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锢地》 正文 第1章 变化 陈敏差不多有四年没回国,七年没与樊景遥见面了。 这回恰巧两个人都在宁海,一问时间竟然也能对得上,匆忙约着碰了面。 樊景遥做东,打算订新开的空中餐厅给人接风,结果问了意向,陈敏说想吃肥肠粉。 倒是难办。 樊景遥不挑食,却实在吃不来这玩意儿。都说处理好的没有异味,但樊景遥可能嗅觉敏锐,总是接受不了。 无奈之余退而求其次,东挑西选最后决定去吃牛肉面,依旧兴致勃勃。 樊景遥只觉得他真好养活。 阔别已久的见面两个人变化都挺大,一开始谁也没认出来谁。 后来樊景遥看他进门后张望那劲儿,他看樊景遥坐在那孤立全世界的臭脸样儿,俩人相隔十来米对上眼的瞬间,立刻就相认了。 “不是吃牛肉面吗,现在面馆装修都这么有格调了?” 陈敏满脸好奇的坐下,左右看看不见服务人员来点单,刚想招手喊就被樊景遥拦下。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桌边的二维码:“扫这个。” “哦哦!”陈敏恍然大悟,才想起来这茬。 “我靠一碗面八十八啊!我在国外吃也没比这贵多少啊?” “你要不看看这是哪儿,宁海消费最高的城区,高级餐厅遍地都是,牛肉面馆倒真没几家,能找着这么个店都不错了。” 陈敏听完萎了一半,噘着嘴低眉搭眼地半趴在桌上,丝毫没因樊景遥不算客气的语气而受伤,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我想吃美玲牛肉面,她家小碗六块大碗八块,牛肉还多。我以前都是要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刚好一顿饭的量。” 他一说以前,樊景遥也唤回些不太鲜明的记忆,想起陈敏小时候的样子。 那会儿陈敏有好几种外号,什么包子、馒头、四喜诸如此类,万变不离他白白胖胖圆圆滚滚的本质,但最多人叫的还是小胖。 樊景遥也跟着这么叫的。 他那会儿还没修炼出现在随地上演能哭能笑,能屈能伸的本事,八面玲珑的心堵得死死的。陈敏没有异议,他就也没意识到这个略有羞辱意味的外号有什么不妥。 尽管当时大部分学生也没真想用外号来侮辱谁。 反正要搁现在,樊景遥肯定不会这么叫了。 “你怎么比我上回见你还要年轻了?” 樊景遥看着对面的陈敏,细皮嫩肉的,脸上一点成熟过头的痕迹都没有,连帽卫衣牛仔裤,像是个长相清秀可爱的大学生,他们俩甚至不像同龄。 “我减肥啊!”陈敏说,“和上回跟你视频的时候比,又瘦了差不多有十磅。” 樊景遥“啊”了一声,看着他有点恍惚:“要不再给你点一碗吧,听着怪可怜的。” 陈敏摇了摇头,用吸管嘬着杏皮水饮料,然后说:“我现在胃口变小了,吃不下那么多。” 等面端上来,陈敏才发觉他话说得有些早了。 那碗小得还不如以前美玲家六元的碗大,竟然也敢高卖这个价。 樊景遥应该是习惯于宁海逆天的物价,除了主食外还点了一桌子其他的,各式各样的都吃一遍,决不能让肚子吃亏。 减肥的第一要义就是慢食,陈敏深谙其道,这么多年生活化控制体重的小习惯早已深入他心。 他慢悠悠地饮食,对面樊景遥风卷残云。 吃相一点毛病没有,就是动作十分迅捷,一个不注意碗里的面下去一半,令人称奇。 “你早上没吃饭啊?” “嗯。”樊景遥擦了擦嘴,“上一顿是昨天中午,昨天晚上是酒局,满桌子菜没吃上两口。” 陈敏抽了口气:“马上过年了还这么忙?” “过不过年对我来说不都一样。” 樊景遥没别的意思,也不是抱怨,单纯就事论事:“我又没家能回,也没其他事做。” 陈敏不比樊景遥,他学不会真真假假的安慰,干脆闭上嘴不再扯皮耽误功夫,让樊景遥赶紧多吃点。 只是不小心揭了樊景遥的疤,就难免心事重重的。 他打量对面的樊景遥,看到对方垂下头时也依旧突出的鼻梁和眉骨,大概是这两处骨量重,不言不语时总是副看谁都不顺眼的臭脸。 真要比较,似乎又比以前好了不少。 成年人在世间摸爬滚打的印记沉淀在身上,他看人的眼神不再又冷又硬,能笑着应对所有人,唯独不言语时还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成了块儿光滑的石头,没什么棱角却拾不进手里。 陈敏惦记了挺长时间的牛肉面,食不知味起来,小小一碗半天也没吃下去多少。 心里装着事儿抓耳挠腮半天,到底还是搂不住,小声问:“你和李晏,还有联系吗?” 樊景遥的手控制不住地顿了下,很小的幅度,没逃过一直盯着他看的陈敏。 “他现在也在国内……” 话是他提的,提起来又忐忑,声音越说越小。 小时候自以为成熟,不愿意和陈敏这样的人说太多,老觉得同龄的人幼稚拎不清,和他坎坷的人生没一点共同语言。 现在见过的人多了,想法却是全然相反了。 樊景遥已经回复如常,如实道:“没有。” 不止没联系,十多年的时间里甚至再没听到过这两个字。 他连回想的次数都很少,完全不值得经历的幼年时代,回忆对他没有意义。 “我唯一有联系的同学是你。” 陈敏。感动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掏出来鼓捣了一会儿,犹犹豫豫递给了樊景遥。 “我堂妹,小时候你见过的,之前是狂热追星族,后来读书太忙就顾不上了,前一阵她朋友买了两张乐队演唱会的门票邀请她一起去,结果……见到李晏了。” 少年到青年间的变化都很显著,更别提如今十多年没见,原本的样子在记忆里都模糊。 陈敏他堂妹褪。去多年的追星热,只听过乐队的歌,连人家视频都没看过。等去到现场,大屏一扫,觉得有个人看着眼熟,上网查了下才发现真是李晏。 也不怪他们都不知道,陈敏和樊景遥都是大学快毕业才重新联系上,和李晏本来也不是一个学校,早就断了联络。组合在海外出道和活动,在国内便是歌比人的传播范围大。 樊景遥视线落在饭桌上方的手机上,斜斜的角度能窥见些屏幕上的影像。 像是在沉默中放空,陈敏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良久之后,屏幕暗下几分,即将陷入黑暗,樊景遥才终于伸手接过。 他将音量调到最低,旋即轻触屏幕中央的暂停键。 拍摄的人情绪有些激动,加之舞台上的灯光随着音乐与节奏不断变换,画面摇摇晃晃令人眼晕,即便听不到太多声音,也能感知到现场热烈激动的氛围。 中央大屏上一闪而过的怼脸镜头令全场瞩目,拍摄的人手又抖了两下,甚至留有残影,不过很快调整好,尽力保证稳定。 白金发色在一众昏暗的大背景下瞩目得让人眼前一亮,李晏垂下眼睫,全神贯注地拨弄贝斯上那几根弦,将所有的欢呼与喧嚣隔绝于外,沉溺于自我当中。 镜头随着变奏拉开至现场全景,演奏的人淹没于舞台上,唯独那抹白金色成了显眼的一小点。 樊景遥听不清声音,心脏却跟着镜头的变化旋即一缩,最终再猛烈的情绪终究化作缓缓吐出的一口气。 他已经认不出李晏了。 聊天记录上是连着发来的好几段视频,樊景遥没再点开看其他的,把手机还给陈敏。 对方显然还再想说什么,但看樊景遥没太有所谓的模样,还是咽了下去。 知道当年他与李晏事情的人没有几个,陈敏人不聪明反应还迟钝,是在好多年后才慢慢品出点不同寻常的味儿来。不过那会儿俩人已经分崩离析了好久,连片碎渣都没有了。 樊景遥不知道陈敏是怎么想明白的,反正对方不接着提,他也就避重就轻当无事发生。 “你过年什么计划,要不要跟我回平京,去我们家过年?”陈敏问。 “我得去锦川,今天下午的飞机。” “去锦川干嘛,度假啊?” 樊景遥看了他一眼,包含对待业闲散人员的怨念:“公司今年的新项目在锦川,我得回去工作。” 陈敏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得扭曲:“我的天,马上就过年了,你们老板也太黑心吧?” 樊景遥终于是吃饱,擦了擦手,“没办法,工作是我立身之本,况且老板也没放假。” “哎……”陈敏叹了口气,“你以前做什么都很没精神的样子,没想到现在会变成个工作狂。” “不是。”樊景遥纠正他,“我只是单纯热爱赚钱而已,毕竟我就一个人,以后老了至少能请护工或者住疗养院,不至于悄无声息死在房间里都没人知道。” 陈敏先是“呸”了两声,企图求个吉利,然而转眼看到对面人全不在意的样,不禁又感慨,樊景遥真是变了很多。 正文 第2章 故人 因天气原因,樊景遥下午飞锦川的航班延误了。 时间不算太久,延迟了一个多小时起飞,正事没耽误。 只是落地后看到锦川整个灰蒙蒙的色调,感到些奇特,回公寓的路上才听说锦川近期有降雪。 这座位于西南方向的旅游城市,主打得就是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冬季降雨都不算频繁,更别提降雪。 因而一有消息,顷刻引起全城话题,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讨论。 樊景遥倒是没感到多少新奇,他原本就在一座冬季常有降雪的城市生活多年,今年因为分公司的成立以及工作上的变动,才频繁往来锦川,对这地方尚且在熟悉中,确实难以与本地居民就此共情。 针对西南区调整而成立的分公司在年中正式运行,樊景遥职位上只算是小升,“实权”大涨,手握西南、华南两大区。同量级的高层中,他是最年轻的那个。 就因为这,下半年还差点被眼红的打一顿。 好在是当着大老板的面,没闹起来。任他再怎么低调会做人,人看你不顺眼,梁子就能结下。姿态放得再低也没用,樊景遥索性就不挣扎了,口头和肢体上的输赢意义都不大,拿在手里的东西才算是实打实的。 原本在宜河分公司的主要业务目前交由副总负责,但还做不到完全撒手。所以在总部宁海、分公司所在的宜河和锦川三座城市里,樊景遥飞得格外频繁。 忙得最昏头时,早上醒来甚至想不起脚底下到底踩着哪座城市的土地。 出于新公司和项目在起步阶段的考虑,单位在锦川购置了一套公寓,作为樊景遥在新城市的住所。 樊景遥无所谓习不习惯的,反正他从高中起就是一个人住,在哪儿都一样,全无所谓。 公寓位置很好,距分公司车程十分钟,步行可以穿小路,也不怎么耗费时间,只有价格昂贵一个缺点。 相比于宁海的寸土寸金已经算是合理多了,更何况是公司掏钱。 他们单位在这种事上向来大方,很舍得花钱。大抵是出于他们大老板的理念,认为在无意义的事情上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创造更大的价值。 很有道理,也很凡尔赛。 毕竟他们老板肯定是没经历过在接近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为了省下一块五的公交车钱买早饭而步行四十分钟的日子。 能吃饱的人,才有力气去讨论价值不价值的问题。 樊景遥就一个秘书,还留在宜河,是否要根据他的工作而变动办公地点至锦川这件事,樊景遥打算年后再和她商量。实在不行的话,考虑和公司再申请个秘书职位。 因此到达锦川后,樊景遥一个人打车回的公寓。 一楼大厅的管家认出他,想要帮忙提行李,樊景遥笑着拒绝,示意自己可以后,对方帮忙按了电梯楼层,笑着目送他直到门板闭合。 明黄色的电梯四周光可鉴人,脚下是柔软无声而干净的地毯,密闭的空间里有很清淡的香味,隐隐约约的并不强烈。 到达楼层后樊景遥拉着行李箱走出去,地砖光洁如新,鞋底踏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响声,与当年蹚着积雪行走时的“咯吱”声在脑海里汇合。 狼狈而孤寂的年幼时代,遥远得仿佛上个世纪的事儿,没人提起,都自以为忘了。 雨雪将至的阴沉天气,致使采光良好的大客厅都变得昏暗。 樊景遥开了灯,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就收到了来自于老板助理发来的消息。 晚间会议取消,时间改至明日下午。 樊景遥的时间一下空了出来,照例和老板助理客气了两句后,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会议的变动算不得什么,而陈敏拿出来的那段视频,让樊景遥此刻在无所事事的同时,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的思绪在片段式的记忆中横冲直撞,零碎得宛如尘埃般的细节被惊扰得起起落落。 樊景遥都惊讶于多年没人提起的过去,此刻竟然还能想起这么多有的没的。 思绪的抽离和放纵也就在那么短短的几分钟,很快樊景遥收拾好心态,拎着电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了。 绝无可能的人和事,想得再多都只是消耗精力,于现阶段的他来讲,一切都不如赚钱来得实际。 延迟的会议在第二日下午准时进行。 长青集团的高层述职在元旦假期后已经进行完毕,分公司由于今年年中才成立,中高层都还在磨合中,且关乎于重点区域和项目,年前要单独开个小会。 这类会议线上进行也没什么不妥,但他们大老板是个工作狂人,工作上的事一概不嫌折腾,只求稳妥。 于是难得开了场长会,直到将近傍晚六点才终于结束,同时也宣告本年度工作彻底结束,进入休假状态。 樊景遥晃晃荡荡地走出会议室,落在最后,没赶上下去的电梯,便站在那儿等下一班。 同他站在一块的,还有从长青总部调来不久的副总,韩必成。 樊景遥以前同他打照面的次数不多,但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可绝对不少。 这人算是个实在人,在质量部门做了很多年,不太讨喜也不圆滑,过于讲原则的性格总让人碰钉子,明里暗里得罪不少人,一把年纪,今年可算是升了。 这种没有花花肠子臭石头一样的人,樊景遥现在倒是不讨厌。 “韩总,你这还得赶回宁海过年啊?” “不回了,今年家里人飞来锦川过年,顺便在附近玩儿上几天。” 不涉及原则问题时,韩必成也能称作算是慈眉善目,笑起来竟然还挺憨厚:“还是叫我老韩算了,不然可太别扭了!” 电梯到达,两个人进去后还在接着聊。 “家里人要搬来锦川吗?还是有什么其他打算?” “还在商量,我们夫妻俩都好说,主要是孩子上学是个问题,要考虑教育环境啊,升学什么的,就不好现在做决定。” 樊景遥应和着,说:“也是,你家孩子年纪不大吧,那还来得及慢慢做打算!” “哎,现在可不像以前,小升初都很大的压力啊……” 搞技术出身的人,总是有点不自觉的清高。 韩必成调来锦川时间不长,还不太适应自己的头衔,和其他人也不大处得来,来来往往都是一个人。 今天和樊景遥扯上两句,对这个比自己小上十多岁,职级却高出半个的人印象倒是挺好。 因此出了电梯后樊景遥发出邀约,他欣然同意。 樊景遥在哪儿都没什么朋友,人幼年时期的生长经历会以残忍的方式烙进骨血里,不论过了多久都没法完全剔除。 他对人的感情总是在淡漠与强烈的两个极端游荡,没法精准控制合适的边界与尺度,他学不会交朋友,只会维系合作关系。 除非像陈敏这种,对别人的各项情绪都反应很迟钝的人,樊景遥在面对他时,才能久违地感到放松。 现在来看,韩必成也能算是一个。 大概是耍心眼的人见得多了,越来越发现这种喜怒全都挂在脸上的人,反而是最真实的。 韩必成酒量不太好,三两杯下去,脸上已经能看出痕迹,非得纠正樊景遥,让叫他老韩。 樊景遥是能千杯不倒的量,但和韩必成俩人,喝那么多也犯不上,专注吃饭就完事儿了。 他大概也是憋坏了,一顿饭的功夫和樊景遥说的话比此前几年间说得都要多。 吃得差不多时说得也累了,老韩说要去趟洗手间,樊景遥也跟着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颗烟示意了一下。 “后边儿等你。” 老韩了然地朝他挥挥手。 樊景遥拉开侧门,下了台阶沿着狭窄弯曲的石板小路走上一段,进了餐厅中央的庭院。 锦川的冬季也总有植株保持着郁郁葱葱的模样,这点倒与宜河大相径庭。 樊景遥找了个偏僻无人的角落,站在一株比他还高的绿植下,点燃了指尖的烟。 天已经黑了,四方露天的庭院中有什么东西自天空悠然下落,冰冰凉凉地落在裸露的皮肤上。 樊景遥抬起头,透过呼出的烟雾中隐约朝天上望了眼,有些怔住,随即又落在地面那一层几乎难以注意到的白色。 他这才认出来从天上往下飘的东西竟然是雪。 也不怪樊景遥如此震惊,他自小生长和工作的城市,冬季都时常降雪。 这是他来锦川的遇到的第一个冬天,赶上本地时隔二十多年的第一场雪,属实没想到能引起全城热烈讨论的强降雪,小的就跟米粒似的那么点儿。 他也觉得挺有意思,短促地笑了一声。 手里的烟才抽了一半,在簌簌下落的雪粒子中闪着橙红色的光亮。 樊景遥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朝四周瞥了眼,隔着雪幕借由算不上明亮的灯光,见到另一端站着个穿了一身黑,还戴了帽子的人。 露出来的那截白金发色,在这片景色中尤为显眼,樊景遥盯着发尾看了几秒,还没等他将目光落到人脸上,就听见怨念极重的一声:“樊景遥!” 指间燃着的烟被吓得“啪”一下落在石路面上。 正文 第3章 回程 樊景遥还自以为多年来已经修炼得很好,能在陈敏猝不及防掏出视频,见到深存于记忆中的人时能做到面不改色。 这点成就感令他误以为,即便见到真人也可以维持得体的理智,能凑上去笑着打个招呼也说不定。 可事实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恨怨念隔着模糊不清的天然屏障,谁都不敢率先轻举妄动。 樊景遥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将那落在碎雪中已经熄灭的半颗烟捡起,重新又在灭烟沙上按了两下,最后丢进垃圾桶里。 就这样恍神的功夫,几秒钟里,相隔不远的人已经急匆匆走到面前了。 细碎的雪粒打在人身上,李晏白皙而细致的轮廓在雪景中精致得有些不切实际。 他鼻尖上那颗小痣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此刻倒显得人多了几分清俊与脆弱。 人与景完美融合,目之所及像是影片的拍摄现场。 如果能忽略李晏眼中已经凝成实质的怒意的话。 他长高了一些,穿着件有些单薄的连帽衫,柔软的布料覆盖着隐隐能看出轮廓的宽厚肩膀,完完全全成年人成熟的身躯,不再如年少般消瘦。 “你不冷吗?” 任谁能想到,这是阔别十余年后重逢的第一句话。 李晏也没想到,他恨得快要把人盯成筛子,对方竟然还能平静地问着无关紧要的问题。 年少时期教养良好,见谁都会笑的人此刻快要喷出火来,嘴角绷了又绷,樊景遥都有种下一秒他会冲上来咬自己一口的错觉。 “Elliot!” 不远处有人嚎了一嗓子,和刚才李晏喊他的那一声略微相似,同样给樊景遥吓了一跳。 李晏目不斜视,注意力分毫未被打断,仍旧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 庭院中没几个人,但也不是多隐蔽的场所,周围一圈包间谁心血来潮拉开门都能看见,樊景遥不想和他在这儿起什么冲突,回过头看了眼是谁在喊。 那像是个外国人,再不济也是个混血,满头金棕色的小卷毛,穿了个背心在遮不住风也避不开雪的连廊里,边走边望着,同时吸了口气做好准备再嚎一嗓子。 不过一扭头就见到角落里杵着的李晏,喜上眉梢地冲进雪里。 樊景遥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喊李晏。 他不明真相,在见到李晏脸上的表情时有瞬间的怔愣,随即收了刚才那副喜气洋洋略微傻气的模样,扭过头在两人中间来回看了几遍。 最后一把扯住李晏的袖子把人往后拉,不由分说先给樊景遥道歉:“不好意思啊……” 他大概是以为李晏出来和人起了冲突,作为公众人物如果不想上娱乐和社会新闻的话,最好就是礼貌道歉,即便对方可能并不认识他们,但尽可能大事化小。 大概是看樊景遥情绪还算平静,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很好沟通的和善气息,所以挡在李晏身前,笑了下道:“抱歉啊,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可以先沟通一下……” 事情的走向开始跑偏,李晏不耐烦地想把身前的人给扒开。 西方血统的人年龄在骨相与皮相上的反馈很明显,小卷毛充其量一米七五的身高,脸颊上都带着点肉,年纪也大不到哪儿去。 他站在前头都挡不住李晏的脸,努力装作能扛事儿的样子,实际上被李晏一扒一个踉跄。 “哥、哥!你干嘛呢能不能冷静点?” 李晏觉得跟他说不通,懒得解释:“没你事儿,给我让开。” “你等等,你等会儿啊!你别动,我给Aden哥打电话!” 樊景遥垂下头去看石缝中堆满的雪粒,避开李晏的视线,决定降低存在感不去参与这场戏。 恰巧老韩这会儿出来,拉开门一见这场面,也急忙从石阶上走下来。 老韩年纪大了,人又有点死心眼。在他眼里,对面两个从着装打扮上来看就和“好人”挨不上边,染着头发耳朵上戴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来找茬的。 他倒是没多想,跑到樊景遥身前,将刚熟悉没多久的同事挡在后边,和那个小卷毛面对面,一副教训年轻人的口气道:“干嘛的你们?” 他看着那小卷毛和老韩道歉的同时还要拽着李晏不敢松手,生怕他情急之下干出点别的什么事来。 场面更加混乱,樊景遥感到有些头疼,抬手把老韩的胳膊按下来,先道歉:“不好意思,我的问题。我不知道私人行程不能随便拍照的,抱歉啊,照片我已经删了,不会发在网上的。” 他骤然开口,多方争执的场面顿时静了下来。 老韩没太听懂他说什么,小卷毛也略有疑惑,但看樊景遥道歉道得诚意十足,就也相信了。 唯独李晏,看着樊景遥面不改色说着瞎话的那张脸,气得偏过头短促地笑了一声。 樊景遥拍了拍老韩,朝着旁边通往大厅的拉门处引导性地抬了下胳膊,示意一同离开。 李晏不满意,越过小卷毛就要去拉樊景遥的胳膊:“你不能走,你给我回来!” 窗口边已经有其他的顾客往庭院中投入探究的目光,大概是怕李晏再口不择言说出什么惹麻烦的话,小卷毛一时激动捂住李晏的嘴,力气竟也不小。 这功夫回廊里又跑出来个人,或许是刚提到的那位“Aden哥”,从身材上来看,估摸着是经纪人一类的工作人员了。 两个人倒是默契,一个捂嘴一个用胳膊箍住上半身,半拖半抱地把不情不愿还在挣扎的李晏就这么给弄走了。 樊景遥踏上石阶在迈进室内前回身望了眼,漂亮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他的方向,饱含种种情绪,浓烈到接近于怨念。 “没事吧?”老韩觉得他状态与平日里不大一样,“这些小明星一个个的没多少人认识,脾气倒还不小……” 樊景遥听过后朝他笑下了:“没事,咱走吧。” 算了,樊景遥心想,随他是怨还是恨吧,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差以后更多年了。 相识不过半载的情分,在人生漫长的几十年中能占据多少,形同陌路才是必定的结果。 所以就别好奇也别问了。 过年这种团圆盛大的节日,与樊景遥这类孑然一身的人似乎没太大的关系。 每年到了这阶段他都是看着身边的人忙忙碌碌奔来走去,自己则是游离于人群之外。 数来除了在福利院度过的那几年,之后的每一个新年都是重复再重复,唯有李晏在的那年算是特殊。 他的出现算是人生中的意外,不在的日子才是脚下的原点。 无亲无故不能独立的孤儿,最重要的是生存问题。其实当年帮助樊景遥的人很多,可出于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某种自尊,很难直接地说出感谢。 最近几年才逐步恢复联系,逢年过节的问候,时不时邮寄些实用且有心意的礼物。 除夕那天上午樊景遥开始逐一拜年。 跟在公司大群里的其他管理层后发红包,要盯着人家发多少,自己要发差不多的,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之后在锦川和宜河分公司的群里,就可以较为随意。 给大老板和过往合作商、经销商以信息的方式发祝福语,同时还要礼貌地回复别人的问候。 忙完一圈大半天都快过去了,樊景遥才抽出功夫给高中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聊了两句后,又给福利院以前的志愿阿姨打了电话。 常去福利院帮忙的阿姨姓阮,义务帮扶了很多年。 樊景遥的姓是随福利院统一规定,名字则是阮阿姨取的。 大概是因为这个层面,阮阿姨对他也总是比别人上心。小时候不懂事,一众小朋友总喊她妈妈。后来年纪大点,在妈妈面前加了姓。再后来,就变成了阿姨。 一步步地回到本应该的关系和位置上。 刚离开的几年都只是发条祝福短信,也不知道那脸面怎么就那么金贵,最近几年樊景遥都会专门打通电话,问问身体状况,也不会赘述太多。 阮阿姨已年近七十,樊景遥觉得有一天算一天,再之后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见上面了。 今天照例打电话,提示音响了许久都没人接听。 樊景遥挂断后去干了点其他事,回过头重拨时终于接通。 他还没等说话,对面是个有些陌生的男声。 “景遥啊?” 樊景遥应了声,随后想起来应该是阮阿姨的儿子。 “洋洋哥吗?” “对、对,是我!” 通话中沉默了一秒,樊景遥没送上本应该的祝福,隐约觉得对面像是有话要说。 果然缓了缓,韩洋吸了口气,说:“我妈年前突发疾病,在医院待到现在,看着……不大好。她醒过来时总是迷迷糊糊念叨你,我本来想打电话,又担心打扰到你。我想,或许你能否抽出时间,过来看看?她还是很惦记你,不见到人,我怕她走都走不踏实。” 他说完略有尴尬地笑了声,似乎认为这个要求有些僭越。 樊景遥没回应的几秒钟里,他就已经放弃,转而帮忙找着理由:“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忙,离得还远。这太突然了,也是没办法的……” “你给我个地址吧,本来过年放假也打算出门的,我回去看看你们。” 实则根本没有出行计划,他说瞎话的本事随着年纪一同渐长。 通话对面的人很开心,不断重复着说着“过两天见”。 樊景遥痛快的决定令他没想到,反应稍显夸张。像是对背后发生过的某些事感到过意不去,而樊景遥则提都没有提。 樊景遥的行动很快,看到年初一早上有直飞北华市的航班,就十分干脆的订下。 反正他也没有别的行程,也没有其他要见的人。 原以为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多少会感到陌生,可没想到飞机还没等真正降落,从空中俯瞰到下面纵横交错的雪白地面时,所有熟悉的一切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凌冽的味道,数九寒冬里锋利如刀的冷风刮在皮肤上。 两千多公里的距离,樊景遥走了十几年,再回去也不过就是飞机上的几个小时而已。 正文 第4章 懒洋洋便利店(往事1) 五点四十分下课,在五点半时樊景遥就开始收拾东西往书包里装,将讲台上激。情四射口沫横飞的黄帮主视若无睹。 新学期正式开始调整了座位,小胖和樊景遥同班一年多,头一次和他做同桌,对于他每天下午课一结束就收拾东西回家,不上晚自习的行为感到震惊和不解。 他也不知道樊景遥是什么来路,竟然能当着班主任的面收拾细软准备溜之大吉,属实是令人敬佩。 还剩最后几分钟时,陈敏没忍住,好奇心驱使令他战胜了对樊景遥的恐惧,趴在桌上小声道:“你家里是怎么和帮主说的啊,也不想上晚自习……” 樊景遥瞥了他一眼,跟看傻子似的。 陈敏被他这阴冷的一眼扫得噤了声,不再多嘴。 没办法,他人就是这么怂。 下课铃才一响,樊景遥一甩书包推开后门撑着桌子直接跳了出去,班主任黄蓉站在讲台上愣了两秒钟,眼见着樊景遥在走廊里狂奔跑到前门。 她握着粉笔头狠劲一丢,被路过的樊景遥轻松躲过,气得无可奈何喊了声:“下课!” 嗓门比铃声还大。 樊景遥不是逃课,他是有正事要做。 他一个高中生身兼数职,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半去便利店是第一份工。 班主任是知道他什么情况的,这种不用上晚自习,周六周日能双休的待遇还是她帮忙和学校申请的,就因为樊景遥情况特殊。 每天傍晚下课就背着书包骑车狂奔的就这么一个人,看门的大爷对他印象深刻,刚一见远处骑着车飞来个人影,门就已经提前给他开了。 又过了两三分钟,才陆陆续续有学生从教学楼里奔往食堂。 骑车从学校至便利店,穿几个别人难找见的小路,能在六点前能准时到。 这时候夕阳将落,远处的云端一片橙红的光景,照在专心蹬车的人身上,像是加了层柔光滤镜,衬得樊景遥的眉眼也不再如方才那般冷硬。 上白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孩子和樊景遥一届不同校,陪读的同时找个事情做。 她不清楚樊景遥具体什么情况,但马上要经历高考的孩子为了打工连课都上不了,想也知道家庭情况肯定不同寻常。 或许是因为孩子同龄,她对樊景遥也格外包容。 见到他进了门,将自行车推到室内灯的小仓库里,出来后又气喘吁吁地将校服外套脱下。 “不都说了,不用这么着急,晚点就晚点,我女儿晚上都在学校吃,我也不差早下班那几分钟,你骑个车在大马路上,莽莽撞撞的!” 这个年纪的人,所有的关心总是用带有责备的语气说出口。 樊景遥没有娇生惯养的福气,每每听到这类话,不会像自家孩子一样嫌她唠叨,而是很礼貌地笑笑。 “我炸的丸子,早上来给你放冰箱了,还有两根玉米,吃的时候记得热一下,别冷的直接往嘴里塞!” 樊景遥道了谢,目送着崔阿姨出门,然后抓着校服坐到收银台后面坐了下来,吹着空调歇了会,平复下心跳。 九月初还是留有夏季的余热,北华的入秋总是在一瞬间,但很明显现在那个瞬间还没来,只能继续忍受着一动就一身汗的温度。 便利店开在没有门禁的老式居民区,楼宇之间纵横交错颇有些四通八达的意味,不熟悉的人进来迷路是十有八。九的,导航都时常导不明白。 这一带距离大型商超有些远,坐公共交通还要换乘。家里有车的还行,年老些或是不开车的去一趟就很麻烦。 小超市倒是有一些,下楼买个烟酒零食什么的能买到,挑就没得挑了。 这家便利店是阮阿姨家开的,前两年她家儿子大学毕业后一头扎回老家,投资了这么个小店。 店面上下两层,收拾得非常干净明亮,物品分区摆放井井有条,除了零食杂物,基本的生活用品和水果也有。 不算特别大,但反正日常用的都不缺。 樊景遥工作日主要上晚班,周六休息,周日要待一整天。因为他无处可去住在店里,所以休息和上班倒也没什么区别。 工作其实还好,打扫卫生整理货架,顺带收银。如果早上赶上送货,就看着搭把手。 这个年纪甭管男孩女孩都精力旺盛,只要不坐到教室里,保证全天都是活力四射。 所以看着辛苦,于樊景遥来说过得也不算苦,毕竟再苦也比不上福利院。 周五晚上的顾客没那么多,许多人都是等着休息日去商超囤些生活用品。 一连到晚上十点,樊景遥开始对账,打扫卫生。 到十点半又把自行车推出来,将门一锁,骑着车奔往第二个打工地点,小商业街里头的网咖。 樊景遥每个周五和周六要在这儿通宵做网管。 网咖老板本来看他是个学生不愿意要,但樊景遥来时表现得很迫切,后来看了他的身份证确认成年后,也就叫他来上班了。 原本晚班的工作是上一天休一天,时间长了老板又觉得他上着学吃不消,只让他周五周六两天晚上过来。 从老板的角度来看并不合算,为此空出来的那几天他还得亲自过来看店。 樊景遥偶尔会觉得自己运气挺好,遇见的都是好人。 通宵工作是很辛苦,但胜在白天回便利店后可以补觉,总得来说也算可以。 两份工作加起来说赚多些肯定是没有,不过足够自己生活,甚至比普通人家同龄人一个月的零花钱要多出许多。 樊景遥不爱大肆宣扬悲惨身世,除了阮阿姨和黄帮主,其余人大多不知道他什么情况。 早上六点钟有人来接班,樊景遥登记时间后走出去,对着已经升起的太阳伸了个懒腰,溜达去街道对面的早点铺买了俩包子和皮蛋粥,挂在车把上准备往回骑,突然想起来昨天崔姨放到冰箱里的丸子和玉米还没来得及吃。 便利店六点四十开门,慢悠悠骑着回去就行。 到底还是年轻,通宵过后的人除了连打几个哈欠外,没多少不适。 休息日大清早的路上车不多,樊景遥朝太阳升起的方向骑,眯着眼睛被拥抱在晨光中。 这个月份是最闲适的季节,温度适宜,做什么都不必匆匆忙忙。 一旦入了冬下过大雪,就截然不同。不论骑车还是步行在满是积雪的小路上都万分艰难,为了减少在低温环境中停留时间过久,总是忙忙碌碌的。 樊景遥回到便利店时心情还不错,掏出钥匙正开着外面的卷帘门,听到隔壁巷子里有人走过的声音。 来来回回,走来走去,怪诡异的。 他收了钥匙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听那声音也跟着停了,随后逐渐清晰,像是朝这边走来。 樊景遥扫了一圈,把门把手上的U型长锁卸下来握在手里,试着掂了两下,随后朝着巷子口的方向走去。 他还没到,就见从阴影里慢腾腾挪出来个人。 很长的一条人,穿了件白色的宽松连帽运动外套。 他耳朵里塞了只耳机,正垂着头按照导航不是很正确的提示反复变换着面向。 这人面目实在太纯良了,即便没穿校服,也带有品学兼优尖子生独有的精气神。 樊景遥一向和这类人混不到一起去,于是他将长锁换了个方向提着,一改迎战模式,重新返回去推便利店的玻璃门。 “请问,附近是有个药店吗?” 樊景遥站在台阶上回头看,路过的长条人将耳机取下装进外套口袋里,一副被导航戏耍过后无可奈何又得憋住不生气的状态。 “馨爱药房?” “昂。” “上礼拜关门了。” 台阶下的人一脸茫然。 大早上出了点小意外,六点来钟跑出门,邻居家养的狗都没醒,他就跟着导航来找药店。 乱七八糟的居民楼间绕来绕去快半个小时,跟着导航怎么走都是鬼打墙。好不容易问到个知道路的人,结果告诉你白跑一趟。 李晏艰难地调理好情绪,问:“那还有其他的药店或是小诊所吗?能处理外伤的。” 他说着举起另一只手,中指上包着厚厚几层纸巾,表面上隐隐能看出渗出的血印。 樊景遥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半晌,其实心里想的是这种伤不用处理自己都能长好。 可奈何受伤的人看起来实在过于纯善。 有的人,光是看一眼就能知道是养尊处优没吃过半点苦的。 樊景遥那寥寥无几的善念动了动,往门边儿让了下,大发慈悲道:“进来吧。” 台阶下的人没第一时间领情,反而抬头看了眼门牌。 懒洋洋便利店。 没敢进。 樊景遥耐心耗尽,善念无存:“这附近药店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现在都没开门。最近的诊所在一点五公里外,等你到了伤口都快长好了。” 说完就转身进了门,不再搭理外头的人。 隔了有一会儿,李晏终于在那完全与智能沾不上边的导航上,验证了樊景遥说的话,认命地踏进便利店。 正文 第5章 矫情(往事2) 樊景遥对于对方如此识时务的行为并不震惊,看了站门口的人一眼,就上了二楼去取药箱。 他才不会花钱买这种东西,这是阮阿姨嘱咐韩洋放来的,因为对樊景遥还算了解,所以以备不时之需。 实话讲樊景遥根本懒得主动惹是生非,完全是常被人找麻烦。 升上高中后其实已经算好了,毕竟这帮正经高中生都有正经事要做,初中时期才是真的令人厌烦。 十几岁不学好的人大把的有,心智不成熟只凭本能散发最大的恶意,做事也完全不考虑后果。 樊景遥经历过几个阶段,一阶段是沉默忍受,结果就是变本加厉;二阶段是奋起反抗自损八百,反正是凭结果说话,赢的次数占多。打出名声来有人避之不及,有人专门来挑衅,好坏参半;三阶段就是现在,对谁都置之不理降低存在感,最好用。 十几岁的人,处理外伤的经验占了年纪的一半。 他们便利店收银台在一楼的中间位置,背后靠墙,像是公司前台那样高低两层,空间不小,两个人坐在里头也是绰绰有余。 樊景遥把纯良脸的人拉进收银台后坐下,对方受伤的手一抬,樊景遥就知道自己的判断绝对没错。 细皮嫩肉的一双手,白得甚至能看见皮肤下颜色分明的血管走向。手指细长,皮肉都像是紧紧包裹着骨骼,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只有指尖糙得全是老茧,与整体的气质完全不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早上开汽水时不小心把瓶子弄碎了,断口的玻璃给划了下,就是冲了很长时间的水还是止不住血。” 樊景遥没搭腔,他又不是真的大夫,难道还奢望他搞些人文关怀询问病情? 厚厚的纸巾摘下后,樊景遥实在没忍住“啧”了一声。 虽然也是猜到这少爷所谓的伤口没多大,但亲眼看见后还是觉得也过于小题大做了。 受伤的人没太明白他这声的含义,极其单纯的问:“怎么了,很严重吗?” 樊景遥费了很大劲才忍住没把东西丢他脸上。 毫不夸张的说,处理这小不点的伤口,他都觉得浪费这药。 双氧水冲洗好后,樊景遥用医用剪刀夹着棉球给他按了会儿。 这人一点痛都吃不了,伤口稍微碰一下就往回缩。 樊景遥实在受不了,伸手想去固定他的手腕。大概是不相熟,又或者单纯不愿意有皮肤接触,樊景遥是隔着衣袖握住的。 没多久血便止住,其实原本也快要凝固了。 他连用纱布包手指的动作都很迅速和专业,李晏看着也觉得挺神奇。 “好了。” 伤口稍微有那么点深,但不大。就是坏在中指指骨节,包上后手指弯曲不了,时不时被迫出现国际友好手势。 “我需要隔多久换药?” “你可以不换药。” “那好吧,你这里有创口贴吗,我买一盒。” 樊景遥拒绝不了他要给便利店创收的行为,尽管是几块钱的玩意儿。 他走过两个货架后蹲下来拿窗口贴,李晏跟在他身后过去,一眼瞅见上面还有棉签和碘伏。 “诶?便利店也有碘伏卖啊,那我刚才还找什么药店?” 于是他选择性忘记刚才的对话,还是买了这些东西。 纯良归纯良,但李晏也不是傻子,多少是能感觉到给他处理伤口的人,对他态度并不怎么友好。 结账时他等着樊景遥扫商品码,看对方低下头轻垂着眼。 看不见锋芒冷硬的视线,优越的眉眼和鼻梁就分外突出。 其实是个很好看的人,就是有些不近人情。 李晏扫码付了款,提着袋子同樊景遥道谢,只得到对方略显敷衍的点头。 然而出去没多会儿,他又重新折回来。 “这个。”李晏抬抬手,把东西露出来,“你的早饭吧?” 临时这么一折腾,樊景遥都忘了那兜包子还挂在车把上。 他愣了愣接过,道谢的人互换身份。 快七点时崔阿姨来了。 打零工的人是没有心思奢望双休的,有份工作,能准时发工资就很满足了。 周六日俩人各休一天,谁休哪天由他们俩商量,通常是樊景遥休周六全天,崔阿姨休周日白天陪女儿。 二楼做生活用品和小库房用,货架尽头有个小房间,四、五平米大小,开了门就只有张床。 樊景遥洗漱后匆忙解决了早饭,窝进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卧室,一秒钟就拥有了睡觉的独特氛围。 他是属于短睡眠需求的人,即便睡觉时间是间断的也可以,一天里能抽空睡那么会儿就醒。不至于说神清气爽,但也绝对不会是迷迷糊糊的状态。 休息日樊景遥通常也是待在店里,玩手机打游戏,然后写作业。 黄蓉年纪轻轻,刚毕业带班没几年,就运气不好遇到个这样棘手的,为他将那颗奉献教育事业的心燃烧到了极致。 晚自习和周六的答疑课可以选择退让,但各门课程留下的作业看他看得格外紧。 别人没完成,顶多训两句把作业补上。要是樊景遥交不上作业,那就是千字检讨书。 樊景遥极讨厌那玩意儿,觉得写作业都不如写检讨麻烦。 他倒是可以和黄蓉硬杠,反正以他这个情况也没人管得了。 可樊景遥命不好,运气倒是挺好,遇到的都是好人。有些好意或许没必要,但总不好驳了真心。 睡了几个小时后,樊景遥被手机乍响的提示音吵醒。 全黑的小卧室里只有横着的一缕光从门缝溜进来,樊景遥一抬手就把门扭开了,和开灯是一个效果。 他揉了揉脸起身坐在床沿上,面朝货架伸手往后划拉着摸到手机。 翻过来一看,果然是黄帮主。 ——放学前来学校取作业。 樊景遥正看着,聊天框又追加了新的一条。 ——我知道你今天休息,准时滚过来! 班主任虽然叫黄蓉,但和古灵精怪这个词沾不上边。 不知道谁给她取的名叫黄帮主,或许改成黄老邪会更加合适。 她和其他学生讲话也远算不上温柔,却绝对不会是这个腔调,理由是比较实际,怕一个用词不合适,就被学生家长讨伐。 和樊景遥这样说话,也是因为同个原因,樊景遥没家长来找。 他们学校高三生周六日的安排主要是周考或答疑,周六下午和晚自习不上,周日白天休息晚自习照常。 每隔一个周,周日休全天,因为走读生需要回家换洗衣物购置生活用品。 好好的休息日,硬是拆得七零八碎。 六中是普高而已,但这个周六日安排持续很多年了。没办法,省重点的实验一中和他们学校隔着一条街面对面,被人家带着,校领导也被迫卷了起来。要说惨,还是教职工和学生们惨。 樊景遥下午卡着点骑着车回了学校,熟门熟路地敲门进了黄蓉办公室。 小考算不上正规,只有班主任监考,其余老师是自愿选择加不加班,此刻教研组办公室空无一人。 樊景遥顺着窗户走到最后的办公桌那儿,自助地从桌下摸出来个凳子放在桌边,随后坐下开始等待。 他时间卡得挺好,差不多十分钟后铃声一响,随后就听见“哗啦啦”桌椅板凳在地上挪动的声音,没一会儿走廊里乱糟糟的,办公室的门接二连三被打开,黄蓉抱着厚厚一沓卷子挤在狭窄的过道,难以看清脚下。 樊景遥见状,很有眼色地起身把东西接过,帮忙放在桌上。