖的手,强行讓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
    想要达成飛升有三个条件,第一是获得神性本质,第二是需要突破凡人的枷锁,第三则是举行仪式。
    他已经夺得了书可以满足第一条,而在第二条中,他已改造了自己的**,超越了人类的生理极限,现在就差脱离属于人类的灵魂脆弱性!
    可问题就在这里,他现在只在投放“异种”的初期,收割的死亡还不够,他能吞噬的灵魂数量还不足以强化他自身的灵魂到能承载神性的地步……
    仲年岱发热的大脑彻底冷却下来,随着思维运转,他的嘴角渐渐沁出一点笑容。
    不,他投放的“异种”,不也是人类吗?它们本就是为了他的计划而生的消耗品,死的人类不够,再加上死的“异种”……应该就够了。
    仲年岱中的最后一絲恐惧被他熊熊燃烧的野心所压下,眼底划过一丝决绝。
    ——他要提前开启仪式!
    J市地下通道深处,元滦还在与厄柏进行着对话。
    元滦整理着思绪,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终于被他抛了出来:“对了,厄柏,我一直没有问过你,在里世界记载的历史是什么样的?”
    “学会记载的,是当初旧神奴役人类……”
    “一派胡言!”厄柏听到一半就忍不住神色愤愤地打断,悍然道,“旧神从来没有奴役过人类,这一切都是学会的谎言!”
    元滦一愣,他预料到学会会粉饰太平,篡改了部分历史,但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虚构的吗。
    如果厄柏说的是真的,那武神为此驱逐了眾神之事……
    厄柏双手抱臂,继續阐述道:“在当初,眾神根本不是被那伪神驱逐出去,而是抛弃了人类,自行离去的。”
    “当然,伟大的终末之神除外!”说到这个,厄柏得意地挑了下眉,表示终末信徒和那些被抛弃的丧家之犬完全不是一路人。
    “那完全是因为祂睡着了吧?”元滦下意识吐槽道。
    厄柏挺直了脊背,迷之自信道:“即使吾神醒着,也不会抛弃我们这些虔诚的子民!”
    元滦欲言又止,真的非常想继续吐槽一下厄柏为什么能那么自信,但他转念一想,
    確实是厄柏这套众神主动抛弃了人类的说法,更符合逻辑。
    毕竟如果当初真的是武神赶走了所有旧神,那为什么还会怕终末之神醒来呢?也一并驱逐走就行了。
    或者说,为了“保护人类”,武神甚至应该主动唤醒终末之神,再把他赶走才对。
    但无论是学会还是防剿局,都对终末之神讳莫如深,只描绘对方的恐怖,却绝口不提怎么解决,抱着一种对方不会醒来的鸵鸟般的态度。
    这么说来,难道柏星波语焉不详,说等他晋升为高级代行者再告知的,就是这个?
    学会的存在,正是建立在“武神带领人们进行反抗,并驱逐了邪恶的旧神”的前提下,民众的信仰,对学会权威的認知和認同,无不根植于此。
    如果这个真相暴露,学会的地位无疑将会一夜之间轰然崩塌,这不仅是对历史的修正,还是对权力结构和信仰体系的彻底否定!
    寻思着,元滦给柏星波打了一个電话。
    電话響了两声后,便被极其迅速地接通:“喂,元滦,怎么了?”
    柏星波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一片混乱的战争回响,元滦听到了呼喊以及枪支射击的声音。
    元滦没有寒暄,单刀直入道:“我遇见防剿局总长仲年岱了。”
    電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似乎在经历极复杂的思考。
    少顷,柏星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道:“我知道了,谢谢。”
    与此同时,话筒里传来脚步快速移动的声音,背景的嘈杂声逐渐衰减,柏星波似乎在远离人群,向偏僻的地方走去。
    元滦不动声色。
    他发现了仲年岱后将电话打给柏星波本身就是个极其明確的信号,无声中说明了很多。
    柏星波会如何作想,他无法完全揣度,但关于后续的处理他确实需要柏星波和学会的帮助,再加上……
    “我都知道你不想讓我知道的事了。”不等柏星波进一步问询或解释什么,元滦冷不丁说。
    “……”话筒那边的背景音已经彻底变得微弱,元滦清晰地听到柏星波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如释重负又疲惫地说,“是吗……你都知道了。”
    “但我从没有想让你成为下一个武神,元滦。”他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認真。
    元滦:“……”
    “诶?”元滦豆豆眼。
    这是什么意思?下一个武神?
    “诶?”
