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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有毛病

    樊景遥穿得少了。
    他很多年没回来,即便看了天气预报也很难再对温度有实感。从机场出港口到接机车辆停车的位置,都不到三分钟,拎着行李箱的手就开始感到麻木,所有大衣中最厚的那件此刻也完全起不到作用。
    好在订的酒店附近就有商场,办好入住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购置了件更厚的外套。
    北华的发展与回落都很迅速,对于始终生活在本地居民而言,起落或许都犹如梦境。
    以前的城区变化不太大,这周边樊景遥看着都还能想起来些,或许开发的新区才会有日新月异之感。
    这地方樊景遥也没什么亲人,回来也就一件事可做。
    他给韩洋打了电话约定好时间,在酒店稍作休息后,就去往医院。
    樊景遥在医院附近买了包装华丽的果篮,谁都知道这玩意儿华而不实,但又不能真拎俩塑料袋装的水果去看望病人。
    到达病房门口时,樊景遥看到里面的人没敢认。
    无论是躺在床上瘦得已经看不出原本面容的阮阿姨,还是床边坐着,身材走样的韩洋。
    隔了好长时间,韩洋抬头才发现了来客。
    他已经年近四十,发福变胖,不复当年二十五六岁的年轻活力。
    同样的,他也没敢认樊景遥。
    记忆中单薄瘦弱总是寡言少语,心智却格外成熟的半大小子,如今已经长成这幅可靠模样了。
    他先是惊讶,而后惊喜。不是装的,毕竟什么都不懂的幼年时代,曾经也是能当做亲兄弟相处的。
    “洋哥。”
    樊景遥压低嗓音,把果篮放在床尾,冷不防接到韩洋的拥抱。
    不知道人到中年是不是会变得更感性,总之一见面,韩洋眼里反而有点点莹润。
    两个人在床边坐了会儿,对着阮阿姨聊着天,期间也没见她醒过一次。
    “怕是要不行了。”韩洋说,“她们这个年纪的人,平时看着身体都挺硬朗,一点点小病小痛逐渐堆积起来,眼看着精气神一天不如一天,最后走也走不了,彻底躺下了。”
    樊景遥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觉得在这种事上,任何言语都很苍白。
    韩洋也想得开,难过归难过,反正都这把年纪了,他心里都有准备。
    可他是独生子,父亲前两年疾病过世,眼看着又要没了母亲,没有太亲的兄弟姐妹,万般情绪就只能自己消化。
    每每此时,他也会想,如果当时不那么固执,或许樊景遥进了家门,十几年来兄弟俩能互相帮扶着,也没什么不好。
    明明小时候关系那么亲厚,怎么到最后就为免尴尬,唯恐避之不及了呢?
    他缓了缓收好情绪,转头问:“你回来打算待几天?”
    “三、四天吧。”樊景遥说,“还没想好,不过我走前还得去看看我以前的老师。”
    “挺好,就是我可能没空招待你了。”
    樊景遥笑了笑:“哪用你招待,我也是个本地人啊!”
    冬季里北华天黑得太早,夜晚来得太快,就更觉得时间流逝得匆匆。
    房间里的灯开了有一会儿,两个人一言接一语的,尴尬倒不至于,就是处处透露着疏离。
    眼看着要到晚饭时间,阮阿姨都不见醒来,樊景遥便起身打算离开,韩洋也不好再留。
    临走前韩洋又抱着他拍了拍肩,突然道:“对不起啊,景遥……”
    很突兀的一句道歉,但奇怪的是樊景遥立刻就能明白他是在说什么。
    僵住的指尖动了动,樊景遥抬手同样拍了拍韩洋的肩膀:“没事的洋洋哥,我现在过得很好。”
    老人的状况不太好,离不开人。
    韩洋也没和樊景遥客套,实在没功夫做东请他吃顿饭。
    樊景遥十分理解,在病房门口就把人堵回去了,说不用送。
    医院的住院部,是人世间最纷乱复杂的场所之一。
    樊景遥顺着走廊一路过去,能听到哭嚎声、痛苦的呻。吟声、也有笑声。
    挨着墙光滑冰冷的联排座椅上坐了个小姑娘,看着也就是上小学的年纪,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做,像是在等人。
    樊景遥看了眼她的脸,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是谁了,那怕此前从没见过。
    他走过去,离小姑娘有一点距离,蹲下来微抬起头看她,问:“韩洋是你爸爸吗?”