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办公室陆陆续续进来好几个老师和学生,一边聊着天一边飞速地整理收上来的试卷,都想尽快下班。 对比之下黄蓉的动作显得磨磨蹭蹭,直到其他老师都收拾好利落地拎着包下了班,办公室与走廊都恢复一片寂静,她才终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沓试卷。 “给,你的作业。” 樊景遥愣在当场,没敢立刻接。一天的休息日而已,不知道的以为是放暑假。 “别的学生在学校自习课就能写,你老往外跑,这周欠了多少张卷子心里没数?赶紧补!” 堆叠在一起的十来张卷子,是一天内无法逾越的大山。 但樊景遥还是很听话地收下。 “你这学期的学费……”黄蓉说了一半,身体猛地往后一仰,看了看办公室,确定没有其他人后,又继续说,“我还是跟学校申请给免掉了,书本和其他费用我再努努力试一下。” 说完她在各类纸质文件堆积如山的桌面上翻出电脑,打开后忙忙叨叨地不知道干什么,完全忽略了旁边站着的学生。 “谢谢老师,那我先……” “你等会儿。” 她敲完最后一个符号,才分出心神来:“学校想给你申请市里的补助金,但肯定要上宣传,你还得感激涕零地发言。我想你估计不愿意,就说先来问问你的意思。” 樊景遥看着她,摇了下头。 “行、行。我完全明白,本来他们搞这玩意也是宣传目的大于实际利益,咱不陪他们玩儿,我给你回绝掉。” 成年人或许将利益看得最终,可成长环境不好的学生,除了物质上的帮扶外,自尊心也需要兼顾。 黄蓉学了这么多年教育,知行合一在樊景遥身上实现得良好。 事情都交代完,她才终于大手一挥把人给放了。 正文 第6章 牛啊(往事3) 苦了一周的学生和教职工,在周六下课铃响起的那刻心就就飞出去了。 樊景遥被黄蓉拖了会儿,从教学楼走出来时学生们早就一窝蜂奔回家,整个学校都空荡荡不剩几个人了。 周六他休全天,网咖的工作从夜里十一点开始,眼下时间充裕极了。 午后阳光本该炽热,可九月一过太阳也泄了劲儿,再怎么样也比不上暑天烤得人浑身发烫。 车筐里装了一摞卷子,指着这两天做完是不现实的。 眼见着任务完成不了,反倒是有种破罐破摔的洒脱。 樊景遥是个不大会享受生活的人,日常消遣方式也很简单,散步、骑车、做作业。 他习惯了去干这些一个人就能做的事,不习惯也不再执着于闯入别人固有的关系与环境中。 他没直接回便利店,骑着车在从居民区中穿行着,一路驶出密集相似的楼房区间,眼前迎来一片宽阔如异世界的景象。 这片大概是北华最早几批建造别墅的区域,因为太早,放在这儿就显得不伦不类。 与居民区相隔一条很没有必要的八车道宽广马路,仍显得和新农村里自建房别无二致。 就这么个别扭位置的别扭房子,价格和对面的居民区相比仍是天上地下。 同样的高价市里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这里的房子有价无市,降又降不下来,买又没人买,再加上年头久远,整片别墅区空了不少。 樊景遥喜欢这条马路,车流不多,东西朝向的路可以根据上下午随时选择骑行的路线。 他背着太阳的方向骑了会儿,想在外面吃过饭再回去,于是转了个方向从居民区外沿一头拐进去,打算随便找家面馆。 不过在里头穿了没几条路,就撞见个眼熟的。 和早上很相似的场面,李晏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握着手机,在两栋楼间的空地上前后左右来回踱步,随时调整面向。 等终于定准方位,一抬头,路口有个人坐在自行车上正面无表情地看了不知多久的戏。 撑在地上的那条腿直且长,李晏不知道哪来的直觉,觉得这条腿一使劲儿能把人踹出老远。 以至于过了好半天,他才把目光从腿挪到人脸上。 “是你啊!”李晏明显记得他,“懒洋洋?” “……” 樊景遥把腿收回来,踏在蹬子上就准备走。“诶等等!” 提着购物袋的人从里头跑出来,带着“稀里哗啦”的塑料音。 他扫了一圈,顺势将手里的购物袋放进自行车前的车框里,十分自然。 做完这一溜动作,他端着手机凑到樊景遥面前,挨得很近,能闻见衣服上留下淡而清新的柠檬洗剂味道。 樊景遥往后错开了点距离,听见他头也不抬地说:“我又找不到路了,换了好几个导航都不好用,你再帮我看看?” “……” 李晏弯着腰,樊景遥坐在车座上的视角比他高出一点,能看见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斜长的阴影,秀挺的鼻尖上长着颗精致到很容易忽略的小痣。 细皮嫩肉的。 很难想象,这个词能用在十七、八岁糙得不行的半大小子身上。 可樊景遥觉得即便这样形容都只能算是勉强,他感觉李晏脸上的皮肤和手上的一样薄,一拳下去脸皮估计都能直接破了。 李晏自然不知道樊景遥的思绪已经跑偏到堪称暴力的程度,他还坚定的认为眼前这是个热心好人。 “我觉得我走的路是对的。” 他一抬头,眼里亮晶晶的,樊景遥莫名被触动了某根不知名神经。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耐心,还当真低下头看了眼对方的手机屏幕。 导航的路线乍一看挺清楚的,在几号楼和几号楼中间的小路往哪个方向拐。但问题是,这片居民区好些年了,外墙不知道粉刷过多少回,上面的楼号早就没了。除了长居有些年头的,剩下的人基本都是靠底下的商铺来辨别,能找到准确的路线,还真不太容易。 “你是新搬过来的吗?”樊景遥问。 “嗯,还不到一个月。” 樊景遥抬起胳膊给他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路走到路口,往南走到头就是别墅区前的大路,过了路之后……” 他一看李晏的表情,就感觉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你能不能说左右?” 樊景遥沉默了很久,在犹豫要不要干脆直接跑,就当没遇见过这码事。 他并不热衷于做好人,但李晏明显是个不会看人眼色的,始终用那双很明亮的眼睛盯着樊景遥。 最后还是松口道:“上来吧。” 李晏笑嘻嘻地抬腿,坐到了自行车后座上。 自行车虽然有后座,但载着李晏这么大个人还是有点难。 他坐着也挺憋屈,两条腿找不到舒服的位置放,一会儿抻出来一会儿缩回去,坐着难受但玩儿得还挺开心。 好在那条八车道的路面上平时也没什么车,倒也没什么影响。 有的人,一见面就知道是没吃过苦的,尤其是李晏那双手,估计在家也是没干过多少活的,也难怪是这样一副性格。 所以看到导航定位在别墅区时,樊景遥也没半点意外。 别墅区域面积不小,早年建的时候大概没怎么考虑过隐私和安全性,完全就是片敞开的区域,樊景遥骑着自行车都能在里头来回穿,从来也没见过管理人员。 这里的联排别墅各家有个五、六十平方左右的小院,樊景遥按照李晏手机上的定位,很快找到地方。 刚一停下,隔壁院里灰白色的长毛狗就从窝里跑出来,趴在围栏上开始叫。 “多多!” 李晏跳下车喊了一声,那狗看样子和他很熟,听到声音后就换成了哼哼唧唧的动静,摇着尾巴往这边蹭。 樊景遥任务完成,将塑料袋从车框里提溜出来交给李晏,转而踩着自行车准备走。 他脚上刚使劲儿,就被李晏一把按住车后座往后扥了下。 樊景遥急忙伸出来条腿撑在地面上,回头刚准备释放自己的怒气,就被李晏那张笑盈盈的脸给打断了。 “你吃饭没有?” 樊景遥没回答,转过头去继续踩蹬子。 踩不动。 “北华的小泥炉烤肉很有名,我一直想去吃,但一个人点多了浪费,点少了不尽兴,你陪我去吃呗?” 樊景遥对这个人自来熟和毫无边界感的程度感到震惊,要是没记错的话,他俩早上刚见了第一面。 “去吧去吧!”李晏还在努力游说,“反正都是要吃饭的,你就当再帮我个忙?” 樊景遥是个典型吃软不吃硬的人,他在这个年纪,最不会的就是拒绝将话说得很漂亮的人。 李晏身上的鲜活感快要溢出来了,对长久以来死气沉沉的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樊景遥沉默着,没说出拒绝的话,笑着的人自然解读出其中的含义。 “你等我把东西放一下!” 他提着袋子快步跑到门口,开门后还回头看了眼,确定樊景遥没有要走的意思,才扭头进了门。 樊景遥和趴在墙头凝视他的长毛狗对视一眼,抬脚踏在蹬子上,平静地骑着车溜了。 开玩笑,他又不是什么道德感很高的人。 偏移的太阳被高楼遮住大半,路面上仅剩的阳光是暖洋洋的金黄色。 本就是该吃午饭的时间,陪李晏兜了半圈后此时饥饿感十分明显。 樊景遥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探进兜里把手机摸出来准备看眼时间。 结果手机掏出来后樊景遥懵了下,赶紧急刹车停在路边。 李晏,把他手机塞樊景遥衣兜里了。 “……” 樊景遥端着手机贴在大马路边上,恍然有种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的迷茫。 这个人实在不按常理出牌,樊景遥在此刻顿悟,以后得离他远点,否则这类出人意料的事怕是只多不少。 李晏本来就对樊景遥不信任,进门后飞速将东西放下和家里人打了招呼,出来刚巧见到樊景遥踩着车视若无睹地开溜。 他赶紧把家里的自行车推出来追着樊景遥的尾巴一路逛蹬,可算是等到人停下了。 一个人身上的天赋是固定的,此强彼弱。李晏的运动能力不大好,白长那么高的个子,实际上连自行车骑得都不顺。 他眼见着樊景遥撑着腿停在路边,不知道在有坡度的路面提前捏刹车。 樊景遥乍一回头见他还没觉出什么,离得越来越近见他车速还不减时脑子里猛然警觉,赶紧跳下去抄起自行车就往路边跑。 果然李晏在路面上来了个急刹,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响过后,车子堪堪停在樊景遥刚待过的地方。 扬起的灰尘在日光中上下翻飞着很是显眼,许久才慢慢沉回地面,俩人隔着四五米远的距离在不算刺眼的阳光中相望。 有些看不清神情,但中间弥漫着落不下脸面的尴尬。 端起自行车仓促狂奔的场面确实狼狈,可但凡刚才反应不及时,这会儿估计人都能直接从车座上飞出去了。 樊景遥脸上变了几变,堪称精彩绝伦,最后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朝着李晏竖了根大拇指。 “牛啊!” 正文 第7章 小泥炉烤肉(往事4) 李晏笑了下,眼里依然明亮。不过有了之前对比,还是很明显能察觉出里面多了几分心虚。 樊景遥把手机递过去:“走吧,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李晏一边接过,同时对他强烈的态度转变感到惊讶:“不跑了?” “不跑了。”樊景遥说,“吃顿饭而已,谁还敢跟你玩儿命?” “我只是有点着急。” 樊景遥应了声,没驳他强找面子的行为。 他将端起来的车重新放到地上,看李晏在APP上翻得认真,最终锁定了家评分很高的烤肉店。 “我们去吃这家怎么样?” 不到三公里的一家大型商场里的连锁烤肉店,名气很大,遍布全市,听说已经开到外省了。 阮阿姨他们家里人聚餐带樊景遥去过一回,樊景遥全程没什么话可说,只能吃得很认真,所以对那顿饭的味道印象深刻。 用本地小泥炉烤肉的招牌,实际上是泥炉围城一圈,中间用的还是普通铁盘,连炭火都不是,肉也很一般。 樊景遥不怎么挑嘴,好赖吃不坏就行。 但眼前这人,长得就是副会挑剔的样。 “你对环境有要求吗?” “什么?” “有一家很好吃,但看起来很破很小的店。” “可以啊!”李晏显得很兴奋,“店在哪里?” 樊景遥顿了顿,回首指了个方向,淡淡道:“刚刚接你过来的地方。” 李晏脸上的笑没挂住,俩人面对着面,都有点无语。 北华市辉煌和落寞更迭得很快,新老城区就极为割裂。 便利店所在的区域居民楼宇间十分密集,建筑年头比樊景遥的岁数都大。 也按片划分什么小区,但小区中间又没有间隔,楼与楼之间自行车、电动车、行人肆意乱窜。 汽车进来倒是费点劲儿。 樊景遥上高中起就住在便利店,到现在走这片才熟悉得很。 路面不够平整,樊景遥顾及着后头那个车技十分一般的人,刻意减慢了速度。 樊景遥像是被他吓怕了,骑段距离就下意识回头看一眼,生怕一个猝不及防被人直接怼上来。 李晏塞着耳机慢悠悠跟着,心情颇好的样子,完全没注意到樊景遥的反应。 路过不知道第几条小路时,听到了不太清晰的人声。 樊景遥脚下没停,往旁边瞄了眼。 不良少年围堵场面,穿得还是他们学校的校服。 被堵的那个看不清全脸,不过从身材上倒是能基本锁定身份。 樊景遥懒得管闲事,转过头目视前方继续骑。 谁知道刚过路口,就从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声:“同桌!” 始终保持距离跟着的李晏刚巧经过路口中央,被这一嗓子吓得赶紧摘了耳机,看着小路尽头一对三的局面,缓了两秒钟也算是了然了。 他看向樊景遥,问:“你认识?” 樊景遥觉得今天是他的“好人日”,好不容易出门闲逛一趟,净来当好人了。 他认命般把脚从蹬子上挪下来,撑在地上往后退了退,和李晏一样堵在路口。 陈敏那身形一个顶两个大,还被堵在角落畏畏缩缩,看起来很没有出息。 这小胖子家里有钱,人尽皆知。 稍微有点脑子和心眼的都知道财不外露,不然多有麻烦。但陈敏没脑子,也没心眼。 他总是很大方地请客,以为是在维系朋友关系,实际上人只是拿他当提款机。 樊景遥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谈论起,说“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显摆什么”之类的话。 你看,钱是要掏的,骂也是要挨的。好处都叫别人占了,稍微有一天不应他们的要求,就变成这局面了。 从李晏停下并出声开始,里面的人就已经将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了。 但或许人真的是视觉动物,四个人八只眼睛,在李晏身上扫了圈后很默契地落到樊景遥身上。 因为他那张“无所屌谓”的脸让看着太上火。 打劫的三个人里两个穿着本校的校服,樊景遥觉得眼熟,认不出是哪个班的。剩下的那个穿着常服,头发剃得到精短,年纪不大,流里流气的在里面还能充当个发号施令的人。 樊景遥那过于松弛的状态令他很不爽,于是往前走了两步,嘴里细碎的吐出几个脏字并警告道:“少在这儿管闲事啊,该干嘛干嘛去!” 而明明,最开始准备管闲事的人是李晏,此刻却完全被忽略了。 樊景遥第一次开始讨厌这群以貌取人的小混球。 连骂带吓的方式没起作用,小混混有点上头,握着拳装模作样抬了下胳膊,却被后头穿校服的两个扯住了。 像陈敏这种只知道在吃上面使劲的人,平时自然不会太关注樊景遥这种神出鬼没,窝在教室最后一排毫无存在感的人。 可一个学校几千个人,学生里总会有人直接或是间接构成联系。 樊景遥现在没事儿成天在后门悄声眯着,以前读初中时可不是这样的。 与福利院合作的学校师生素质都堪忧,樊景遥读的中学,十来岁的孩子堪称鱼龙混杂,总有人闲着没事儿,对上眼就开始找麻烦。 樊景遥也不是什么能忍的人,那几年架没少打,刚上高中那阶段也没太消停。也就是近一年里,日子才逐渐安稳。 居民区这地方特殊,周围能看到的地方基本都架着监控,不然治安怕是很难保证。 眼前这条小路在监控死角,几个不学无术的人,挑地方倒还是专业。 “过来。” 樊景遥朝那缩在阴影里的小胖子招了招手。 另外两个穿着校服的人回头看了眼,纠结着没敢拦。 小胖子人有点懵,喊樊景遥是情急之举,却没想到他真能停下来给自己解围。抱着书包,眨了眨眼听话地朝前走了两步。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彻头彻尾被忽视,很不乐意,一下堵到陈敏面前,对着旁边的两个边骂边说:“他就一个人,怕个毛!?” 全程围观的李晏眨了下眼睛,歪过头看向樊景遥:“?” 这么大个活人,完全没被当成对手。 小混混气急败坏,话也放了人也架起来了,越看樊景遥越不顺眼,原本只打算吓唬人的拳头举起来,真朝着那张臭脸挥过去。 樊景遥连躲都没躲开,直接快速、准确地一拳迎在对方挥来的拳头上。 握紧的手指与骨节相撞,对方当即就感觉从指根麻到肩膀,再然后就觉得手像断了一样,痛得眼泪不受控制地积蓄在眼眶,端着胳膊发不出声。 能欺负在校学生的,想也知道是在外混不上名堂,柿子挑软的捏。 这种经验十足富有技巧性的一拳了结模式,他们没实操经验,加上带头的那个连发号施令都变得艰难,剩下的两个自然就表现得萎靡,看着樊景遥有点往后缩的意思。 李晏全程站旁边,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等樊景遥利落了结后,才颠颠儿地过去一把搂住陈敏。 他比小胖子高出不少,按理说揽肩这个姿势做起来应该很轻松才是,可陈敏后背实在太宽,李晏怎么调整都感到别扭,最后还是将胳膊搭在了脖子上,才舒服多了。 李晏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说:“坐这儿。” 樊景遥横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你可真贴心。” “你好人做到底,我的车没后座,实在出不上力。” 陈敏没有半点意见,看了眼樊景遥的脸色,没听到反对。 他抱着书包磨磨蹭蹭,最后被樊景遥催促警告了声后一屁股坐上。 毫不夸张,就那么一瞬间,樊景遥觉得自行车后半个框架都往下沉了沉。 他试着使劲儿蹬了下踏板,车子很艰难地往前转了半圈,又因为路面坑洼,后续力不足而退了回去。 后悔也没用了。 樊景遥闭了闭眼,说:“减减肥吧……” “唔。”陈敏很小地应了声,并没察觉遭受到了人身攻击。 这是与陈敏同班一年,作同桌一周后,俩人真正开始的第一段对话。 原本两人的烤肉局中途多加了一位。 自行车一前一后在小路里来回穿梭,最后随着一个拐弯,李晏立刻在空气中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那算是条稍显热闹的街,临近居民区外围的小区,再往里深入还能看见小区的绿化和凉亭建筑。不过全开放式,和隔壁小区几乎快要融为一体,难舍难分了。 如樊景遥所说,店铺门面狭窄,一股经营很多年连空气都腌入味的感觉。就牌匾像是新的,上面写着“邢氏小小泥炉烤肉”,干净的和底下的门脸毫不相配。 樊景遥看样子是常客,推开门确认有座位后,带着人进去先到柜台点肉。 他将菜单分给两个人:“挑你们想吃的。” 其实就是厚一点的卡纸,菜品价格都是手写的,用透明胶带从上贴到下,勉强做了个塑封。 肉的品类倒是很多,其他杂七杂八的加工食品倒没几样,看这架势就很纯正。 果然还得听本地人的。 陈敏也是本地人,但他没进过这么破的店,新奇反应和李晏差不多。 “你有经验还是你来点吧,我不挑食。” 李晏说完把菜单放回到柜台,碰了碰陈敏的胳膊:“你呢?” 陈敏还是挺害怕樊景遥,又不像李晏一样自来熟,说话声音很小,喃喃道:“我都行。” 这店到现在开了有十几年,开在这么个偏僻角落,装修也不华丽,来得全是回头客,靠得都是口口相传,在特定人群里知名度很高。 好在没到正午,人能少点,要是傍晚来肯定要排队。 大厅最后的角落里还剩最后一个空位,三个人坐下后,很快泥炉和炭火接连端上。 李晏坐的位置能看见半个厨房的忙碌景象,肉全部都是厚切,相当漂亮。 他终于相信,地方特色还是得问地方人,自己随便乱找明显去吃的根本不正宗。 但是…… “没人给我们烤吗?” 竭尽全力缩在墙边的陈敏,因为体格太大再怎么样存在感也很高。 李晏的疑问也不知触碰到他哪根神经了,坐直后开口道:“我给你们烤……” 樊景遥觉得这俩人都挺稀奇,伸手从桌边捞过来个不锈钢小桶,里头夹子和剪刀撞得叮咣响。 他问李晏:“这俩你哪个不会用。” “都会。” 于是李晏左手夹子右手剪刀摆足架势,开始往铁网上丢肉片。 他那受了伤的手指竟然还包着纱布,也不知是受此影响,还是单纯的笨拙,油滴迸溅时他都没想起躲,一下落在了手背上,原本受伤的左手再添新伤。 李晏放下东西,赶紧去擦手背。 樊景遥耐心告罄,用他那双皮糙肉厚的手抓过夹子自食其力。 他实在受不了,这人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 正文 第8章 有毛病 樊景遥穿得少了。 他很多年没回来,即便看了天气预报也很难再对温度有实感。从机场出港口到接机车辆停车的位置,都不到三分钟,拎着行李箱的手就开始感到麻木,所有大衣中最厚的那件此刻也完全起不到作用。 好在订的酒店附近就有商场,办好入住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购置了件更厚的外套。 北华的发展与回落都很迅速,对于始终生活在本地居民而言,起落或许都犹如梦境。 以前的城区变化不太大,这周边樊景遥看着都还能想起来些,或许开发的新区才会有日新月异之感。 这地方樊景遥也没什么亲人,回来也就一件事可做。 他给韩洋打了电话约定好时间,在酒店稍作休息后,就去往医院。 樊景遥在医院附近买了包装华丽的果篮,谁都知道这玩意儿华而不实,但又不能真拎俩塑料袋装的水果去看望病人。 到达病房门口时,樊景遥看到里面的人没敢认。 无论是躺在床上瘦得已经看不出原本面容的阮阿姨,还是床边坐着,身材走样的韩洋。 隔了好长时间,韩洋抬头才发现了来客。 他已经年近四十,发福变胖,不复当年二十五六岁的年轻活力。 同样的,他也没敢认樊景遥。 记忆中单薄瘦弱总是寡言少语,心智却格外成熟的半大小子,如今已经长成这幅可靠模样了。 他先是惊讶,而后惊喜。不是装的,毕竟什么都不懂的幼年时代,曾经也是能当做亲兄弟相处的。 “洋哥。” 樊景遥压低嗓音,把果篮放在床尾,冷不防接到韩洋的拥抱。 不知道人到中年是不是会变得更感性,总之一见面,韩洋眼里反而有点点莹润。 两个人在床边坐了会儿,对着阮阿姨聊着天,期间也没见她醒过一次。 “怕是要不行了。”韩洋说,“她们这个年纪的人,平时看着身体都挺硬朗,一点点小病小痛逐渐堆积起来,眼看着精气神一天不如一天,最后走也走不了,彻底躺下了。” 樊景遥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觉得在这种事上,任何言语都很苍白。 韩洋也想得开,难过归难过,反正都这把年纪了,他心里都有准备。 可他是独生子,父亲前两年疾病过世,眼看着又要没了母亲,没有太亲的兄弟姐妹,万般情绪就只能自己消化。 每每此时,他也会想,如果当时不那么固执,或许樊景遥进了家门,十几年来兄弟俩能互相帮扶着,也没什么不好。 明明小时候关系那么亲厚,怎么到最后就为免尴尬,唯恐避之不及了呢? 他缓了缓收好情绪,转头问:“你回来打算待几天?” “三、四天吧。”樊景遥说,“还没想好,不过我走前还得去看看我以前的老师。” “挺好,就是我可能没空招待你了。” 樊景遥笑了笑:“哪用你招待,我也是个本地人啊!” 冬季里北华天黑得太早,夜晚来得太快,就更觉得时间流逝得匆匆。 房间里的灯开了有一会儿,两个人一言接一语的,尴尬倒不至于,就是处处透露着疏离。 眼看着要到晚饭时间,阮阿姨都不见醒来,樊景遥便起身打算离开,韩洋也不好再留。 临走前韩洋又抱着他拍了拍肩,突然道:“对不起啊,景遥……” 很突兀的一句道歉,但奇怪的是樊景遥立刻就能明白他是在说什么。 僵住的指尖动了动,樊景遥抬手同样拍了拍韩洋的肩膀:“没事的洋洋哥,我现在过得很好。” 老人的状况不太好,离不开人。 韩洋也没和樊景遥客套,实在没功夫做东请他吃顿饭。 樊景遥十分理解,在病房门口就把人堵回去了,说不用送。 医院的住院部,是人世间最纷乱复杂的场所之一。 樊景遥顺着走廊一路过去,能听到哭嚎声、痛苦的呻。吟声、也有笑声。 挨着墙光滑冰冷的联排座椅上坐了个小姑娘,看着也就是上小学的年纪,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做,像是在等人。 樊景遥看了眼她的脸,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是谁了,那怕此前从没见过。 他走过去,离小姑娘有一点距离,蹲下来微抬起头看她,问:“韩洋是你爸爸吗?” 小姑娘愣了下。 一方面有对陌生人的防备,同时又觉得能叫出父亲的名字,或许不是坏人。 于是下意识地,她朝阮阿姨所在的病房位置看了眼。 樊景遥几乎立刻就确定了她的身份,本来还在想这东西要怎么送出去,现在刚巧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张卡递给眼前的小朋友:“这个是给你的。” 十来岁年纪不大不小,不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但也知道那是张银行卡,不能随便收。 她将搭在腿上的手放下,紧紧贴在大。腿两侧,想往后藏的姿势。 樊景遥注意到,把知道的关于她家里的人名都念了个遍,试图以此来证明自己不是来路不明的怪人。 可念了那么多人名,小姑娘都没有半点动摇的意思,直到樊景遥说:“那你把这张卡交给你父亲,只要说是一个姓樊的叔叔给你的就行。” 她动了动,问道:“你是樊叔叔吗?” “嗯?” 她还是在看樊景遥。 过了很长时间,像是忽然认识他了一样,收起戒备,甚至还带着点雀跃。 “我家里有你的照片!” 樊景遥却有些发懵:“什么照片?” “你小时候的照片,和爷爷、奶奶、爸爸一起拍的。”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你和照片上不太一样。” 樊景遥握着卡愣了很久,脑子里试图在回想具体是什么时间拍的什么样的合照,又想那不值一提的纪念照竟然会一直摆在家里。再然后,就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 记忆如潮水,来去都匆匆。 樊景遥问:“你认识我,那现在可以收我给你的东西了吗?” 小姑娘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说:“那我还是要给爸爸。” “行,我同意了。” 临走前他很轻地摸了下小姑娘的头,说:“再见。” “那你下次来找我们是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呢。” 如果不回北华,或许以后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小朋友自然不懂,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给她期望:“那下次见!” “嗯,下次见。” 樊景遥现在是个谎话高手,说起这种话来面不改色。 进电梯前樊景遥回头,发现小姑娘仍在看他。 他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迈进电梯按下楼层。 出了医院大楼,樊景遥顺着在路边挺远的地方找到个垃圾桶,立刻就点了颗烟。 冰天雪地的室外,抽颗烟的功夫都冻手。 樊景遥太久没回来,难以适应这里的温度,连思绪都受到影响。 他想他们终究是没有做一家人的缘分,自己也是一辈子孤苦无依的命,最好什么都别奢求。 怀念过往这种事,都是偶发性的连锁反应。 如果不是陈敏莫名其妙的一个视频,他在餐厅的中庭就不会莫名其妙注意到那一抹白金色。要是没有撞见面,就不会回想起北华的日子。或许看一眼阮阿姨,很快就会离开。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竟然会想回从前那片居民区走走。 樊景遥在隔天上午出的门,以前常活动的那一片变了也没变。 打工的网咖是在春彩路正街,打个车能直接停在门口,只是到了后才发现这家店改头换面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任老板了,而街对面的早餐店竟然还开着。 当年一块五一个的大肉包现在价格涨到了三倍,味道也有些变化。 店里的人不算多,樊景遥坐在逼仄油腻的桌前慢悠悠吃完饭后,顺着当年骑着车来回走过无数遍的路线,步行到了懒洋洋便利店。 十来年间楼体不知道又经历过几次粉刷,但在怎么装饰,楼还是那些楼。 楼栋间的巷子整洁多了,路面全部都翻新了一遍,路灯也增加了数量。再不济一头一尾,总会有一盏,让人不至于摸黑。 韩洋说这家便利店好几年前就转租出去了,附近光中型商超就开了两家,他们这类型的便利店也没了优势,赚不到多少钱。请员工合不来成本,老人生病后就更顾不上了。 小小的店面,当年他和崔姨两个人,像是当成自家产业一样,店内店外永远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井里有条。 如今门店外墙斑驳脱落,牌匾都被污渍模糊得看不清字,处处都是衰败的模样。 门边的那扇窗户,也不知在里面糊了层什么,看不出是个玻璃样。 樊景遥光看这一副景象,全然没有进去的心情,甚至都质疑起自己专程跑来的行为。 他对着门叹了口气,长长的白雾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包含着数不清的种种情绪。 有毛病。 他在心底唾弃自己。 樊景遥转身将要离开,突然听见旁边小巷子里传来些响声。 积雪不断叠盖在鲜少被清理的路段,来来回回地行走下,原本松软的雪层被踩实,走起来“吱吱”想。 有人在巷子里反复踱步,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樊景遥早就没了单枪匹马拿把锁都敢往上冲的心气儿,只站在那里看着路口,静等着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 脚步声逐渐接近,很快从里面走出来个瘦高的男人。戴着个黑色的口罩,几乎要与同样的发色融为一体,因此露出的皮肤反被衬得格外洁白。 本来是置身事外打算看戏,结果一开场自己成了主角。 李晏把头发染成黑色了,上次见面时戴着的那堆繁复的饰品也尽数摘去。与十几年前的样子仍是不大一致,但仅凭露出的那双眼,樊景遥就能将他认出来。 有毛病的人又多了一个。 正文 第9章 眼泪 李晏抬头看了眼便利店模糊不清的牌匾,随后又将目光落在牌匾下的樊景遥身上。 情绪倒是比上次相见时平稳得多,望过来的视线却是冷冰冰的。 就这样对视着,氛围甚至还不如上次在锦川见到那回。 樊景遥那些能哭能笑,随时随地演大戏的本事,面对李晏时用不出一点。 相比于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只要不撕破脸皮咬着牙也能维持体面的人来讲,李晏的喜欢与否全挂在脸上。 天花乱坠的说辞也没用,动容不了他分毫。 于是樊景遥此刻也哑了火,良久才憋出一句:“回来探亲吗?” “不是。”李晏回道,短暂地停顿后反问,“你是真的想知道吗?” 其实并没有,而且樊景遥有预感,说出来或许场面会更冷上几分。 李晏笑了声,也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笑,总之看樊景遥假模假式的样子就觉得不痛快。 心心念念十几年的人终于见到,却感觉彼此都面目全非了。 他也真是有毛病。 想到这儿,李晏抬脚就准备走。 日子不出十五都算年,低温之下原本冷清的居民区里突然传来炮竹的响声。 离得很近,估计都远不出三条街。 “咻”地一响窜上天,两个人俱是一愣,抬头的功夫炮仗已经炸响了。 北华炮竹燃放有规定时间和区域,已经执行很多年了,却总是有人在密集的楼区里放这东西。 樊景遥脸色变了变,扭过头去看李晏。 口罩之下是什么表情他暂且分辨不出,隐约能从略显僵硬的肢体上窥见一二。 “你吃过饭了吗?”樊景遥问,“小泥炉烤肉,我很多年没吃到正宗的了,你呢?” 算是个主动示好,李晏也因此态度缓和了不少。 静默了半晌,算是沉默着接受。 可两个人都还是失算了。 居民区那家开了几十年的店铺,已经不再是老顾客的独属地。不知道从哪天起,具体是从谁开始,反正迅速的在社媒上爆火。 十来年不曾换的破旧牌匾成了招牌,每日吸引着无数本地的、外来的顾客前来打卡。 樊景遥全然没料到,过来前他一度在想,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小破店可别倒闭了。 结果两个人到了一看,都傻眼了。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屋里排号的坐不下,甚至有人就那么站在外头等。 满头小卷的阿姨留着和以前别无二致的发型,肉切得也同样利索。 以前来得次数太多了,她竟然还记得樊景遥和李晏,手上忙个不停,同时还不忘问:“和你们一起还有个小胖孩儿呢?” “他在外地没回来。” “哦!”阿姨又称了盘肉,告诉他们,“别等了,预约都到后天了。” 无法,樊景遥只好带着李晏撤了出来,最终还是去了商场那家连锁烤肉,十几年前李晏原本就想去吃的那家。 或许是因为那家破烂小店大火,带起了北华整座城市“小泥炉烤肉”的招牌,商场这家以前差强人意的连锁店,如今也是火爆景象。 好在两人的小桌用餐都比较快,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也算是如愿吃上了。 位置在最后一桌,李晏径直走到背后靠墙的位置。 从进商场暴露在人流较为密集的区域后,樊景遥就能感觉到很多人的视线都会落在李晏身上。 从小就学乐器的人,身上总是会带有很从容开阔的气质。李晏外形本也出众,做了这么多年乐队,即便包裹严实,浑身也是有艺人的特质。 好在他那头两眼的白金发色染了回来,不然更是惹眼。 樊景遥这会儿才终于对他现在是公众人物,有了清晰的实感。 他看了眼李晏脸上的口罩,说:“你要是不方便的话还是坐到我这边,这样过道来回走的人大部分都只能看到你身后。” 想了想,李晏还是同意了这个提议,与樊景遥对换了座位。 商场的连锁店面内定期维护更新,营业这么多年,也不像街边那家小店一样,全是时间流逝的痕迹。 这店和樊景遥印象中的大差不差,伪造成小泥炉的样子,实际上就是普通铁板烤肉。 李晏的口罩已经摘下来了,樊景遥看了眼,觉得挺神奇的。从面容上看,他和陈敏似乎都在朝往逆生长的方向。 丰富而嘈杂的餐厅背景声,服务人员站在桌边利落而麻木地夹肉翻剪,中央是滋滋作响的烤肉声,面对面的两个人中间形成了个吸纳所有声音的黑洞,沉默着开不了口。 樊景遥坐了会儿,转头从服务人员手里接过工具,说:“我们自己来吧。” 他将看着较为完美的几片烤肉夹到李晏的餐盘中,将铁盘上剩余的推到李晏方便拿取的地方,再放上新鲜的肉,随后自己才夹了一块裹上蘸料吃进嘴里。 这种在饭桌上照顾人的举动如今樊景遥做起来游刃有余,完全不似当年对李晏的矫情忍不了半分。 大概是这种无意识的行为,让李晏找回了几分被重视的感觉,小心眼地决定在吃烤肉的功夫可以短暂原谅樊景遥一会儿。 李晏是个很好看懂的人,更何况樊景遥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不知多少人,即便没什么特征反应,也能看出李晏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多少年过去,看着还像是小孩儿。 “你这次回国,准备待多久?” 李晏夹着肉的手顿了下,随后将肉塞进嘴里,摇了摇头。 好半天咽下去后才抽出空来回樊景遥的话:“还不知道。” “不是回来演出的吗?时间和地点还没完全确认?” 就算不从事相关行业,但想也知道跨国的大型演出项目不可能临时随意的决定,樊景遥听了都觉得奇怪。 “不是。”李晏回答,“乐队的合约到期了,涉及到队员续不续约的问题,还有我是否要和国内的公司签约,考虑后续重心继续在国外还是转移国内。” “啊……” 樊景遥应了声,没想到还挺复杂。 李晏的筷子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樊景遥的反应不满意。 他抬着眼盯了对面的人有一会儿,突然问道:“你觉得呢?” “什么?” “继续在国外,还是留在国内?” 他的眼神直愣愣的,视线径直相对的那刻,樊景遥回答得很谨慎:“除了合约本身外还要考虑很多吧,还是得去问比较专业的艺人经纪。我对这些不太了解,给不了你客观合理的建议。” 李晏的眼睫垂下,想都没想回了句:“你不了解的多了,也没耽误你做决定。” 樊景遥被他怼的哽了下,半天没说出话来,张了张嘴到最后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小子以前还只是矫情,现在怎么连性格都差成这样了? 还好樊景遥这些年也是修炼出来了,否则搁十来年前,这顿饭说不定吃成什么样,老死不相往来都有可能。 一个比一个记仇。 钱是樊景遥付的,李晏坐那儿没半点要起身抢单的意思。 反正一顿饭而已,其价格对现在的两个人讲都是无需在意的程度,值得在意的另有其事。 心结这种东西,以长远为前提才有必要解开。没了这个前提,有多少误会和恨意,解不解释的也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樊景遥想,行了,他是个小孩儿脾气,自己让着就完了。 可他俩从见到的第一面起就是巧合,也始终延续到现在。 北华好歹也是个省会城市,这么大的市区这么多的酒店,偏偏都选择过年阶段回来的两个人,又恰巧订了同一家酒店,连房间都在同一层。 樊景遥下意识的替李晏挡着电梯门,在有人拉着行李箱进来时,本能地抬起胳膊将李晏拦在身后。 戴着口罩的人保持沉默,却目不转睛地没错过一点。 酒店长廊的地毯过于厚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都寂静无声。 樊景遥刷了卡开门,推开条缝却没进去,看李晏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有话要和我说?” “这句话难道不应该是我先问吗?” 樊景遥多少是有些无辜:“我看你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才……” 李晏却迫不及待打断他,勉强压制住内心的翻涌,维持基本的理智:“十二年,你现在见到我难道不该解释一下当年的事吗?” 一路上勉强压制住的情绪在对峙的一刻起忽然爆发,这句疑问反反复复出现在预想中很多回。 人的眼睛真是好神奇的器官,即便无言无语在对视的瞬间也能窥探出对方的情绪。 黑白分明的眼中,樊景遥看到自己的身影被裹进痛恨、悲伤和不解中。 他在等一个说辞。 至少十二年过去了,编也能编出个理由。 然而樊景遥看着他半晌,却只有两个字:“抱歉。” 连敷衍的欺骗都没有。 困于过去的人被这两个字敲出了神,看着眼前的人感到格外陌生。 泛红的眼眶在洁白的皮肤上分外明显,李晏抬手盖住眼睛,像是无奈,也或许是不愿面对。 樊景遥却只觉得难过,他松开门把手,朝李晏所在的方向迈了一步。 可就在迈步的瞬间对方却决绝地转过身离开,在走廊中留下个宽阔而步履匆匆的背影。 关门的响声将他惊醒。 樊景遥定定地站在走廊,好半天都没动。 他看到了眼泪自李晏修长而线条硬朗的手指蜿蜒而下,流经微突的骨节和能看清血管走向的手背,迅速坠。落在厚重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容易流泪。 正文 第10章 不算公平 樊景遥当晚就失了眠,翻来覆去到凌晨,仍旧神采奕奕。 最后没办法,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夜景,就这样怔愣着发呆,直到被接连响起的消息提示音吵醒。 他是夜里很少开静音的那种人,尤其是在放假阶段,生怕公司有事联系不上他。 倒不是说多热爱工作,只是觉得饭碗不能丢。 左右人也还醒着,樊景遥摸过手机打开一看,是陈敏的两条消息。 ——[图片.jpg]×5 ——你和李晏见面了!!!??? 樊景遥“腾”一下坐起身,拥着被子点开那几张照片,是下午和李晏吃饭时拍的。 即便是个背影,以及偶尔转头时露出的模糊侧脸,依旧有人能认出是谁。 樊景遥回了个问号过去,隔了会儿陈敏直接打来个电话。 “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是也一样?”樊景遥熬了夜,嗓子带着些哑。 “我是时差还没倒好,现在睡不着。”陈敏说完又问,“你睡不着,是因为见了李晏吗?” “……” 樊景遥好多年都没接触过情商这么低的人了,句句都能问到别人不想回的问题上,偏他本人还不觉。 一天里,樊景遥有叹不完的气。 “你照片哪来的?” “网上啊……”陈敏说,“我看到有人发帖说偶遇他了,本来以为是李晏一个人,没想到点进去一看,你也在。” 樊景遥感觉一阵头大:“他们乐队有这么火吗,随便走路上都能让人认出来?” “嗯……还好吧,海外知名度会更高些,国内可能歌比人火,但有粉丝认出来也很正常。很多小明星没多大知名度,但也经常会被拍下来放到网上让粉丝认领,因为艺人放到人群里就是很出众,难免受到关注。” 樊景遥只想捂头,回想一下觉得还好他和李晏言行举止都没什么错处,别一个不小心再给人造成不。良影响,想想都上火。 “你们见面,聊得怎么样?” 真是奇怪,就算隔着电话,樊景遥都能想象出陈敏说这话时贼眉鼠眼的八卦表情。 提起这,樊景遥也感到糟心:“国外是不是水土不好,怎么能把人憋出一肚子阴阳怪气?” “嗯?”陈敏不明所以,“什么啊?怎么还牵连无关群众呢?” 樊景遥似乎也没执着于问题答案,自顾自道:“算了,到底算是我理亏……” 到这儿,陈敏可算听明白点,有种恍然大悟之感:“他问你当时为什么转学了吗?” 电话那头忽然噤了声,陈敏也犹豫了半晌,可还是想问:“所以是为什么那么突然啊?我后来听到的时候都很震惊,哪有人会在高三第二学期转学的……” 樊景遥说不出话来。 以前是没法同别人说,现在是觉得说与不说,好像都没多大意义。只是不曾想,李晏真的会在意到,即便相隔十几年也要从他嘴里听到有关于当年的一星半点。 樊景遥叹了口气,也是无奈:“不太好说啊……” “为什么啊?” 樊景遥现在还是觉得和陈敏沟通起来很累。 他听不出太多别人话里话外明意暗示,和他交流最好简单直白。那就意味着,在表述前需要自我剖析,直面那些潜意识都想回避的内容。 “总之是会令他开心不起来的理由,最好还是不知道。” 没挖到八卦的陈敏倍感失落:“那好吧。” 樊景遥又倒回床上,盖好被子打算努力尝试进入睡眠,也同样劝说另一位陪他远程熬夜的人:“行了,睡吧。” 即便如此,挂断电话的后半夜里樊景遥也几乎没怎么睡着。 半梦半醒里时间模糊,夜里李晏将额头抵在他后颈上,随即有什么东西擦过皮肤,顺着皮肤流进被子里。 再隔一会儿又是晚上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李晏直直地望着他,最后以手覆面,同样的眼泪自手上滴落。 梦里的情绪骗不了人,倍感真实的心境让樊景遥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睁开眼后彻底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望向窗外,天已经泛起鱼肚白。熄了灯的城市没了夜里的五光十色,全都变成统一的白茫茫色调。 这种睡也睡不着,脑子颠乱又活跃的情况实属少见,搞得樊景遥在床上一直瘫到天色大亮,阳光都照在脸上,他才不得不爬起来拉上窗帘。 回去倒了会儿,又觉得说不出的心燥,翻身起来再将窗帘一把拉开,随后进了洗手间洗漱。 吹风机停止工作时樊景遥才听到敲门声,也不知是刚好卡在这个时间,还是敲了有一会儿。 他边走边将浴衣上的带子系紧,门一拉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下。 李晏没戴口罩,或许是敲了半晌没人开门,脸上难掩的不耐,偏偏身体还实诚地站在门口不愿意放弃。 他胳膊尚且还举着,门骤然一开,转头看见里头樊景遥竟然连衣服都没穿好,头上也带着水汽,显然才从浴室出来。 走廊转角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了声,很快就听见两个年轻女性的交谈声。 路过这里时感觉门内外对立站着的两个人,氛围怎么看都很奇怪,不可避免地多投来些目光。 李晏注意到,脚底下挪了两步试图把“衣衫不整”的樊景遥挡住。 樊景遥倒是没看到他的动作,一想到昨天连出门吃个饭都不知道被什么拍到,现在更是风声鹤唳,想都没想,伸手一把将李晏拽进房间,迅速带上门。 门“砰”地一响,随即房间里是彻底的安静。 李晏等开门时的那点不耐烦在见到樊景遥的那刻就散得差不多了,眼下独处的环境里,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樊景遥身上瞟。 明明衣带紧紧系着,领口露出的皮肤都不到足手掌大小。可李晏匆忙扫上一眼的功夫,竟然都能看清上面的几滴水痕。 他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连忙别过脸去。 樊景遥看他莫名的反应,有点摸不着头脑:“有事找我?” 杵在地中间的人望着窗外,也不知道有几分欣赏景色的闲心。听到樊景遥这么问才像是猛然惊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整到拨号界面,头也不会地递到身后:“手机号。” 樊景遥有些发愣。 李晏看着变了也好像没变,小少爷脾气一如既往,来得快去也得快,常常生了气不用人哄,自己都能把自己劝好。 昨天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今天抬着下巴进来问联系方式。 樊景遥很多时候都觉得他像个小孩儿,可偶尔又会觉得陪他吵吵闹闹日子过得就也没那么乏味。 所以还是接了手机,给自己拨了个电话。 铃声从略显随意的床铺间响起,樊景遥走过去扯开被子没看见,便又屈起一条腿跪在床面上,伸着胳膊去摸靠近窗边的那一片,终于从里面抓到还在响的手机,挂断后转身利落地回到地上。 迅捷而毫不顾忌的动作间,浴袍无法紧贴身躯,樊景遥没在意,李晏却猝不及防看了个清。 相比于樊景遥那张像是看谁都不顺眼的脸,留给李晏印象更深的是他当年他坐在自行车上,随意撑在地上的那双。腿。 男性群体里非常难得一见的腿型,长且直,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不存在一点突兀的地方。 在刚刚那短暂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来不及反应的李晏看了个实在。 “给。”樊景遥不知道他怎么回事,看起来呆呆怔怔的,连昨天那股气性劲儿也没了。 “备注好了。” 李晏接过来一看,通话记录里最近一条不是串陌生的数字,而是“樊景遥”。 “我要回平京了。” “今天?” “嗯,你什么时候离开?” 樊景遥想了想,回说:“明天吧,今天打算想去看看我以前的老师,还不知道她有没有时间。” 他在北华关联众多,而反观自己,除了他却再没有一个相识的人,这令李晏感到不公平也不对等。 “你能见的人还真多。” 憋了半晌,又是这么阴阳怪气的一句。 樊景遥觉得他真是有点莫名其妙,笑了声说:“你要是想见可以跟我一起去。” 他俩原本都不是同一个学校,樊景遥的老师李晏都不记得长什么样。 况且他心里本来就清楚的很,再怎么样这里是樊景遥的生长地,不管是这座城还是城里的人,都与樊景遥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自己则是临时过来生活过一段日子的过客。 他仅是想到樊景遥而临时决定来这座对他没什么感情的城市,樊景遥回来的原因却有很多。而这个“很多”里,偏偏没有属于他的一席之地。 心里未免有些不平衡,于是不欢而散。 李晏的性格变得很别扭,樊景遥也摸不透他的心思。毕竟十多年前那会儿,再怎么故作成熟也是个少年人,什么都能挂在脸上,没有猜来猜去的习惯。 年前与黄帮主通话时,樊景遥还没要回锦川的打算,聊天中知道她放假间不出远门。所以中午再联系,很顺利地就约上了见面。 带樊景遥他们班时黄蓉刚毕业没几年,二十七、八的年纪,如今一晃儿也是人到中年了。 而她似乎只有外表上的衰老,精气神一点儿都没衰减,喊自家闺女时中气十足。 “你什么时候辞职的?”樊景遥很震惊。 他与黄蓉恢复联系多年,从没听她说起这件事。 “哎呦,你毕业后过几年吧,这么一问我也忘了具体是哪年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 “也不算吧,就是各种杂七杂八的事堆在一起,太耗费心力,连最基本的上课都难维持精神。后来一想如果就想单纯教书的话,去教育机构也是一样,赚得还多,还不用管别的。” 乍一听到是很震惊,不过想来想去,又觉得是她性格能干出来的事。 “别问我了,说说你吧,还是在宜河上班?” “职务上有点变动,现在是锦川、宜河两个地方来回跑。” “哦。” 黄蓉应了声,架着腿歪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打量不远处坐着的樊景遥。 个头上窜了几分,没以前那么瘦了,体格上看着比原来读书时结实了不少,衣着也是显而易见的价格不菲,衬得人有模有样的。人也健谈了些,眉眼的线条仍旧凌厉,眼神却没那么强硬了。 不过…… “你干的是正经生意吧?” “……”樊景遥无言以对。 “老师,法治社会。况且你知道的,我从小都很省心,很少参与打架斗殴的。” 无言以对的人换成了黄蓉,她可记得当年脚还没迈进会议室,就被教导主任指着鼻子骂,都是因为樊景遥。 她克制了半晌,抛弃了师德与素质,咬着牙道:“放屁吧你。” 正文 第11章 手(往事5) 常来光顾懒洋洋的人多了两个,陈敏和李晏。 这俩人就像商量好的一样,排好班轮换着出现在樊景遥面前。 崔阿姨不晓得发生过什么,但还挺开心的和樊景遥说:“小遥交好朋友了?” 樊景遥起初还纠正,说只是同学,另一个连同学都算不上。但崔姨还是乐呵,她觉得樊景遥身边有同龄人搭伴儿就是好事。 樊景遥能在便利店打工是走的正式流程,陈敏基本只能在休息日来,离得近的李晏来得就格外频繁。 有时候是晚自习结束先过来一趟买兜儿零食再回家,反正离得也不远,自行车蹬一脚的距离。有时候是在晚自习的时间来,樊景遥最初还以为他是逃课。 六中和对门实验一中的校服都是蓝白配色,质感却截然不同。不知道是成绩加持,还是单纯更贵些,俩人站一块儿看起来像是商量好的一起逃课。 李晏来得勤了,樊景遥才知道原来那省重点的晚自习上与不上是真的全凭自愿。即便这样,每个班留下的也是大多数,溜回去的才是零头,基本都有合理理由。 不敢想象,这要是在六中得是何种场景。 陈敏在便利店撞见李晏好几次,他们俩性格上多少也算有点共性,不然实在没法和樊景遥玩儿到一起去。一来二去的,就也都熟悉了。 那阶段的樊景遥对人情世故都别说精不精通了,这四个字怎么写他也许都不知道。 他跟着别人管陈敏叫小胖,李晏却无论如何都要叫陈敏大名,尽管陈敏心大得很,被叫什么都不太在意。 高三生国庆节一共就休三天,其中两天占了周六周日,气得这帮人哭天喊地,但最终也没法撼动铁律。 周六那天三个人整整齐齐出门吃饭,樊景遥是被他俩从二楼的床铺上薅下来的。 李晏是主力,陈敏偷偷摸摸的同时还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也不知道是混得久了沾上点李晏的自来熟,还是时间长了意识到樊景遥只是表面上吓人。 樊景遥毛病多,不愿意别人碰他。 从床上下来后就脸色不善,路上俩人也没再拉扯他,一左一右把人夹在中间,跟看犯人一样。 樊景遥忍受了一路叽叽喳喳,不明白吃个饭而已为啥还得聚堆。 居民区东边最外围有家面馆,开了有几年,樊景遥常去。 店面临街,门口方便车来车往,加上味道不错价格还算实惠,客流一直很大。 进门前李晏仰着头看了眼牌匾,上面写着:美玲馄饨面。 所以点单时他很自然地问了句:“这儿的馄饨面好吃吗?” 刚坐下的另外两个人看向他,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陈敏:“阿姨,我要两碗牛肉面,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樊景遥:“三鲜馄饨和牛肉饼。” 李晏听完才知道,那个牌匾上写的应该是:美玲馄饨面。 不过相比于李晏,更令人震撼的是陈敏的饭量。 虽然看他的体型也能猜出来,但也难比亲眼看见的冲击力。 美玲牛肉面的份量是名声在外,小碗都和其他家大碗没差多少。陈敏一大一小两碗下去,桌上另外俩人才吃了不到一半。 他闲着没事儿,又要了一盘拌牛肉和醪糟。 “她们家的拌牛肉很适合饭后当零食吃,你们尝尝?”说着,陈敏还将盘子往中间退了退。 另外俩人摇头拒绝时,眼中还夹杂着震撼后的僵滞。 “你们学校是不是要开校庆了?我前两天听我妹说的。”陈敏问道。 李晏点点头,随后问:“你妹妹在我们学校?” “是啊,在初中部。每天都沉迷追星,成绩竟然还不差。听说是六十五周年校庆,规模好像挺大的。” “是这样的。”说起来后李晏也有了兴致,“你们有时间可以去看啊,虽然在校内礼堂,但说学生亲属也可以来。所以我估摸着,你们和我一块儿进去应该也是可以的。” 明明是和陈敏说话,说完后却不自觉看向旁边安静的樊景遥:“要来吗,我还有节目。” 樊景遥还没出声,对面坐着的陈敏有点咋呼:“什么什么?唱歌还是跳舞啊?” “小提琴。” “你学小提琴呀?” “嗯。”李晏道,“我妈是教小提琴的,能拿得动琴的时候就在学。” 陈敏“哦”了一声,拖着长音,来自毫无艺术熏陶家庭出身的惊羡。 陈敏他爸是个土大款,发家之路复刻不来,堪称天上掉馅饼,还得是直接砸进嘴里的。 他们家在教育孩子上显得很随意,没有规划和目的,任由小孩儿野蛮生长。大概是钱带来的底气,告诉陈敏书读得好不好都无所谓,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就不学,怎么开心怎么来。这一开心,陈敏就直接胖成个球样了。 或许出于此,陈敏对这类从小饱受艺术熏陶的人感到好奇,开始对着李晏问东问西地打听。 而樊景遥听到后则像是恍然。 怪不得这人对他那双手宝贝得不行,甚至于到了矫情的地步,原来是要拉琴。 美玲家的店面不大,一眼能望到头,街边上很不起眼的面馆。 桌椅板凳的样式太常见,这条街上用同款的不知道有多少家。 李晏顾着和陈敏讲话,将左手随意搭在木头桌的边缘。 从手腕到手指都仿佛精雕细琢般,骨节与皮肉相合得恰到好处,唯独指尖与众不同,修剪得过于短的指甲,指尖顶端粗糙得与右手截然不同。 破坏掉了整体的观感,甚至有些突兀。 “那你之前在哪里读书啊?” “平京。” “你从平京往这儿转学?!”陈敏震惊了,“为什么?” 李晏略有犹豫,像是不太好说理由。 樊景遥看出来了,陈敏根本无所察觉,还在那儿眼巴巴盯着,十分好奇的样子。 樊景遥觉得这小胖像是个小傻子,还在想要不要做个替人解围的好人,但没等开口,李晏却自己交代了。 / “我妈最近几年身体不太好,本来想自己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后来我爸知道了,就和单位申请调来这边工作,顺便把我也带过来了。” “你父母感情好好哦……不过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高三转学的,也太紧张了吧?” “还好。” 李晏没再多解释,倒是陈敏自顾自说了不少。 “我在想如果实在不行,我也让我爸送我出国吧。管他什么学校,水一个也比我啥都考不上要强吧?” 李晏笑笑说:“那你考虑一下。” 陈敏点得最多,吃得最快。 勺子刚撂下就接到家里电话,被召唤回去,桌上留下他剩的三个碗和空盘。 樊景遥这会儿还是个话不多的性格,不插嘴问别人的事,也不愿意别人来问自己,时时刻刻冷着脸,难以沟通的样子。 李晏和陈敏也不问他太多,处得算是相安无事。 吃完饭回去的路可顺也可以不顺,李晏或许是出于才来北华不久人生地不熟,又或是他本身就是个性格外放且健谈的人,所以必然会选择跟在樊景遥身后,强行顺路。 偶尔樊景遥也会觉得他挺奇怪的,按道理讲他这样的人,想要交到朋友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大多时候樊景遥都会选择无视他的存在,想着等他在这里待久了,认识得人多了,自然就不会来找他了。 三个人从懒洋洋结伴来的,为了迁就陈敏,连自行车都没骑。 李晏没经验,还想载陈敏过来,后来被樊景遥制止了,干脆步行着去的。 现在被迁就的那个跑了,剩下俩还得步行着走回去。 樊景遥对此却并未有抱怨。 这个季节北华的气温太舒服了,没有平京从早到晚的燥热,每一阵风吹过都带着夏季余留的暖洋洋的味道。 李晏跟在樊景遥身后半步远的距离,抬起两条长胳膊抻了个懒腰,悠哉自在地晃荡着走。 尽管没有聊不完的话题,性格、习惯也全然不同,可李晏觉得他们之间相处起来莫名地舒服。或许是因为樊景遥没多少好奇心,不会在他身上问东问西。 偶尔他会嘚瑟一下在边界上蹦跶,但心里也清楚没真的踩到樊景遥的雷区。 至于樊景遥是怎么想,李晏不确定。既然对方没表现出排斥,那他姑且认为算是可以和谐相处。 “我们下下周就是校庆了,你要不要和陈敏一起来玩?” 樊景遥看着就兴趣不大,很果断道:“不去。” “你平时好像哪里都不去,我每次来你都在店里,休息日也是。你都做什么,不觉得无聊吗?” 樊景遥也觉得生活很无趣,但同时也别无他法:“我要补作业。” 看起来每天似乎只是缺个晚自习,累计起来每周要缺不少课。高三整年都在复习,进度比前两年不知要快多少倍,一周下来要落下不少内容。 黄蓉很负责,她认为这个年纪的学生只是看着还算成熟且自以为成熟,却根本无法预知此刻的很多决定都会影响到以后,他们想不了那么远。 因而即便各科老师在她的交代下,都不对樊景遥苛责,她却仍强制性地要求樊景遥完成其他学生该完成的任务,半点都不准差。 樊景遥要兼顾的事情很多,为数不多是时间都是在补觉和补作业中度过。 最初分到黄蓉的班级,两个人谁都不了解谁的情况,也是激起樊景遥一身反骨。 不过从小没人管的人最会分辨真心,在黄蓉时时刻刻压榨下,樊景遥的成绩竟然还不差,游荡在中上游。按照这个趋势,至少考个正经大学还是能做到的。 正文 第12章 实感(往事6) 七八月份还是盛夏的季节里搬来北华,开学后慌乱紧促的日子一晃而过,眼下这座城市已经入了秋。 常走的路线李晏都熟悉了,进到这片楼宇中也不会再感到迷乱,反正只要到了那家便利店,怎么都还是能准确找到回家的路。 所以走进居民区后,李晏就跟在樊景遥身后,在纵横的小路中来回穿行,仍没放弃撺掇让樊景遥去校庆玩。 就这样一个邀请一个拒绝,单调重复着对话经过不知道第几个路口,忽然看见穿得花里胡哨聚在一堆的人。 樊景遥只瞥了眼,都不用细看就知道是什么成分。李晏的注意力还集中在他身上,也没太关注旁边。 如此本打算相安无事地经过,却突然被这堆人里的不知道哪个出声叫住。 樊景遥没搭理,径直往前走。 被无视的人气急败坏,又朝着他们喊了声,从巷子里跑出来,站在俩人面前堵住去路。 架势一摆,樊景遥就明白意思了。 堵在路上的人盯着樊景遥,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运气太差,今天又让我逮到了。” 樊景遥看了眼他那剃得精短还染成黄色的脑瓜顶,活像个成了精的猕猴桃。 没印象。 “你谁?” 樊景遥是不清楚自己被动嘲讽技能拉满,让人看着会有多上火。他只是察觉到自己体质有点特殊,很容易莫名其妙被人挑刺。 前不久被一拳打到手麻的人在心里记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迎来大仇将报的日子,对方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这谁能忍? 于是他骂骂咧咧地朝着樊景遥走去,抬手就要拽他衣领。 只是樊景遥还没动,旁边杵着的人却猛地一巴掌将伸过来的手拍开。 动作很迅速,力气很大,樊景遥也很意外。 李晏半个身子堵在两个人中间,从樊景遥所在的视角看,总是明亮满是意气的眼神此刻显得冷峻,下颌紧绷着,面容严肃。 这也不是个好脾气的,樊景遥心想。 不过他还以为这双手只会拉琴呢。 可等樊景遥的视线落在他更加好看的右手上时,骤然一愣。 大概是不太熟练,角度和力气控制得也不太好,动作间对方外套袖口内侧的扣子在李晏手背上划了一道。 很迅速地泛红,突兀地肿起一条。 樊景遥忽然心情烦躁,在对方迎面冲来的下一拳间隙,抬腿就是一脚。 他没收力,体格瘦弱的猕猴桃堪称是飞起后坠。落在两米外。 这回是给李晏吓一跳,慌忙回过头看向樊景遥。 第一回见到樊景遥时,他就觉得这双长直而有力的腿怕不是一脚能把人踹飞,没成想这么快就在眼前得到了验证。 突然而又迅猛的一脚就像是个讯号,被踹的人还躺在地上没爬起来,剩余的已经闻声而动,将他们两个前后围了起来。 樊景遥扫了眼,前面俩后面俩,还有个离得挺老远,装模作样像是个发号施令的头子。 还行,不算难办。 就是并肩站着的这个…… 应该可以不用问了,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来一股纯良。 不用顾及他的话,解决的速度或许能更快点。 他们不动,樊景遥也懒得动。两个手都揣在兜里,反倒看得人一股无名火。 等后面那个慢腾腾从巷子里出来,一切蓄势待发时,却忽然听见他意外地“啊”了一声,随即道:“樊景遥?” 包围圈里的两个人齐刷刷扭头。 李晏问:“你认识?” 樊景遥看了看他那身像是油漆打翻在上头的牛仔服,又看了看那张写满“不是好人”的脸,很确切地回复道:“不认识。” 被判“不是好人”的苏维晨感到无语。 他拨开堵着的“小弟”,挤到俩人面前伸着张略显愤怒的脸道:“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我眼睛底下这几个疤,全是你抠的,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记得了?” 樊景遥看着,忽然觉得他还真有些眼熟,顿了顿恍然道:“啊……” 面前的人一看他这反应,脸上沾了点喜出望外:“你想起来了?” “嗯。” 是小时候同在福利院,一起生活过几年的孩子。 剑拔弩张的氛围顷刻瓦解,闹来闹去发现竟然还是熟人,真正受伤就只有倒在地上的猕猴桃,里外里被樊景遥揍了两回,也算倒霉。 福利院孩子很多,有父母过世无亲无故的,也有樊景遥出生起就被遗弃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家人的,也有领养又退养,辗转不止一个家庭的。 苏维晨属于最后一种。 他们生长的福利院距市区很远,属于北华辖下的县级市。苏维晨被第二任领养家庭带走后,一晃多年过去,这么大的一个城市,樊景遥还是第一回见到他。 他们共同在福利院生活过几年,但樊景遥觉得和他也没那么熟。福利院那么多的同龄人,樊景遥却能在其中过上离群索居的日子,他似乎和谁都不熟。 但苏维晨很高兴,明明在福利院时他俩总打架来着,脸颊上留下的那几个浅浅的疤痕都是战斗过的痕迹。 樊景遥可能潜移默化受李晏影响,觉得他那手背上的伤得尽快处理。 苏维晨跟着扯东扯西,樊景遥想赶紧走但又不想叫别人知道他常待的地方,因此被搞得心烦,耐心也即将耗尽。 李晏看出来了,叫樊景遥陪自己去药店买东西,然后扯了个理由又让人送自己回家,可算是在最后把人给甩掉了。 樊景遥站在路口,看那一堆人离开,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走。” “来都来了,就差过个路口。你看,多多都看见我们了。” 樊景遥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果然那条像拖把一样的长毛狗扒在墙头,激动地“汪”了一声。 “上去坐会儿再走吧,家里只有我妈在,她这会儿应该在休息,不过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 樊景遥转头望了望苏维晨的背影,对方也像是有感应般回头朝他招了下手。 说讨厌也远算不上,就是樊景遥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日子,主观上并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 他那两只手还揣在外套的口袋里,没等表态,就被李晏扯住袖子往前带了几步。 樊景遥的目光顺势往下,落到被揪住的衣角。寻思李晏这个人,记性倒是真好。 那条长得像拖把一样的狗是第二次见到樊景遥,还算是有些印象,趴在墙头抽动着鼻子,猛嗅着气味进行信息录入。 李晏觉得好玩,带着樊景遥的把手腕递过去。 湿漉漉的鼻子蹭到皮肤上,陌生的感觉令樊景遥感到不适,攥紧手想往后退,李晏却不松手。 然后那条狗就在樊景遥手上舔了两口,樊景遥鸡皮疙瘩暴起,眼瞅着下一秒就要发火。 李晏仍不放手,但拉着他往后退了两下离开栅栏,一边笑着一边把樊景遥手上的口水抹掉。 手背上隐隐泛出血丝的划痕分外显眼,樊景遥抬头看了眼笑着的人,火气下了大半。 性格契合是个很讲究缘分的事,樊景遥臭石头一样的脾性,很不会应对李晏这样软硬兼施很合时宜的人。 李晏和陈敏那种纯粹柔软的性格不一样,或许是细心也或许是聪明,他很能分辨出什么时候可以稍加强硬,什么时候只能示弱来达到预想的目的。 能把樊景遥这种浑身炸毛的人给捋顺了,也算是种天赋。 “你下回来他肯定不叫了,多多很聪明的是不是?” 说完他松开樊景遥的手,去摸了摸狗头。 “汪!” 一人一狗能无缝接上话,樊景遥无语之余又觉得像是李晏能干出来的事。 联排别墅的院子大概只有四、五十平的样子,与左右邻居家充满生活气息的院子相比非常空旷,几乎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也不像有人久居的样子。 临墙的一小片土貌似翻过,不过这个季节本来也不适合播种,过一两个月院子也会被大雪覆盖,明年春天再打理才比较合适。 李晏开了门进去,樊景遥跟在身后,脚步踌躇。 他不太喜欢进别人家门,去阮阿姨家也是。 樊景遥进去后站在玄关一时半会儿没动,等李晏招呼了才犹豫着进去。 他自然是不太懂装修之类的东西,只觉得整栋房子都是木头色调,良好的采光下不显昏暗,反而很明亮温暖,就是家具和装饰看着总觉得有点老气,花费了很多心思,但又搁置了很久的样子。 李晏他走路时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休息中的人。 等上了二楼门一关,顷刻就恢复正常。 “你先坐,我找一下上回在你们店里买的碘伏和棉签。” 说着他就走到窗边墙角处的柜子前,开始翻腾起来。 这间卧室很大,靠墙一整面都是半人高的矮柜,里面塞满满了东西。 各类音响还是播放器的什么,放在敞开的像是置物架类的柜子中,樊景遥也认不出,反正样式很多。空余的边边角角塞满了书,或许也可能是乐谱,抽出一张估计整层都要散架。 双开的玻璃门大柜子里倒是什么都有了,中间隔层上摆了两个琴盒,看大小应该是小提琴,左右两边各放了不同品牌的温湿度计。 樊景遥低下头,往挨着门口的墙边角看了眼,落地的矮架上放了几把样子各异的吉他。 一屋子里好像什么都有。 他这才真正地对李晏是个学音乐的有了实感,也终于真情实感地明白李晏为何会对指节上的小伤口过度反应。 屋外传来很清晰的开关门声,李晏刚从柜里拎了个药箱出来,随即交到樊景遥手里。 “我妈好像醒了,我去看看,你帮我找一下,就在这里头。” 说完他便出去,将樊景遥一个人留在卧室里。 樊景遥这回不再嫌李晏矫情,抱着药箱坐在窗前,迎着窗口的光亮翻找着里面的东西。 正文 第13章 讨厌回忆(往事7) 外面隐约响起母子两个人的交谈声,声音不大,听不太清具体说的内容,樊景遥也没仔细听。 隔了会儿声音消失,李晏推门进来,一抬眼就见到樊景遥坐在窗前的背景,稍微怔了下。 或许是午后的阳光晒得人身暖,樊景遥将薄外套脱下随手放在旁边。他上身穿了件浅色的T恤,不是很厚,迎着光坐能看出衣料下脊背与腰线的走向,以及略显锋利的肩颈线。 李晏错开眼,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为缓解不知因何而起的尴尬情绪。 樊景遥听到动静也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手拿着棉签,一手往旁边地毯上的位置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手背上的伤没像上回一样引起李晏的强烈反应,尤其还是在右手上,不影响他握弓。 伤得也不算重,表层被划破,隐隐有点泛红的血色。 窗子开在南向,外面是个不算大的露台。 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打在面对面坐在床边的两个人身上。 李晏被晒得有点燥,坐不安稳,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扭过头看看手,最后还是落回到樊景遥身上。 樊景遥比上次处理得仔细多了,也没有半点不耐烦的反应。 李晏端着胳膊有点累,角度不断地往下降,被樊景遥低声警告了一句:“别动。” 然后就这么乖乖的任由处置。 原本也只是想避一下苏维晨,没想在这里停留多久,更何况跟李晏也玩不到一块去。 把手上的伤处理好后,樊景遥将东西重新给他收纳回药箱里,起身就准备走了。 出门前不可避免与李晏母亲碰了面,尽管听到过他说母亲身体不是很好,但对方显而易见的瘦弱状态,觉得李晏的形容还是保守了。 他没应对方晚饭的挽留,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 去别人家总是很别扭,便利店二楼的小卧室再怎样局促,他仍感觉那是属于自己的地方。 实验一中的校庆阵仗很大,临近日期的几天樊景遥总能从各处听见相关消息。 不过即使有李晏和陈敏的多次邀请,樊景遥最终也没去成。崔姨的女儿也在一中,母女俩当天想一起去,与樊景遥对调了休息日。 周六那天樊景遥坐在一楼的收银台后,努力补齐一周的作业进度,直到下午陈敏背着书包闷头冲进便利店。 “逃课了?”樊景遥问。 “才不是,我可是拿了帮主亲签请假条,堂堂正正走出学校大门的!” “帮主知道你请假是为了参加其他学校的校庆吗?” 陈敏憨厚一笑:“嘿嘿,不知道。” 小胖子性格很好,对谁都好,好到甚至有点“不分善恶”的程度了。 以前也是一样,和同学一起玩不会想太多,总是抢着买单请客。碰到有良心的,经过几次会渐渐会保持距离避免类似情况。碰到没良心的,那就纯把小胖子当提款机,各种要花钱的场合都把人叫上。 性格再好也不是真傻子,多来几次也能品出味儿来,当然心里也会不好受。但他受这体重困扰,自小到大就没怎么融入过集体,说严重点那就是经历过群体排挤。 可想着维持现状至少还有人能陪自己玩儿,虽然都是看在钱的份儿上,他也不差这些,怎么花不是花呢? 于是就这样一面被当做付账工具,一面又被嫌弃着,窝窝囊囊过了好久,直到那天恰巧遇见樊景遥。 樊景遥看起来挺吓人,虽然总是坐在后排的角落里,平时也没多少存在感。但反正,浑身上下好像都写着“不好惹”。 从高二分到同一班,一年多里陈敏都没和樊景遥说上过一正经句话,也不知道那天哪来的胆子。 人的直觉还是挺准的,他总觉得樊景遥和那些人不太一样,他不会见“死”不救。 事实也确实如此,樊景遥总是冷着脸,却事事有回应。 相比于之前混在一起的那些人,他还是更喜欢和樊景遥待在一块儿,所以有时间他就往这家便利店跑,断了之前苦心经营的朋友联系。 “我能和你一起写作业吗?” 樊景遥没说话,伸手把散在一旁的草稿纸拾起放到左手边,拿笔指了指空出来的那片位置。 收银台是个上下两层的长条桌,像公司的前台,两个人并排坐下绰绰有余。 樊景遥没空搭理陈敏,积累的卷子像是座大山,搬也搬不完。每周周末是别的学生过得相对惬意的日子,于他来说简直是一周里最煎熬的时间。 高三的学生,再怎么不愿意学,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对自己的学业也都比之前上心。 陈敏脑子没那么好使,在读书上也是真没天赋。作业都是一样的写,效率奇低。 樊景遥终于把那摞卷子写掉三分之一,累得都发了好一会儿呆了,隔壁小胖子还在那里不是扣手就是扣脸。 “回家吧,实在没事儿干。你就回家吧。” 樊景遥也不知道他坐这儿是来干啥的,虽然他俩是同龄人,可莫名地一看他写作业直扣手的样子就上火。 在樊景遥这儿也遭了嫌弃,陈敏不敢反抗,慢腾腾地扣上笔帽,惆怅于无处可去。 “哦!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樊景遥稳稳地坐在旁边,没指望他能拿出来什么稀奇玩意儿。 “这什么?” “我今天不是陪我妹去校庆了吗,李晏表演的她拍了视频,我都没想起来!” 他从书包里摸出手机,从聊天记录里略微翻找了一下,点开后将手机横过来递给樊景遥,也跟着凑过去一块儿看。 前几天聊起来时李晏说得很随意,樊景遥也当真以为只是随便表演一段。结果一看视频才知道,竟然是这么大阵仗,台子上竟然还能放架钢琴伴奏。 “他们学校礼堂这么大吗?” 陈敏愤恨地点了点头:“感觉有咱们学校的几倍大,令我心里很不平衡!” 任谁心里也平衡不了,学校门对着门,表面上看着都没什么不同,两边学生又没什么交流,互相都看不上对面,谁知道里面设施能差这么多? 愤慨过后,两个人又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舞台上。 李晏穿了套稍显正式的着装,区别于平日里常见的校服和运动服,气质尤为突出。 他是个看着较为随和的人,和陈敏那种绝对好脾气到窝囊的类型还不一样。他有明确的情绪和表达,却总是以旁人很容易接受的方式。 如今见到他带着琴站在台上,樊景遥才忽然有了种展露在他眼前的人终于很完整的感觉。 屏幕外的两个人心思截然不同,表象却十分相似。 沉默着盯着视频看了会儿,樊景遥忍不住开口问:“你能听懂吗?” “听不懂。”陈敏很实在,“我们家人没一个有音乐天赋的,唱歌都跑调。” 更别提古典乐这类本身需要些鉴赏门槛的音乐类型,多少是与普通流行音乐的接受程度不同的。 明明是节奏欢快的曲子,偏偏越听越有困意。 樊景遥的视线逐渐游离,过了会儿终于忍不住打断陈敏,说:“别听了,我快睡着了。” 陈敏关掉视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着回应:“我也觉得。” 他日常作业按时完成,现在只剩休息日的作业,堆积量和樊景遥的没法比,很快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 陈敏一走,屋子里猛一下安静起来。 十月份天气转冷,北华总是一众城市里最先有入冬氛围的那个。 便利店的大门时刻紧关,仍旧抵挡不住从看不出的缝隙中溜进来的冷空气。 离预定的供暖日期还有段时间,室内还处于穿多点能勉强熬一熬的状态,因此也不得不佩服最初拟定供暖日的人,拿捏得简直恰到好处。 樊景遥在桌子前趴着刷手机歇了会儿,觉得挤进来的那点冷空气存在感越发强烈,最后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去楼上取了个小型的取暖器放在脚边,感到舒服多了。 店确实是韩洋的,但年轻老板却不常来,应该是还在研究些其他能赚钱的小生意。 阮阿姨也是,不大再主动问询樊景遥,或许是愧疚吧。樊景遥也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想,明明帮了他这么多。 一旦有了对比,樊景遥甚至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 福利院的孩子不一定聪明,但都早熟,几岁的小孩儿说话总有种不合年龄的老成,并不讨喜,大多数人都更喜欢带有“孩子特质”的小孩。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不少,但固定员工不多,很多都是类似阮阿姨这类义务帮忙的人。 本市和临近城市的大学或是其他机构也会组织青年志愿者,总是在固定的月份一队接一队的,交接班似的涌入。 小一点的孩子们会很高兴,他们会缠着新来的年轻人,争先恐后抬起胳膊索要拥抱。 年轻人不明真相,只觉得这群小孩子亲人又乐观。 院里的员工看到后会提醒叫他们不要抱,一旦养成习惯就会因达不到要求而哭闹,而他们顾及不了这么多小孩儿。 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就不会往前凑,因为即便对你再好又怎么样,都是短暂的光景,天色一暗,院里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樊景遥作为那不讨喜的小孩儿在院里生活到初中毕业,直到韩洋的店开了,他才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能搬出来独住。 没有一星半点值得记住的幼年时代,致使樊景遥最讨厌“回忆”这种东西。 正文 第14章 《四季》(往事8) 李晏来店里时樊景遥睡着了。 挺稀奇的,看店的人就这么睡着了,也不怕有人偷东西。 樊景遥是听到点儿声音才醒,以为有人推门进来,结果一睁眼,李晏已经趴在高一层的柜子上,正低头看他。 或许是怕悄无声息地再给他吓着,趴在柜子边缘,离樊景遥挺远。 樊景遥倒是没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受惊,反而是对自己不知不觉睡着的行为感到诧异,连忙摸起手机一看,发现才过去十多分钟,长舒一口气。 随后他晃动着鼠标看了眼这阶段的监控,一切照常,没发生进来顾客见他睡着而跑单的情况。 他就说,虽然入睡速度一向很快,但有动静他通常会立刻就醒,眼下这情况还真是少见。 “你进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晏维持趴在柜台上的姿势,下巴压在胳膊上,张嘴动作受限,声音略显模糊:“我隔着窗外就看你好像趴在那儿半天没动,估摸着是睡着了,开关门的时候就顺手带了下。” 樊景遥应了声,随后起身抻了个懒腰,活动下肩膀。 天色将暗,透明玻璃门外青蓝色的一片,将所有事物都融进这一团。 有顾客推门进来买日用品,樊景遥陪着他上楼挑了会儿,下楼结账后发现李晏已经洗过手找好位置,看样子正在等他。 之前摆放在柜子里,他曾见过的小提琴盒被李晏放到了柜台最里侧,来回行走也碰不到,十分安全的区域。人则是坐在陈敏离开前的地方,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 樊景遥下来,绕到楼梯后的洗漱间洗了个手,心想这俩人如今也是混熟悉了,简直把这儿当自己地盘,比樊景遥还不见外。 “你没吃饭吧?”李晏问,“我带了东西过来。” 他进来时就带了股很明显的食物味道,只是中途顾客进门打断了樊景遥的疑问而已。 “烤肉。” “啧,这很没有意思。” 嘴里是这样说,但从书包里掏东西出来时面上还是难掩的欢跃心情。 樊景遥看着那么一大袋,甚至大到在书包拉链处卡住半晌才顺畅掏出,愣在原地半晌。 “你没在那儿吃,是直接全烤完带回来的吗?” “当然了!” 李晏边回答,边利落地拆包装。 居民区那家店连门面都其貌不扬,外带包装更是朴素,保温袋都没有。 好在离得近,室外温度也没降到个位数,背在包里带过来也还热乎着。 只不过可惜了那书包…… 李晏拉链一拉,感觉包里面又是一股烤肉味儿直击面门。 “幸亏里面没放书。” “你是不是买的太多了?” “不多不多,我中午没吃上饭,还是在台下看见陈敏,顺了他一个面包。” “嗯。”樊景遥表示赞同,“他的书包、衣服口袋、还有课桌兜里全是,说是为了确保饿了能随时掏出来吃。” “有点夸张。” 以收银台为中心,烤肉的香气逐渐扩散至一楼的整个空间。 李晏东西打包得极为齐全,酱料和干碟,甚至连辣椒圈类的配菜都给包了回来。 “晚上人太多,老板在后厨的边角给我架了个小炉,让我自己玩儿。” 樊景遥听了只感慨这顿饭吃得是不是过于艰难了。 李晏第一个包了肉的菜卷递给了樊景遥,动作十分自然,在后者怔愣的几秒钟里,他拉了把樊景遥的手腕,把菜卷放进了手里。 他似乎很习惯于照顾身边的人。 “你和家里人说过不回去吃饭了吗?” “说了,是他们晚上不在家吃,才让我在外面随便解决点的。” 樊景遥顿了下,转过头去,略有疑惑:“今天校庆表演,他们没来看你吗?” “我妈想出门转转,自己一个人不行,我爸开车载她一起出去了。” 李晏说着,忽然一停,抬着头仔细思考着:“不过我从小到大的很多表演,我妈都很少来看。” “为什么?” “嫌弃我的水平,认为我遗传了我爸没什么音乐天分的基因,给她丢人。因为我的小提琴是她教的,在她所有学生里排不上号。” 樊景遥“啊”了一声,心想怪不得母子两个周身的气质总给人感觉相似。 “所以她是小提琴教师?” “是的,在平京的音乐学院。” 樊景遥突然很好奇:“你的小提琴水平,真的算差吗?” “当然不算!” 李晏举着手里的菜卷,立刻否认后又陷入种思考状态,最后说:“是我妈这几年的标准忽然拔高了许多,所以看我拉琴才会越来越不顺眼了。” “哦。” 樊景遥虽应声,听起来却略显敷衍。 旁边的人很敏锐地察觉到,停下动作看了樊景遥好半天。 “做什么?” “不行。”李晏把肉放下,急忙站起身来,“这个问题关乎底线,我得给你证明一下。” 说完他又去楼梯后面的洗漱间洗了个手,仔细擦干净后将琴盒从台子里拎出来。 樊景遥看明白他想干什么了,但是觉得很没必要。 “我又听不出来……” 但说话的功夫,李晏已经把琴架在肩膀上了。 为与演出场合相配,李晏穿了件墨蓝色的休闲衬衫,肩宽腿长。 十几岁的少年人本不太适合老成的装扮,青葱鲜活的气息被抹去一二,但又不可否认他举着琴站在那儿,这身装扮与周身的气质相辅相成。 他很认真地在试音调琴,衬衫解开两粒扣子,侧着脸看琴时纤长光洁的脖颈构成好看的线条。 樊景遥愣愣看了半晌,垂下眼继续拿了片紫苏叶去包烤好的五花肉,神情专注,企图掩盖些陌生异样的情绪。 