    这是听到了元滦疑惑短音的柏星波。
    元滦&柏星波:“……”
    尴尬的沉默在电话的两端蔓延,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半晌,柏星波头痛地捂住额角,虚弱地说:“你原来还不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元滦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他本来含糊其词就是想诈出点什么,看,柏星波这不就露馅了!
    柏星波有心想问问元滦到底知道了多少,但随后还是放弃了。
    话都已经说漏了嘴,想再隐瞒就是把元滦当做傻。子了。
    他耐着性子,无奈地全盘托出道:“武神,也就是学会信仰的神明,不是原初之神,而是人类飛升而成的。”
    柏星波的声音重重地砸在元滦的耳膜上,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而还身为人类之躯时的他,就是神键之体。”
    柏星波叹息:“在经历漫长的信仰后,人类开始不甘心于匍匐在众神的脚下,也想要拥有堪比神明的伟力。为此,他们用尽一切,终于找到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不会受任何其他神性影响所干扰同化的人——神键之体。”
    “然后……他们献祭了数以万亿的人类灵魂,用这滔天的血海与无法想象的庞大能量,致使其成功飞升成神。”
    “这就是武器与抗争神的诞生。”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无力,
    “但事情没有就此终结。”
    “飞升的新神的力量随着时间的推移,竟逐渐开始衰弱,武神……正在一步步走向陨落。”
    “早在百余年前,学会就发现了这个避无可避的终局,也因此,他们开始计划如法炮制地制造出另一个新神来代替武神。”
    “每位代行者晋升到高级代行者后,都会得知这个被隐藏百年的秘密,并接到同一个使命,那就是找到下一个神键之体。”
    “而诸州……”提到这个名字,柏星波的眼神复杂难明,他压低了声音,道,
    “诸州是唯一一个对此毫不知情的高级代行者。这是因为学会长认为以诸州的低神眷和高体质,即使不是神眷之体,说不定也能熬过飞升仪式。”
    “在诸州失踪后,学会长对找到可以飞升之人的执念愈发疯狂,学会内表面上维持着秩序,实则早已暗涛汹涌,只是保持着一种虚假的平静。”
    “这就是……我一直希望等你成为高级代行者,再告诉你的事。”
    元滦大脑一片嗡鸣,此前零碎的线索迅速串联起来:“所以……所以你才让我不要把自己是神键之体的事告诉别人。”
    柏星波短暂停顿了几秒,声音沉重地说,“是的。”
    他紧接着说:“但我不认可。”
    “我不认可这个交给每个高级代行者的使命,也不认可学会的做法!”
    “任何一个人,无论是你,元滦,还是那些被献祭的人,都不应该为此而牺牲。”
    他的语气里藏着悲哀:“即使仪式成功,也不过是开启了下一场轮回,要不断地,不断地时隔百年便用部分人的牺牲换取神力的延续。”
    他声音骤然拔高,斩钉截铁而坚定地说:“这绝不是正确的道路!”
    “我认为……”柏星波握着电话,神色认真地说,
    “与其通过牺牲让一个人飞升成神,再让部分人借用神力抵抗异种,不若让每个人都拿起武器,拥有可以保护自己的权利。这,才是真正属于人类的未来!”
    “这,也是我创办研发部的初心。”
    “元滦,我想要阻止学会的计划,实现一个人人都能掌控力量的可能性……”
    柏星波声音恳切,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你,愿意加入我吗?”
    “加入我的‘弥赛亚计划’。”
    轰——!!!
    蓦然,元滦的头顶传来巨响,电话那端也传来人群惊慌的声音。
    怎么回事?!
    “有人在开启仪式!?”柏星波惊愕地脱口而出。
    仪式?是……
    “该死!是仲年岱!!”一股近乎切齿的恼恨第一次出现在柏星波的声音里,“都是我一时疏忽!”
    “他在哪里开启了仪式?必须尽快阻止他!!!”
    “B市。”
    元滦的声音异常平静,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通过话筒传入柏星波的耳中,“我知道他在哪。”
    柏星波瞳孔扩大,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须臾后,他阖了阖眼,吐出一口气,重新变得镇定,选择了目前的最优解:“告诉我你的位置,我安排人利用夹缝技术将你传送到B市。”
    “之后……”柏星波语气复杂,混杂着震撼,庆幸以及一丝更深重的忧虑,“就拜托你了。”
    语毕,他又立刻补充道:“不要逞强,找到仲年岱后立即告知我,我们很快就会派人去支援,你只要尽你所能的拖住他就好!”
    元滦满口答应:“好。”
    不需要。
    与此同时,元滦举着电话,心中默默地说。
    他会在代行者们赶来前解决这一切,并且……
    他要仲年岱死得很惨。
    这么想着,元滦按下了电话的挂断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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