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早晨八点三十七分,林修逸准时踏出家门。
    按照计划,他会在八点五十八分踏入防剿局的大门,九点零分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并在一天规律的工作后,于十七点零分分毫不差地離开防剿局。
    这就是作为防剿局档案室里的工作者平平无奇的一天。
    林修逸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腕表,指针平稳跳动,指向八点三十八分,一切如常,他步入公寓楼打开的电梯门。
    可就在他进入空无一人的电梯里的下一秒,他的腳下骤然一空!
    不是电梯故障的颠簸,而是彻底的,令人魂飞魄散虚空!
    坠落失重的眩晕感凶猛地袭来,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五脏六腑都像是搅成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双腳带着全身的重量,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双腳发软,几乎跪倒,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
    林修逸弯下腰,干呕了几下,才艰難地睁开眼。
    他最先感知到的,是空气中一种铁锈般的腥甜味。
    接着,脚下漆黑色的土地才后知后覺地进入他的視网膜。
    林修逸蓦然微僵,他保持着弯腰欲呕的狼狈姿势,一寸一寸抬首。
    一轮庞大的,绿色的满月映入他的眼帘。
    令人作呕的绿色月光之下,周围林立着无数枝条扭曲,形如鬼魅的枯树。
    眼鏡下的瞳孔骤然缩小,林修逸下意識颤抖着手扶了扶下滑的眼鏡,可这个平日里无比熟悉,令他感到安全感的动作,此刻却僵硬得如铁线木偶。
    这里……不…不可能……
    林修逸胸膛内的心脏激烈跳动到以至于发疼。
    他当然听说过因为夹缝的波动,有人不幸被卷入里世界的事,可那都只是一张张报告上的失踪记录,一串串冰冷的编号!
    并且,所有的记录都表明,经历过这番经历的,没有人成功返回过表世界。
    毕竟即使有亿万分的奇迹眷顾,侥幸穿过了致命的夹缝,里世界也会将那些“幸运儿”永遠地,不留痕迹地吞噬。
    他……不,冷静。
    和其他人不同,他是防剿局的员工,如果他没照常出现在工位上,一定会引起防剿局里其他人的注意。
    如果他能联系上在里世界的防剿局的人……
    林修逸狠狠咬了下舌尖,努力在这极其危险的境遇下保持镇定,寻找求生的希望。
    可天不眷顾,就在他竭力思考时,若有若无,属于人类的声音从不遠处传来。
    霎时,林修逸脸上的血色尽褪。在这片被诅咒的,属于异种的土地,唯一会存在的人类……只有邪教徒!
    難以抑制的惊慌终于从他的脸上浮现,他现在还穿着防剿局的制服,一旦被那群邪教徒发现,等待他的,只有一死!
    林修逸猛地无声地后退一步,就想朝发声处的反方向逃跑,可他刚轉身,就在重重的树影后看到了一个颜色鲜亮的人影穿过。
    林修逸:!
    巨大的恐惧感让他的胃部痉挛。
    他的后面竟然也有!!!
    绝望感漫上心头,林修逸像是僵死的兔子般,蜷缩在一棵巨树的阴影下一动不动。
    不同于特遣部的人,作为没有经过任何训练,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职,他不可能从邪教徒的追捕下逃脱。
    他该怎么……
    在林修逸僵硬的視线下,那道颜色鲜亮的人影若有所覺地轉过头,精准地对上了林修逸的視线。
    肺部的氧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一切的发生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因为那不知名邪教徒猝然的停滞,几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在看清林修逸身上的制服后,目光中的意味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林修逸所有的感官和思维似乎都被冻结了,冰冷彻骨的恐惧如毒蛇般咬上他的心脏,视野发黑,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他……就要死在这了嗎,化作报告上另一行失踪的文字……
    林修逸的思绪重重下坠。
    猝然,“啊!!”
    一道大声的惊呼如同平地炸雷,毫无预兆地从他的侧后方传来。
    谁?!
    林修逸本能地霍然回首,看到了一张他怎么也没想到的脸。
    元滦?!?!
    这一声在引起了他的注意力的同时,也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邪教徒的目光。
    那些穿着颜色艳丽的邪教徒,顿时看也不看他一眼,不约而同地,如蝗虫般饿虎扑食地直直掠过了他,直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元滦甚至没有和他对视一眼,在叫完了那声,吸引了全部邪教徒后,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毫不犹豫地朝林修逸相反的方向直奔而去!