琴弓在弦上陡然划过,猝不及防地泄露出音符,吓得樊景遥一抖,手里的菜包险些掉落在桌上。 李晏应该是故意的,看到樊景遥的反应,肩膀夹着琴笑了半晌。 樊景遥不了解小提琴,也听不懂古典乐,他连流行乐也不听,没有音乐和艺术的鉴赏能力。 但即便如此,他仍觉得这曲子好难。 樊景遥起初还觉得有点尴尬,视线总是经不住往门口瞟,生怕进来个顾客还是谁,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场面。 现场与视频中的演奏截然不同,节奏欢快明朗的曲子用手机播放也会令人昏昏欲睡。而面对着面,看见李晏拿着琴的状态,似乎顷刻间就能对他如此喜欢小提琴的情绪感到理解。 渐渐也就放松下来,真正能投入进去听。 李晏的演奏没有持续很久,唯一的观众还在认真看着,他忽然就停了下来。 “不行,我太饿了。” 他拎着琴往前走了两步,隔着柜台与坐在里面的观众面对面,眼神落在樊景遥手里用紫苏叶包好很久的菜包上,明目张胆的觊觎。 樊景遥多少感到些无语,最后仍是举手递给李晏。 原本他是想等李晏把琴放下再接过,没成想对方低下头,就着他的手直接咬进了嘴里。 这行为超出樊景遥意料之外,紧跟着往回缩手,蹭到了李晏的下唇上。 很别扭,樊景遥忍不住皱了下眉。 “怎么了?” 嘴里嚼着东西人口齿不清,但还是注意到柜台后的人那很细微的表情变换,心想自己也没伸手碰他啊…… 樊景遥则摇了摇头:“没事。” 他也说不清,大抵是习惯不了与其他人超乎寻常的近距离接触。 李晏终于将琴放下,重新装回琴盒里。 “看了我专门为你的表演,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樊景遥实话实说:“听不懂。” 李晏不满地小小“啧”了一声:“随意抒发,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可实在太为难樊景遥,他既没有音乐素养,也没有文学功底。他的语文成绩反向力压其余所有科目,荣登倒数第一位。 “有点紧张。” 李晏眨了眨眼,也在尝试理解:“还有呢?” “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樊景遥绞尽脑汁也体会不出来,甚至有点烦,都开始反思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配合李晏做这莫名其妙的音乐鉴赏,于是随意地脱口道:“像冬天太冷外面待不住了想赶紧跑。” 他原就是敷衍,谁知道李晏听了竟惊呼了一声,感到意外:“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夸我自己了!” 樊景遥被他搞得莫名其妙。 “维瓦尔第《四季冬》第一乐章,就是在描绘凛冽飞雪的冬日景象。” “……”樊景遥无语,他纯粹就是胡乱编造,“这也行?” 可李晏感到很满意,不是满意樊景遥的鉴赏能力,而是沉浸于自己对曲子内核的诠释程度,准备以此来反驳说他技术一般的小提琴老师。 后来樊景遥作为人证,被李晏抓回别墅参与辩证,愣是陪着听了节现场指导课。 除了消散不去印在樊景遥脑子里的声音外,他也终于切身感受到了李晏母亲身体不好的事实。 连长久的站立都耗费很大力气,只能和樊景遥坐在沙发上,盖着毛毯,用很严厉的语气指挥着拉琴的儿子,眼中却满是神采。 偶尔会偏过头同樊景遥讲两句,声音很小,像是在节省体力。 望过来的那双眼和李晏十分相似,执着而热烈。 樊景遥对那天的记忆很深,作为全然不懂的外行人,被迫和母子俩一起听了一下午的维瓦尔第,四个季节听了个全。 正文 第15章 他来找过你(上) 樊景遥的归程计划稍微变动了些。 从黄帮主家出来后不知想到些什么,在出租车上临时变更了目的地,打算先去吃碗馄饨。 结果开到那条街上,却怎么也找不见熟悉的牌匾。 司机师傅有些年纪了,放慢车速顺着街溜时也感到恍惚,说印象中这条街上确实有家叫什么的馄饨面,但很少有人打车把不起眼的小面馆当做终点,所以他是眼熟,又有点叫不准正确位置。 樊景遥付过钱下了车,掏出手机里的导航一搜,啥也没有。 照此来看,要么是他记忆错乱,要么就是人家搬地方了。 樊景遥心血来潮的行动以失败告终,他抬头望着这一片五花八门,复杂多变的灯光牌匾,感到一阵恍惚。 于是找了个路口拐进去,不知不觉顺着又走进了那片居民区。 太阳已经没入云层,天还没彻底黑。 路上碰见个提着菜的行人,瞧着模样就是久居在这附近的居民。 樊景遥还是没死心,冲上前去问了句:“你好,我问一下前面正街那家美玲馄饨面,是搬地址了吗?” “美玲馄饨面?是家里有兄弟俩的那家吗?” “对。” “是在这附近,但很多年前就关门了,怎么都得有个七八年了吧……” 樊景遥愣着有一会儿,才想起来同人道谢。 其实忆往昔真的没什么意思,回不去的曾经,变动巨大的现在,都注定了这种行为很没有意义。 要不是李晏的突然出现…… 樊景遥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呼出口气,眼见着它化成白雾融进冰冷的空气里。 人的情感很神奇,牵动心神的人只需在眼前晃上一晃,沉寂已久的情绪就开始隐隐躁动,那么多年克制下来的冷静自持,溃败或许就在瞬间。 樊景遥将手插进口袋里,一转头恰巧见到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大老板徐朔带着前任助理,正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他。 要不是他们之间没有玻璃隔罩的阻挡,樊景遥真的会以为他们是在动物园文明观猴。 前一天和李晏没吃上的小泥炉,托他老板的福,终于是在时隔十二年后吃进了嘴里。 味道一点没变,反而令樊景遥更加心绪难平。 或许是出于这种心情下,他推迟了回去的行程,额外在北华停留了两天。 也没做什么其他的有意义的行为,满城市想到哪儿去哪儿,纯粹乱逛。 然后才发现,明明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这座城市里依然有许多地方是他不知道的。 临走前一天樊景遥又去见了次阮阿姨,她还是没醒过,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韩洋说他离开后的第二天就抢救了一次。 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基础也不好,经不起开膛破肚那一遭,眼下就是顺其自然等那么一天。 远方的亲戚们也来了不少,同辈的小辈的,一起商量着带老人回家度过最后的日子。 理智上都明白,情感上却很难保持平静。 他们还是坐在走廊上联排的座椅上,光洁冰凉,并不适合久坐,也不是个合适的聊天场所。 韩洋也是一副恍神的模样,像是很久都没休息过了,也没有心力去和樊景遥拉扯上次那张银行卡。 “我知道这是你的心意,所以我就不和你推脱了。” 韩洋说完,就垂下头去看医院走廊十分无趣的地砖,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我们……其实真的把你当家人,当时我年纪小,就是意气用事。后来冷静下来,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爸妈也是一样。所以你别怪他们,是我的原因。” “我从来没因为任何事怪过你们任何人。”樊景遥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淡淡说道,“你都不知道当时让我住进便利店是帮了我多大的忙,我哪还会怪你们没能帮我更多。” 福利院可以将孩子养到十八岁,但大部分的孩子在拥有独立生活能力时就会选择搬出去。 真正如普通孩子一样坚持读书的太少了,初中毕业就开始各找门路,能养活自己就行。那个环境下长大的人,又怎么能要求他们有远见。 要不是那间便利店,他的高中时期还不知道要怎么度过。 “哦,我记起个事,前两天你走之后忽然想起来的。以前读书那会儿,有个和你关系挺好的小孩儿,高高瘦瘦的那个。” 樊景遥立刻就回道:“李晏。” “对!”韩洋记得他的样子,一时间没想起他的名字,“他之前回来过一趟,打听你的消息。” 樊景遥愣了下,完全意料之外。 “什么时候?” “你转学之后的两、三年?主要当时我家孩子出生,店里是请别人帮忙打理,店员不认识他,后来才和我说。” “不过……”韩洋顿了下,继续道,“其实我们当时也没有你的消息,所以就算我在,估计也没什么用。” 韩洋说到最后,短促地小声笑了下,略有尴尬。 樊景遥则垂下眼,一时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十几岁是个当下总觉得自己成熟得不行,而过后回想起又是幼稚万分的年纪。 樊景遥更是。 福利院的孩子都早熟,虽然都是生活在一起,但关系并不亲近。 性格上的劣性总会有各种相似,沉默、胆小、敏。感,偶尔说出几句令人震惊的很“大人”的话。 离开北华后的前几年里,樊景遥断绝了与这边的一切联系。 他并非是不懂得感恩的人,只是当下迷茫得连自己都走不出,想来想去觉得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他的存在和离开都无关紧要。 他的转学很仓促,韩洋他们知道消息时樊景遥已经一切准备妥当,劝也劝不住了。 更何况以樊景遥那会儿的性格,凡事都只能他自己想明白,谁也劝不通。 韩洋到底是比他大不少,人也敏锐得多,眼下既然说到这里,犹豫半刻还是问道:“你转学,是不是和李晏他们家出意外有关?” 沉默的人突然有了动作,抬眼时眼底的情绪便恢复如初,仿佛完全从回忆中抽出身来。 他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对着韩洋笑了下却没应声。 身边的人点点头,就也没再继续追问。 “以后……有空就多回来,随时都行,我……” 他话还没说完,走廊另一头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跑过来的小蹦豆子一脑袋扎到韩洋胳膊上。 坐在旁边的樊景遥歪着头去看,她这才发现旁边坐着的是上回见到的人,有点不好意思般往墙边躲了躲。 她一出现,原本的话题中断。 韩洋的关注点也走偏,就着养娃心得和樊景遥这连个对象都没有的人谈论起来。 樊景遥也没扫兴,当真仔细听了挺久,直到最后病房里的亲戚开始找韩洋,两个人也被迫停下。 离开前樊景遥杵在门口往里望了眼,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远道而来探亲的人,很艰难地才能从露出的边边角角缝隙中窥见躺在病床上的阮阿姨。 脚边站着的小孩儿身高不够,努力垫着脚也看不到人群中央。 樊景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刚好也在看樊景遥。 基因真神奇,樊景遥心想。 这小蹦豆子和韩洋小时候长得太像了,五官一模一样,就脸型随了妈。 樊景遥没忍住,在她脑瓜上拍了拍,就像是隔了几十年,去拍幼年时期的韩洋。 这种想法令他克制了很久才忍住没乐出声。 临行前夜,樊景遥站在医院一楼大厅,隔着玻璃看街道上霓虹闪烁怔愣了很久。 这回再走,估摸着没有回来的时候了。 他不大想回酒店潦草地睡一晚等第二天睁开眼就直接走,却又没什么能去的地方。 最后思考了半天,走出医院在街路边上随手招了个出租车,让人家给他拉个能吃饭的地方就行。 司机也挺懵,隔着后视镜看了看说:“你是外地来旅游的吧?小泥炉这几年也不知道是怎么火起来的,但其实咱们这儿牛羊肉肉质都很好,不吃烤肉,吃涮锅和烧烤也是一样的。” 樊景遥心不在焉应了两句,光想着待会儿下车抽烟来着。 司机开出去挺远,他不知道这师傅到底打算把车开去哪儿。 过了会儿樊景遥开口道:“师傅,你贴边儿把我放下吧。” “啊,还没到呢!” “没事。”樊景遥掏出手机扫码付钱,“我有点饿了,这街边挺多店的,我找家进去随便吃口就行。” 这附近樊景遥以前都没怎么来过,下车之后先是找了个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颗烟来。 过完年市里温度还算回升了些,风贴在脸上也没有那种冷刺般的痛感。 守着垃圾桶站了会儿后,觉得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心想这烟还是得控制着戒了吧。 正巧身后有家试营业的涮肉店,牌匾上还挂着半拉红布。 樊景遥百无聊赖多看了一眼,见有人从里面推门而出,手里用工具夹了盆快熄的炭火。 零下的温度里那人就穿了件短袖,樊景遥没忍住盯了几秒。 或许感知到身上是视线,出来的人将炭火放到店门口固定的地点,也抬头回望了一样。 一时间两个人都惊了。 苏维晨愣了半天,转而笑着往前跑了两步:“是你啊!” 正文 第16章 他来找过你(下) 樊景遥觉得人生挺有趣,回北华一趟,以前认识的人又似乎都见了个遍。 苏维晨样子变化很大,以前光长身高不长重量,细胳膊细腿还总佝偻着,现在则是整个人都壮了两圈。 他的涮肉店这周才开始试营业,樊景遥本来也没吃饭,恰巧赶上。 本来试营业晚上关门就早,店里服务生不剩几个,忙忙碌碌收拾东西准备结束今日营业。 桌上架了个烧炭火的铜锅,锅底烧开后苏维晨往里头下了鲜切牛肉,热情地邀请樊景遥赶紧尝试一下。 樊景遥盛情难却,夹起来吃了口,味道竟超出预料,顿时觉得这店挺有前景。 “怎么想起开涮肉店了?” 苏维晨还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也没什么别的能耐了,前些年工作存了点钱,感觉日子过得好点了又没什么盼头,总想着这样的生活我得过到哪年啊……后来慢慢琢磨着,还是开个涮肉店吧,要是赔了大不了我再出去打几年工。” 樊景遥笑笑,安慰他道:“挺好。” 樊景遥本不是个好奇心多重的人,但有些下意识的举动连自己可能都会意外。他抬眼扫了一圈,没在店里看到印象中的某个人的身影,还没等说什么,苏维晨倒先看出来了,直言道: “分啦!我去外地工作那年就分了,都过去很久了。” 樊景遥点点头,没再接着问。 他真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想法,就是一瞬间忽然想到了。 “你呢?” “什么?” 樊景遥的出神被询问声打断,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颇有些无奈:“光顾着上班赚钱了,就一个人。” 年纪大了,心气儿就没了。小时候屁大点事儿都能打起来,隔这么多年没见,也能在一张桌上涮着肉忆往昔了。 大家都在变,变得不那么执着,学会得过且过。 除了李晏。 也不知道对面的苏维晨怎么就恰巧也想到了这么个人。 “那个小孩儿,以前总和你一块儿玩,瘦瘦高高长得很漂亮的那个,你知道他后来回来过吗?” “你怎么也知道的?”樊景遥惊诧的反应很大,柜台里面对账的服务生都被吓了一跳。 “‘也’?”苏维晨感到疑惑,“还有谁啊?我是好多年前见到过他一次,很久了记不得哪年了,反正我那会儿还在北华,居民区碰见的,问我和你还有没有联系。” 他回想了下,对着樊景遥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看起来不像叙旧,倒像是寻仇。主要我也确实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倒也不是真的想救你。不过他家当时出意外附近住着的都知道,我还以为他不会再回这地方了呢。” 连续两个人,跟商量好了似的跟他强调李晏曾回来找过他这件事。 樊景遥说不清心里什么情绪,唯独能想到悠长无声的走廊里,顺着指间蜿蜒而下的泪。 搭在桌边的手指动了动,樊景遥又开始想要抽烟。 临走前苏维晨问他要了联系方式,这回离开北华心境与多年前的那次截然不同,俩人互相存了电话。 年后的假期不剩几天,樊景遥先回的宁海。 当天落地宁海后,他去了原本想要给陈敏接风的空中餐厅,坐在临窗的位置,居高临下一览宁海繁华的夜景。 不过这样的氛围,周围全是成双成对,再不济也是亲友一起,就樊景遥占着最好的位置,形单影只一个人。 其实樊景遥外形的先天条件很好,从小到大都是,也并非凶神恶煞的长相。 当时十几岁的年纪不修边幅,还总是张臭脸,所以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一双长直而有力的双。腿。 他现在的装扮就讲究多了,不算死板的着装,永远不出挑的那几种颜色,言行举止毕竟那么多人盯着,再加上这些年性格也变了,各种人各种事都能应付来,有种沉淀下来的气质。 细看之下他的眉眼很细致,甚至可以称得上俊秀这两个字。但问题或许是出在眼神上,以及他周身那种散不去的市井气。穿得再儒雅也没用,总让人觉得是能三两句不对付就掀桌子的性格。 坐在窗边的姿势很随意,人与窗外皆算景。只是脸一转回来,本能地就觉得这人不大好相处,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就有些望而却步了。 陈敏的消息来得很是时候,樊景遥心情不错,还拍了照片替他感到可惜,说原本是选这家餐厅迎接他的,谁知他非要吃那八十八一碗的面条。 陈敏。感到可惜,拍了桌上的肥肠面发过去。 想了好几年的味道,终于是吃进嘴里了。 樊景遥又不喜欢这玩意儿,自然觉得没意思,在准备终止聊天一个人继续享受时,陈敏突然来了句:李晏他们乐队今天在宁海有表演,两天前还在平京被人偶遇了。我妹原本约了朋友去逛街的,就在那附近,结果当天俩人一起犯懒就没去,现在正搁家嚎呢,我都嫌她丢人…… 樊景遥某一瞬间感到心情复杂。 如果不知道李晏回去找过他,他或许会将话题略过,不多想什么。可一旦知道,就难免陷入漫长的、无意义地恍惚中。 樊景遥在聊天界面回道:你就像那个情报站。 对此陈敏。感到委屈,真正的情报人员是他那极度颜控有追星魂的妹妹。 想了想,樊景遥又问:你也知道李晏后来回过北华的事吗? 聊天框上头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状态持续了能有半分钟,最后却只回了很简单的一个字:啊? 樊景遥失策,觉得回北华这一趟大概给脑子冻傻了。按陈敏的性格,要是知道这件事怎么可能不说。 现在好了,凭白给这八卦的大嘴巴漏出个消息,接下来的聊天界面自然收到一阵狂轰滥炸。 樊景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选择不听不看不回。 他这个人,也不知道天性如此还是从小生长环境的关系。做事情认死理,不听劝。 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生活,不愿意听取别人的建议。这世间上所有的事儿,必须得是他自己想明白的才行,任何人都说服不了。 这算是个毛病,但他没打算治过,铁着头也活了这么多年。 他老觉得李晏是个倔脾气,其实他也是。 樊景遥工作环境外不太喜欢喝酒,但这几天心绪不宁,勉强忍着不肯多抽烟,注意力就只能用酒来转移了。 他酒量很好,刚工作的前两年在销售部门,那会儿人也年轻,多少是被迫训练出来了,到现在基本也是喝不醉的量。 但人不迷糊,不代表身体不遭罪。 他的胃也算是职业病了,三不五时地抗议,冒出些存在感,一般樊景遥也不怎么管,稍微休息下养一两天也就过去了。 真要是想彻头彻尾治好是不太可能了,没什么养生的机会和时间。 他在宁海没有房产,每次来都是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滞留的时间通常也不会太久。 回到房间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将手机重新调回响铃模式,也没再有叮叮当当一刻不停的消息弹出。 陈敏还是长了些眼色的,见樊景遥忽略消息不回,就也不再坚持问了。 很好,樊景遥对他的变化感到欣慰。 洗漱时樊景遥就觉得胃隐隐有些要发作的趋势,像是有东西堵在那儿,吐也吐不出来。收拾好后躺床上缓了会儿,才觉得没那么难受。 离年后复工不剩几天,过些日子他老板回来后要共同出席个商务酒会,之后他又要在宜河与锦川两地来回跑。 最近这种清闲日子,也将一去不复返。 大概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樊景遥竟然在社媒网站上搜了李晏的名字。 基本都是个人用户发布的短视频,观看量也不是很多,樊景遥顺着往下一扫,看到带着#Elliot的话题,才恍然大悟般点进去。 界面果然变化得不同寻常,各种官方号、个人号、本人账号,甚至名字相近的假冒账号层出不穷,排在前面的几个图文和视频都是不久前才发布,内容类似,应该就是今天陈敏说的演出活动。 樊景遥点进账号里看了看,今晚发布的都是演出相关的照片,乐队里五个人,一张合照,五张单人照片,他还在里面看见了那天下着大雪穿背心的小卷毛,举着鼓槌,呲着大牙。 匆匆地将账号近期的内容浏览了一遍,最后还是划到最新的照片,不由自主地点开李晏的单人照,也摸不清究竟是怎样的心理。 照片拍摄时他们应该是在调整设备准备登台,李晏低下头,一手正在戴耳返。胳膊将脸遮住大半,只露出双轻垂的眼,也能显出人很出挑。 樊景遥翻动着搜索界面,全凭本能地地匆匆浏览。 他终于对错过的那么多年起了窥探欲,站在崖口试探地望了一眼。 正文 第17章 少骗我 顺着推荐内容,樊景遥很自然地从照片看到了视频。 有李晏站在台上表演的,也有平时参加节目的。 贝斯手不如主唱引人注意,总是站在角落里,偶尔连灯光都很吝啬。主唱在满场疯跑,鼓手投入地在后面恨不得抱着鼓一起跑,吉他手也跟着在甩头,只有键盘手和李晏一样,稳重得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在意别人的反馈,也不怎么与台下的观众互动。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站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即便演奏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古典乐,他仍是很肆意而热烈的。 哪怕在那家小便利店,站在摆满水果的货架前,局促的位置,满屋的烤肉味,面对一个完全不懂小提琴,手里还举着菜包的观众,他也依旧很有热情。 怎么到如今眼底都不见半分笑意了呢。 他选择离开,不是想让李晏变成这副样子。 可背道而驰的路就是越走越远,谁也控制不了。 樊景遥看到二半夜,仿佛被陈敏他妹妹附体,变身成新入坑的追星少年,连梦里都是各种舞台和综艺片段的闪回。 期间他模模糊糊醒来一次,胃里隐隐有绞痛趋势。 樊景遥弓着身子缓了会儿,发现痛感减弱,迷迷糊糊再次睡了过去。 本来放假期间身心比较放松,前一天晚上喝了酒又晚睡,致使樊景遥的第二次睡眠格外沉。 再次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都快十二点了。 饥饿感来得太强烈,睁开眼缓了半天后,樊景遥先打了客房电话让送些东西过来,随后去简单洗漱了下,将手机从被子底下摸出来。 上面有一通未接电话,以及韩洋发来的几条消息。 樊景遥握着手机站在床边,还没点进去,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空空如也的胃也跟着翻腾。 ——景遥,我母亲凌晨三点多走了。 ——我早上给你打了电话,但我猜你应该还在休息,所以发消息通知你。 ——她年纪大了,我们也都早有准备,那会儿唯一怕的就是你没机会见到她最后一面。好在不算晚,见也见了。 ——不要难过,你也好好生活。 前面三条时间连着,最后一条与之相隔十五分钟。 樊景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不大对劲儿,赶忙转头冲向卫生间,伏在洗手池上干呕。 绞痛的胃剧烈收缩了一下,樊景遥撑了半天也吐不出来,反倒是体力被消耗了大半,浑身一阵阵犯冷,头也跟着痛。 他扶着洗手池站了很久,一阵精神恍惚,甚至中途出现过几秒钟的耳鸣。 过了会儿终于平复下来,扭开水龙头重新洗了把脸,连客房服务的敲门声也给忽略了,好半天才听到,又赶忙过去开了门。 推车进来的员工一眼就注意到顾客的脸色不大好,也跟着紧张起来。 “先生,您身体不舒服吗?” 樊景遥闭了下眼,觉得比刚刚那一阵好多了。 “谢谢,还可以,只是胃有些不舒服。” “那先生,您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随时拨打客房服务,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樊景遥点点头,看着他离开。 人一离开,樊景遥就跑到沙发边角闭着眼睛歪了会儿。 肚子饿得难受,眼下却是没半点胃口了。 他挣扎着吃了点儿东西,没过多久强烈的反胃感又冲了上来。只能闭着嘴脸色难看地忍了再忍,才终于适应了。 韩洋那边估计是忙得不行,樊景遥没赶在这档口一通接一通地打电话,只发了几条消息联系。 他当年走得是干净利落的,主动切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看起来很不厚道,尤其是对帮他许多的人来讲,颇有些忘恩负义的意味。 可说到责怪又未免严苛,为人处世之类的道理也没人教过他,这么多年全靠他一个人跌撞着摸索。没长成以前苏维晨那样游手好闲的人,都已经算他有觉悟。 上了大学后,思想和性格都有了些变化,这么多年也终于体会到那么一点落地的踏实感,能够试图理解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追求不应该只是勉强生存而已。 这两天事情发生密集,樊景遥又身体不适,整日都是懒洋洋精神萎靡的样子。 一想到隔日复工当天最重要的就是要和老板出席场商务酒会,就更觉得日子难捱。连夜里睡觉也是睡一阵醒一阵,梦里常常是幼时在福利院生活的片段。 晴朗秋季里凉爽的傍晚,还有阮阿姨笑着叫他的名字。 越讨厌回忆的人越是深陷其中挣脱不开。 陈敏大概是在家待得无聊,一天里早中晚频繁骚扰樊景遥。 他学生时代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也就樊景遥,李晏算半个,高中毕业就出国了,隔好几年才回来一次,除了家人和樊景遥,还真没别的谁能让他联络了。 可视频一接通,樊景遥整个人呈现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陈敏吓一跳。 “你也减肥啊?” 樊景遥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只哼了一嗓子。 “你到底咋了啊?” “没事,有一点不太舒服。” “你这可不像一点。”陈敏凑近屏幕,仔细诊断,“按照我多年减肥的经验来看,你最起码有两顿没吃了,你是不是从昨天中午就没吃东西?” 樊景遥挑了下眉,这个动作倒是不耗费什么气力:“猜挺准,不过你的独特的才能很难有用武之地。” 陈敏忽略了他的调侃,觉得这人状态很差。 “你不能这样哦,不吃东西可不行,你在哪家酒店把位置发给我,我找人给你送东西吃。” 他如果精神充沛,此刻兴许还会调侃陈敏这有钱人的霸总做派,可他实在没心力。 樊景遥是个无论精神还是体力都挺拔尖的人,提不起劲儿的状态委实少见,也算是多个原因赶到这儿了,只能说倒霉。 “不用你,我一会儿直接联系客房服务就行。” “酒店后厨做的和我给你订的相提并论吗?快点给我地址!” 陈敏是个好脾气,急了也没有半点威慑力,像只呲着牙的仓鼠。 樊景遥拗不过,发了定位给他。 本来对他说的也没多想,结果东西送到,还真给樊景遥小小惊了下。 膳食居也算有名,离长青总部不远,商区里能独门独院开家私房菜馆,可想而知得是什么价格。 听说厨师挺了不起,但樊景遥对吃食不讲究,穷日子他过了那么多年,现在仍然觉得小摊上十块钱的炒面也算美味。 知道这类看似普通,实则贵到令人咋舌的小店,多数也是因为他老板,一个吃饭极其精贵的人。 除了送来的砂锅粥外,还有包药品。樊景遥拆开一看,感冒药、胃药、止痛药,堪称齐全。 他把桌上的东西摆了个好看的角度,用手机拍了照片给金主发过去,同时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对方很高傲地回了个“ok”。 也幸亏陈敏送来的这点东西,让樊景遥可算恢复些体力,第二天下午才提起精神和老板一起去了场酒会。 这算是开年的第一件工作,行业内的商务酒会,算是重大。 即便如此,他大老板这类场合的次数也不算很多,或许有人以为他保持低调故作神秘,实则以樊景遥来看,他老板只是单纯嫌浪费时间而已。 人和人不一样,出身不同就决定了为人处世的方式不同。 到了徐朔这个份上,根本都不需要再去参与无意义的社交,别人会期望着主动与他维持关系。 樊景遥在长青待了这么多年,是一步一步混出头的,这类场合如出一辙,他的身份与周围人的态度却在不停地变。 临海城市风景秀美,酒会的场地选在彭石公园附近一栋很有特色的私人建筑内,观看海景的绝佳角度。 樊景遥来得早了点儿,没进去,就在室外的庭院内找了个相对人少的僻静位置一待,打算等他那姗姗来迟的老板一起。 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了几下,樊景遥掏出来一看,是个蛮意外又不算惊奇的人。 李晏:你回宁海了? 不知道怎么地,樊景遥就想逗逗他,回道:没有。 ——少骗我。 樊景遥“啧”了一声,指尖在屏幕键盘上滑动,试图找借口伪装得更像点。 庭院内有来客交谈的声音,侍应生端着东西来回行走,尽管有些杂乱,樊景遥还是听见从建筑内传来的音乐声。 主办人很有艺术性,还专门请了室内乐团。 眼下酒会还没正式开场,大概有乐手在开了窗的休息室内调琴,音准调好后试着拉了几声,很简短。 但樊景遥还是从为数不多的几个音符里辨认出,那是他这没有半点音乐天赋的人,这辈子曾接触过最多次的曲子。 正文 第18章 又咋啦 从窗口泄露出的短暂琴音像是当头一棒,樊景遥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也没了刚刚那份逗弄人的心思。想回复,又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院外缓缓开过来辆车,不算扎眼。等车上的人下来后,院里就有几小撮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樊景遥匆忙收了手机迎上去,见他老板朝他点了下头。 徐朔应该是才结束北华的旅行回到宁海,尽管看不出多少疲惫感,但共事多年,樊景遥还是能从细枝末节上瞧出来一点。 徐朔当然也是,看见他的第一眼,立刻就皱了下眉。 “没休息好?” “这几天睡得不大安稳。” “程炀有家常去的中医馆,看起来疗效不错,你可以问问他。” 樊景遥抿了下嘴,没吱声。 他老板会有点冷幽默,更实在些讲就是人有点隐藏的恶劣。 明明是他把自己助理折腾到压力太大不得不喝药调理,现下竟然还叫别人去找他分享经验,彻头彻尾的恶劣行径。 “程助今天没来?” “嗯。”徐朔应了声,想起来又忍不住皱眉。 樊景遥扭头瞥见他的表情,和了个稀泥:“程助还年轻,再练两年吧。” 徐朔没对他的话表示赞同还是否认,寻思了两秒钟,说了句挺莫名其妙的话:“跟养儿子似的。” “……” 什么鬼形容。 徐朔注意到他的反应,也跟着问了句:“你不是也没带人来。” “嗐。”樊景遥叹了口气,“我不也是跟养女儿一样?” 虽然是意义分明的上下级关系,可共事的时间算了算,也有八、九年。私交即便说不上多密切,但彼此也相互了解。 樊景遥也能摸清他老板的脾性,偶尔这类的玩笑,对方都浑不在意。 果然徐朔听到也就是瞥了他一眼,没说些别的。 樊景遥近几年来风头正盛,长青整个集团这么大的体量,同级的数他年轻。又是徐朔当年力排众议,一手提上来的。这类场合,就算抓不住徐朔,也不可能让樊景遥消停。 更何况樊景遥原本就有觉悟,到了如今看起来还算可以的位置,做事也没法随心所欲全凭心情。 虚与蛇委也好,假情假意也罢,反正都是在演戏,就看谁先绷不住。 于是进了大厅,樊景遥从侍应生捧着的托盘中拿起杯酒,冲着遥遥奔他而来的人笑了下,立刻投入到工作状态中。 商务酒会稍显正式,年后又刚刚开始复工,大家也都没那么拼命。 樊景遥喝得不多,毕竟现在无论从接触到的人群还是各种场合上来看,都不太会出现以前在桌上灌酒的情况。 散场也是干脆利落,徐朔有司机来接,樊景遥没蹭车,说打算散着步回去。 酒会的场地与他暂住的酒店距离不远,步行大概也就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这季节里宁海的温度要比宜河或是北华温和得多,夜里的风带了点点凉意,反倒能令人清醒,也舒服不少。 樊景遥说是散步回去,实际上走了没几分钟的路,眼尖地看见两栋大楼间的廊下立着个垃圾桶,便临时拐了过去,从兜里掏出盒烟来,全凭本能。 等到把烟塞进嘴里抽了两口,才恍惚想起来前两天还说要控制着戒烟,这会儿却完全忘了。 这地方很宽敞也很干净,往里还有家24小时便利店,和其他的什么小店。 将近午夜的时间,路上不见几个人影。 樊景遥也没抬头看这两栋楼是做什么的,只在意到门口及四周亮了许多藏地灯,连带着他待的地方也没那么黑了。 他上学时是不抽烟的,来长青实习住宿舍,有个室友总是抽烟,给他带偏了。 再后来工作时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和某些人打交道来回递烟也是常有的。偶尔感觉压力大了,也就习惯点一颗了。 不过樊景遥抽烟这事儿实属被动,再加上他本来对这东西也没好奇和执念,到现在为止连烟瘾都谈不上,顶多心情烦闷的阶段才会抽得勤些。 更何况烟抽多了身上难免有味道,十分影响他工作。 于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人而言,工作则是最为重要的立身之本。 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在工作上的劲头是与他老板极为相似的,不同层面上的工作狂罢了。 李晏挎着装满泡面的塑料袋从便利店出来时,刚巧见到远处楼下站着个人。 地灯不刺眼,但还算明亮,楼宇间的长廊开阔,视野良好。 他能清楚地看见樊景遥穿了件浅灰色的大衣,长至膝盖,里面是件和裤子同色的黑衬衫。 他的站姿不标准,痞里痞气的。上半身靠在墙上,一条长腿斜着伸出老远,另一条屈着。腰部悬空,宽松的衬衣下摆束进腰带,细腰长腿的好光景。 指尖那支烟燃着,夜幕里星点般的光亮,好半天才抽上一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廊下穿堂风大,樊景遥的发梢与衣摆时不时翻飞着,大概是吹得冷了,李晏见他单手拢着外套系上扣子,随后将手按在上面,半天没再放下来。 起初李晏还以为他是怕被风吹,看了会儿才发觉他像是不舒服。 想都没想,李晏挎着塑料兜,伴着哗啦哗啦嘈杂的响声快步走过去。 樊景遥看到突然有个人杵在自己面前也不免一愣,但即便口罩戴得再严实,他也永远能透过那双眼认出这是谁。 不过李晏没等开口,就被上一秒樊景遥吐出来的烟雾呛得咳了几声。 “抱歉抱歉。” 樊景遥站直身体,飞快地将烟按灭,丢进垃圾桶中央收集烟头的地方。 他抬起手在俩人之间挥了几下,试图尽快驱散周围的烟味儿:“我没看到人过来,不然我就提前灭了。” 李晏看着他,半天不说话,怒意从昔日那双满是光亮的眼中迸出,令什么都没做,就躲在没人的地方抽口烟的樊景遥摸不着头脑。 这人又咋了? “你不是说没在宁海吗?” “……” 樊景遥动作一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吃了个瘪。 忙忙叨叨一晚上,压根忘了之前闲得脑子疼逗李晏玩儿这回事儿了。 正文 第19章 男嫂子也不行 还没等樊景遥想出合理的说辞,李晏先凑过去在他颈侧嗅了两下。 一股很清淡的香气,此外混了点若有若无的酒味儿。 还行,看样子烟瘾不算重,没把人腌透。 “喝酒了?” 樊景遥被他这突然出现又问询的语气搞得没大反应过来,浅浅应了声。 他的手仍是下意识搭在身前,有些明显,李晏便垂下头看了眼,语气不善:“胃疼还喝酒。” “……” 樊景遥觉得这人今天怕是心气儿不顺,自己出门也没看黄历,算他俩都倒霉。 他将被风吹得微有凉意的手揣进口袋里,还算耐着性子叹了口气,觉得还是赶紧走吧,别在这儿互相碍眼了。 “太晚了,你……”樊景遥目光下落,看见那一兜速食产品,继续道,“你吃饭吧,我也回去休息了。” 想了想,还是礼貌地补了句:“回见。” 可谁知刚往出走了没两步,又被李晏一把给扯了回来。 “我带你去买药。” 樊景遥本来是背对着他的姿势,被拉着一条胳膊倒退着往后倒了两步,踉跄且狼狈,不由得也带了点火:“我酒店有药,不用你买,你先放手!” 谁知道李晏看着明明也不算十分壮硕,手上力气却很大,樊景遥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想等对方放手。结果李晏是个完全不会看眼色的人,还是抓小偷一样拽着他往后走,步速甚至在加快。 樊景遥克制已经的火气“噌”地一下蹿上来,几乎是不管不顾地用尽全力尝试了两次才从李晏手里挣脱出来。 两个人站在楼宇间空旷的廊下,静默着对立,骤起骤停的穿堂风淹没了急促的呼吸声。 不像是年少时期旖旎感情藕断丝连的相互爱慕者,倒像是许久未见的仇人。 他们之间吵架可是太常见了,甭管面上看着多和善,实则两个都是不肯轻易低头的人。 吵到不可开交后就是冷战,一连十天半个月不见面不说话。 刚刚还只是隐隐作痛的胃随着情绪的起伏而欢快地闹腾着,樊景遥平复了呼吸,又觉得挺没必要。 都这把年纪了,再说和李晏置什么气。 “我先回去了。” 樊景遥拍了拍胳膊,整理了下被李晏拽得乱糟的衣袖,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走。 后面再次响起追赶上来的脚步声。 强压下去的烦躁感顷刻暴起,樊景遥像是有预感般,闪身一下躲过李晏伸过来的手,扬起的胳膊不小心打到对方,将那一兜子的东西撞到地上,七零八落滚了一地,谁也没分出心思去看。 “我说不用你管,听不懂吗?”樊景遥压低声音,极怒的情况下一字一句说得仍很清晰,“我是成年人,我能照顾自己,可以吗?” “你把自己照顾成这样?”李晏的下半张脸埋在口罩里,眉头紧蹙,同样在极力克制,“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儿好的样子!”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死大街上也能有人给我收尸!” 李晏看着他,称得上是咬牙切齿。 他说话向来恶毒,对自己尤甚。 以为十几年不见,彼此修为大涨不论怎样都能笑着维持体面,实际上仍是本性难改,他俩都一样,吵起来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互相倾轧。 樊景遥望死死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看里面没有半点熟悉的笑意,同样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听见李晏逐渐急促的呼吸,汹涌而过的风声再也掩盖不住,连那句控制不住的吼声也是一样: “你是不是忘了我妈怎么死的!?” 穿堂风急停,万籁俱寂。 樊景遥愣了下,周身的戾气散得一干二净。 他是真没想起来。 便利店旁边原来是家24小时营业的药房,樊景遥这回看清了。 李晏没再拦他,径直走进去,而樊景遥也没再想跑。 都是一样的脾气,戳人刀子前先自划两刀。 他弯下身来将散落在地上的那堆东西逐个拾起来,重新装回袋子,随后就这么站在原地,等李晏从药店出来。 李晏出来时和樊景遥的状态别无二致,仿佛刚才顶着风吵到不可开交的不是这两个人。 冷静下来,处处都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平静。 李晏完全没有把药交给樊景遥的打算,路过时十分顺手地扣住樊景遥的手腕,一边拉着人朝街边上走,一边问:“住哪儿?” “利伯郡。” 于是两个人,一人带着兜儿速食,一人揣着几盒药,坐上出租车。 没句道歉也没个解释,却通通消了火。 或许是成长和人生经历很不一般,找不见几个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的人,所以樊景遥实在很讨厌别人对他指手画脚。 也算是种孽缘,偏偏李晏说这话他就没了脾气。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他俩互相克。 