    小姑娘愣了下。
    一方面有对陌生人的防备,同时又觉得能叫出父亲的名字,或许不是坏人。
    于是下意识地,她朝阮阿姨所在的病房位置看了眼。
    樊景遥几乎立刻就确定了她的身份,本来还在想这东西要怎么送出去,现在刚巧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张卡递给眼前的小朋友:“这个是给你的。”
    十来岁年纪不大不小,不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但也知道那是张银行卡,不能随便收。
    她将搭在腿上的手放下,紧紧贴在大。腿两侧,想往后藏的姿势。
    樊景遥注意到,把知道的关于她家里的人名都念了个遍,试图以此来证明自己不是来路不明的怪人。
    可念了那么多人名,小姑娘都没有半点动摇的意思,直到樊景遥说:“那你把这张卡交给你父亲,只要说是一个姓樊的叔叔给你的就行。”
    她动了动,问道:“你是樊叔叔吗?”
    “嗯?”
    她还是在看樊景遥。
    过了很长时间,像是忽然认识他了一样,收起戒备,甚至还带着点雀跃。
    “我家里有你的照片!”
    樊景遥却有些发懵:“什么照片?”
    “你小时候的照片,和爷爷、奶奶、爸爸一起拍的。”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你和照片上不太一样。”
    樊景遥握着卡愣了很久,脑子里试图在回想具体是什么时间拍的什么样的合照,又想那不值一提的纪念照竟然会一直摆在家里。再然后,就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
    记忆如潮水,来去都匆匆。
    樊景遥问:“你认识我,那现在可以收我给你的东西了吗?”
    小姑娘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说:“那我还是要给爸爸。”
    “行,我同意了。”
    临走前他很轻地摸了下小姑娘的头,说:“再见。”
    “那你下次来找我们是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呢。”
    如果不回北华,或许以后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小朋友自然不懂,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给她期望:“那下次见!”
    “嗯,下次见。”
    樊景遥现在是个谎话高手,说起这种话来面不改色。
    进电梯前樊景遥回头,发现小姑娘仍在看他。
    他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迈进电梯按下楼层。
    出了医院大楼,樊景遥顺着在路边挺远的地方找到个垃圾桶,立刻就点了颗烟。
    冰天雪地的室外,抽颗烟的功夫都冻手。
    樊景遥太久没回来,难以适应这里的温度,连思绪都受到影响。
    他想他们终究是没有做一家人的缘分,自己也是一辈子孤苦无依的命,最好什么都别奢求。
    怀念过往这种事,都是偶发性的连锁反应。
    如果不是陈敏莫名其妙的一个视频,他在餐厅的中庭就不会莫名其妙注意到那一抹白金色。要是没有撞见面,就不会回想起北华的日子。或许看一眼阮阿姨,很快就会离开。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竟然会想回从前那片居民区走走。
    樊景遥在隔天上午出的门,以前常活动的那一片变了也没变。
    打工的网咖是在春彩路正街,打个车能直接停在门口,只是到了后才发现这家店改头换面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任老板了,而街对面的早餐店竟然还开着。
    当年一块五一个的大肉包现在价格涨到了三倍,味道也有些变化。
    店里的人不算多,樊景遥坐在逼仄油腻的桌前慢悠悠吃完饭后,顺着当年骑着车来回走过无数遍的路线,步行到了懒洋洋便利店。
    十来年间楼体不知道又经历过几次粉刷,但在怎么装饰,楼还是那些楼。
    楼栋间的巷子整洁多了,路面全部都翻新了一遍,路灯也增加了数量。再不济一头一尾,总会有一盏,让人不至于摸黑。
    韩洋说这家便利店好几年前就转租出去了,附近光中型商超就开了两家,他们这类型的便利店也没了优势,赚不到多少钱。请员工合不来成本,老人生病后就更顾不上了。
    小小的店面,当年他和崔姨两个人,像是当成自家产业一样,店内店外永远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井里有条。
    如今门店外墙斑驳脱落,牌匾都被污渍模糊得看不清字,处处都是衰败的模样。
    门边的那扇窗户,也不知在里面糊了层什么,看不出是个玻璃样。
    樊景遥光看这一副景象,全然没有进去的心情,甚至都质疑起自己专程跑来的行为。
    他对着门叹了口气,长长的白雾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包含着数不清的种种情绪。
    有毛病。
    他在心底唾弃自己。
    樊景遥转身将要离开,突然听见旁边小巷子里传来些响声。
    积雪不断叠盖在鲜少被清理的路段,来来回回地行走下,原本松软的雪层被踩实,走起来“吱吱”想。
    有人在巷子里反复踱步,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樊景遥早就没了单枪匹马拿把锁都敢往上冲的心气儿,只站在那里看着路口,静等着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
    脚步声逐渐接近,很快从里面走出来个瘦高的男人。戴着个黑色的口罩,几乎要与同样的发色融为一体,因此露出的皮肤反被衬得格外洁白。
    本来是置身事外打算看戏,结果一开场自己成了主角。
    李晏把头发染成黑色了,上次见面时戴着的那堆繁复的饰品也尽数摘去。与十几年前的样子仍是不大一致,但仅凭露出的那双眼,樊景遥就能将他认出来。
    有毛病的人又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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