    随着元滦的離去,那群邪教徒追在他的屁股后面,头也不回地迅速遠去,不过几息之间,刚刚还危机四伏的绝境骤然消失,徒留林修逸一人傻傻地站在原地。
    林修逸怔怔地望着元滦离去的方向,脚站麻了也浑然不觉。
    元滦……怎么会在这?
    他不是据说被借调到别的防剿局里了嗎?
    不,他是……他其实是被派到里世界执行任务了?!
    林修逸眼底划过一丝恍然,聪慧的大脑很快推理出了真相。
    可那个元滦?他怎么会被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
    元滦不是因为侥幸才会成为局里的“明星人物”嗎?怎么会被委以如此凶险,几同于送命的重任?!
    而且他刚才……
    刚刚发生的一切如同倒带的胶卷般,在林修逸的脑海中回放,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群邪教徒都是处于梭巡的姿态。
    毋庸置疑,他们是在搜寻元滦,所以才会在元滦出声后毫不迟疑地抛下他这个明显是防剿员的人,去追杀元滦!
    那元滦出声……
    林修逸的眼神变得晦涩。
    不用多想,他就得出了答案。
    元滦是为了救他!
    他明明在此之前躲得好好的,完全可以眼睁睁看着他被邪教徒们撕碎,然后趁此机会,安然脱身。
    可他却因为看到了他被邪教徒发现,陷入了危机,选择了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方式,暴露自己,用他自己的生命做诱饵,义无反顾地将所有邪教徒都引走!
    意識到这点,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林修逸的心间,震撼,担忧,懊悔,希望……无数情绪在他体内翻搅。林修逸五味杂陈。
    而另一边,见到林修逸惊讶到不小心出声而暴露了自己位置的元滦在下一秒我就意识到了不对,果断地拔腿就跑!
    他要在被抓到前赶紧让梅薇思收回举办祭典的话!
    可铺天盖地般的愛神教徒们还是很快包围了上来。
    在元滦冲回愛神教,找到梅薇思,开口的前一秒,他被如狼似虎的愛神教徒们堵在了走廊。
    “嘿嘿嘿,圣子大人,抓到你了~”
    “圣子大人,选我做您仪式上的第一个搭档吧!”
    元滦苦着脸不停摇头,双手死死抵在胸前,徒劳地做出防御的姿态,一步步后退,直至背靠上冰冷的墙壁。
    数道阴影打在元滦的脸上,元滦的视线越过包围他的愛神教徒中的缝隙,看向站在一边,双手抱臂,嘴角噙着笑意的梅薇思,虚弱地说:“真的…不可以……不办吗?”
    梅薇思声音慵懒:“可你都被教众抓到了哦~”
    “圣子大人,放弃挣扎吧~”
    “圣子大人,你逃不掉的~”
    爱神教徒们愈发逼近。
    元滦颤抖着,弱小,可怜又无助。
    “圣子大人,主教大人,终末教徒来访!!”
    在一众拖长了尾音,故意掐出邪恶腔调的口吻中,一个带着惊慌和急切的声音劈开了走廊里黏稠的气氛。
    什么?!
    所有人蓦然回首。
    通报的爱神教徒神情严肃而戒备,而在他的身后,一个人影缓缓抬起头。
    “……厄柏?”元滦举在胸前的手一点点放下,表情难掩吃惊,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喃喃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一旁的梅薇思反应更快,也更直接,不客气地说:“贵教这次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厄柏的表情毫无波动,声音平直:“此次前来只是为了通知贵教,我教的终末之祭即将举行。”
    “时间,”
    他开口,冰冷的字眼如同丧钟,
    “就在明天。”
    明天?!
    走廊里响出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惊愕爬上了每一张面孔。
    这么快?!昨天才刚刚讨要皮囊圣经未果,明天就要举行仪式?