司机一脚油门连过两个路口的绿灯,樊景遥屁。股都没坐热就到地方了。 都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原本他只是想走回来的。 可一看李晏,又觉得算了,不和这死心眼儿的计较了,再者估摸着李晏看他也是同样的上火。 樊景遥一路带着人进了房间,关门后李晏问:“你晚上吃东西没有,空腹喝酒?” “吃了。”樊景遥下意识回答,然后在对方的注视下很诚实地补充道,“两块千层酥。” “……” 李晏咬着牙缓缓闭了下眼睛。 “我下楼去给你买吃的,然后吃完药再睡。” “算了吧。”樊景遥拦住他,“很晚了,况且我也吃不下,你把药给我。” 李晏显然不是很赞同他的说法,僵在原地不动,也不愿意把药掏出来。 最后还是樊景遥凑过去,从李晏的外套口袋里把药盒摸出来,扫了眼上面的字。 这药他眼熟得很,最开始因为工作犯胃病时他就常吃,连剂量和服用频次都还记得。于是他边走边把药片抠出来放进嘴里,从桌上捞起杯子喝了口水,全过程行云流水,十分迅速。 结束后他转过头看向李晏,觉得有点难办。 明明把药给他就行,这人非要跟回来亲眼见到他把药吃了,现下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打算。 “我去洗澡了。”樊景遥指着洗漱间的方向,后又道,“你自便吧。” 李晏没理他,将口罩摘下后连外套也脱了,根本不用樊景遥的提醒,他也没拿自己当外人。 樊景遥在心底默默地“啧”了声,没再管他。 酒会现场的音乐很洗脑,更或许是固定的曲子听了太多遍,冷不防重温一下,曲调就总是反复在脑海中来回播放。 浴室间接连不断落在地面的水流声和浓厚的雾气营造出独特的氛围,回忆隐藏在其中,会悄无声息包裹着不设防备的人。 将要入冬的北方城市,夜里亮着灯的上下两层小便利店,收银台后打包的烤肉,还有架着琴一本正经演奏后被饥饿打断的少年。 经隔多年,此刻却依然清晰。 樊景遥洗完后在浴室里缓了好一会儿,怔愣时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明明他最讨厌回忆这种东西。 樊景遥洗完澡后穿着浴衣出来,手里还拿着毛巾胡乱地在头上擦,满身水气。 他突然有些饿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记忆里那股烤肉味儿勾的。 李晏背对着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打电话,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出来。 他的身材气质很出众,读书时年纪小,身高腿长也只像是没长开的细长条。现在年纪上来,再加上到底是艺人,塑性管理都落不下,背面看过去肩膀显得格外宽厚,小臂的线条清晰可见,已经全然不见早年单薄的影子了。 樊景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电话里的声音清晰可见。也不是故意要听,是想听不见都难。 “哥,你去哪个便利店了啊,我们楼下就有家,酒店东门出来直接左转,你是不是去别的地方了?” 那个混血小卷毛的声音还是比较好认的,隔着手机听筒,樊景遥也能听出来。 “……”李晏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搜刮借口或理由,“我有点事回不去,你下楼自己买点吃的,或者叫外卖。” 手机里接连传来好几声哀嚎,樊景遥瞥了眼桌上透明塑料袋,明白了那一堆速食品到底是给谁买的。 “你几点回来啊哥,都这么晚了。” “我……可能先不回去了。” 手机的两边同时沉默了很久,之后那个小卷毛用不太标准的发音惊呼道:“哥!你、你!虽然组合要解约了但你以后还要继续发展!你要克制自己啊!你不能、不能……那个啥啊!” 他“不能”了半天,最后也没说出来什么东西,但李晏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气急败坏自证清白:“想什么呢你,我以前同学在宁海,刚巧碰见了,我和他在一块儿。” “哦。” 同样又沉默了好久。 樊景遥嘴角无声地勾了下,斜靠在门框上听得津津有味。 “是……上回吃饭见到的那个吗?” 李晏不太想回,对面显然还想问。 “你之前突然回国去找的,也是他吗?” “哥,你要是有嫂子粉丝会很难接受的。” 隔了会儿,他又贱兮兮补充道:“男嫂子也不行……” 李晏终于忍无可忍,不得不打断他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挂了!” 正文 第20章 执念 电话一挂断,房间里静悄悄的。 樊景遥还杵在门框那儿没动,李晏就也没听见什么声,握着手机切到聊天软件上,垂着头很认真的样子,不知道在和谁聊。 聊天界面弹出条语音消息,李晏一点开,房间里就响起俩人都很熟悉的声音。 “阮阿姨去世了,你在宁海有空的话去看一眼吧,我觉得他状态不是很好。” 李晏显然对这个消息也感到意外,两只手端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出急促的敲击声。 “没几天,就最近,景遥从北华回来后收到的消息。” 刚还倚在门框上看戏的人被点名,樊景遥嘴角那抹无人察觉的笑意慢慢淡下,面容看上去有些熟悉的严肃。 他走过去站在李晏身后,稍一俯身就能看见手机屏幕。上面备注的名字很显眼,果然就是陈敏。 他都不知道这俩人啥时候加上的联系方式。 樊景遥忽然想起先前总是从陈敏那儿收到关于李晏的消息,忽然惊觉这小胖子原来是在两边来回撺掇。 樊景遥不知道自己凑近时带来股湿漉漉的水气,水滴从尚未擦干的发尾滴落,滴在李晏的侧颈上,给人吓了一跳。 他猛一回头,才发现樊景遥已经贴过来了,转头的瞬间嘴唇几乎要擦到他的脸上,顿时浑身僵住不敢乱动。 樊景遥一条腿跪在沙发上,手掌撑着沙发靠背,像是将李晏围在身前的姿势,俯下身去看手机屏幕,很自然地用手指在上头滑动着翻看聊天记录,似乎没注意到李晏的视线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这些年里大家变化都很大,樊景遥尤甚。 年纪一到,脸上的骨量感就开始突出,偏偏不同于以往不言不语的臭脸,现在时不时挂着笑,却也没见有多开心。 他才洗过澡,身上混着沐浴露与洗发水的清香,发端的水时不时滴进浴衣里,或是落到沙发上。 偶尔会顺着光洁的脖颈流到胸口前,最后消失在隐秘地带。 李晏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在看什么,像被电到似的一个猛子弹起,立马躲到沙发的边角,恨不得离樊景遥八百米远。 樊景遥那个半跪着的别扭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抬头看李晏时眼中都带着些茫然。 “你什么时候加的陈敏联系方式。” “过年的时候。” 短暂地停顿后,李晏还补充道:“我演唱会看见他堂妹,然后加上的联系方式。” 人也没问这么细,他倒是上赶着解释了一通。 上学那会儿他们仨混一块儿的时间多,只是近年里断了联络。原本也没有什么矛盾,如今两人都在国内,能联系上也正常。 樊景遥点点头,扭过身就势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兜子塑料袋看了会儿,然后伸手扯过问:“我能吃吗?” “能。” 于是樊景遥从里面掏出个饭团,撕开包装立马就咬了口。 有点凉,但还行。 李晏在旁边看着,被他这副连挑都不挑的样子搞得很憋气。 这人其实根本不会照顾自己,多少年过去都是一样。以前他就说过,结果就是意见不合大吵一架。 原本都不是什么和善人,只是李晏看起来很有欺骗性,实际上他却要比樊景遥还固执得多。 像一头有素质讲礼貌,很具有欺骗性的倔驴。 “你拎着东西过来,你那嗷嗷待哺的队友怎么办?” “饿不死,自己想办法吧。” 樊景遥对他这不近人情笑了声,让手里的饭团掉了块儿海苔碎,落在胸口衣领和皮肤的交界处。 李晏在旁边看得清楚,见他垂下眼用手指拈起碎屑丢进桌面的纸巾上,随后拍了两下,松散的前襟露出一片光洁的皮肤。 本人全无所觉,看得人别开视线仍觉得心烦,最后忍不住站起身迈了两步,一左一右扯住两片衣领对着方向一拽,给樊景遥盖得严严实实,手劲儿还没收住,勒得樊景遥差点干呕出来。 “哎,你这人……” 莫名其妙嘛这不是。 樊景遥坐起身,从袋子里又翻出来个其他口味的饭团,丢进李晏手里,道:“吃吧。” “你还挺大方。”李晏咬咬牙,“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我买的。” “嗯!”樊景遥投去很赞赏的目光,“记性不错!” 李晏一看樊景遥那油盐不进的样就冒火。这么多年过去了,樊景遥性格变了不少,让人看着闹心的劲儿倒是一点没变。 愤世嫉俗看谁都不顺眼的人成了李晏,对谁都能和颜悦色的人变成了樊景遥。 “你怎么去搞乐队了?” 或许是酒会上熟悉又洗脑的曲子勾起了不少陈年往事,樊景遥到底还是问出了这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不是说想做小提琴手的吗?” 李晏沉默了很久,在旁边一口接一口地咬着饭团,泄愤一般。 “你不是也一样说话不算话吗?” “……” 樊景遥看向旁边的人,在对方毫不闪躲的目光里,最终还是选择缄默。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你到现在也不肯告诉我原因吗?” 李晏收回视线,落在远处的地毯上。 两个人无言以对并排坐在沙发上啃饭团的样子其实挺好笑,但谁都没笑出来。 樊景遥走的时候,也没想过还能有这么一天。 预想中是就此别过,按照原本既定的路走下去,最好谁也别记得谁。 谁知道有一天俩人还能静默地坐在一块儿,听到李晏不断地逼问。 “你这几年一直在国外生活?” “嗯,差不多。” “你父亲呢,也和你一起吗?” 李晏皱了下眉,为他这略有生硬地转着,也为突然提到的人。 “不是,他在国内。” 樊景遥感到奇怪:“那你很多年没见他了?” “嗯。”李晏应了声,许久后才补了句令人大感意外的话,“我妈离开后不久,他就再婚了。” 樊景遥当场怔住,半晌才真正消化这话里的含义。 实际上他见到李晏父母的次数没那么多,不过印象中他父母的感情始终不错。 当初李晏母亲病重,李晏父亲辞了原本在平京较好的工作,跳槽到北华一个不大不小的单位,就为了陪她在北华老家度过最后的日子。 李晏一个高三的学生,也在他的坚持下给领回了北华。 樊景遥不是没见过他细心关切李晏母亲的场面,实难想到这样一个看似用情至深温柔体贴的人,竟然会在妻子离世后不久便再婚。 他尚且觉得不可置信,更何况是身边坐着的人。 至此,樊景遥也大概能想通李晏在面对他时,眼里为何总是有种愤恨又悲伤的神色。 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刻,他们赶在一块儿把他丢下,任谁也难以保持平静。 从不走回头路的人,此刻忽然开始后悔起曾经的决定。 他并非本意,也没想到结果会是如此。 小小的饭团哽在喉咙口,难以下咽。 樊景遥食不知味,最后还是将吃剩的半个放回到茶几上。 沉默丝丝缕缕地蔓延至房间各个角落,情绪也是。 樊景遥感知到了,过了许久,他开口道:“抱歉。” 旁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执念终于等来回响的怅然,反而心底是千百种情绪牵动,化为难言的苦涩。 樊景遥的离开太突然,没有理由没有交代,似乎也没有原因。 人生十几年间李晏都没经历过多大的苦难,母亲的离世是第一场,樊景遥的不告而别是第二场,父亲突然的再婚是第三场。 骤然间的冲击令人昏聩,接二连三的起伏下,心态难免转变。 一段时间怅然若失,再然后愤恨过。想往也忘不掉的痛苦过后,所有的思念与怨憎反噬而来。 想见樊景遥的念头达到顶峰时也曾不管不顾回来过,结果仍旧一无所获。 说到底他们相识不过半载有余,这世界这么大,哪有那么多的巧合能遇见选择主动离开的人。 除非他有执念。 演出后台见到陈静的瞬间,李晏脑子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率先走过去了。 他还不肯放弃,那就总是有机会。总要亲口听见,再说死不死心这回事儿。 “我说不出‘没关系’这三个字。”李晏偏过头,眼中很坚定,“我很记仇。” 樊景遥再没底气与他争执,只能选择闭口不言。 可李晏是个脑子好使的,上学时都和樊景遥还有陈敏不在一个层级。当年多事并发,李士嵘又表现得格外平静,他始终以为李士嵘不知道他和樊景遥的事,现在回看,总是他被蒙在鼓里。 “是不是他当时和你说了什么?” “谁?” “少装傻,你诓别人还行,骗不了我。” 樊景遥觉得这事儿很烦,这人见过他最直接的面目,所以如今怎么伪装都像是多此一举。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真的还有必要追根问底吗?” 李晏盯了樊景遥半晌,目光灼灼,几乎能将人烧出个洞来。 他给足了时间,见樊景遥还是稳坐在那儿,没有要张嘴的意思,便“腾”一下站起来,转身去摸沙发上的手机。 隔壁坐着的人愣着看了两秒,骤然就反应过来他是要做什么,赶紧去过拦着。 “这都几点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你不肯说的话那我直接去问他!” 李晏那驴劲儿上来,樊景遥竟然都有点按不住他。眼看着手都摸到通讯录界面,就差点进去拨号了。 樊景遥也是无奈,知道这货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只能贴过去抬着胳膊一手揽住李晏肩膀,另一只手按在李晏手腕上,阻止他的动作。 “睡吧啊,都这么晚了。明天,等明天我忙完回来就给你讲怎么回事,行不?” 他们之间像是个亲密无间的拥抱姿势,说话间李晏都能闻到樊景遥洗漱后混了水汽的清新味儿。 任谁都能听出来那是哄撒泼打滚小孩子的招数,可李晏就是不争气地定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正文 第21章 自己哄自己 紧攥在掌心里的手机很轻易就被樊景遥顺了过去,下一秒紧贴着的躯体也在向后远离。 李晏瞬间有种很悲观的情绪,他觉得樊景遥这个人真讨厌,一旦把想要的东西拿走了,剩下的都毫不留恋。 于是他抬起手臂,悄无声息地揽在樊景遥的腰上,将逐渐远离的人又重新给捞回怀里。 那套哄小孩的招数令人厌恶,可偏偏又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他的眷顾。 李晏的力气不小,樊景遥背后挤压得都有点痛,下巴迫不得已落在他肩上,侧脸几乎是紧贴着。 使点力气也并非挣脱不了,但樊景遥又觉得实在不必大动干戈,毕竟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骗子。” 李晏喃喃着,声音发闷。可离得太近,想听不见都难。 樊景遥勉强抬起只手覆在李晏背上,一面“嗯嗯”地应着,一面偏过头有闲心去数李晏耳朵上到底扎了几个眼儿。 有点敷衍。 “大骗子。” 他又重复了一遍,樊景遥听得想笑,在李晏宽厚的背上自上而下顺着。 搂着他的人安安静静发泄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饮了酒的樊景遥在静谧的氛围中昏昏欲睡,悄悄打了个哈欠。 嘴还没合上,就听见耳后传来两声很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樊景遥一愣,没敢动。 过了会儿,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肩颈裸露的皮肤上,沾满凉意。 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中,樊景遥连呼吸都放缓了节奏,终于确认地听见李晏压抑着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吸气声。 完了,樊景遥心想,又给人惹哭了。 他一改方才温润敷衍的形象,在李晏怀里不安分地挣扎着。 落泪的人也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不愿意让樊景遥看到这丢人的一面,很固执地不肯撒手。 最后给樊景遥惹急了,一把拍开李晏的手。 他还没等动,李晏先躲着他转了半圈背过身去,打定主意不肯让他看。 樊景遥凑过去跟着李晏动,两个人大半夜地在地中间打圈圈。 最后到底是让樊景遥给堵住了,歪着脑袋一看,长着小痣的鼻尖泛着粉红,令这大高个子的人显得可怜兮兮。 “真哭啦?” 他这话说得讨厌极了,就像小学里男生总是把人惹生气了后,弯着腰钻到课桌底下,确认把脸埋在胳膊里的同桌是不是真哭了一样。 好在樊景遥是个成年人,确认过后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说:“哎呀,大半夜的,哭抽抽了你又睡不着了。” 李晏觉得这人烦死了,一言不发扭过头进了洗漱间,把门一关,权当刚才一切都没发生过。 再等他收拾好出来都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房间里只留了盏门廊灯,昏暗幽静。 宽大柔软的床上有一块儿隆起,樊景遥窝在被子里面没动,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似乎睡着了。 没心没肺的人,什么时候都能睡得着。 甭管李晏心里有多烦闷多讨厌樊景遥,这会儿出来,还是老老实实控制着脚步,小心翼翼坐到床边上,关了灯钻进同一个被窝里。 留宿这事儿也不新鲜了,上学那会儿也是挺常见的。 他对便利店二楼那个没窗的卧室印象很深,其实根本也算不上卧室,就是个隔断间,只为了放张床。 居民区里的小店不比市里,没有通宵经营的,阮阿姨她们装修时应该是考虑了樊景遥,才特地隔出个小屋。 他见到阮阿姨和韩洋的次数也不多,最开始对他们与樊景遥之间的关系了解得也不深。 樊景遥不愿提自己的事,那会儿他和现在的性格迥然,多问两句都要惹他不快,很多都是李晏依据旁枝末节的猜测,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樊景遥的幼年时代简直太过孤独,阮阿姨应该是第一个试图与他建立亲密关系的人。 即便后来因为些事摧毁了即将建立起的亲属关系,但她对于樊景遥来说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李晏转过头看了眼大床另一边的人。 被子几乎盖过了他的整个脑袋,只露出了一点头发散落在枕面上。 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要仔细看才能发觉被子正随着他的呼吸小幅度起伏着。 他觉得樊景遥成长多了。 给出这个评价后李晏也不免自嘲了一下。 一个两个的都这把年纪了,再用“成长”这个词怎么都别扭。 樊景遥现在不会动不动就挂着张臭脸,他甚至不再会被别人牵着情绪走。无论李晏在他面前是愤恨或悲伤,他似乎都是相近的反应,同样的没所谓。 想到这儿,李晏恨恨地支棱起上半身,跟小学生报复性恶作剧一样去扯樊景遥包在头上的被子。 樊景遥这两天本来就没怎么睡好,晚上一场酒会给精神消耗了个干净,二半夜的吃完药更加犯困,这会儿是真睡熟了。 李晏在旁边扯被子这事儿以前也有过,迷迷糊糊地他甚至把时间线搞得错乱了,睁开眼睛很迅速地把裹住的被子整理开,扬手往李晏身上丢了一半。 “抱歉啊。” 尾音都没听清,他转过脸就又睡着了。 李晏半个身子撑在床上,因樊景遥那迅速而熟练的动作愣在当场。 樊景遥这是老毛病,改不了的习惯,睡觉总是喜欢把被子全裹到自己身上。并非刻意,即便他睡前老老实实躺着,醒来时被子依然紧紧缠在身上。 以前同宿时睡在旁边的李晏总是因为半夜没有被子而被冷醒,很多时候都不用叫醒樊景遥,他稍微一拉被子,樊景遥即使在睡梦中也能依靠本能反应把被子扯出来一半给他。 他还是没法去恨樊景遥。 李晏半晌后重新躺下,窝在心里的最后那点火,就在这么个不经意的瞬间散干净了。 旁边的人在多种因素的叠加下睡得太沉,没老实多久,就又开始无意识地抢被子。 李晏将自己那侧的被角压在身。下,樊景遥抢不动就暂时放弃了,过会儿又往李晏那头翻,把占了被子都堆在身后,还是觊觎李晏那点儿。 一晚上像是打仗一样,赶在天快亮的时候可算消停了些,李晏也终于跟着睡着了。 工作性质使然,他这些年好像都快把睡眠进化掉了,熬夜都成了常态。 同行业的许多人都修炼出用短睡眠来维持日常的精力的本事,练习室、后台化妆间、房车、赶路时的商务车,哪儿都能睡。 为什么选择与想象中相距甚远的职业,现在反过来想,李晏也不知道。 叛逆吧,又或许是太年轻,思想不成熟。再或者,有种不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的自暴自弃感。 睡着的几个小时里也不安稳,梦里与现实混在一起,全都是悲伤。 樊景遥挪得越来越近,最后已经贴到李晏身边了。一张足够宽敞的大床,两个人都挤在狭小的边缘。 房间只拉上了里侧遮阳的薄窗帘,阳光还没到达能灌进窗口的合适角度,但也能分辨出天色大亮。 樊景遥的生物钟不太准时,所以当他睁开眼睛,想起临睡前因为各种事发突然而忘记定闹铃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或许是因为睡得太晚,现下头昏脑胀,身上也僵硬得酸痛。 李晏被挤到紧贴着床沿,翻个身立马能掉下去的程度。 即便如此,也仍旧毫无怨言地睡着。 他环视了一圈,随后撑在床面上,小心翼翼越过李晏伸手去拿远侧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才碰到,李晏就醒了,像是没搞清现状,睁着眼睛看撑在身上的樊景遥许久。 新年开工,上午十点长青总部要开高层会议。 樊景遥坐在床上按开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后安心地叹了口气。 他下了床照常洗漱换好衣服,发现李晏从床上转移到了沙发上,盘着腿坐在一边,没有要动的意思。 “你今天没工作吗?” “没有。”李晏回说,“合约内最后一场表演结束了,准备休假和谈新的合同了。” 樊景遥对他们这行的业务不太了解,随口应了声。 “准备续约?” 他态度和前一天比没什么变化,李晏合理怀疑以樊景遥现在的功底,给他一拳都能笑着问:我哪儿招你了? 倒是他,憋了十来年的火气,就因为躺在床上睡了一个晚上,消得一干二净。 多不值钱啊,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樊景遥大开着柜门站在前面换衣服,半晌没听见声音,回过头疑惑道:“嗯?” “没有,在谈国内的公司。” 李晏说完,转头往衣柜的方向一瞥,随即愣住。 前几次见樊景遥,虽然着装远非休闲,但也不像眼下这样正式。 对方换了件丝质的米白色衬衫,上面有些低调而细致的肌理线条,样式就显得没那么死板,动作间还能看见衣服质地的光泽感。 他的肩颈线条很锋利,平直而轮廓清晰的肩膀顶在衣服里,各种意义上的宽肩窄腰长腿的标致身形。 “我一会儿要去开会,你怎么打算?我来宁海算是出差,得从单位请车,不太方便给你送回去。” “我不回去。” “什么?” 李晏觉得又被他耍了一遭,回手抓了个枕头往樊景遥身上一丢,怒道:“你昨天答应我的这就不记得了,又想把我诓走!” 樊景遥忙接下迎面而来的枕头抱在怀里,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出来,心想这人年纪越大,怎么还变得越来越死心眼儿了。 正文 第22章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 最后到底是没从单位请车,因为李晏打定主意非要等到人开完会下了班。 中间途径李晏暂住的酒店给他放下车,临走前他弯下腰盯着樊景遥,警告道:“我换好衣服就去你们公司旁边等你,要是过了时间没见到你人,你试试看!” 说完利落地一关车门,“砰”的一声,给司机心疼够呛。 “轻点关呗……” 专车司机服务意识很强,心疼也显得窝窝囊囊。 樊景遥回过神来朝师傅笑了笑,态度挺好地给人道歉:“不好意思啊师傅,别跟他一般见识。” 临下车前他从钱夹里抽了两张票子出来放到扶手上,在司机的推拒声中离开,还不忘轻带上门。 合约期间的最后一个通告结束,眼下大家各忙各的。 李晏的乐队一共五个人,刚组队没签公司时有点患难与共的意思,条件越来越好后反倒渐行渐远了。 说不上有多大的隔阂,就是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顶多算是关系比较和善的同事。 平时开开玩笑闹一闹都是正常,却都很默契地泾渭分明,走不了心。 公司给他们订了酒店套间,回去时只有小卷毛一个人窝在乱七八糟的沙发里和队友激。情开麦打着游戏。 队里现在就他和李晏能说得上是亲近。 “他们人呢?” 小卷毛听见声儿,终于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伸着两条胳膊趴在沙发背上,游戏也不打了,在空气中扒拉着爪子,满眼都是李晏手里拎着的快餐。 “出去玩儿了!” 他手一抓到袋子,就飞速转身放到茶几上,打开披萨盒连忙往嘴里塞了几口。 李晏应了声后就进到浴室开始洗澡换衣服,出来也没停留,换好衣服又是要出门的样子。 12寸的披萨让小卷毛一个人快吃光了,他瞧着眼前这场面,琢磨着有点不对劲,才送到嘴里的那片又让他给拿出来了,小心翼翼问:“哥,你干嘛去?” 这事儿和别人解释起来很麻烦,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 他看了眼小卷毛,敷衍道:“别管了,你自己好好待着玩儿。” 这话一说,更让人不放心了。 嘴里的饭也不香了,披萨也吃不下去了,小卷毛一个猛子从沙发里侧跳出来,拦在李晏面前,扭扭捏捏。 李晏赶着时间要去蹲樊景遥,毕竟有过前车之鉴,心里挂着多少就有些不耐烦,皱了下眉:“有话就说。” “哥……虽然现在合约期马上结束了,但、但我们还是要守住底线,原则性问题还是不要犯吧……” 队里他年纪最小,平时都只有别人说教他的份儿,还是头回轮到他去点别人,更何况还是李晏。 他是觉得这番说辞没问题,可理不直气也不壮,声音越来越小。 李晏满脑子都是樊景遥,当下竟没反应过来对方究竟在暗指什么。 “胡言乱语说什么呢?” 乐队成立多年,他们也共事多年,李晏算是队里最少让人操心的那个,没有半点不。良嗜好,也从没出现过和粉丝或是其他人纠缠不清的情况。 谁知道这么多年,让他给憋了个大的。 想着,小卷毛眼里更加坚定了,一定要让他哥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哥,虽然咱们是搞乐队的,但乱搞男女关系是重罪啊,男男关系更不行!” 话一说完,整个房间里静了好几秒。 多吓人啊!是个男的! 他哥这么多年作风没半点问题,结果栽在男的身上啦! 这边小卷毛吓到惊声尖叫,对面李晏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从沙发背上拿起外套,很快速地穿好:“我现在没空和你说太多。” “就算你不和公司续约,但也要考虑以后职业发展啊哥!” “再说吧。” 李晏仍旧专注于收拾东西,匆忙拉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什么意思啊!你要转行吗!?” 小卷毛站在沙发边冲李晏的背影大喊着问了句,回答他的只有无情的关门声。 他惆怅地抓了抓头发,重新跳回沙发上边吃边忧愁。 樊景遥公司园区旁边有很多家咖啡店,李晏去了紧挨着的那家。 宁海今日天气略显奇怪,早晨看着阴云密布的,到现在雨也没下来,天空晴一半阴一半,各种颜色都有,五彩斑斓的。 他随便点了些东西坐在临窗的位置,能听见不远处柜台里服务生在小声讨论着他究竟是不是艺人。 李晏挂着口罩,也没打算换地方,只是取出耳机塞上,隔绝所有杂音。 这里视野良好,一抬头就能看见公司大门。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那股执拗历经多年已近乎病态,可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到顺其自然,平和地劝说自己放下吧,但又做不到。 人习惯性地钻牛角尖真不是件好事。 接近十一点半左右时,公司门口开始陆续有人走出。三三两两的,寒暄几句后再坐车离开。 李晏看着像是会议结束,却没见到想见的人。正考虑要不要结了账去门口等,就收到了樊景遥的消息。 ——午饭过后还要继续,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先去吃饭。 他好像格外了解李晏,知道任何理由都劝不走这人,最后干脆给到建议叫他先去吃饭。 这种感觉令当事人格外烦闷。 既然如此了解,当初的决定也是在考虑过他的感受后仍坚定不移地选择了。 想到这儿,李晏变得有些焦躁。手指随着耳机里的鼓点,无意识地敲在胳膊上,借此缓解。 他在咖啡店一连坐了几个小时,中途又去柜台点了些甜品,放在桌上也没吃。 下午三点多时他终于透过玻璃窗见到了樊景遥,立刻起身结账推门而出。 午间下了场雨,持续时间不长,但颇有些急态,像是要趁着那十几分钟把云中挤压的水滴尽数清空一样。 这会儿一出去,路面还是湿淋淋的,空气中都带着雨后的味道。 樊景遥穿了件深色的大衣,旁边站了好几个人,脸上挂着假笑。 事实也的确如此。 旁边程炀在陪笑,韩必成挂着个脸死活不肯笑。 去年公司内部组织架构调整,原本西南大区撤下去的那个和眼前这个姓陆的沾亲,硬是要贴的话,和他们老板家也有层亲戚关系。 裙带关系这种事儿在各个企业内都不算新鲜事儿,但把裙带关系踢出去捞了个非亲非故的人上来,就很新鲜了。 樊景遥这两年因为这事儿已经很收敛脾气了,眼下各个场面,仍免不了被人挤兑。 “小樊总还是年轻,这才上任不久就耐不住性子了!年轻人,路还长着呢,眼前的和以后的还是要分得清啊……” 樊景遥能看见他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意义不明的光,咬着牙说:“谢谢陆总,我也知道我要学的还挺多。” 实际上心里万马奔腾,一串脏话飞过去了。 陆海扬笑了笑,扯动脸上的肉,更让人反胃。 管他真心还是假意,反正看樊景遥不敢在他面前蹦跶就开心。 他抬起胳膊装模作样想要拍打樊景遥的肩,谁知手还没落下,在半空中就被人拦住。 李晏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几个人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伸手握住陆海扬的胳膊,又慢慢放下。 “不好意思,他不喜欢别人碰他。” 几个人的脸上各有各的精彩,樊景遥更是震惊。 他这毛病早不知多少年前就改了,工作毕竟和上学不一样,况且他要接触很多人,总不能别人伸手过来,他拒绝并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那也太扯淡了。 李晏再怎么死心眼,好歹也这么大年纪了,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再说他年纪小的那会儿,人也从来讲礼貌,这实在不像他冲动之下做出来的事。 所以樊景遥觉得,他应该是看出来自己面色不善,故意来搅个局。 大概是能做艺人的,都有点先天优势,能够完全无惧别人的目光,无论好坏。 李晏在这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仍能平静自若,丝毫没有局外人的尴尬与局促。 如果是在其他场合或是面对其他人,这种突如其来打断工作氛围的举措肯定不对。 但他们几个看陆海扬都不顺眼,所以不仅没觉得不合时宜,反而感到有些好笑。 樊景遥脸色变得很快,他往侧边迈了半步,把李晏挡在身后,笑得要比刚才开朗多了:“抱歉啊陆总,我朋友不懂事。” 陆海扬莫名吃了个瘪,视线在这俩人身上来回游荡,觉得像是被耍了。可偏偏这俩一个脸上挂着笑,一个垂着眼也没有其他出格的挑衅行为,让人不好发作。 最后脸色只能难看地转身坐进车里,也没心情“提点”樊景遥一二了。 正文 第23章 你心里有我吗? 韩必成是见过李晏的,在锦川那家餐厅的庭院里。 他当时就觉得奇怪,按他们平日里接触的行事作风来看,樊景遥实在不像三两句就能和陌生人起冲突的样子。 老韩只是在原则性问题上显得死板,智商和情商都不低,眼下这情况能看出来俩人明显是认识。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会儿见面像仇人一样,还非要装得像是第一次见。 他没多管闲事,车子一停在面前就转过头开口道:“樊总,我就先走了,咱们锦川见?” 樊景遥还是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行,锦川见。” 之后就剩下个程炀,全然不了解情况。 这里属他年纪小,还没修炼成形,看着冷不防出现的陌生人,眼里跃跃欲试的打探,又不好明说。 樊景遥觉得他好笑,应付小孩儿最管用却不太人道的方法就是恐吓。 “程助不回去吗?徐总刚不是还说让你去找他?” 吃瓜被终止的失落和紧张焦虑的表情同时出现在程炀脸上,最后他还是决定调转方向往回跑。 “那樊总,我就先走了,用车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就行,联系行政的话走流程会很久的!” 樊景遥点了下头,看他离开,随后才终于把目光落到李晏身上。 “你故意的吧?” 李晏垂下眼看他,仔细分辨了半晌,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所以跳过问题,转而平静道:“我饿了。” “不是说让你先吃饭吗?” “没胃口。” 樊景遥感到无奈,还是打了车带着人去了常去的一家私房菜馆。 餐厅是会员制,隐蔽性尚可,但也不太方便讨论些隐私话题。 两个人对坐着把饭吃了,再出门去天色已经完全变了。 白日里时有时无的阴云尽数散去,霞光染了半个天空,城市里笼罩着一层橙红的光晕,可见明天大概率是个好天气。 餐厅离彭石公园很近,顺着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很自然就走到那儿了。 这季节里还能见到海鸥卧在水面上,有人趴着栏杆掰面包投喂,也有人采风拍照。 日落时格外能体会到时间流逝的速度,晚阳贴近地平线,周围光线暗了不少,倒显得云端的颜色更加艳丽。 樊景遥想到很多年前,他们曾在这样的霞光中骑着车的场景。 李晏应该也是想到了,偏过头去看樊景遥。 海风有些冷硬,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余晖落入眼中,人比以往温柔了不少,倒真像是在很专注地欣赏景色。 因为过于了解和信任,在樊景遥不告而别后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李晏都难以相信并接受。各种情绪支配下,脑袋似乎也做不到理性思考。 他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就是李士嵘或许察觉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所以是他让你离开的。” 樊景遥眨了下眼,像是从不受控制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眼中尚且还有一丝恍惚。 “也不算吧。”樊景遥这时候竟也能开个玩笑,“总之没像你想的那样,一张支票拍到面前说‘离开我儿子’这种离谱情节。” 李晏张了张嘴,脏话就差顺着嘴边秃噜出来了,结果见到樊景遥那似笑非笑就等着他骂人的脸,为了不让他得逞又硬是给憋了回去,吃进一嘴的冷风,气也气不动了。 “你就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樊景遥歪着头看他,神色淡淡的:“那你让我怎么说呢?发生那么多的事,你又倔得像头驴什么都不肯听,我走才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那也不至于走得这么干脆吧!” “要断当然要断得彻底。” “谁要跟你断了!你又自己做决定!你脑子里是不是没有‘沟通’这个概念?” 樊景遥也觉得很窝火:“你那会儿都跟不带脑子一样,好意思反过来说我啊?” 两个人互相盯着对方,谁也没有先低头的意思。 最后一起坐在环海路边的双人座椅上,一边一个,谁也不愿意搭理谁。 也幸好老韩他们都不在,这场面说出去怕是谁都不会信。与之前咬着牙也尽可能维持体面的样子相比,樊景遥当下的样子在外人面前属实少见。 他从兜里翻出烟盒,烟都抽出一半又给塞了回去。 他深呼吸吐出口气,也顺带着调整了下坐姿,不像刚才浑身上下都写满着回避。 “抱歉,可能我当时考虑得不够周全,可非要说的话,那会儿应该也没有个周全的处理方式。” “所以你就自己跑了。” 樊景遥偏过头看了眼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却离他很远的人,缓缓道:“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还是没按照你们瞒着我替我规划好的路线走,没想到我能记了这么多年再见面也没法学会和你一样装作形同陌路!” 樊景遥哑口无言。 残阳在地面上挣扎着剩下一点边角,海面上闪着粼粼波光。远方的建筑,海边的树影,长椅上静坐的两个人,都成了日落下的剪影。 樊景遥没把实话全讲出来,李晏也发现了。 尽管樊景遥现在再怎么会装,底子里和李晏一样是个相似的倔脾气。 三番两次下来,李晏也明白在他这儿是难听到全部了,还是要去问李士嵘。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锈住了一样,忘了他父亲那么会装的一个人,这么多年来他竟然真相信他的说辞,以为樊景遥的离开未有他从中驱动的作用。 “那现在呢?” 风中夹杂着几声海鸟高亢的鸣叫,樊景遥感到些凉意,拢紧大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风里还有李晏低声的疑问。 “嗯?现在什么?” “你现在长成个有能力有担当,能顾虑周全的大人了。” “嗯。”樊景遥习惯性地应了声,表示在听。 “那你心里还有我吗?” 拢在大衣上手顿了顿,樊景遥抬过头去看,脸上带着意外之余藏不住的茫然。 太阳已经彻底消失不见,环海路边的灯还没开。 离得不到半米的距离,李晏的脸在夜幕将至中模糊不清。 可视线相对的那刻,樊景遥仍惊讶于他能看透对方眼中的所有。 他的眼神不再如多年前那样明亮张扬,像是海风之下看似平静的海面。 偶尔,或者干脆说很多时候,他都会佩服李晏那身横冲直撞的勇气。 爱与恨于他来讲都很深刻,海鸟发出试探的信号,海面汹涌的翻滚可以淹没一切,樊景遥听懂了他的意思,不敢轻易回应。 他忽然很想逗一逗李晏,不知道从哪天起养成的毛病,在成了“有能力有担当,能顾虑周全的大人”后,下意识以嬉笑的方式来回避面对自己的真心。 “我要是说没有,你不会又在我面前哭出来吧?” 李晏咬牙切齿:“不会。” 樊景遥望着他有些出神,连声音都很低,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可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无所谓的样子。” “我会立刻和原公司续约,再也不会见你了。” 看吧,樊景遥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是个谁也治不了的倔脾气,他对于感情之事处理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非爱即恨。 可樊景遥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离开的十余年间,他甚至都不愿意回忆起李晏的名字。 他的感情总隐没在刻意的疏远中,拒绝阮阿姨的领养是这样,和李晏也是这样。 人的出现与离开是世间最常见的事,他想他就是个孤独终老的命,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只是在他的生命中途经,不必刻意期待建立亲厚的关系,离开的也无需执着。 