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夜晚,弯月当空。
    漆黑的卧室內,元滦的身体在黑暗中绷成了一把拉滿的弓。
    他闭着眼躺在床上,眉心情不自禁地蹙起,眼皮底下的眼球不停转动,呼吸变得急促,却怎么也没有醒来。
    向下…向下…再往下……
    在他意识的最深处,
    “滴…滴……”
    水滴坠入湖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细微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又不住地响起。
    一个黑发的人正跪在一条河边,淚从他的腮帮子滑下,滴落到他面前的那条湖中的水面上。
    落淚的那个人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肩膀随着每一次啜泣抖动,他徒劳地用手背不停地抹去眼角的泪,可怎么也止不住,反而越滴越多。
    荡出圈圈波纹的湖面倒映出落泪之人的面容,
    他两个眼圈和鼻头都泛着红,苍白的皮肤上,左眼上下各有着的一颗痣分外显眼——
    这分明是元滦的面貌!
    “你这个窝囊废!”
    一道厉喝爆开,站在“元滦”身旁的那人双手环臂眼神居高临下,看起来恨不得踹“元滦”一脚,声音里滿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实在不行让我出去!!!”
    “元滦”怯生生地抬头,似乎被吼得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泪眼蒙眬地坚持拒绝道:“不,你出去肯定会把事情搞砸的。”
    “搞砸?”另一人嗤之以鼻,眼睛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你只是不敢动手而已。”
    “你没有听到那个人说了什么?竟敢把主意打到元滦头上,真是活腻歪了。”
    河面忠实地映照出岸边两人的模样,那站着刚刚开口说话的,竟也是一个“元滦”!
    他用一种冷傲的表情不容置疑地说:
    “快让我出去,我这就去把那个学会给扬了!”
    “跪坐的元滦”窝窝囊囊地小声说:“不。”
    “站立的元滦”要被气笑了:“那你就放任他在那睡着?”
    “让一个空壳一直在外面行动?”
    话音落下,两个“元滦”一同望向他们身前的那条河。
    在那条河中央,一个与他们面容一模一样的青年正靜靜地漂浮在水面上。
    他双眼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腰腹,乌黑的发丝像水草般在河中飘荡,有红花散落在他身体周围,水波荡漾间,可以看见他苍白皮肤下隐约的血管纹路。
    他表情平静,像是陷入了沉眠,又像是已死去多时。
    那是元滦,真正的元滦。
    “……”短暂的沉默后,“跪坐的元滦”语气低落地说:“不是我……是他不想醒来,不想想起任何记忆。”
    “他拒绝了我,不愿意接纳我的存在,我……没辦法叫醒他。”
    他声音闷闷的,与另一个“元滦”僵持许久后,终于说了出来。
    “站立的元滦”立刻輕嘲道:“之前护得跟什么样,天天压着我,我只有偶尔才能出去透风,现在你竟也被拒之门外了?”
    这些天来,对方一直在和他胡搅蛮缠,稍微语气重一点,对方就哭,他也被弄得有些火大了。
    他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那张属于元滦脸上露出一种元滦绝不会有的嚣张神色:“你也有今天,【恐懼】。”
    被称作【恐懼】的“元滦”闻言“呜”地一声就爆哭了出来,破防道:“怎么会这样啊,明明,明明他一直都很喜欢我的,一直都和我在一起的,现在竟然不要我,把我丢出来了!!!”
    “元滦不要我,我也没有辦法了呜呜呜……”它的哭声变大,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另一个“元滦”,不,應该说是属于元滦的另一股力量,那道在元滦腦中曾出现过的声音,【???】缓了下语气,说:
    “所以都说了,让我来。”
    自幼陪伴元滦的【恐懼】:“不。”
    它倔强地说:“元滦肯定会接受我的,肯定,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会回到和以前一样……”它喃喃着,眼神幽深,语气笃定,“元滦离不开我的。”
    【???】理所当然地说:“你在说什么梦话?要不是因为那只药剂,现在还有你什么事?”
    【恐惧】小声蛐蛐道:“分明是元滦自己选择接受了我,不听你的声音,你不过就出来了一次,就这还让元滦变成现在这样,你得意什么?”
    “即使不需要你,他有我就够了!”它用最怂的声音说着最凶的话。
    【???】冷笑:“说得好像你没有受影响一样,你不也是被关在这了。”
    【恐惧】急急道:“我只要一个契机!!你才是,元滦永远想不起来,你永远也别想出去!!”