    在一众凝固的眼神中,元滦穿过爱神教徒的包围走到近前来。
    他看着厄柏,厄柏却没有看他,像是元滦的存在只是一片空气,说完刚才的话,便垂下眼眸,虚无地盯着半空。
    少顷,“我知道了。”
    元滦轻轻说,
    “我会准时到场的。”
    厄柏不语,仿佛到此处只是为了传这一句话,传完后他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元滦伫立在原地,目光追寻着厄柏远去的背影,直至其彻底消失,抿了抿唇。
    他轻吸一口气,再转身面对爱神教徒时,已换了一副表情,温和又正色道:“终末之祭非同小可,我需要即刻去做一些准备,关于教里的祭典之事……我们稍后再议吧。”
    爱神教徒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忧虑与困惑,不明白终末教为何会如此之急,但最终还是:“是。”
    声音在走廊中荡开,带着不安的尾音。
    元滦面色沉静,略加思索,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柯弦方?”元滦敲了敲门。
    在门开后,元滦开门见山:“你有返回表世界的道具吗?”
    “我在爱神教西南方大概800米处的黑森林发现了一名防剿员,能否麻烦你帮我送他回表世界?”
    安排好关于林修逸的事,元滦立刻联系了防剿局,将终末之祭在明天即将开启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接到消息的防剿局也为终末之祭的仓促开启感到吃惊,但好在,一切皆已差不多准备完毕。
    不久后,学会总部。
    “接着。”两个管状的试剂被抛给诸州,被其一把稳稳地抓住。
    柏星波单手插兜,倚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说:“这是我的最新研究,蓝色的是可以暂时激发神眷潜力的药剂。”
    “这次前去里世界,万一真的招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那恐怕还得靠你了。”
    他用像是在开玩笑的语气说,但眼神却分外认真。
    “有了这个,你唯一的缺陷就能被补上了。小心着用啊,可只有这一支。”
    “而另一个,”柏星波的手指点了点另一管淡黄色透明的液体,
    “是配套使用的,用来之后降低神性影响,让你用完了那‘兴奋剂’后帮你把狂飙的神性影响压下去。”
    “至少……能让你不在事后变成一堆不可名状的碎肉,可别忘了用。”
    可以激发神眷潜力的药剂简直闻所未闻,这根本颠覆了现有的认知体系,但诸州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也什么都没问。
    他没有追问原理,没有质疑风险,更没有探究柏星波所谓的研究是什么。
    他只是垂眸,目光在那两支药剂上停留了一瞬,颔首:“知道了。”
    诸州将药剂收好,重启刚刚停下的脚步,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进。
    脚步在地上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响声。
    黑色的泥土掩埋了大部分的声音,只余下沉闷的节拍。
    一前一后在走了一段路后,林修逸忍不住开口:“元滦他……现在没事吧?”
    柯弦方脚步未停,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担心,他现在很好。”
    林修逸欲言又止。
    林修逸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柯弦方却仿佛洞悉了他的所思所想,目光平视着前方,继续道:
    “就和你想的一样,他现在在里世界执行专门的任务,并且……成果斐然,远超想象。”
    顿了顿,柯弦方的声音变得感慨:“他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卧底,我远远不及他。”
    林修逸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呓语:“……是吗。”
    他一直以为元滦胆小怕事,不堪大用,连被调去其他防剿局也是因为忍受不了区内的流言,而主动要求离开,逃避到其他地区的。
    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吗。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鏡,试图借此遮掩眼中的无措与羞愧,嘴巴紧紧闭上,再发不出一个音。
    被安全护送回S市防剿局后,林修逸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次经历。
    一方面,他知道即使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而另一方面,越少人知道元滦在里世界,对元滦而言就越安全。
    只是,在午休间,
    “诶?你有元滦的消息没,他到底去哪个市的防剿局了?”
    “不知道,一点风声都没有。不过,无论是哪个,以他的本事,元滦都能混得不错吧。”
    往日听到这种言论只是默默离开的林修逸罕见地停了下来:“你们说得对。”
    “元滦……无论在哪,都会取得成功的。”在两人略带诧异的目光下,他肯定地说。
    手中水杯里的茶汤倒映出他近乎虔诚的笃定的表情,荡出一圈圈波纹。
    而话题中的元滦站在镜前,凝视着镜面。
    镜面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和他身后卧室的场景。
    元滦凝视着镜中被摆在床头的那本书。
    褐色的硬质书皮显得有些陈旧,在床头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块沉默的碑石,又像是一个等待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明天,
    就是终末之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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