他陷入了巨大的、无穷无尽的思考。夜晚强烈的海风像是个旋涡,将他裹挟其中挣脱不开。 李晏静静地看他双臂交叠抱在身前,沉浸在对人生和社会的大思考中。 很奇怪,即便是没有照明的昏暗海边,他好像依旧能看清樊景遥的轮廓。 实际上这个人算得上是眉眼细致,眼形狭长而尾端上扬,笑起来会格外有神采的形状。只是可惜,眼睛长在这么个人身上,被浑身的气质压得发挥不出半点优势。 他能看到樊景遥蹙起的眉头,既是在失神,又像是在苦恼。 随后李晏一支手撑在身。下的木板上,凑过去想看清樊景遥的眼睛。 离得近了,一抬眼对视上,两个人都怔住。 李晏的情绪终于平静了很多,不再像此前每次相见都一副愤怒不满和责怪的状态。 樊景遥甚至在他的沉静中看出了些哀伤。 人贴得越来越近,彭石公园内的夜灯“唰”地一下亮起,樊景遥如梦初醒飞速地伸手扯过李晏外套上的帽子一把罩在他头上,盖住大半张脸,又把人压进自己怀里。 环海路上的行人比他们来时要多得多,晚饭后的时间里周围人都喜欢在海边散步。 路灯一亮,附近走着的人才发现不远处长椅上始终坐着两个人,偶尔往那边扫过一眼,没看见什么值得注意的,便又转回视线。 一想到在北华吃个饭的工夫都能被拍照传到网上,樊景遥都心惊刚那一幕要是被人拍到,指不定会发酵成什么样。 始作俑者对此却根本不在意,甚至将脸埋进樊景遥怀中,不着痕迹地轻轻蹭了蹭。 正文 第24章 骗子潜质(往事9) 十一月份一到,北华气温转变剧烈,俨然一副入冬的景象。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樊景遥人还在课上,黄蓉冷不防开了后门就把人揪出来,同时还眼疾手快没收了陈敏的手机,讲台上的科任老师看着这一幕,缓了半天才接上思路。 黄蓉那个办公桌杂乱无比,不知道被学年领导点名批评多少次。起初还算收敛着整理一下,如今一升入高三,她也是彻底放飞了,脸皮厚得无人能及。气得年级主任指着她的鼻子,说她这样的老师怎么能以身作则教书育人。 可不管谁怎么说,她依旧是我行我素。 黄蓉从办公桌底下掏出来凳子往旁边一放,樊景遥就势坐在上头,一套流程熟悉得很。 “我跟你说,你那个晚上的那个工作,能不能辞?” 便利店和网咖都算是晚上的工作,樊景遥没明白她说的是哪个。 “还几个月高考了,这会儿时间太紧张。别的小孩儿争分夺秒,你这竟然还打两份工,赶紧挑一个辞了。” 她边说边在桌面那堆乱糟糟的东西里来回翻,终于是把那皱皱巴巴的成绩条翻出来放到樊景遥面前。 “我们理性分析下,从分数上来看,不算是下降。但这个阶段,你仔细看看班里的学生,但凡是智商正常的哪个不是比以前用功百倍。别人都在往前走,你跟不上,那就是往后退……”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下,想起了谁。 “陈敏除外。” 樊景遥眨了眨眼睛,将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要是真能拼尽全力的话,应该是远不止这个分数。 但问题的关键或许就在于,他压根儿无法不管不顾,像其他人一样只考虑这件事。 所有追求的一切都有个基点,在于活着。他首先得生活,其次才能再奢望别的。 “我想想。” 黄蓉推了下眼镜,很显然不赞成樊景遥的答复。 她抓了抓头发,胳膊肘支在桌面上,用手掌撑着脑袋,看面前坐着的人。 蓝白色的校服成套穿在身上,头发的长短也很符合学校规定,没有半点出格的地方,但偏偏就是一脸的不。良少年。 好在啊,这孩子能听懂人话。叛逆多少是有点,但脑子还算拎得清。 “你和其他学生不一样,无选择性的题海战术你没有时间,只能在效率上下功夫。这样,你现在日常生活的花销也不多吧,你把周五周六晚上熬大夜的活儿给我辞了,然后周六上午过来上答疑课。” 黄蓉瞧他不说话,就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的情况上大学再不济也是可以免息贷款的,高考结束或是到时候勤工俭学都可以赚学费,也没必要急在这一时。况且你现在再努力又能存多少呢,最后万一连个像样的学都上不了,那不就是舍本逐末,全都白忙活了?实在不行,我找校领导商量下匿名捐款。” “不用。” 樊景遥飞快地拒绝这一提议,冷硬且带着不可商量的固执。 黄蓉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好好想想。” 尽管升入高三以来,各门各科测试小考如同家常便饭,考得人浑浑噩噩几乎麻木。但一学期里,期中、期末两次大考无论学校还是学生及家长,都较为重视,牵动人心。 六中是普高,升学压力却比对面省重点的实验一中还大。 以前对面是个荒废的职业学院,那会儿六中的校领导还有心情拿对面做反例。后来实验一中旧校址要改建,突然就落户到对面了。虽然说只是暂时,但这一下子给校领导搞得压力山大。 毕竟对面再怎么样,下限也是固定的,差不到哪儿去。但六中就不一样,上限很牢固,但想要突破下限那可是轻而易举,稍微看管不住就能来个史上新低。 所以期中考成绩一出,学校顿感压力,连夜出了个丧心病狂的整改。午休结束后直至晚自习下课期间不再开放校门,晚饭时间压缩至三十分钟内。 六中地理位置不差,虽然身处老城区,占地面积不大,甚至相比于其他高中院校,显得很是局促。但这地方交通便利,公交线路众多,地铁线也能够得上,所以学生群体里走读的占比更大些,学校也不是半封闭式管理。 以前中午或是晚上校门大开,离得近能赶得及的学生选择回家吃。远一点的也可以在校食堂和周边餐馆,甚至路边摊解决,总之可选择的机会多得很。 现在好了,晚饭期间校门一关,没有选择只能吃食堂。 非要对比的话,樊景遥他们学校食堂还算良心。 校领导虽然一拍屁。股想出了这么个下策,出发点倒还真是为了学生成绩,并非为了食堂盈利。 他们学校食堂物价是对面实验一中的一半,每日都有卫生抽检,基本还算可以。 唯一令人闹心的是,校区面积本就不大,食堂面积只能更小。 没调整之前都可以说得上是人满为患,更别提现在,人进去都快被挤炸了。 如此无法,只能连带着把低学年的用餐时间也给改了。错峰吃饭,战况勉强能不那么激烈。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冒险一搏。 对面实验一中后头有个小吃街,不是什么正规摊位,城管一来就四散逃跑的流动经营。 有些学生家长有时间,能来学校送饭。有的学生家里没人送,又不愿意挤食堂,就会从学校边墙跳出去,跑到对面买完吃的再回来。 延迟知道消息的教导主任当天下午就站在墙根底下抓人去了,连着堵了几个人回去后,堵到了翻墙“逃课”的樊景遥。 真要说的话,这事李晏还要负大半责任。 本来樊景遥对于这类事很有经验,双臂一撑就上了墙,偏巧往下一看,和立在墙边推着自行车的李晏对上了视线。 他光顾着惊讶,完全忘了检查四周规避风险,飞速地跨过墙头落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李晏的眼睛睁得有些大,还保持着看见他时的呆怔。 但……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樊景遥直觉感到不太妙,做足了准备一回头,就听见中气十足的一句:“你在这儿又是干什么!?” 年级主任四十多岁,瞅着像年近六十,本来眼睛就不大,厚重的镜片一盖,就感觉他看人是眯着眼。 他这人嗓门奇大,说什么都像是在吵架。其他老师不跟他一般见识,全当是耳旁风听不见。就黄蓉,半句话的亏都不肯吃。俩人一见面自然就不对付,连带着黄蓉班里的学生,他看着也格外不顺眼。 他哼了两声挪到俩人面前,瞥了眼旁边一脸纯良的李晏,看着他身上那实验一中的校服感到疑惑,但先没理,转而盯着樊景遥,不算大的眼睛使劲儿瞪着。 “怎么新校规是没通知到你们班吗?全校几十个班级,唯独把你们给落下了?你们老师就不守规矩,教出来的学生也一样!” “我有假条。” “哪了?掏出来给我看!” “门卫大爷那儿。” “那就是没有!” 他反驳过后开始围着樊景遥上下打量。 要说这个学生,年级主任当然认识。全校学生加起来几千人,就这么一个特殊的。 晚自习不上,周六日不来,学费也全免。 他班主任厉害啊,上了不知道多少次校会堪称舌战群儒,就为了这么个特例。 要是个学霸也就算了,偏偏成绩平平还是个不安分的刺头,高一的时候三天两头出点乱子总有他一个。 都不知道黄蓉在那儿折腾个什么劲儿,这种学生长到现在难学好,有这精神不如花在其他学生身上。 十几岁的人难藏心事,眼下一老一少对视着,樊景遥满脸的不服管教。 李晏的视线在俩人身上打了个圈,想了个办法折中道:“那不然,我去门卫那儿把假条取回来给老师看一眼?” 话一出,旁边俩人全看向他。 “不用。”樊景遥率先回答道。 “什么不用,你是老师我是老师?再说,你有假条你不走正门跳什么墙?” “方便。” “……” 主任急忙又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打定主意今天必须得给这不着调的学生一点教训。 可随即学校院墙内又出了点儿动静,打断了当下僵硬的氛围。 翻墙的肯定不止樊景遥一个,这会儿里面吵吵闹闹,听声音感觉三五个人都挡不住。 他们全然不知墙外具体状况,嘴里叽叽喳喳不停,好半天才有个腿长的打头,十分利落地翻墙跃下。 不过一落地,看着对面齐齐望过来的三个人,顿时就懵了。 年级主任顾不得樊景遥,返回去揪着学生衣领免得他通风报信。 最后等剩下的几个全部落网后,回头再看樊景遥和旁边那个一中的学生早就跑没影了。 “这行吗?” 李晏踩自行车差不多踩出了风火轮的架势。 “跑都跑了还怕什么,况且又不是你们学校。” 十一月份北华已经降温,白日里太阳直照下多少还能提供点热量,此刻已是傍晚,半轮红日没进地平线,骑着车一路狂奔,冷风像是具化成实物擦过裸露的皮肤,无痕却伤人。 李晏在前面挡了大半的风,仍旧没什么怨言。 “你有假条为什么还翻墙啊?” 樊景遥歪过头,从李晏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看着眼前这品学兼优的纯良人,不语。 李晏的注意力尚且集中在前面的道路上,急匆匆转头和后边的人对视一眼:“啊?” “当然是没有。”樊景遥发现这人是真的好骗,“我要有假条不就可以骑着车走正门了,还用每天翻墙腿着回去吗?” 眼看着前面变成红灯,李晏急急踩了个刹车。 樊景遥下半张脸狠狠撞在李晏肩膀上,还好穿得多,骨头没什么碰撞感,脸倒是在衣料上摩擦出一道热痕。 “你骗我啊?” 樊景遥无语:“我是在骗老于。” 等信号灯的一分半里,照在李晏侧脸上的余晖都在发生着变化。 霞光将他的容貌外扩镀了层金边,睫毛纤长,瞳色浅淡,是暮景中难以忘却的剪影。 “你在惊讶什么,你没骗过人吗?” 李晏仔细回想了下,很确信道:“没有。” 他的表情太认真,没有半点亏心的样子。 樊景遥觉得这人好像纯白的超出想象,怔愣半晌才想起来拍了下他的肩膀:“绿灯了。” 李晏应了声继续顶着风卖力地蹬自行车,没听见身后樊景遥喃喃着说了句:“小傻子。” 正文 第25章 入侵(往事10) 李晏的自行车骑得太差劲,每次拐弯樊景遥都会错以为自己要摔下来。还总喜欢急刹,没多远的距离里樊景遥的脸遭殃好几次。 他竟然还好意思和樊景遥说:“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我专门换了辆带座位的车,你看今天刚好派上用场!” 念在他出于好心的基础上,樊景遥忍着没对他的车技进行点评。 眼见着到懒洋洋门口,樊景遥老早就做足准备,等李晏一捏刹车,他两条腿伸开落到地面上,直接蹦了下来。 这个学期里陈敏和李晏出现在懒洋洋的次数多了,崔阿姨对他俩也相熟,一见着俩孩子进门,连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也不免唠叨几句。 “急啥呢,我这晚上都没要紧事,多等会儿也不要紧,别总是急匆匆的,过几天下雪路滑,更不能这样了。” 樊景遥应是这样应着,但事儿不这样干。 李晏站他身后跟着傻笑,他是个从头到脚都能精准戳中长辈喜欢的人,崔阿姨见第一面时就对他感到很放心。 “好孩子这回考得不错吧?我听我家孩子说了,你的名字在校榜的第一张纸上。” 省重点的教育理念与时俱进,以前的几十年里都是公开所有学生成绩贴在宣传板上,让大家对自己有明确的认知。 前几年开始倡导保护学生隐私和自尊心,之后学校响应倡导,只公开学年前100名,以作表扬和鼓励。 那头李晏和崔阿姨互相寒暄,这边樊景遥拎着书包坐回到柜台后,习惯性地拉开拉链拿出白天没写完积攒下的卷子。 崔阿姨看了眼,回头嘱咐李晏:“你也帮忙看着点小遥,他年纪轻轻的,一点活力都没有。” “知道了阿姨。” 李晏拎着书包熟门熟路地走进收银台后头,坐在靠外侧的距离,俩人中间隔了台电脑。 樊景遥一边从书包里不停地往外掏卷子,一面问:“怎么突然去我们学校了?” “我不想上晚自习,本来打算去你们学校门口等你一起回来的,从门卫大爷那儿才听说你们新出的变态规定。” 他也和樊景遥一样,拉开书包往外套什么东西,然而不是卷子,却是两盒尚有温度的炒饼。 “幸亏你们主任今天站在墙头底下拦学生,不然我还真不一定能抢得过你们学校的学生。” 他甚至将炒饼和筷子的外包装拆开再放到樊景遥面前,照顾人的动作自然而行云流水。 也没关注樊景遥的反应,掏出单只耳机塞进耳朵里,在手机播放器中来回划动着,同时夹起一筷子炒饼送进嘴里。 樊景遥看着放到面前的那份炒饼,还没等动作就听见店铺的门被拉开,有人应声而入。 苏维晨细瘦伶仃的一个,穿整套的牛仔服,其花哨程度与上次被樊景遥一脚踢飞的猕猴桃有异曲同工之妙,探头进来时这幅装扮让他看起来偷感十足。 收银台后头并排坐着的两个人都停下动作看他。 “你怎么找来的?” “说的什么话,搞得好像我暗地里调查你一样。”苏维晨双手揣着兜,脸上笑嘻嘻的,“这附近便利店一共也没几家,就不能是巧合?” 樊景遥显然不信,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买什么?” “烟。” 他从口袋里掏出有零有整的现金,指了指收银台后面货架上白底带红条的那盒。 樊景遥没动,狐疑地打量他:“你成年了吗?” “我当然了!” 一句话也不知戳到他哪个敏。感脆弱的神经,脸上那点嬉笑收得一干二净,瞪大眼睛望向樊景遥,努力为自己正名。 “我比你早入园,生日也比你大一个月好不好?” 李晏没太听明白这句话,扭过头去看樊景遥,却发现对方神色并不大好。 樊景遥满不在乎:“是吗?不记得了。” 随后伸手从身后的货架上熟练地取出他要的烟,扫了码递过去等对方结账。 苏维晨付完款后却没急着要走,趴在柜台上看樊景遥身上那套平平无奇蓝白配色的校服。 也不知哪来的好奇,很突然地伸手越过台面想碰下那深蓝色的衣领。 不过尚且离得有段距离,就被樊景遥后退躲了过去。 “别碰我。” 苏维晨倒是意料之外的好脾气,转而抱着胳膊趴在桌面上,小声嘟囔:“你那龟毛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六中的校服没什么特别的,很常见的蓝白配色,款式更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款式。 两座门对门的高中不知道怎么回事,连校服的配色都一致,樊景遥和李晏在一块儿,打眼望过去还挺相称。 他的视线在俩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不明不白地笑了声,状若无事般叼着烟走了。 莫名其妙…… 柜台后头的两个人都是如此感想。 即便在所有人都怨声载道的情况下,六中这个变态规定还是艰难地运行了一段时间。 樊景遥照例晚自习下课就跑,围墙那儿已经不安全了,其余学生转移了阵地,樊景遥依然能够顶风作案,因为黄蓉又去舌战群儒了。 他偷跑就算了,李晏竟然也跟着跑,且据樊景遥观察,他最近晚自习出勤率极低,近一周每天都能看见他坐在自行车上停在围墙边。 “你们学校晚自习选择权完全在学生手上吗?” “算是吧。” 李晏回答过后从自行车上下来,把位置让给樊景遥,自己坐到后头去。 像是种没什么用的默契,毕竟他的骑车技术实在令人遭罪。 学校大门不开,樊景遥车骑不了,李晏来倒是方便他了,就是来得过于频繁,近期几乎是每天都在。 他利落地脚下一蹬带着人从围墙边的小胡同窜出去,比载陈敏的时候要容易得多。 自行车坐两个身高不矮的少年人其实有些局促,尽管樊景遥车技尚可,偶尔刹车停下时李晏也不可避免地会撞上来一下。 短暂地接触后又分开,樊景遥不太习惯,又觉得额外强调更显刻意,犯不着单拎出来说一通。且樊景遥也看出来了,他最近情绪不高。 发现之余他也略有诧异,还以为凭这人的乐呵性格,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事儿值得他心烦。 这个月份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偶尔有个短暂的回温,也持续不了多久,再等过段时间一场雪下来就彻底入了冬。 自行车这种交通工具前后连个挡风的都没有,等下过雪后就不好再骑了。 李晏一路上坐在后头不说话,安静得樊景遥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等红灯时他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贴上来,一回头发现李晏侧着脑袋搭他肩上了,死沉的。 他动了动肩膀,冷面无情地赶人:“别贴我身上,难受。” 李晏也知道他这毛病,没问过原因,平时也都尽可能不碰他,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 “累了,让我歇歇。” 厚重的衣物相隔,也没什么存在感,樊景遥只是觉得别扭。 他的日常生活极为单调,李晏的入侵就显得更加容易。 樊景遥本还想再说,可视线一扫看见车把上挂着的两包超大份煎饼,觉得看在李晏如此萎靡的状态下,忍忍算了。 他最近都不怎么在便利店停留,真的就只想顺路接一下樊景遥,然后再自个儿骑着车回家。 连崔姨都看出来点不同,问:“怎么最近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 樊景遥也不知道怎么回,隔着透明的玻璃门看李晏闷着头蹬车离开,解释道:“可能天气太冷不适应吧。” 崔姨觉得有一定道理,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 便利店一楼的供暖要比二楼好得多,如果没有顾客来回进出,穿多一点都要冒汗,樊景遥最近都习惯在一楼待到睡觉时间再上去。 晚上十点多钟,樊景遥照常对账打扫卫生,将店面前后门锁好,整理妥当后又回前台那坐下写作业。 考试结束后课业压力肉眼可见的变大,背回来的卷子一天比一天多。 樊景遥即便是挑着题目做能压缩的时间也有限,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要保持与大部分学生的能力平齐,针对性比较低。他班主任说得很有道理,周六的答疑课最好是去参加。 他一面想着这事儿,一面尽力把作业做完了,十二点多时终于去二楼洗漱,躺进了被窝。 挨着卧室只有扇小窗,即便开着门也是黑黢黢见不到多少光亮。 临睡前不知怎的想起李晏,知道陈敏堂妹和李晏同班,还在想要不要让他去问问李晏最近什么情况。一看手机又觉得时间太晚,还是作罢。 结果隔天早上还没出门,就见着李晏骑车过来直接停在门口。 樊景遥站在门内隔着玻璃都能看出李晏情绪仍旧不高,甚至比前一天还要低沉。 他车把上挂了一串东西,从车上下来后把那些玩意儿从上头摘下来,推开门分给樊景遥一半。 一杯滚热的豆浆,还有两盒形状奇怪的包子。 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回事,每次见樊景遥的面都要送来好多吃的。 频率太高,令樊景遥心里不安,总感觉欠了人情,想方设法得补回来。 “这周末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樊景遥拎着手里的东西朝他示意了下,“不要总给我带东西。” 李晏倒还真想了下,回说:“还不确定。” 后半句像是被他选择性忽略了。 樊景遥听了也没纠结:“那等你闲下时间来告诉我。” 李晏应了声,转头瞥见从小仓库里推出来那眼熟的自行车,有些奇怪:“你骑车去晚上能骑回来吗?” “我和门卫大爷商量了个办法,早上去把放门卫室,晚上翻墙出来后再找他把车骑回来。” 李晏恍然地“啊”了一声,没再讲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正文 第26章 不小心(往事11) 对面实验一中早自习时间要比六中早,俩人一起骑车过来,樊景遥到班级时人还没坐满三分之一。 他把教室后门推开一半,才掏出那盒小笼包,掀开塑料盖。 陈敏一到这种时候就跟被幸运之神附体一样,从小楼梯那边气喘吁吁爬上来,刚经过后门就看见樊景遥夹起个包子准备往嘴里塞。 樊景遥在他极度渴望的眼神攻势下把包子放了回去,从桌兜儿里掏出另一盒说:“李晏给你也带了。” 愁眉苦脸的表情即刻被喜上眉梢所替代,陈敏背着书包乐颠颠从正门绕了圈进来。 “这小笼包怎么长成这样?他自己包的吗?” “说是家里人一起包的。” 两个人飞速地解决完早饭,在黄蓉熟悉地大嗓门中开启了平平无奇的一天。 陈敏最近中午都是和樊景遥一起吃,他已经彻底和樊景遥混熟了,即便对方像熟悉之前那样冷脸,也依然吓不走他。 以前那些表面上拉着陈敏玩,实际上把他当提款机的人尝试着叫过陈敏很多次。 起初陈敏拒绝起来还畏畏缩缩,后来时间长了喊不动他,身边还总有个樊景遥,慢慢就自然而然拉开距离了。 午休六中校门照常开,樊景遥觉得食堂人太多打算出去吃,陈敏也跟着。 他对吃东西饱含热情,学校附近但凡方便好吃的店,没有他不知道的。 陈静和李晏同班,和陈敏两家关系很亲近,中午常会凑到一块儿吃饭,几个人还挺热闹,倒是李晏中午总不见人影。 一个班里多少还是会了解点,凑到一小撮,话题很自然就拐到熟悉的人身上。 “李晏中午一般都回家吃饭。”陈静说。 陈敏不理解:“不麻烦吗?还要来回跑,想想都累。” 没差几个月的堂兄妹相处起来没什么讲究,陈静看了他一眼,纠结了半晌后还是说道:“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你胖起来的原因。” 莫名被插了两刀的人感到委屈,专心干饭没两秒钟就调理好了。 倒是樊景遥,想起最近某人最近较为明显的情绪变化,状若不经意问道:“他最近在学校有什么事吗?” 陈静没太理解,疑惑道:“什么事?” 对此樊景遥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要说具体的依据似乎也没有,可看起来又很明显。 “你们晚自习不去的人多吗?” “不多。”陈静忽然想起什么,一惊一乍的,“李晏总是不来。” 陈敏听到后从碗里抬起头,感慨道:“好羡慕啊……” 还没待多问,话题就被岔了过去,兄妹俩一言一语斗嘴说些稀松平常的事,樊景遥也不好再打断。 周六那天天气阴沉,一早起来就察觉到房间里有不同寻常的冷意。樊景遥从黢黑的小卧室推开门出来,顺着狭小的窗户和密实的防护网向外看了眼,果然一副大降温前的景象。 崔阿姨早晨五点给樊景遥发消息,说家里水管漏水,孩子爸爸刚好不在本地,得找人维修,要晚一会儿才能去,辛苦他早上帮忙看下店。 樊景遥自然无所谓,他本来就住在店里不费什么劲,况且崔阿姨对他也算照顾,便和她说了不用担心店里。 他洗漱过后下楼将便利店前后两个门都开了锁,楼下供暖要比二楼好得多,隔了一晚上,就总有种空气不流通的憋闷感。 樊景遥开了扇窗,开始整理货架,没多会儿就听见外头传来很刺耳的电钻声。 都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发出的声儿,看也看不见,天外来音一样大早上吵得人脑袋疼。 将该干的工作干完,樊景遥坐在收银台后的桌子上写了会儿作业,一旦停下笔陷入思考就总会被外面的声音打断,效率尤为低下。 坚持到九点钟左右时,崔阿姨还没来,作业也写不进去。樊景遥起身在店里来回转了两圈,又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出来就看见推门而入进来个蛮意外的人。 “阿姨?” 门口站着的阮阿姨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近年来发了福更显富态,看起来就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小遥。” 她最近几年明显见老,笑着喊樊景遥时却与记忆中差别不大。 樊景遥愣了愣,站在原地没动,问道:“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去韩洋奶奶家,给老太太过寿来着。” 她拎着东西径直走进店后面,楼梯拐角下的冰柜处才停下,拉开玻璃柜门找地方将东西塞进去。 大包小包的挺多,樊景遥看她提得吃力连忙过去帮忙。 走得进来才发现是很多的速食盒,里面装着冷冻饺子。 “我们昨天包了挺多种馅的,本来我昨晚上就想给你送来的,后来想大半夜着急这干嘛呢,都快睡觉的时间了,所以冻了一晚上,今早来的。” 她一边往柜里放,一边给樊景遥说哪个盒子是什么馅的。 “这三盒没放葱花,特地给你和韩洋拌的小盆馅。” 樊景遥看了眼,说了声:“谢谢。” 说不上挑剔,因为樊景遥本身并不挑食。但他的嗅觉和味觉似乎照比一般人灵敏些,各类味道特别的调料类东西混在食物里,味道会感觉格外突出。 不论自己做饭或是出门吃饭,大部分时候都不会额外单独强调。 可阮阿姨几乎可以说是从小看他长大,知晓他很多生活上的习性。 东西放好,两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升入高中后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久,尽管樊景遥是住在韩洋的店里。 至于原因,樊景遥大概是知晓的,阮阿姨对他是有些愧疚。 “你升高三后我还是第一次来看你,最近还好吗?这里住着还可以吗?” 樊景遥点点头,笑道:“挺好的,离学校很近,又方便,比住寝室好多了。” 也比住在福利院好多了。 这年纪的孩子个头窜得极快,样貌也跟着变。半年不见,樊景遥脸上少年的稚气褪了不少,本应该是最肆意的年纪,形状好看的眼中却有几分成年人的稳重。 阮阿姨站在柜前看了樊景遥许久,很突然地开口:“小遥,阿姨好早前就想和你说对不起,当年我和韩洋爸爸真的决定好要领养你的,洋洋小时候和你关系又好,像亲兄弟一样,我们也没想到他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她望着樊景遥,即便强压着情绪仍难掩激动。 实则在那之前她也并没有同樊景遥许下什么承诺,只是时不时会有藏不住的暗示。 小孩子不傻,尤其是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心思更细,从阮阿姨的态度和种种行动上来看,也不难明白她的意图。 她常带着樊景遥同家人接触,那段时间里樊景遥也隐隐约约觉出来什么。可后来突然之间就不了了之了,因为韩洋的极度反对。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樊景遥也没有气急败坏跑去询问,从头到尾当作不知道。无外乎就是一切回归原点,该怎样还是怎么样,日子照常过就是了。 阮阿姨始终感到愧疚,一度不肯面对他。 樊景遥住在便利店,却也不会主动见她。不是责怪,而是发觉人家本来就拥有完整的、自己组建的家庭,他不想作为一个入侵者。 樊景遥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人,只能诚实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包括洋洋哥,我始终很感谢你们。” 便利店的二楼,低到空气难以流通的层高,密闭无窗的狭窄房间,是樊景遥拥有的第一个能独自相处的空间。 福利院人来人往的日子过得久了,好像只有在住进那间仅能放张床的卧室,才能真正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真的,我觉得在这里生活很好。” 便利店的大门猛然被人推开,连涌进来的冷风都带着一股急匆匆的劲势。 崔阿姨闷着头急急忙忙冲进来,还不忘同站在门口柜台附近的人打招呼:“来这么早,找小遥呀?” 樊景遥听见这话觉得奇怪,从楼梯下探出身子往外看了眼,见到了站在那儿不知多久的李晏。 楼梯下的拐角与墙面相比刚巧是个凹进去的空间,并排放了两个冰柜,樊景遥和阮阿姨被凸出的墙面挡了大半,看不见门口,门口的人也瞧不见他们。 室外不知从哪儿传出的电钻声还是什么金属切割的声音时不时就响一阵,连开门的声音都掩盖过去了。李晏进门后声音刚巧停下,还没等张嘴就听见阮阿姨和樊景遥的对话。 脸上从错愕变成尴尬,停也不是走也不是。正犹豫着,毫不知情的崔阿姨就进来了,刚巧给人堵在中间了。 两位阿姨是旧相识了,年龄上差得也不多,很有话题聊。 剩下两个小辈的隔了几米远的距离,面面相望着,谁也没动。 崔阿姨不明所以,往李晏背上拍了一把,同时对着樊景遥说:“出去玩儿吧,晚上我对账,不用着急回来!” 正文 第27章 冷战(往事12) 李晏并没有打探樊景遥个人生活的想法。 好奇倒是有过,偶尔也会从种种事迹中推测一二,以为樊景遥原生家庭或许不太健康,但也没想过会是这样。 两个人被崔阿姨撵着出来,脸上都带着点相似的茫然。 顺着路在居民区漫无目的穿行了半晌,樊景遥似乎才反应过来,问:“来找我有事?” 李晏看了他一眼,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样子:“……不是你说周六请我吃饭的吗?” “啊……”邀约的人恍惚了一下,“那你来得也太早了吧?” 这倒是实话,再早点都能吃个早饭了。 李晏没解释,看着也心事重重的模样。 走到居民区边缘那家小泥炉烤肉店时,刚巧见到满头小卷儿的老板阿姨开着门,里里外外忙活着,问了后才知道刚开门准备营业。 于是俩人也没纠结,走进门成了当日第一桌顾客。 时间太早,炭火都还没烧好。两个人也不算太饿,坐在门厅里的最后一桌,背后是摞成摞的啤酒堆。 老板阿姨怕他俩等得太久无聊,给上了两盘小零食和刚泡的麦茶。樊景遥才喝了两口,就看手机“嗡嗡”地连着震了好几下。 黄蓉催他去学校取卷子,一早上事情多,乱七八糟赶一块儿差点忘记了。 他看了看门口忙着烧炭备肉的阿姨,估摸坐着也是干等,就起身和李晏说:“我去学校一趟。” “啊?” 李晏让他这突如其来的行程搞得有点惊讶,等樊景遥路过身边时本能地拽住对方的袖子。 两根手指头,很精准地掐住外套的薄薄一层。 他倒是时刻记得樊景遥不喜欢别人碰他这件事。 “?” 樊景遥的视线顺着落在那两根手指头上,才见对方慢悠悠松开手。 “要我陪你一起过去吗?” 最开始樊景遥还没太理解他的意思,理解之后又好半天才明白他这莫名其妙询问的缘由。 如果是今早之前,樊景遥或许也不会多说些什么。可反正现在自己的情况李晏大概都能猜出个大半,樊景遥说话就显得很直接。 “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天当孤儿。” 这话说得又臭又硬,和樊景遥这个人一样。 说不上怎么回事,这个年纪的人总是欠考虑,冲破边界感的关心显得很突兀,说的人感到别扭,听的人更感觉别扭。明明有更温和的方式。 李晏的那点挽留很轻易就能挣脱,说完这话樊景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果不其然他被黄蓉逮着又训了一顿。 高三不比往常,期末考试不意味着学期结束,寒假里的课程只会更加密集,周日也会开始加课。 她还是一样,劝樊景遥把休息日熬大夜的活辞了来上课。樊景遥也是一样,不愿意辞。 网咖的老板够照顾他了,上一休一的班为了迁就他硬是让他每周只去两天,才改了没多久,现在要和人说不去上了,当初本来就是他很迫切地要在网咖工作。 樊景遥觉得不好开口,不是抹不开脸面,而是突然的决定会令人感到麻烦。 路上憋了一肚子烦闷回去,到了烤肉店,小泥炉已经架好了,菜都已经上齐,李晏背对着门口正往烤网上夹肉。 可能是出于自小练琴的习惯,无论什么环境下他的背脊总是很直,人也显得很挺拔。 樊景遥捏了捏手里那沓卷子,也觉得临走前那句话说得有点微妙的不妥,走回座位后先开口搭了话:“烤上了?” “嗯。”李晏应了声,“刚架上,你回来得挺巧。” 他扫了眼樊景遥放在桌上的那一摞,忽然想起了点什么:“啊!我把我们学校复习用的知识点小册整理好复印了一份,今天忘记带过来了。” “行,多谢。” “要给陈敏复印一份吗?” 这樊景遥也不知道了:“要不你多印一份我带学校去,他不要的话就算了。” “可以。说起来,陈静成绩一直挺好,都是一家人,分数差得有点悬殊……” “从上课状态就能看出来了,早上两节课撑得犯困,后两节课饿得坐不住。中午吃过饭后同样的状态再循环一次,他记菜单比记单词快多了,也算是天赋吧……” 陈敏人虽然不在,却起到了氛围调和的关键作用。 炭火上的肉片发出“滋滋”的响声,李晏拿着夹子刚准备翻面,手里一空,再抬头发现夹子已经被樊景遥劫走了。 牛胸口肉脂肪丰富,一翻过来焦香四溢,还没吃到嘴里,隐约就能感觉出一股奶香。 李晏也没客气,从上头夹了块儿刚熟的,吹凉了也没蘸料就吃进嘴里。 “待会儿去我家写作业吗?顺便把资料给你。” 樊景遥有些犹豫,还没应。 “反正你回去不也一样是写作业,也没有别的计划吧?” 去别人家里很别扭,尤其是对方父母都在的情况下。 樊景遥觉得自己可能已经适应不了任何家庭氛围了,即便作为一个旁观者,他也觉得不自在。 “再说吧。” 李晏来北华后就樊景遥和陈敏与他的关系近些,即便早上听到了对话,此刻也难完全了解樊景遥的心思,仍在竭力劝说:“从我家去网咖还能方便点,你网咖的工作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 “期末之后的寒假就要开始加课了吧,听说你们学校和我们是一样的上课时间,这样你会不会太赶了,每周差的课会变得很多……” 樊景遥刚从学校听黄蓉说了一轮,回来在饭桌上再听了一轮,心里更烦。 他把烤熟的肉摞在烤网边缘,重新放了几片新的后才坐下开口,带着几分不耐的口吻:“我需要赚生活费啊,大学能考上就行,上不了好大学也不会怎么样,但没有生活费是真的会饿死。” 李晏闷头吃了几口,还是没忍住,说:“你也太悲观了吧……”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毛病,樊景遥也能表示赞同。可当下或许是各种情绪堆积,令他在听到的那一刻下意识反驳回击道:“我要是你,我也会每天都很开朗乐观的。” 他真的不想逢人就解释一遍在福利院生活的境遇,尽管李晏已经听到,他也没必要再隐瞒。 但事实就是几块钱的花销都要计划着来的日子,没有经历过的人再怎么和他劝说眼光要放得长远,听起来都像是居高临下的傲慢。而烦又烦在,他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都是好心。 樊景遥的肉烤得很好,虽说肉和炭每桌都一样,夹一片丢上去翻翻面就行,但这类事樊景遥做起来仍是轻松利落。不像李晏,剪个肉还要换着看左右手哪个用起来比较顺。 怪不得能把小笼包捏得奇形怪状。 十点多钟营业后,店里陆续进来几桌客人。除了他们这桌外,其余地方都是热热闹闹的氛围。 小泥炉上的烤肉声很好地补充了两个人之间的静默,让两个人即便不开口讲话,也能照常把肉吃进肚子里。 很莫名其妙的氛围。 都觉得话说得有些别扭,却没别扭到需要当即指出并争论高低的程度,可又做不到全然不在意。 于是在别扭中结束了这顿饭,在懒洋洋门口照常分别。 只是李晏没再提去他家拿资料的事,樊景遥也装作没想起来。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李晏隔了好久都没再出现,生活又过回到以前。 把自行车放到门卫大爷那儿就方便了很多,樊景遥每天不用再爬墙,推着车从门卫的小门就出来了。 往年这个月份早都开始降雪了,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天气时常阴沉沉的,温度维持在一个区间,长时间不下降不波动,反而令人焦躁。 回便利店时崔阿姨在后面整理货架,闻声探出头来,下意识接了句:“小李同学没来?” “……他在上课吧?” 也就几天的工夫不露面,所有人都惦记着问他在哪儿,怎么不算是种本事呢? 甚至在学校时陈敏也在问,樊景遥应付的同时也更感到费解,难道问陈静不是更靠谱一点吗? 问的人并没有多想,就是顺嘴的事儿,问过也就忘记了,倒是给樊景遥搞得些许烦闷。 想起最后见李晏那天,说是不欢而散未免太过,可饭桌上两个人都能感觉到隐约的不对。 樊景遥走进收银台后放下书包,垂着眼掏出一摞卷子。 所以说与人相处是门学问,或许与所有人保持边界才是正确的,谁也别劝谁,谁也别多问。 好不容易这事儿像是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中午三个人凑到一块儿吃饭,陈静又问起来了。 “李晏怎么了,连请了好几天的假?” 樊景遥一抬头,对面兄妹俩都齐齐看过来,企图从他嘴里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我也好几天没见他了。”樊景遥如实回答。 陈敏看向樊景遥,神色有些纠结,但最后还是开口道:“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我昨天晚上给他分享了搞笑视频,他一直都没回我,怪反常的……” 樊景遥觉得这群人都好奇怪的,他自认为和李晏也没好到这种地步,偏偏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 可等周六那天中午,他骑着车停在李晏家门口,和隔壁趴在墙头的拖把狗大眼对小眼时,忽然觉得自己也挺奇怪的。 正文 第28章 扯平了(往事13) 樊景遥坐在自行车上,顶着零下的温度傻不愣登停在李晏家门口。 那只长毛拖把狗见过他没几次就熟了,但关系还没好到一定程度,尾巴小幅度晃悠着看他,也不肯叫。 樊景遥观望了半晌,最后一踩车蹬围着这片区域绕了圈到别墅背面。 好在这里现在是无人管理的状态,他能骑着车在这儿随便乱窜。 他记得李晏房间有个小露台,顺着过去没费什么劲儿就定位到了。 后院要比前院的空间小太多,樊景遥将自行车停在墙边,下来后抬起头朝二楼看过去。 他边退边找着角度,试图透过模糊不清的反光玻璃望见里面的人,不过努力了半晌也没成功。 李晏或许根本不在家,一连请了好几天的假,可能是有些别的事。 虽说这人是矫情了点,但总不至于真是因为饭桌上三言两语的不对付生这么大气吧? 脑子里是这样想,脚还钉在原地没动。 今日天气很好,碧空如洗几乎不见几朵云,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地上,即便室外气温已降到零下,也并不令人感到难受。 樊景遥怎么都看不到里头的情况,随即原地起跳蹦了两下。 他蹦跶的这几下有点显眼,李晏离窗边不近,也能看见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走过去一看当即愣住,没想到是樊景遥。 意外多于各种情绪,李晏赶紧开了锁迈进露台,一张嘴吸进口冷空气,也稍微冷静下来。 樊景遥穿得不少,上半身鼓鼓的,两只手揣进外套口袋,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看起来竟有点傻里傻气。 抬头同楼上的人对视了一会儿,他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李晏这才知道他左右两边的衣兜里各揣了一包大份煎饼。 他下楼给樊景遥开的后院门,刚过去两份煎饼就迎面飞来。 应该是刚从实验一中旁边的小吃街买回来的,一路骑车过来,接到手里还能感受到明显的温度。 “超大份豪华煎饼套餐,一份不好拿,老板给切成两份了。” 原以为是一人一份,结果这两个竟然全是给他的。 “谢谢。” 实际上前几天那点儿谁也没点破的别扭早都散得差不多了,李晏跟在樊景遥身后,看人把车推进院子里。 他的情绪仍旧不高,而且和樊景遥还不太一样,凡事总能从他脸上找寻到痕迹。 顿了半晌,樊景遥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晏这个人性格说不上稳重但也不出格,相比于樊景遥和苏维晨他们,完全可以说是良民,所以樊景遥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事儿能给他搞成这样。 