    “无聊。”【???】懒得再废话了,
    “听好了,你不愿意尝试让他强行醒来,那就我来。”
    【恐惧】脸上的泪还挂在眼角,輕声细语地说:“……但在目前,还是我更强。我不会让你……打扰他的。”
    月光透过窗帘輕洒在元滦的脸上,元滦的表情似乎更加不适了,却像是被梦魇住了般,迟迟醒不来。
    ……
    与此同时,
    另一处幽暗的卧室。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一个人的后腦勺。
    那个人影缓缓转过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抵住他的不是一个冰冷的武器,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站在自家卧室中的仲年岱用一种平稳的口吻,早有预料般道:“你们……还是来了吗。”
    “既然做了,就要有被发现的准备。”持枪者冷淡回應。
    这附近的安保都已经被解决,屋外还有其他学会的人在待命,而在如此近的距离,作为普通人的对方也绝对打不过身为代行者的他。
    仲年岱已是无处可逃,死路一条。
    仲年岱临危不惧,声音低沉而镇定:“既然做了,我也不怕被你们发现。”
    忽地,他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随之皱起:“孩子,我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我们之间为何要如此剑拔弩张?”
    抵住他腦门的枪口一顿,像是在为他的话感到惊讶。
    仲年岱娓娓道来:“我知道学会的想法,学会一直想复刻当年的道路,让代行者们重回巅峰,而我也知道,柏星波在试图通过研发武器,让普通人都能够如常使用神术武器,从而取代代行者。”
    抵住他脑门的枪口微微松开了,似乎想听听他接下来还能说什么。
    “……但人类制造的武器又怎么能比得上神明的伟力?!”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振振有词。
    仲年岱接着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我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寻找能复刻当年那場仪式的人。”
    他上前了一步,全然不顾对着自己的枪口。
    “我与你们的目标并不冲突,为了人类的未来,我愿意充当仪式的祭品,成为学会的棋子,再次重现一場当年的那个仪式!”
    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而且富有感情:“即使仪式失败了,也是我自身所承担的后果,并不妨碍学会再去寻找下一个仪式者,相反,如果我成功了,那学会将会重返200年前的荣光!”
    仲年岱胸有成竹地摊开手,声音慈祥地轻轻道:“看,我们从不是敌人,而是应该站在一起的,才对。”
    他微笑着,细细打量对面那个年轻人。
    神眷啊……神眷,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可以让一个年轻人年纪轻轻就身登高位,也可以让一个人耗费一生,做到了极限,也只能对他人抬头仰望。
    但马上,这一切都要不同了。
    马上,就不是他仰望学会,而是学会仰望他了……
    举着枪的人低声说:“你说得对……”
    仲年岱嘴边的笑意加深,他一早就探知到了学会的隐秘,这也是他胆敢在学会眼皮子底下偷走书的原因之一。
    他和学会其实有着一个相同的目标!学会从来就不应该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助力…!
    一个冰冷的温度抵上他的头,打断了仲年岱的思绪。
    “但不巧,你猜错了。”
    “我所听从的,从不是学会,而是柏星波大人。”
    “学会的道路是错误的,柏星波大人会将其纠正。”
    “为了人类。”
    坚定又低低的话语落下,
    “砰——!!!”
    ……
    鸟儿在窗头的树枝叽叽喳喳地鸣叫着,元滦挣扎地睁开眼,头部传来一阵疼痛。
    他昨晚……好像做了个噩梦?
    ……可能是因为遊石说的话吧?
    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沉浮不定,寻思了片刻依旧想不起来后,元滦索性不再纠结,从床上起身。
    为了缓和一下情绪,元滦吃饭的同时顺道按下了电视遥控器的开关。
    屏幕亮起的瞬间,女主持人肃穆的声音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紧急插播一条新闻!”
    “昨日深夜,防剿局总长仲年岱在其寓所內遇害,享年70岁。据现场初步侦查,这场谋杀是邪教徒所为,请让我们深重哀悼,仲老这一生一直致力于……”
    “……学会公布了嫌疑人画像,以下是嫌疑人的照片。在残忍杀害仲年岱后,对方已逃离现场,极度危险!请大家务必小心,如果看到嫌疑人,不要惊动对方,以保证自身安全为重!……”
    元滦怔在椅子上。
    仲年岱死了……?
    在图书室2楼内听到的话在元滦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他压在心底。
    还有学会……
    昨天被遊石拦住并严厉警告后,元滦确实也没有再继续前往防剿局,而是返回了家中,但游石所说的话……
    元滦微微叹气。
    他不是不信任游石,而是游石口中的话,其中分明有着猫腻。
    游石似乎在暗示学会利用那场大屠杀塑造了自己英雄的形象,从而汲取了权力,并想在现代再复刻一次。
    这个办法乍一听有理,但仔细想想,不是很奇怪吗?
    学会就算他的势力不如从前,但应该也不至于要到制造大屠杀的地步吧?
    他虽然也认为学会内的守旧派对普通人有些看不上眼,但他们也绝不至于到会将普通人的生命肆意践踏的地步。
    这甚至都不是道德的问题,而是一个基本的生存逻辑。
    元滦不认为学会*内,凡是脑子正常的人,会因为不满现在的学会没有以前势大,而丧失理智,答应并实施这种反社会又灭绝人性的计划。
    除非……
    这背后有着更扭曲,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元滦:……
    不,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要先去H市一趟。
    元滦打开大门,
    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站在他的门前,循声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元滦刚在电视机上见到过,被通缉的脸。
    厄柏:……!
    元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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