或许是不大好说,李晏两只手捧着煎饼,没有立刻回话。 对此樊景遥完全理解:“你不用勉强,我这个人最缺的就是好奇心,就是最近走哪儿都有人问你,所以我来看看。” 总之看起来是还能把自己照顾得不错的样子,樊景遥觉得至少可以回去交差,也不用在一天之内连续被好几个人逼问了。 于是他推着车调转方向,准备原路返回。 人还没等迈开腿坐上去,就又被李晏慌忙之中扯住后座往回扥了一下,樊景遥差点趴在车上。 这种行为李晏可不是头回了,樊景遥不满,但还算记着要顾及对方情绪,就也没发作。 “你……” “我妈住院了。”李晏忽然开口,猝不及防,“她胃癌晚期,没大有治愈的可能了。” 樊景遥愣在当场,一时也忘记回应。 他确实忘了这茬,知晓李晏母亲身体不好,却也不曾想过会如此严重。 在李晏读高三的紧要关头,全家从平京搬到北华,很大可能是打算放弃治疗安稳地在老家度过最后的日子。 想到前几日饭桌上的无心之言,像是在暗讽李晏没心没肺盲目乐观一样。 “抱歉……” 可看李晏的反应,却好像完全忘记了这码事,也没太理解樊景遥的歉意具体指代什么。 他只故作轻松地笑了下:“现在你也知道我的事了,我们扯平了。” 樊景遥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没再说话。 那份网咖的熬大夜的工作到底是辞了,老板人很好,完全没责怪樊景遥临时撂挑子的意思。 在得知这件事后李晏的第一反应也很令人称奇,他问樊景遥:“那你今晚是不是要在店里住?” “是啊。” “那我和你回店里。” 樊景遥想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又觉得或许单纯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便利店二楼空间很小,穿插着勉强放了三排货架,其余空间被各种装在大箱子里的货物塞得满满当当。 隔出来的小卧室樊景遥也就睡觉的时候会窝在里头,连顶灯都没有,门一掩不论什么时间段都是昏黑的状态。 李晏倒是没对此有任何评价,站在门口问:“我能在这儿睡一会儿吗?” 集体生活的日子过久了总会有点反噬作用,福利院出来的小孩儿对自己的物品独占欲会格外强。像是流浪的小猫小狗,会拼命护食。 通常情况下樊景遥肯定不会同意,但毕竟眼下是非一般情况。 李晏没多余的情绪,也不催促不卖惨,就站在门口分外平静。 人与人的相处真是很神奇一件事,樊景遥发现他总是无意识地在对李晏种种突破边界的行为进行让步。 “睡吧。” 于是李晏脱了外套和鞋子,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他感到很疲惫,大脑不断地释放该休息的信号,可精神像是接收不到指令一样,闭上眼各种纷扰的情景破碎而接连不断地闪现。 他扯了扯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盖住下半张脸。 鼻尖能闻到一阵清新的洗剂味道,大概是新换的床品。 不知道樊景遥在外面做什么,偶尔会听到细碎的动静,像是竭力克制又无可避免的响声。 不大会儿有顾客顺着楼梯上来,他听见樊景遥和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再之后卧室的门从外面关上,原本不大的声音就变得更加微弱了。 并不吵闹,相比于自家空旷无声的房间,李晏感到一阵很莫名的心安。 他用下巴蹭了蹭被子的边缘,窝了个舒服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二楼前后分别有扇通风用的小窗,本来就很狭小,外面还加固了防护网,欣赏不来一点景色。 樊景遥在窗前支了张很简易的桌子,不想下楼时就在这儿坐着。 李晏睡着后他坐着发了会儿呆,回过神后也记不起刚刚都在乱想些什么,干脆从书包里翻出刚领回来的卷子,打算继续奋斗。 桌边的手机震了两声,樊景遥拿起来一看是陈敏的消息。 ——我们下课啦!你在学校附近还是回店里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李晏? 樊景遥回头往小卧室看了眼,想了想后低头打字。 ——他在店里睡觉,先别来了,他看起来像是很久都没好好休息了。 ——那好吧…… 陈敏也没问为什么,过了会儿又问樊景遥有没有想吃的,他可以发赈灾粮。 他这有钱没地方花的行为应该是改不过来了,以前是被迫,给那群人掏钱掏得心不安情不愿,现在是主动,但被樊景遥拒绝了。 北边城市冬季日落早,樊景遥的卷子大山还没搬到三分之一,二楼一整个都陷入傍晚的昏暗中。 周六崔阿姨上整班,网咖的工作也不用继续了,樊景遥作业写麻了,坐在二楼有些无所事事。 李晏似乎还在睡,一点动静都没有。 又隔了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了,樊景遥看了眼时间,觉得还是得把人叫起来吃个饭清醒一下。 他去楼梯口将二楼的灯全部打开,穿过货架走到尽头小卧室那里慢慢把门拉开。 可能动作太慢,合页的“吱嘎”的声音反而随着缓慢的动作抻长了。 灯光从敞开的门口泄露,尽数洒在熟睡的人身上。 大概是声音与光亮的共同作用,令李晏若有所觉,蹙着眉动了动,将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 樊景遥完全看清了他的动作,一时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后颈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 福利院的孩子们没有独立卧室,特别小的时候福利院条件还不太好,甚至连自己的床都没有,几个小朋友睡一个大通铺。 可能越是没有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对此就越是惦记。 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很讨厌别人碰自己、碰自己的东西,像是兽类对领地侵犯的下意识不安。而在看到李晏紧裹着他用过的被子睡觉时,更有种隐秘地带染上别人气味的别扭。 贴在身上的东西,明明是很私密的东西…… 樊景遥有点后悔没给李晏找床新被子。 没一会儿,李晏好像适应了这个光线,呼吸起伏都变得规律。 樊景遥瞧他没有要醒的意思,走过去蹲在地上,伸手扯了扯李晏身上的被子。 “醒醒,起来吃晚饭。” 李晏可算有了点动静,在暖和的被子里挣扎着,睁开眼后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他一转头,看见蹲在床边的樊景遥,正歪着脑袋打量他。不是什么好的眼神,像是在看地上翻滚耍赖的狗…… 李晏被自我狗化的想法震惊到了,但他身上还是留有睡饱后轻松而温暖的余韵。 他实在不想立刻离开,便偏过头在枕头上使劲儿蹭了两下,发尾几乎快要扫到樊景遥的脸,只是被人飞快地躲了过去。 正文 第29章 秘密(往事14) 冬季里白日和黑夜的温度差极大,两个中午就没吃正餐,现下饥肠辘辘的人从便利店出来,没走出五十米就感觉浑身都打哆嗦。 自行车在这种天气的夜晚并不算是好的出行工具,好在美玲家在一点几公里外,走着去也还算可以接受。 她们家店面不算很大,却好像不管什么时间都有顾客,不是卡在正当的饭点儿倒也能有个座位。 周六晚上这家店里的两个小孩儿也来帮忙,都没比樊景遥他们小几岁,大概是初升高的年纪,十分麻利,很快就帮他们点好餐。 樊景遥照例是三鲜馄饨和牛肉饼,强调了不要葱花,李晏还是要了碗牛肉面多添了个卤蛋。 店里很热闹,电视外放着体育节目,还挺多顾客看。 樊景遥舀了颗馄饨放在勺里,一面抬头往电视那儿瞄了两眼,一面等馄饨降了温度后放进嘴里。 李晏很不会挑时候开口:“我今天能和你一起睡吗?” 樊景遥一口咬在舌头上,立刻痛得闭上眼睛缓了好半天。 “没事吧!?” 李晏吓坏了,急忙站起身从桌边抽出两张纸递给樊景遥:“你是烫到了还是咬哪儿了?” 樊景遥接过纸捂在嘴上,连连摆了几下手,胡乱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没事……” 并不像没事的样子…… 李晏也意识到刚那话或许有点太突兀了,但他又实在不想回家,坐下后缓缓开口,终于算是把近期始终憋闷在心里的东西吐出来了。 “我爸一直在医院陪我妈,我去了待不了多久就被撵回来了。回家就我一个人,实在是太旷了,感觉走路都有回音。” 他面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或许都可以说得上是很平静。 樊景遥仍能从他的眼中窥见出几分情绪。 伤感已经被呆怔和麻木取代,毕竟他母亲的病情他早已知悉。可知道最后的结果,在通往结果的过程也难免饱受煎熬。 樊景遥觉得自己判断有误,李晏不是个傻乐呵的人,他却总以为这个人没遭受过什么磨难,对这世间毫无缘由的苦难没法感同身受,时不时恶意地以此来刺他两句。 回头来看,这种行为似乎满是恶意,对彼此都是。 “你几天没睡觉了?”樊景遥问。 “每天都有睡,但睡不好。” 樊景遥舌头发麻,感觉说话有点费劲。 俩人也没多聊,闷头吃饭。 又过了会儿,樊景遥忽然道:“洗漱用品要正常付钱的。” 好半天李晏才明白,樊景遥是说留宿从便利店拿洗漱用品,需要正常付钱的意思。 吃饱喝足后再出门会觉得浑身暖烘烘的,明明来回室外的温度没差多少,这时候却不觉得多难熬。 美玲家在居民区外围的正街上,附近什么店都有,正巧对街就是当初李晏手伤定位到的那家一点五公里外的药房。 李晏看见后打了声招呼就直接过了马路走进对街药房,樊景遥也不知道他是去干啥,但反正他现在情况特殊,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在路边待着无聊,杵在那儿一动不动还怪傻的,樊景遥双手揣着兜儿顺着街边小范围来回溜达。 居民区内路灯数量稀少,临近正街的借着光亮能勉强看清道路。 就这么晃悠着,樊景遥视线不经意瞥过去忽然看见个眼熟的身影。 苏维晨还怪好认出来的,细不伶仃一个,和樊景遥相近的身高,愣是因为过瘦的身材和总是佝偻的躯体显得矮了不少。 他半个身子站在小路不远处的阴影里,离得远根本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他对面站了个小个子,背着个书包贴墙站,比苏维晨矮了半个头。 樊景遥视力还算不错,这个距离下看不清人脸,但也能看出他身上穿着实验一中的校服。 两个人挨得很近。 很奇怪的组合,看得樊景遥皱了下眉,心里隐约有种不知名却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这两个人就贴在一块儿了,或许是以为在没有灯光的小路里无人在意,旁若无人般动作越来越过分。 樊景遥无意窥探别人不堪言说的秘密,立刻就准备走。谁知才刚转过头,面对面撞见不知什么时候买完药,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背后的李晏。 “……” 李晏呆怔怔望着远处,用拎着装了药物的袋子抬起手:“那不是……” 樊景遥不知道他嘴里能说出来什么,动作比脑子先反应一步,一手按在李晏嘴上,另一条胳膊卡在人脖子上,半拖半拽地把人给弄走了。 塑料袋在零下的环境中被冻得“哗啦哗啦”直响,嘈杂的动静令樊景遥感到心烦。 樊景遥捂嘴捂得严实,李晏在他毫不客气的巴掌中差点给憋得半死,走出十来米的距离才终于从魔掌中逃脱。 最关键的一幕都看到了,再迟钝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冬季里晴朗的夜晚有别样的感觉,月光冷冷地洒在地面上,万物都镀上层银亮的光辉。 “那个……” 李晏缓缓开口,还没等说出点什么就收获到了樊景遥充满警告的视线。 他转过头斟酌着问:“苏维晨是那个什么啊……” 樊景遥没什么反应,看起来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空若无人的街道里就两个人并肩行走,冷空气将呼吸都具象化,能看见在月光下缓缓地蒸腾上升交融在一起,陡升出来时没有的尴尬。 李晏提溜着袋子无聊地甩来甩去,弄出让人烦躁的塑料袋响声,却刚好能打破那莫名的别扭的氛围。 “你以前就知道啊?” 樊景遥没回答。 良久过去,就在李晏脑子里已经开始轮番播放古典乐打发无聊时间时,听到樊景遥略带威胁意味的一句嘱咐:“别往外说。” “哦。”李晏很快应下,想了想接了一句,“我又不傻……” 樊景遥斜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哪儿不舒服,买这么多药?” 李晏闻言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道:“这个啊?给你买的,刚吃饭不是将舌头咬破了吗?”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惊得樊景遥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回店里时崔阿姨正在补货架,她一天里见俩孩子结伴出入好几次,这会儿也没多意外,笑着问李晏:“今天和小遥一起睡啊?” 李晏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要是不见刚才苏维晨的事儿,这会儿倒也能回得坦荡。 偏他和樊景遥一起撞见,话听在耳朵里就格外奇怪。 他觉得再说留宿似乎不妥,可转头看向楼梯口旁的樊景遥,后者却也没说任何回绝的话。 好在崔阿姨不在意,哼着广场舞动感曲目忙活手里的工作,两个小的借机都跑去楼上了,也挺默契。 晚上洗漱好睡觉前樊景遥从床底下的储物柜翻出供暖前盖的厚毛毯,和李晏手里的被子进行了交换。 毛毯是清洗后直接收纳的,没盖在他身上过,看着它被李晏裹在身上,也不会出现那种后颈发毛的陌生反应。 月光途经丑陋的防护网再穿透窄小的窗户,突破层层阻碍泄了进来,在地上形成形状特别的光斑。 小卧室的门浅浅开了条缝,避免了令人恐慌的完全漆黑。 樊景遥入睡速度一向算快,但旁边躺了个活人,寂静无声的夜里能听到对方的动作和浅浅的呼吸声,对他多少还是有些影响。 李晏情况与他相似,闭着眼好半晌也酝酿不出困意。 隔了会儿,他在夜里缓缓开口,也不知道算是自言自语还是和樊景遥说。 “明天我妈就可以出院了,之前我自己在家里住有一阵了,也不差最后一天,所以白天是在耍赖,没想到你能答应。” 樊景遥没深究,浅浅地“嗯”了声,听起来像是快要睡着了。 李晏翻了个身面向樊景遥,明明是在谁也看不清谁的夜里,他睁开眼睛看向平躺在身侧的人。 “从她生病开始进出医院就是很常见的事了,出院时理所应当高兴的事,松了口气又似乎没法完全平复,因为知道会有个最糟糕的结果。” “我拉小提琴没多大天赋,和我妈的那群学生比很不像样,不讨厌也没那么喜欢,可我妈喜欢。” “我脾气也没那么好,固执不知变通,并没有很多朋友。” 樊景遥动了动,将胳膊搭在被面上,发出了短促的“簌簌”声。 “留宿一晚而已,不需要你坦白这么多。” “我是怕你心理不平衡,秘密得是互相掌握才能保密。” “……” 樊景遥重新翻了个身背对李晏,像是在回绝。 房间里又恢复最初的寂静,只剩交错的呼吸声。 很久之后,久到李晏迷糊着感觉自己将要睡着时,听见樊景遥说了句:“不开心就不要装得很开心。” 李晏那时大脑已经停止思考,困得思绪都漂浮在半空中,从鼻腔里挤出小小的哼声以作应答。 今天的樊景遥很有耐心,不知道和特地为他买的两盒药有没有关系。可惜这个疑问还没经脑子,李晏就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人就有点恍惚,一时间还没太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在哪儿,团了团被子一侧身,胳膊忽然就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毛茸茸的触感也很难掩盖下面是另一副躯体,李晏困意散了大半。 月光已经从门口特地开的那条小缝溜走,好在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的环境,能够将周围看清个大半。 樊景遥的睡姿与整个人的气质都大不相符。 毛毯紧紧裹在身上不知道绕了几层,把人缠成了颗厚重的茧,就露出张脸来。 李晏自然看不太清他面上的表情,却能从他蜷缩着看起来有点别扭的姿势发现隐藏之下不安的事实。 他有些能理解这种感觉。 那是经过漫长时间,经年累月下滋生出的不踏实感,也只有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 楼上的供暖不如楼下,小卧室里睡到凌晨会有些凉意。 樊景遥大概是知道自己睡着总喜欢裹被子的毛病,把冬季厚重的大被子全给了李晏,留下个不薄不厚的毛毯,也不至于冻醒。 李晏顶着模糊的视线侧身看了半晌,最后动了动扯出半床被子很轻地盖在樊景遥身上。 天色将亮时李晏从一阵接一阵的冷意中醒来,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冰凉。 樊景遥只需要顺着被角就能侵占整床被子,导致李晏身上只有衣服裹体,可怜得很。 他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毕竟身侧的人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半晌后李晏忽然打了个喷嚏,把自己吓一跳,连旁边的樊景遥也动了下。 他还没彻底清醒,迷糊着往边上看了眼立刻就反应过来,连忙转了个身把被子扯出来丢到李晏身上,跟着说了句什么。 这座北方城市日升和日落的速度似乎都格外的快,半会儿的功夫,对着窗口敞开的门缝里就有光线溜进来,令他终于能够看清身边人的脸。 樊景遥已经再次陷入熟睡,剩小半张脸从床铺中露出来,放松而柔软,全然不似以往。 他刚嘟囔着说了句话,李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盯着樊景遥的脸,不自觉地探出手去。 布满粗糙茧痕的指尖停留在空中,最后还是缩了回来。 如果他对苏维晨的事没多大反应,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有可能接受…… 正文 第30章 隐秘(往事15) 家里人出院后,李晏的日常也算恢复到了先前的模样。 以前早上偶尔会顺路和樊景遥结伴上学,现在是每日早上准时出现,车把上挂着买好的早饭,停在懒洋洋门口等人。 樊景遥说过很多次不需要他帮忙带早饭,却也没什么用。 相处得久了,彼此的性格也算是了解得八九不离十了。 表面上看樊景遥似乎不管好坏对谁都一副冷硬模样,可李晏觉得他并非情感单薄,只是单纯不愿表现出来。 网咖的工作辞掉之后周六往往是三个人结伴行动。 实验一中的午间放学时间要迟十分钟,通常樊景遥会在校门边较远的地方,撑在自行车上等人。 至于陈敏,一开始还坐在小花坛上,后来一步步进阶到不用打招呼直接坐在樊景遥车后座上了。 他倒是不懂得去分析和探究每个人不同的性格,接近谁远离谁都是全凭本能。 如今樊景遥的危险性直线降低,甚至于他偶尔也敢欺负一下。 教学楼内放学的音乐声一响,校门口隔得很远的俩人都似乎听到了楼内的躁动,没过多久便有学生三三两两从教学楼内出来。 他们隔了挺久才见到李晏推着车走在人群末尾,侧过头和班里的同学说着什么。 他请了个长假,回来后同学间也有好奇询问情况的。 李晏大概率没说实话,因为从陈静嘴里听到说他和此前相比并没有变化,他们也就没继续多问。 他在同学面前总是表现得很乐观,等转身见到不远处等着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会有一瞬间的变化。 很莫名的樊景遥觉得自己能够读懂那短暂和细微的一瞬间,是种紧绷的神经放松的感觉。 今年的冬天似乎是个罕见的暖冬,一直到这个月份也不见下雪,天气晴朗,空气极度干燥,暖和却令人感到不适应。 周边好吃的店很多,陈敏对此颇有心得。可吃来吃去,最常去的还是只有美玲和小泥炉两家。 休息日正午顾客照比往日还要多,就剩门口一张桌子。小店都是餐食好了顾客自己去出餐口端,距离远了就没人愿意坐这儿,但三个人也没得挑。 不算大的店面里人来人往有些吵闹,暖气供得太足,闷得人有些呼吸不畅,三个人坐下就脱了外套,点好餐扯着闲聊。 非要说的话是陈敏扯着两个人闲聊。 “新发下来的卷子往书包里一放,感觉背上都重了好几斤……” 樊景遥不搭腔,只有李晏应和他:“要听我念念我们每门科目发了多少张卷子吗?” “算了算了。”陈敏有点应激,“我看到过陈静的,不要再让我回忆了。” “所以说,身在福中就不要抱怨了,不然很容易令我这种小心眼的嫉妒。” 陈敏叹了口气,憋了会儿还是没忍住:“人为什么要经历高考啊,这简直就是在逆天而行!到底有没有办法能够不考啊!!” 樊景遥从筷筒里抽出三双一次性筷子放到每个人面前,然后掏出手机很随意地刷着,完全屏蔽面前哭天抢地的人。 李晏也没好好听,即便是在和陈敏搭话,视线也总是不可避免地落在樊景遥身上。 陈敏自顾自抱怨了会儿,忽然转头问李晏:“我要是出国留学,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高考了?” 李晏被他问得一愣,但还是认真回答:“按你现在的语言水平和成绩,可能没法立刻出去。再说,你学都上到这会儿了才想要出国,前面那些卷子不是白写了?” “那也没关系!过去的不想了,以后能轻松一天是一天,我回去就和我爸说,让他想想办法!” 李晏觉着他这个决定过于仓促,侧过身子面对着陈敏,还欲继续劝说。 这会儿他们旁边那桌中年夫妻顾客的餐好了,男人始终在外放声音刷视频,像是没听见,被对面的女人催了几句才不耐烦地握着手机起身去取餐了。 美玲家的兄弟俩正读初中,大的那个转过年就要中考,但凡休息日或是平日里有空就要来店里帮忙。 小的那个也没小多少,相比于懂不懂事之类的,只是更黏他哥,哥哥去哪儿他就要跟着去哪儿。说话做事竟还算利落,也能帮上不少忙。 这会儿中午俩孩子也从学校回来了,撩开厚重的门帘一头扎进屋里。 握着手机端着碗的男人也不知道是烫着了还是怎么着,眼瞅着碗要拿不稳,在快要走到座位的时候手腕往前一送,半碗汤面直接泼在了樊景遥背上。 樊景遥先是感觉背上一阵湿淋淋的,猛烈的刺痛感随后才至。 李晏猛一下蹿起来跨步到樊景遥身边,撞得连桌子都往旁边移了些距离,桌角与地面摩擦出突兀而尖锐的一声。 “怎么样?痛不痛?去医院吧?” 店面原本也没多大,出了点动静整个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刚进门的两个小孩儿也在桌边,兄弟俩紧挨着站那儿没动,像是被吓到了。 握着手机的男人一开始没说话,眼睛往旁边一转看见刚冲进门的俩小孩儿,突然抬手一指大声道:“毛毛愣愣地往里冲什么!?就是为了躲你们我才没端稳洒到别人身上的!” 原本跟他坐在一桌的女人先是愣了下,之后像是想明白了,开始帮腔指责两个小孩儿,目的在撇清关系,完全不在意被烫到的人。 这俩人的指责太有底气,没看到全过程的人还真要被忽悠过去。 在后厨忙着的老板杨美玲听到动静也赶紧出来了,站在中间左边劝两句,右边还不忘去问问受伤的顾客。 李晏像是完全把眼前的吵嚷声屏蔽了,根本顾不上樊景遥以往的反感,直接动手掀开衣服看了眼。 “不行不行,你这得赶紧冲水,红了一片!” 他想带着樊景遥进店里的洗手间,又反应过来或许应该先去街对面的药房买烫伤药。 “我、我去买药吧?”陈敏这才缓过神来,赶紧站起身。 李晏连说话的语速都变快了:“出了门街对面就有家。” 然后他一面拽着打湿的衣摆,避免衣服贴到樊景遥背上,一面赶紧抓着人进了洗手间。 所幸美玲家的面汤是单独的一锅,用小火煨着,不是刚煮沸的汤底。 那男人端碗前面已经放着有几分钟了,洒到樊景遥背上的也不算多。 痛肯定是要痛上一阵,但没有想象中的严重,也不急着去医院。 被烫到的人反而最镇定,樊景遥背对着李晏站在洗手池旁,偏过头从镜子里看到身后人紧张兮兮地忙碌,用冷水打湿洁面巾覆在他背上,等温度上来又立马更换下一个。 他任人摆布全无脾气,不喜欢被人碰的毛病似乎也没了。 “要不你把裤子脱了?” 樊景遥回头:“?” 李晏慌忙之中也才反应过来这话听着不对劲儿,解释道:“不是,水淋到裤子上一会儿出门多冷啊?” “……没事,路不远一会儿就到了。” 没多会儿陈敏买药回来,敲了敲门后听见李晏闷声道:“等下!” 于是又站了几分钟才等到门开。 只不过他人还没进去,甚至都没看到樊景遥也没来得及询问情况,门板就“砰”一声砸在面前。 烫伤药的质感有些黏腻,李晏将樊景遥背上泛红的区域涂完后拿指尖轻轻揩了下,还是油乎乎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或许压根儿没过脑子,竟然往樊景遥后背上吹了几下,试图让药膏快点吸收。 樊景遥原本是站着发呆,等意识到李晏在做什么后,后颈上细小的绒毛一瞬间都炸起来了。 他十分震惊地侧过身回头看向李晏,后者还弯着腰盯在他后背,茫然地抬起头。 “……” 樊景遥有点不知说什么是好,不论说什么都好像是他反应过度。 不过很快李晏就反应过来眼下的情景太容易引人误会,顷刻直起身体。 洗手间的空间太小,李晏往后退了半步,俩人却几乎还是挨着,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很真切。 李晏动了动嘴像是想解释,最终却还是同樊景遥一样保持沉默。 门外的陈敏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出来,再次敲了几下门,嘱咐道:“那个药要厚敷,不用等它干,它干不了的,下次换药要擦掉再换……” 门被人从里面拉来,露出一张不自在还略带薄红的脸。 “怎么不早说?” 陈敏委屈:“也没给我机会啊……” 正文 第31章 来日方长(往事16) 门口的吵嚷声还没结束。 自家孩子平白遭受诬陷,杨美玲连生意也不做了,必须要争个是非对错给两个小的证明。 事到如今受伤的樊景遥反而是最不重要的那个了。 他也觉得无所谓,衣服贴在黏稠的药膏上,怎么都觉得难受。道歉啊什么的都是虚的,他自认倒霉,想着赶紧回去算了。 可李晏不这样想,一个没看住他已经加入战场了。 他和美玲站在统一战线,诉求不一样。 中年人在胡搅蛮缠方面是天生的好手,美玲气急了光顾着大声嚷嚷,这才僵了半天。 李晏过去时很客气,说的话倒是一点都不客气:“要么赔钱道歉要么报警,你们自己说怎么办。” “赔什么钱?他看起来一点事儿都没有我们赔什么钱?!” “那去医院我们直接做检查好了,要是没问题最好,反正检查费用你们要出的。店里有监控,满屋子都是人证。” 被气得头昏的老板才想起来,立马走到柜台后一边鼓捣着电脑一边说:“我们这店里的监控一直开着,等我调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顾客热闹看够了,也跟着开始劝人。 李晏好像没了耐心,看这中年夫妻俩杵在中间说不动的样子,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我现在报警吧。” 周六正午的一场闹剧最后在对方不情不愿的赔钱道歉中结束,临走前中年女人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自己的丈夫不长眼。 杨美玲也感到抱歉,给他们三个承诺下次来免单。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在沉默。 过了半天陈敏没忍住,开口道:“好、好震惊啊,我以为李晏不会发火呢……” 另外两个全都看向他。 李晏努力为自己的形象挽尊:“我平时不这样的,我是个特别善解人意,性格特别好的人。” “啊……” 陈敏很恍惚,潜意识在否定这段话的真实性。 樊景遥没参与两个人的对话,没揭他的短。 从最初见到苏维晨那次起他就发现了,李晏整个人和“好脾气”这类形容根本搭不上边儿,或许还不仅如此,反而还更容易牛角尖。 这种事没什么确切的证据,在日常的相处中可能从某一句不起眼的话就能察觉到。 烫伤药间隔几小时后需要更换一次,李晏很自然地留在了便利店。 樊景遥完全没把背上的伤当回事,李晏却隔一段时间就问问他什么感觉,要不要去医院。 中间还试图直接上手撩他背上的衣服,被樊景遥给躲了。一整个下午,作业也没写消停。 “你晚上不回家没事吗?” “我已经告诉他们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回去陪陪家里人吗?” 樊景遥刻意避免某些字眼,李晏也能完全听懂他的意思。 “没事的,我不在我爸也能把我妈照顾得很好。” “我没什么大事儿,今天帮我换个药,明天你照常回去就行。” 李晏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夜里樊景遥抓着衣服准备进浴室洗澡,李晏扒着门嘱咐他:“你调整下姿势,热水不要淋到后背,我看你上头起了个水泡,简单冲一下就行了。” 他实在啰唆,樊景遥站在门内看着他,居然没觉得烦,反而有闲心笑他:“要不你干脆进来盯着我洗算了。” 他本没有其他意思,谁知道李晏听了想哪儿去了,顿了下后飞快地将门关上,没再无休止地嘱咐了。 “莫名其妙……” 樊景遥脱掉沾满药膏的衣服丢进洗衣机,背过身扭头从镜子里去看泛红的后背。 他下午回来想另换件T恤,结果中途被李晏拦住,说换了也是同样会沾满药膏,还是一样的难受。樊景遥被说服,一直忍到晚上。 背上的伤在他看来不算严重,李晏口中的那颗水泡,他对着镜子找了好半天,才发现是在两侧肩胛骨连线中间。 指甲大小的一颗,在浴室内的暖光灯下更加不明显。 QZ 樊景遥走进淋浴间拧开开关,热水淅淅沥沥淋在胸口上,期间他还是克制不住去想这件事。 一个野蛮生长已成习惯的人,在面对此类关心时的第一反应竟是感到些新奇。 樊景遥从来都认为自己运气没那么差。 出生被遗弃,但捡了条命回来。福利院孩子众多,义工不足,阮阿姨却也对他格外照顾,一度想要将他领养。 之前李晏说他悲观,樊景遥自己不觉。他只是没什么太长久的追求,能养活自己,健康地活着就行。 人都要追求独立的能力,樊景遥也是这样生活了很多年。但真有一天遇见个人,能不管不顾冲在前面,去计较连自己都懒得掰扯的事儿,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人与人的关系建立于樊景遥来说是个很难的课题,他总是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归置在两个极端。 要么是无所谓的人生过客,要么是即便远离也会永存于心。 他似乎也能意识到用类似非黑即白的评判模式去衡量人与人的关系不妥,可他难以纠正自己。 他想之后或许都很难再对着李晏说出难听的重话了。 即使按照李晏的嘱咐很注意冲澡的角度,樊景遥背上的药膏也掉了大半,换上睡衣后果然感到舒适多了。不过一开门就看到李晏拿着棉签和药膏坐在窗前的小桌那儿,看样子已经等了挺久了。 他闻声立刻起身,拿起桌上的东西走过来,顺带给樊景遥堵回了浴室。 “涂个药!” 樊景遥没动,打着商量:“不涂了吧,睡觉会蹭得到处都是。” 李晏连争辩都没有,拽着袖子把人拉到顶灯下边,半开玩笑道:“把衣服拉起来吧,不要逼我动手。” 樊景遥叹了口气,两只手拉着衣领很顺畅地直接把T恤脱了下来。 旁边站着的李晏回身挤个药膏的功夫,再一转头就是意料之外的背脊,当即一愣。 中午事出紧急什么也顾不上,刚刚是顾及到樊景遥不习惯别人碰,才想让他自己将衣服拉上去,谁知道这人脱了个干脆。 刚洗过澡的浴室里布满水汽,温度也比外面高些,李晏是怕在外面上药会着凉才把人堵回来的,眼下倒像是在给自己挖坑。 少年人抽长的身躯是介于幼年和青年之间的单薄,同时又兼具蓄势待发的蓬勃。 樊景遥的骨骼比例很优越,或许是因为这个年纪独有的瘦弱,肩颈处的线条会有些锋利。 原本光洁的背脊上几处区域留有斑驳的红痕,樊景遥出来前估计只是草草地擦了几下,部分尚未蒸发的水痕还留在皮肤上,偶有几滴顺着脊背的线条借势流下,在过热而湿润的狭窄环境中令看的人有种莫名而难言的悸动。 樊景遥抓着衣服等了半天,也没听见身后的动静,疑惑着回头对上略显不自在的李晏,也是一愣。 寂静独处的氛围下,人的感知总是很敏锐。即便樊景遥不能立刻分辨出李晏眼中具体的情绪,也能凭直觉察感受出某些不同寻常。 那股不知名的情绪融合在潮湿的水蒸气中,弥漫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 花洒上凝结的水滴坠。落在地,很清晰的一声。 樊景遥垂下眼转回身,仍是背对着李晏维持先前的姿势:“有点冷,快涂。” “哦……” 很快他听见李晏动作的声音,随后已经熟悉的冰凉黏腻感再次出现。 谁也没好奇,谁也没多问,对于思绪上某一刻的偏离,两个人都选择了同样的处理方式。 晚上两个人熄了灯躺在小卧室里,似乎一切都如往常。 药膏的存在感太强,总是粘在衣服上。樊景遥还没法仰躺着,左右侧卧的姿势来回变,在适应中艰难入睡。 过了段时间他不再频繁变动,呼吸声也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李晏听了半晌,最后还是借由从门缝中泄露出来的微弱光亮,找寻到樊景遥T恤的衣摆,小心翼翼攥住往后拉着,让衣服不再贴在背上。 维持这么个别扭姿势,李晏竟然也能睡着。 侧身而卧的人在夜里缓缓睁开眼,依旧保持着平稳到具有欺骗性的呼吸声。 那点错觉般的不同寻常但凡被窥见到一星半点,之后的一切就越发有迹可循。 隐秘而不为人知的情愫入侵到生活的种种小事,总是突如其来陷入到独有的氛围中。 彼此对对方心中的那点不可言说都若有所觉,偏偏又都选择缄默。 不顾一切心动的勇气与不论发生何事都能兜底的能力总是无法同时拥有,大约是能感知到前路迷茫不可见,就谁也不肯说破,谁也不忍回绝,寄希望于来日方长。 正文 第32章 无所不能 成群的海鸥在天色彻底暗下来后齐刷刷地藏起来了,海浪堆叠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晏要去握樊景遥的手,后者躲了几下,还是没敌过对方的固执。 还不到赏花的季节,入了夜的彭石公园行人并没有特别多,有夜跑有散心的,大家各有各的忙,没人关注长椅上并排而坐的两个人。 李晏指尖上的茧痕粗糙得和当年一样,在樊景遥掌心中留下痛痒的痕迹。 “我有话说。” “我知道,但你先别说。” 想说的话都溜到嘴边了,被樊景遥硬生生败了氛围堵了回去。 李晏气得手底下使劲,捏得樊景遥“哎”了两声,说:“你能不能控制点你那脾气,简直越活越回去了。” “怪谁啊?” 一说起来,李晏更觉得闹心。 身边人炸着的毛肉眼可见顺了下去,樊景遥顾及他的情绪,安慰道:“怪我怪我。” 很意外的,李晏这回竟然否定了:“不是。” 他紧紧地抓着樊景遥的手,像是怕人跑掉一般。 年少时想过很多种以后,唯独没有像现在这种,以一场意外开始,仓促地结束暧。昧不明的情愫,困在不明不白的离别中。 他始终放不下,执念都转化成对樊景遥不告而别的怨念了,可背后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无法释怀。 “我不怪你了。”见到人的那一刻,就连责怪都消失了,“我只是想再确认一次,如果你早就放下不想再见到我,那我真的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海风穿过广阔的海面向岸边的人袭来,李晏头上的帽子被吹得又落回到背上。 樊景遥静静地看着他,想了很多。 在工作的几年后他第一次来到宁海,路上随手买了块巨大的老面包,顺着广场边临近分支海流的街道慢慢走,上了桥后望着底下卧在水面上悠哉的海鸥,突然就开始反复想起那几个人。 他总是习惯了远离,对阮阿姨一家是这样,对李晏也是,好像从没有真正地融入进某个环境中。 樊景遥并不认为自己悲观,只是过早地意识到他的存在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不可替代。 可现在李晏回过头来找他了,不止一次。 他好像没办法再走得那么坚定了。在长成了“无所不能”的大人后,是不是也终于能随心所欲地做个决定? 樊景遥还没讲话,只是伸出了没被桎梏住的那只手,还等做什么动作,下一刻李晏已经顺势向前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 手在半空中短暂停留了几秒,最后很轻柔地落在那片宽阔的后脊上,李晏在柔软的大衣面料上蹭了几下,闷声道:“我没有家了。” “那可真巧。” “你不能再跑第二回了。” 樊景遥叹气:“那你爸可是要恨死我了。” “我会自己去和他说。” 樊景遥指尖一顿,缓缓落到李晏的后脑上,发尾刺在掌心的软肉上,固执得就像怀里的人一样。 夜晚的海风裹挟着并不温柔的凉意,吹得樊景遥鼻尖冰凉。 他也跟着缓缓弯下腰,半伏在李晏身上,既能躲避些冷风,也能替李晏遮挡部分。 三月初,樊景遥离开宁海,先是回了趟宜河,后又带着助理去了锦川。等这一轮折腾下来,已接近三月下旬,天气也暖了。 李晏的合约问题原本还在纠结,现下坚定不移地准备签国内的公司,在宁海停留了没两天,便直接飞去平京谈合同了。 樊景遥劝了不止一次让他冷静点,不要头脑一热就做决定。 两个人相隔得老远,樊景遥说什么他好像都听不进去,根本没用。 樊景遥的手机几乎不开静音也不关机,李晏一天有事没事都能发几十条消息,有时候办公室忙着,手机就在口袋里接二连三地震。 他对樊景遥当年一声不吭的不告而别始终介怀,一定要确保每天都能联系到人。 樊景遥身边是个行政的小姑娘,工作内容和助理一样,是从开始就跟着他的,年纪比他小,气质要比他严肃得多,偶尔又有种年轻人不管不顾闷头直冲的莽撞劲儿。 同级的高层里属樊景遥最年轻,和下属也处得挺融洽。再加上年头也不短了,叶子和樊景遥说话有时候挺随意的,也不会注意太多。 樊景遥的手机响得比平时要频繁得多,每次拿起来时虽然面上挺无奈,却还能耐着性子打字回答,不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叶子总在他身边,连着观察了好几天,某天午休吃饭时忽然来了句:“老大,你谈恋爱了?” 樊景遥差点被她语出惊人给惊死,偏偏这小姑娘还一脸平静,让人猜不出她究竟是想听八卦还是随口一问。 樊景遥看了她半晌,都没从她脸上得出什么结论,最后只能叹了口气道:“你这莽撞劲儿用我身上就行了,以后可别逮谁都这么问。万一以后工作有变动,更不能这样了啊,别人会觉得你很没有边界感,哪有下属会当着上司面八卦的,还敢直接问当事人?” “我那么忙,才没有闲心好奇别人呢,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真是我的荣幸,要不要跟你说声谢谢?” “别客气,应该的。” “……” 樊景遥将手机揣进兜里,对他这助理已经感到习惯了。 “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樊景遥随口反问:“什么怎么办?” “下月初其他各分区的人都要来,除了华北的柯总亲自来之外,陆海扬也在。当时西南那边撤下来的人和他沾亲带故,大家伙还沉浸在变动的震惊中没几天你就顶上了,他能放过你?敌人都扎堆儿了,还有空谈恋爱……” 樊景遥从她年轻而严肃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恨铁不成钢。 “我得纠正你两点,首先大家都是共同为公司效力的同事,不是敌人;其次,我没承认我在谈恋爱啊!”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得准备一下吗?这俩人凑一堆儿,我现在似乎都能想象出你被围攻的场面。” 被围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樊景遥现在脸皮极厚心态极稳,颇有些不在乎地讲:“老韩和小徐总也在,他俩一个进攻一个防守,配合好了应该没我什么事儿吧?” “那不知道了,我和这两位之前接触得比较少,到时候我和你一块儿吧还是?” “不用。”樊景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群人里有几个酒鬼,免不了要喝一顿。平时再怎么样见了面也要装一装,喝大了谁知道借着酒劲儿会不会闹一下,你去了不方便。” 她要是个能豁得出面儿的人,和谁都能处得游刃有余,樊景遥就也不担心了。 叶子做助理做了挺多年,能力上并不让人担心。但或许是她这个人就是很严肃,性格甚至有点古板,在与人打交道上总是不大会变通,偏偏助理的工作又总是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好的坏的都有。 叶子自己也清楚,有的事儿不是用逞强的态度就能做好的。但按岗位职责来看,这也是她分内工作。 所以想了想,她最后道:“那我开车把你送过去,然后在车里等你?不行,我也订个桌躲在角落里吃,等你结束给你送回家吧?” “不用。”樊景遥感到万分无奈,“你开车给我送过去直接走就行。” “不,我拒绝。” “到底谁是领导?” “领导也没权利限制员工人身自由。” 樊景遥嘴角抽了抽,很干巴地笑了声:“我时常怀疑你是上天派来磨炼我的。” 叶子耸了下肩,没否认。 修罗场的主角几人还没到,先等到了急忙飞过来的李晏。 樊景遥在电话和聊天软件上反复强调了很多遍他这两天很忙,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现在来锦川自己也没工夫招待。 李晏当然不听。 他连行程都没规划,忙完自己的事儿直接定了最近的航班,等飞机落地锦川才和樊景遥说。 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樊景遥正和叶子在公司加班,看到消息后头顿时大了两圈,赶忙一个电话打过去。 李晏完全是理直气壮,电话接通后的第一句就是:“你地址是哪?我打车过去。” 樊景遥顶着叶子完全不知道回避的视线,竟然在这小姑娘面前感到几分不自在,推开办公室的门去无人的茶水间后才出声。 “我在公司加班,你就算到我家楼下也进不去啊!” 刚一说完,樊景遥就发觉是让李晏给带沟里去了,恨不得悔得直拍脑门:“你自己找个酒店去!” “不去。”李晏说,“不然我直接打车到你公司楼下,应该能查到你们分公司地址。” 樊景遥认输:“哎行了,一会儿我把位置发到你手机上,蹲门口等着吧。” 再回办公室没待上多久,樊景遥也觉得时间太晚了,和叶子说:“就先这样,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哦。” 樊景遥一边儿收拾东西一边儿说:“你坐我车,我给你送回去。” “不用,我住的酒店离这儿就一条街,在主干道上,位置也不偏,步行都不到十分钟。” 樊景遥听见了也跟没听见一样,最后还是开着车把人送到酒店门口,才又往反方向开回了公寓。 正文 第33章 那不就是同居吗? 说是让李晏蹲门口,实则挂下电话后立刻联系了公寓一楼的管理人员,让帮忙去接个人。 等樊景遥坐电梯到了自家楼层,站在门口连密码都没输完,门板就自内而外打开了。 李晏穿了件灰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肘,他匆忙看了樊景遥一眼就转回身疾步走回室内。 “赶紧换衣服洗手吃饭。” 樊景遥站在门外愣了下,莫名有种去别人家做客的局促感。 “……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见外。” 厨房里抽油烟机开着,锅里噼里啪啦响,李晏没太听清,握着锅铲回头:“你说什么?” 樊景遥看着他,张口就来:“夸你勤快。” 李晏完全不信,扭过头时貌似翻了个白眼。 这套公寓是樊景遥来锦川后,公司为他提供的住所,满打满算住在这儿勉强一年。再加上他时不时还要往宜河和宁海跑,整个公寓内始终都有种填不满的空旷感。 樊景遥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那种恍惚感再一次加剧。 两室一厅外加间小书房的公寓,室内规划合理,总体面积并没有多大,自他搬进来后夜里的这间房子还从未这样明亮过。 客厅与厨房的灯大开着,李晏手脚麻利地将饭菜端到桌上。 屋子里饭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蔓延到各个角落,樊景遥直到坐在饭桌前仍旧有点缓不过神来。 从晚上李晏打电话来到他加班结束回家,中间总共也没几个小时。 除去从机场赶来的路上所消耗的时间外,剩下的那么会儿工夫他竟然还能自己包了馄饨,顺便做了一荤一素两道菜。 “太晚了,稍微吃点不要让胃里空着就行,吃多了晚上反而要消化不好难受。” 李晏将餐具塞到樊景遥手里,才绕到对面的位置坐下,自在得像跟自己家里一样。 樊景遥的目光落进碗里晶莹饱满的馄饨上,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晚上没吃东西?” “你不一直这样吗?以前晚上补作业补不完,就饭也不吃,又不是第一回了。”他舀了颗馄饨送到嘴边,还没等张嘴,忽然想到什么,顿了下后反问,“你在外面吃过了?” “……没有。” “哦。”李晏终于放心下来,将馄饨吃进去。 品鉴过后,他对自己的手艺赞赏性地点点头。 “明早想吃什么,小笼?生煎?” 樊景遥人仍是有点愣。 餐桌顶上的吊灯是双鸟落枝的造型,枝下四盏裹进朵造型的灯全都开着,明晃晃地照在人脑袋上,陌生的光线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高中时樊景遥和陈敏都吃过很多次李晏给他们带的各种东西,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母亲生病的缘故,对吃食要求较高,他和父亲想尽办法提升手艺,要兼顾健康和味道。 一想到当年刚认识李晏那会儿,他连烤肉夹都用不利索,这会儿手艺都快赶上专业的了。 手巧的人似乎做什么都很像样,乐器玩得好,厨艺也一样。 “我去单位吃就可以。”樊景遥回道。 “馅我弄好了,明早直接包很快的,你几点上班?” 樊景遥没回,而是反问:“你在锦川待多久?” 李晏抬头看他:“你怕我赖着不走啊?” 怎么回答都不对劲儿,樊景遥现在早不知道比原来精多少倍,很快转了个弯儿道:“这馄饨不错啊!” 李晏始终对樊景遥避重就轻的态度不满,冷硬地哼了声,倒也没再继续发作。 这么多年了,彼此多少都有点成长,不会像以前一样,一点不安的氛围都能引发接连几日的冷战。 一顿饭吃得也算是相安无事。 李晏具体是怎么打算,樊景遥也不知道,他忙得很。 他们这些高管正常是不需要和普通员工一样打卡的,但长青对管理层的要求格外严格,如果没有其他行程,都要正常去公司坐班。 公司事情本来就多,樊景遥每天早出晚归,家里多个人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但……多少还是有点影响的。 李晏在照顾人上简直就是熟手,尽管背后原因令人感慨。 他的生活是和樊景遥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规律,每天早上起来做饭或者出门遛弯儿顺带买饭,吃完后樊景遥上班他开始抱着电脑改之前没完成的曲子,下午直奔健身房,结束后回来做完饭等樊景遥回家。 闲下来会打扫卫生,但并不是任劳任怨。 实际上李晏在干活时嘴里根本闲不住,骂骂咧咧抱怨着不满,说樊景遥这儿收拾的不好,那儿都快积灰了。 干活的人总是怨气十足,樊景遥也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刺他两句,现在反倒看得开了,觉得口头上的亏吃稍微吃点也没什么要紧。 房间里的活儿干着干着,李晏就也不骂了,因为发现樊景遥真是把自己养得巨差无比。 他的生活是没有品质而言的,橱柜里稀稀寥寥的餐具,半冰箱的瓶装矿泉水和过期不知道多久的啤酒。 家里应该都是不开火的,毫无人气。自己在国外那么多年,顶着艰难的环境也会下厨让自己吃顿热乎的,可樊景遥还是和以前住在便利店时一样。 面上不动声色,实际活得乱七八糟。 李晏很自觉,来的第一天就自己把空着的次卧收拾好了。惦记着人惦记了这么多年,最后乐颠颠地住进次卧都觉得很满足。 樊景遥近期实在太忙,根本没空去发散思维去想其他的东西。 李晏也是同样,尽管与前公司的合同已经到约,但还有些其他的个人工作。 他这回来找樊景遥什么东西都没带,不过锦川似乎有他相熟的同行,借了人家的工作室。 即便住在一块儿,每日里能见的也就早晚两次面而已。 偶尔闲下来时有心思注意到李晏塞着耳机抱着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方块格儿,樊景遥看也看不明白,问他:“这什么?” “在写编曲的chord。” 樊景遥完全不懂。 “你新合同签了吗?” “还没,上次去了解下,这个不着急签。”李晏说着顿了下,继续道,“或许会转做幕后。” 樊景遥对这行是半点都不了解,也不好说什么意见,只能似懂非懂点点头。 到了叶子口中所谓的“修罗场”那天,樊景遥出门前和李晏交代了晚上有饭局,叫他一个人吃。 李晏当天正巧没有去工作室的打算,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上花花绿绿的方格子忙活得要命,耳机也没摘,十分敷衍地朝站在门口的人挥了挥手。 樊景遥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清,叹了口气离开了。 傍晚五点多钟时叶子开车载樊景遥去订好的酒店,路上果然收到李晏打来的电话。 樊景遥都没感觉到意外,电话接通时还显得挺有耐心。 “我晚上有聚餐,回去会很晚。” “不用,助理在,她不喝酒能帮忙开车。” 叶子对他最近此类情况已经免疫,专心开车,时不时漏进耳朵几句。 手机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樊景遥思考了有一会儿,随后道:“不知道啊,你自己翻着找找吧,反正这房子现在你比我更熟。” 又说了几句不相干的,樊景遥挂下电话,很小声地叹了口气,让叶子给听见了。 “这位一直住你家里啊?” “注意用词,他是最近才来,没有一直。” “那不也是同居吗?” 樊景遥瞧了她一眼,对方表情依旧严肃,连开车的姿势都十分标准,目不斜视,完全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炸裂。 樊景遥无奈:“一会儿你待车里就行,要是很晚都没结束你就先走,我叫个代驾回去。” “没事老大,我等你出来吧。柯总顶多就是挤兑你几句,陆海扬那老犊子一肚子坏水儿,估摸得给你灌个好歹。” 樊景遥揉了下眉间,连嘱咐的话都说得有气无力:“叶子,我真的劝你平时说话就要注点意,一是听着稍微文雅些,二是我怕你哪天说秃嘴,当着陆总的面叫人老犊子。” 叶子不以为意,反问:“你平时不骂人?” 想到混乱的年少时代,樊景遥竟仍能面不改色地道:“当然。” 叶子:“哦。”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临下车前叶子叫住樊景遥,嘱咐道:“老大你别死撑着,要是不舒服给我打电话,我带了各种药。年纪也不小了,身体素质不如以前,还是当心点吧。” 樊景遥看了她半晌,说:“……真是谢谢了。” 柯崊和陆海洋过来是公事,招待等一系列要走公司公账报销,况且樊景遥与他们私交实为一般,因此也只是让叶子和行政订了中档酒店。 徐朔要晚一日到,到时候要聚餐就另外再说了。 柯崊和陆海扬还不一样,这人和樊景遥性格不对付,不说多无私吧,但好歹心思没歪,所以他和樊景遥的不对付多数更多还是处在打嘴仗的阶段。 果然包间里碰上面,大家笑呵呵地一握手,柯崊就开始憋不住了。 正文 第34章 住在家里的朋友 “呦呦呦看我们樊总姗姗来迟,最近可忙坏了吧?不过这也难怪,徐总对你委以重任啊,这要我可能晚上睡觉都不踏实了,樊总可得多花点心思了哈哈哈哈哈哈!” 樊景遥心里冷笑,想说没看出来柯总还会唱rap呢。 还没等他张嘴,旁边陆海扬接了句:“樊总有能力,在长青没几年深得徐总信任,不像我们这群老家伙,在这儿待了半辈子,最后在徐总眼里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樊景遥心里一边骂老犊子你有本事当老板面儿说,脸上笑嘻嘻道:“哪能呢,我这经验不足,好多东西还摸不着门道,到时候有事儿请教两位,可别嫌我麻烦啊!” 樊景遥说完,视线不经意往陆海扬身后站着的人身上扫了眼。 很年轻的男性,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也正在看他,视线相交的那刻对方低下头回避。 樊景遥莫名觉得他眼熟,但又觉得不像是打过照面的样子。 还没待他仔细想,韩必成也到了。 老韩的迟到没有收到任何人的调侃,他的不知变通名声在外,谁得面子都不给,没人上赶着在这么个人身上自讨没趣。 而本应该来的小徐总则说是因为临时有事来不了,桌上一共十来个人,知晓这个消息后氛围不自觉地松了不少。 樊景遥看见这场面变化,不着痕迹地笑了下。 这世界就是见人下菜碟,以前小徐总在锦川坐冷板凳时也没见有人把他放眼里,现在则是自觉注意到他的身份,再怎么样也不敢轻视。 满屋子里也就老韩是真来吃饭的。 樊景遥瞧他吃着上劲儿,光看着竟也觉得心情好了不少,于是中途又招呼着说出去看看再加几样。 陆海扬见状开口道:“樊总也不带个人来,你看这点小事儿还得自己招呼。” 说完他看向旁边的年轻人:“没眼力见儿,快跟樊总去看看有什么忙能帮上,这一桌里属你年纪轻,还不赶紧多动动,哪能坐这儿等着吃现成呢?” 樊景遥装听不懂,嘴上说“不用不用”,一拉开门走出去就咬了咬牙:“老犊子……” 原本他还想去外面抽颗烟再进来,谁知道刚出去没多久,陆海扬身边那个年轻人还真跟了上来。 “樊总,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樊景遥看他,还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在总部见过吧?怎么称呼?” “孙懿昆,我是陆总底下采购部门的主管。” 樊景遥点点头,但还是没太想明白陆海扬带个采购的主管过来干什么。 “我这儿不用帮什么忙,添几样菜就回去了,也不是我去后厨炒。” 孙懿昆跟着笑笑,没说话也没动。 有点烦,樊景遥心想,这么会儿工夫还得派个来盯梢的,陆海洋那老犊子自己满肚子坏水,不管看谁都觉得人要害他。 没办法,樊景遥点了菜后又只能坐回去。 俩人回去不多时,后添的几样菜就上来了。 这两年间西南大区的调整与锦川分公司的建立都是重点,徐朔本意是想叫其他区域负责人过来商讨下,看有无建议或想法。刚巧两天后有场很重要的行业内部会议要在锦川举行,都赶在一块儿了,所以才来了这么多人。 老板不在,大家各有各的心眼,席间所有人几乎都不谈公事发表意见,说说无关紧要的趣事,互相问问近期情况,面上像是许久不见的朋友。 一顿饭吃得看似轻松,实则紧绷。 中间也不知道谁先挑的头,又开始了每顿饭都逃不过的互相敬酒。 樊景遥对这场面十分厌烦也别无它法,老板或是小徐总但凡在一个,都还能收敛点,偏偏今天不巧,他躲也躲不过去。 老韩虽然好喝两口,但也不愿意和这群人喝,前几杯倒也给了面子,后面就坐在旁边,看着百无聊赖的。 樊景遥偶尔也会觉得老韩这样的性格挺好,至少在当下,没人自讨没趣往前凑。 他就没那么好运了。 早几年樊景遥那酒量已经练出来了,喝得多了也不会醉成烂泥,神志还是能维持清醒的,但会反应慢想睡觉。 叶子说得也不无道理,尤其最近两年明显能感知到身体不如以前,每次饮酒过量头疼胃疼混成一团,哪哪儿都不舒服。 每个人都喝了不少,中途趁着酒桌上形势大乱,樊景遥找了个借口溜出去给叶子打了个电话。 他坐在酒店侧门前的椅子上,背靠着仰头看脑袋顶上没收起的遮阳伞,感觉一阵阵若有似无的晕眩。 叶子很快拎着一兜子东西过来,放在桌上就开始翻找:“哪不舒服?这是头疼药,这是胃药,我还带了蜂蜜解酒,但是吃过药一会儿可千万不能继续喝了啊!哎我忘了拿水……” 樊景遥一手撑在桌面上支在下巴上,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酒店里。 叶子回头看眼,嘱咐道:“那你坐这儿等我,我问他们拿瓶水,别乱动。” 樊景遥简直困得直打瞌睡,要不是晚上外面有些凉,他都能直接趴这儿睡会儿,根本哪儿都不想去,闻言很听话地点点头。 叶子一走,周遭就静下来了。 樊景遥将桌上那兜东西往前一推,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像以前上学犯困时那样。 手机在口袋里硌得腿痛,樊景遥有些不耐烦地将它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这季节白天的气温很舒适,入了夜就总感觉风里带着水汽,吹在皮肤上冰冰凉凉的。 被酒精麻痹的脑神经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变得迟钝,樊景遥看着几十米外的马路上来来往往奔腾不息的车流,忍受着浑身说不清的难受,忽然就觉得没意思透了。 仔细想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图什么,一无所有的少年时代想以后能随便找到个工作生活就行,也记不起从何时起,拼尽全力也只能感到前方是一片虚无。 樊景遥对工作时堆积的各种情绪达到了顶峰,如果真能借着酒劲儿拍桌子大喊“老子不干了”就好了。 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两下,樊景遥拿过来一看,显示是李晏发来的两条消息。 他还没等点进去看,旁边门口着急忙慌跑出来个人。 叶子神色慌张,手里还握了瓶矿泉水,站在樊景遥面前平复了呼吸,把盖子扭开递给他。 她整个人都透露着反常,即便夜里的酒店门口灯光不算明亮,但樊景遥还是能看出她脸色不好。 “怎么了?” 樊景遥盯着她,方才被酒精浸泡出的懒散样散了大半,眼神都更锐利了几分。 叶子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同他讲,面色纠结。 “我进去时候刚巧撞见陆海洋,他应该认出我来了,再加上喝得有点上头,给我拽进去灌了两杯酒,韩总帮我拦了下,之后趁他不注意我就赶紧溜出来了。” 陆海扬这人很不讲究,但按常理来说叶子再怎么也是公司正经招聘的职员,且在场那么多同事看着,总不至于为难个年轻的小姑娘。 叶子人长得好看,但总是有种超脱年纪的严肃,再加上又是樊景遥身边的人,大抵最开始没给陆海扬面子让他挂不住脸,便借题发挥了,怎么看也是被连累的。 果然樊景遥听完之后神情也变了。 他没说话,站起身越过面前的人迈步往回走,看着挺冷静,却连放在桌上的手机都忘了收。 叶子站在中间想去拿手机,一回头人已经走出很远了,又不得不放弃手机转身跑到樊景遥面前把人拦下。 “老大,老大你等等我!” 叶子有些着急,她就是怕这样才纠结要不要说。 “老大,西南大区的项目多少人盯着,落在你手里才不到一年,走到现在不容易,屋里头各区负责人都在,这关口不能闹太难看。” “我知道道理你肯定比我懂得多,我就是想告诉我没什么大事儿,喝两口酒而已,虽然膈应是挺膈应的,但那老犊子估计就是犯贱也没想干别的,不然我也不能立刻就溜出来,所以你千万冷静。” 她张开手拦在樊景遥面前,见人没再动作,才放下胳膊缓缓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没有背景没有依仗,半点错处都不能有……” 她像是在和樊景遥说,也像是在和自己说。 樊景遥垂下眼,看见她淡蓝色衬衫上有几滩明显被酒打湿的深色痕迹。 他没就叶子的真情实感的嘱咐做出回答,只淡然道:“你把我手机拿过来。” 平静得很,像是已经完全调控好个人的情绪。 叶子看他一切正常,应了声返回到之前樊景遥坐着的地方,拿了手机一转身,完全不见她领导的身影。 “老天呀……” 叶子慌得原地打转揪头了好几下头发,往前跑了两步想进包间里把人拎出来,又想着是不是得打电话搬个救兵,联系小徐总是不是也行? 还没等细想,握在掌心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是樊景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李晏。 最近叶子对这个人的名字很熟,几乎是立刻就接了电话。 “你是不是住在樊总家里的朋友啊,方不方便过来一下呀?” 正文 第35章 木头 李晏话才听一半就穿好衣服出了门。 对方叙述得很精简和客观,原本他也没太紧张。但从公寓到酒店的路程近三十分钟,就没再收到任何消息了,中途李晏还回拨了一通电话,也无人接听。 叶子挂下电话就直接进了酒店包间,尽管知道他领导为人处世向来周全,多半干不出让人当众难堪的事儿,但…… 她也说不准啊,毕竟陆海扬和其他人还不太一样。 樊景遥接手前的西南大区负责人同陆海扬都与大老板家有点亲戚关系,更为具体的内在联系叶子不太清楚,但听说最开始大老板接手长青时,这几个老犊子仗着这层关系没把人放在眼里。 叶子之前跟樊景遥在宜河的分公司工作时对于这类事了解得并不多,但总归也是明白这群人错综复杂关系下的暗流汹涌。 至于她家领导樊景遥,按派别来划分算是和大老板一个战队,同这些老犊子是不可明说的对立关系。 眼下这群人是对大老板不满却不敢发泄,因此对樊景遥就格外看不过眼了。 叶子进门时察觉到了包厢里不太寻常的氛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却都很默契地尽力维持先前热烈的状态。 樊景遥坐在陆海扬旁边,俩人面前放了好几排小酒杯,喝空的占了一半。叶子一眼望过去估摸不出数来,看得人心惊。 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在故作轻松,实则时刻关注着中心动向,没人在意悄无声息进门的叶子。 陆海扬原本就没少喝,樊景遥出去一趟进来后莫名其妙盯上他,叫人往包间里送了一堆白酒哄着往里灌。 他嘴上说话很客气,什么“陆总在长青多年,一直都是我学习榜样”,还有“锦川这个项目压力真的太大了,不过现在能顺利运行还是要感谢您之前打下的基础,以后还是得请您多指点,咱们一起把项目做好”之类的。 孙懿昆坐在陆海扬边儿上,瞧着领导已经喝昏了头,根本反应不过来樊景遥在说什么,还在含含糊糊地配合着应声。 他只能硬着头皮赶紧截过话头:“我们作为长青的一员,不管任何部门的工作我们都会努力配合完成,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孙懿昆也知道此刻不应该是他开口,只是樊景遥这话说得太有歧义,倒好像坐实了他们此前与西南区的负责人有不明不白的私下往来。 他话还没说完,樊景遥冷不丁看了他一眼,眼底不见刚刚的半分笑意,变了个人一样,片刻后又重新挪回视线。 孙懿昆心中一凛,还没待有反应,樊景遥转头面向陆海扬时便又换上了以往熟悉的笑容,仿佛先前都是错觉一般。 樊景遥举着酒杯递到陆海扬面前,仍在执着地劝酒,眼见着陆海扬脑袋都要贴到桌面上,要不是身边人扶着,估摸都能摔下桌去。 都知道樊景遥故意的,但心里各有各的顾虑,犹豫的间隙里樊景遥又往他嘴里灌了两杯。 最后是柯崊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走到樊景遥身边扯着人打哈哈,贴近了小声说:“差不多行了啊,他和徐总是真有亲戚关系,和咱俩不一样,况且陆海扬不是什么善茬,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也不是头一天在长青了,这会儿犯什么糊涂,跟他犯得着吗?” 樊景遥还没等说话,老韩也起身越过几个座位走过来:“别喝了,年纪轻也经不住这么造,看得我都害怕……” 说得都挺有道理,樊景遥也不是不知道,气儿也出的差不多了,也真不至于逮住人不放。 柯崊朝后使了个眼神,孙懿昆立马会意,架着人准备离开。 酒会散场,走出酒店门口时正巧一阵风迎面吹来,樊景遥感到种说不出的,小小的畅快感。 憋了这么多年,成天装得人模狗样的,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样。 老韩是看见陆海扬给叶子灌酒的全过程了,知道樊景遥忽然间发难的缘由,这会儿也没理由劝。 他拍了拍樊景遥的肩说:“你赶紧回去休息吧,要是不舒服记得去医院看看,需要帮忙给我打电话,你助理估计也吓着了,大晚上的别折腾她了,非要折腾的话还是我来吧。” 樊景遥朝他笑笑:“我人很清醒,你赶紧走吧。” 老韩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自己去路边打了辆车回家了。 李晏到的时候,樊景遥已经坐在车里了,叶子站在车门边上。 俩人都喝了酒,只能等李晏这个临时司机过来开车。 樊景遥坐在后排,降下车窗喊外头的人:“这儿呢!” 被叫到的人一转身,透过那降了一半不大不小的车窗空隙瞧见里面的人,顿时就察觉到他是喝大了。 他强忍着气走过去,站到车后门垂下眼同坐在里头的人说:“再这么喝下去早晚横大街上!” 站在对面的叶子瞧见他,心想自己也是终于见到了最近在樊景遥手机里频繁出现的人。 穿了一身黑还戴着个帽子,遮得不算严实,但在视线不算好的夜里,稍微低下头就叫人难以看清面容。 即便如此,也能从周身的气质和不算明亮的光线中窥见出其很细致的轮廓和面容。 她在一旁听见对话,感觉这俩人关系好又不好的,蛮奇怪的。 樊景遥不满意他的说辞,抬手指了下远处,狡辩道:“看着了吗?要怪就怪那老犊子。” 叶子:“……” 李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被架着的人要比樊景遥醉得厉害得多,但李晏仍是觉得眼熟,片刻便想起来之前在宁海他见过这人,对樊景遥也并不是很友好。 他侧着头看向陆海扬在的位置,视线停留很长时间,连孙懿昆都注意到了。 樊景遥趴在后车窗仰着头静静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叫了声:“李晏。” 被喊到名字的人应声转回视线,没再说些别的。 周围那种很紧张的氛围蓦地就没了,叶子也跟着松口气,略带愧疚地开口:“那个……不好意思,这事儿怪我……” 虽然不知前后因果,但按照对樊景遥的了解,李晏大抵也能猜出来是替人出头了,随即扭过头瞪了樊景遥一眼。 后座上的人趴在窗口,对这类眼神几乎免疫,只抬起头讲:“先把她送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我离得不远……” 她话还没说完,李晏已经飞速地将她手里的车钥匙抽走,言简意赅道:“上车。” “……” 领导的朋友和领导真的很像,很多时候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叶子下车前将那一兜子的药都留给李晏了。 等她离开,樊景遥就彻底不在意形象了,将衬衫扣子解开几粒,慢慢倒在车后座上。 他的酒量很好,喝醉的次数都很少。二十多岁刚工作那会儿,喝得再难受也要不了几个小时就缓过来了,现在完全不行,饮酒过量带来的不适感常常会持续到第二天。 李晏抬眼,透过后视镜瞧见后边侧躺的人,没再多说什么,缓缓降了车速。 他在樊景遥这里住得格外自在,相比于樊景遥,他才更像是久居在此的人。 将车停在车位后,李晏下车转身拉开后座车门,原本想说的话停在唇齿间,蓦地顿住。 樊景遥侧躺在并不舒适的后座上,两条胳膊交叉着搭在身前,就这样睡着了。 他的身躯与少年时截然不同,骨量渐长,身材匀称。 两条腿弯曲着搭在座椅上,李晏一开门就能看到。 地下车库的温度总是要比室外低些,冷气从半开的车门中无声无息地灌进来,令睡着的人感到丝丝凉意,更是蜷紧自己的身体。 李晏见他还是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便探身进去,抬起手悬在半空许久,才最终找到个落下的地方。 他拍了拍樊景遥的肩膀:“醒醒,回去再睡。” 樊景遥没有耍赖的意思,听见声便立刻睁开眼了。 车上浅短的睡眠并没有消减他饮酒过量的痛苦,反而隐隐感觉到类似于醉酒时的晕眩,下车时的动作都带着迟缓。 李晏拎着那袋子药站在一旁,看他的躯体在与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进行交战,最后还是一边嫌弃,一边凑上前去充当人体支架。 他架着樊景遥的胳膊,也说不上哪里不对,走起路来两个人都觉得很别扭。 樊景遥只是稍微有些醉意,觉得自己还不至于需要人搀扶的程度,便挣扎了两下。 李晏以为他被架得不舒服,低头看了眼后将胳膊放下,很自然地从后面绕到樊景遥腰侧,用力按在上面。 饮了酒又才睡醒的人体温比平时要高,薄薄的衬衫隔绝不了多少温度,掌心隔着衣料接触到炙热而紧绷的腰线时,李晏脑子里“嗡”一声,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下。 樊景遥本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缩了缩,几乎撞进李晏的怀里,两个人脚下都快要绊倒。 樊景遥很诧异地看向身边的人,认为对方是在报复:“你抓我干什么?” 李晏偏过脸看半搂在怀里和木头一样迟钝的人,没忍住手底下使足了劲儿在对方腰上掐了一把,樊景遥当即痛得倒抽了口气。 正文 第36章 你心里有我 樊景遥住的这套公寓里什么都很少,唯独药很多,他甚至有个单独的柜子堆放各种各样的药。 大概本身没有携带药物的习惯,不舒服了随时随地直接买,因此柜子里的药都大差不差。 身体上的变化是能感知到的,前两年起樊景遥就察觉到了,体检过后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他的生活习惯不好,被医生严厉警告过,此后多少也是注意着调整了。 像今晚这种过量饮酒的情况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胃里也没感到有多难受,只是人有些晕乎。 因此李晏端着水和药递过来时,樊景遥不是很想吃。 他偏着脸躲了下,原以为李晏能看懂什么意思,也就不会再坚持了。谁知道下一秒猝不及防被人捏住脸张开嘴,随即往里头塞了两个胶囊。 樊景遥不自主往下吞,却又没完全咽下去,吐也吐不出来,不得已接过李晏手里的水杯,饮了几口将黏在嗓子里的药给冲下去了。 “不是……”樊景遥反应过来后觉得难以置信,“你这人几年不见怎么变这么粗鲁了?” 李晏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儿道:“对你好言好语是没用的。” 樊景遥无从辩驳,姑且算是认可了李晏对他的评判。 他歪着身子靠在沙发边缘的扶手处,半垂着眼,整个人随着困倦上涌而变得懒洋洋的。 李晏把桌面上拆封的药盒收拾好放进柜子里,回过神站在客厅中央就看樊景遥一动不动窝在那儿,困得不行也不愿意动弹去好好洗漱后睡个舒服觉。 他心里有种直觉,如果今天不是他在这儿,樊景遥极有可能就这么在沙发上窝着对付一晚上,等明天天亮再拾掇好直接去上班。 这人现在比小时候还令人操心。 李晏无声地抱怨了一句,最后还是迈开步子走到樊景遥面前,蹲下来同他对视。 “去洗澡,洗完再睡觉。” “嗯。” 樊景遥嘴里“嗯嗯”地答应,眼皮已经快要完全耷拉下来了,没有一点打算起来的迹象。 李晏凑近了,试图仔细从他平静的脸上分辨出什么。 不多会儿他抬起胳膊穿过樊景遥身体两侧,将人从沙发上架了起来。 很奇怪的是樊景遥竟然没有反应,很顺从地承受着李晏的摆弄,落在对方肩膀上的侧脸不自觉地调整着,终于在找到个舒服的角度后不动了。 李晏叹了口气,当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我带你去洗,你别乱动听到没?” 樊景遥仍旧“嗯嗯”地敷衍着,实则没听明白李晏说什么,也没集中注意力去想。 其实根本就是醉了,只是不大明显而已。 樊景遥的酒品很好,不哭不笑也不说话,就想闷头睡觉。 李晏半搂半抱地把人弄到浴室,他也挺配合,让坐在浴缸边就坐在边上,侧身靠在墙壁上,又开始犯迷糊。 李晏过去摸了摸墙,一片冰凉,随后去开了浴室里的暖气,又担心醉酒的人会因为温度过高而呼吸不畅,犹豫后将门留了条缝隙。 他原本没有任何旖旎心思,却在解开樊景遥衬衫衣扣的那刻敏锐地察觉到心脏异常地跳动。 醉酒的人一无所知,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喷洒在李晏耳边。 他似乎对外界一切的感知都变得格外敏锐,自己反倒成了那个因温度过高而呼吸不畅的人。 樊景遥的身体与记忆中不大相同了,骨量变化之余肌肉的轮廓也更加明显,恰到好处的一层肌肉。 这点猝不及防的发现令李晏更是感到一丝别扭,这副身体因为那点陌生而给他带来了额外的冲击。 他的手在樊景遥的腰带前停留了很久,一会儿下定决心说只是帮忙冲个澡而已,一会儿又犹犹豫豫连视线也避免落在上面。 纠结到后面连自己都烦了,干脆取下花洒,考虑要不干脆这样给他冲一下算了。 他的思考浪费了太多时间,就这功夫樊景遥忽然醒了。 还没等说什么,李晏心虚之余被他吓了一跳,手底下直接拨开开关,凉水兜头浇在樊景遥光着的上半身,差点给人直接仰头冲进浴缸。 樊景遥的酒顿时醒了大半,都顾不上询问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腾”一下起身站到地上躲开李晏,惊道:“不是!啊?!” 李晏慌忙关掉花洒,赶紧转头取毛巾包在樊景遥身上。 手上帮忙擦水的动作一直不停,斗嘴也还是要斗的,不过气势上就显得弱了很多。 “谁叫你一直窝着动都不带动的,浑身都是酒味儿,臭死了……” 樊景遥也只能无奈叹气:“行吧,把毛巾给我,我现在洗。” 李晏没再多说,将毛巾放进樊景遥手里,几乎立刻就转身走出浴室了。 浴室内的暖气开了有好一会儿了,樊景遥回过神来时感到房间里格外憋闷,便又将暖气关掉。 体内残留的酒精压根没代谢掉多少,被屋子里偏高的温度一熏,反而更觉得头晕。 他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己这身诡异的装扮,以及李晏略显奇怪的反应背后的原因。 尴尬倒也没有,他发现现如今相比于李晏,自己的脸皮真是厚了不少。 被强制打断的睡意逐渐涌上来,樊景遥飞速地洗完,将毛巾盖在头上潦草地擦了两下就离开了浴室。 李晏背对着他坐在厨房的岛台前,电脑屏幕上依旧是花花绿绿不同颜色的小方块。 他塞着耳机,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樊景遥一开始也没打扰他,在客厅后头收拾换下来的脏衣服时忽然怔住,才想起来问:“谁给你打电话叫你去接我的?叶子吗?她怎么知道你联系方式的?” 客厅里安安静静,坐在电脑前的人不言不语不动作。 樊景遥歪着头看了半晌,也没见他握着鼠标的手有任何动作。于是悄没声地摸过去站在李晏身后,弯下腰和他一同盯着电脑屏幕。 这人摆着工作的架势,已经神游天外不知道多久了。 热烘烘的温度裹挟着水汽贴近李晏颈侧,这点不同寻常终于令他的思绪回笼,直了直身子一回头,被不知何时贴近的樊景遥吓得差点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 樊景遥先是感到无语,随后情不自禁笑出声。 “让你拿冷水浇我,报应来了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 樊景遥不置可否,他本想绕过岛台去冰箱里拿瓶水,又觉着李晏看见免不了要唠叨他。便伸手捞过不远处的杯子,接了杯温水一饮而尽。 他换了身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成套睡衣,带着洗漱后清冽的气味。 明明遮得很严实,但李晏的视线落在那柔软的面料上,仍能想起刚在浴室里见到的景象。 “刚刚想什么呢?和你说话都没听见。” “没想什么。” 樊景遥没多心,继续问:“叶子给你打的电话?” “也不算。”李晏解释道,“是我给你打电话,被她接到了。” “哦。” 樊景遥应了声,将空杯子放回到原位,转身走到沙发那儿,顶着半干不干的脑袋直接躺下了。 李晏瞧见他一整套动作,看得直皱眉:“你头发不吹一下就睡吗?还睡在沙发上?” 躺着的人眼睛已经闭上,带着困意含糊回道:“懒得吹,一会儿它干了我就回卧室睡。” 李晏对他糟糕的生活习惯已有足够的认知,此刻无奈之余竟也没再像之前一样为此生气,沉默着走向洗手间,取了吹风机出来,又从岛台前搬了把椅子坐上,插好吹风机给躺着的人吹头发。 两个死倔的人在相处中总是谁也不肯让步,李晏坚定地要把樊景遥头发吹干,樊景遥坚定地要先睡觉。 谁也不说话,客厅里只有吹风机运行的嗡鸣声。 吹到半干时樊景遥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侧躺着露出后脑勺,李晏顺势把他脑后的头发也给吹了。 过了没多会儿,李晏关了吹风机,收好线放在一边。 樊景遥两次试图入睡都被他打断,连生气都气不动。 他仍闭着眼吐槽道:“你知道吗,你就是托了这张脸的福,陈敏到现在都在夸你性格好。” 很意外的,没有等到熟悉的回怼和阴阳怪气。 樊景遥睁开眼睛,仰头瞅了一眼,疑惑道:“你怎么了?” 李晏仍是不回话。 樊景遥翻身坐起,面对着李晏看了会儿,把从晚上见到这人起直到刚才所有但凡能想起来的事都回忆了个遍,最后奇怪道:“我今天没得罪你吧……?” 李晏闷了好半晌,忽然说了句与此毫不相关的话。 “我见过我爸了,在平京谈了合约后先去的夏安,从那里飞来的锦川。” 樊景遥怔住,愣愣地看向李晏,心里有种“怪不得”之感的恍然,怪不得来锦川后他与之前的状态有很微妙的不同。 “我那时候就觉得奇怪。我的户籍当时随我妈落在北华,全家搬过去前也是考虑过有很大概率我会留在国内读书,也是可以正常参加考试的。可我妈去世后,他就很突然地要我出国。” “他应该是发现了我和你的事,但我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所以完全不能理解他很突然的提议,于是我们大吵一架,他就去找了你。” 两个人总得分开一个,李晏在那个年纪固执到任性,所以干脆让另一个走,这样李晏也必然不会留下。 再之后的事,当事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了。 “我只是想不通他怎么发现的,毕竟……” 李晏看了眼樊景遥,又默默收回视线。 毕竟当事人两个在那种模糊而暧。昧的氛围同样感到茫然,围困在对方究竟知不知道背后的意义和对方究竟有没有这个意思之间。 越是在意就越是不安,所以李晏这么多年里的愤恨与怨念背后并没有多少底气,反而是有着连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心虚。 樊景遥叹了口气,慢慢斜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真的是个不喜欢回忆过去的人。 “他说你无论如何也不肯好好学音乐,但那是你母亲的心愿。” “听他扯淡。”李晏眉头紧皱着,生起气来眼眸也依旧明亮。 樊景遥懒洋洋地靠在那儿,神情懒散,不是在告状,也懒得倾诉。 “你不是很小的时候就练琴了吗?” 李晏家里摆放了很多他幼年练琴时的照片,卧室的书架上塞满的乐曲,指尖上揉弦磨出厚茧,脖颈上因长期和琴接触而有一块儿触感很不同的皮肤。 随处可见的各种痕迹,都是那么多年苦练的成果,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挡了人家的前程,可李晏怕是从来都没想过这些。 “你和他吵架说过学不学琴,以后干什么都无所谓这种话吧?不然他都未必会来找我。你这个人和理智就不沾边,太情绪化了,瞪我干嘛呢……” 李晏紧抿着嘴看他,想要反驳,又怕控制不住情绪做实了樊景遥的评价。 “那你怎么能一句话不留就走……” 这回樊景遥没再戏谑着笑他,沉默了几秒后道:“可能那会儿年轻吧,赌气一样。” 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建立真是个永恒的难题,樊景遥当时想,后天建立的任何关系在血缘面前都显得很薄弱。 和阮阿姨一家是这样,和李晏也是一样。 在感悟到这个有失偏颇的人生哲理后,他甚至没怎么思考和犹豫,赌气一般利落地斩断了原有的一切。 他去哪儿都是一样的,一个人也没什么不行。 “我大概没和你说过,其实我没那么喜欢古典乐,也没那么喜欢小提琴,我妈喜欢,我只是不想让她难过。” “你知道我很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李晏突然问道。 “什么?” “是我很早以前有那么多次机会能说我喜欢你,却始终没有说出来过。” 樊景遥显得很呆,似乎没想过李晏会在这种情形下突然说出这句话,令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而李晏望着他,十分坚定道:“你心里有我,我知道。” “?” 樊景遥很懵,忽然又觉得他这自信满满的样子实在有趣,忍不住逗他:“你又知道了?” “就是知道。” 李晏对他的揶揄感到不满,小声嘟囔着这么一句,起身把吹风机重新放回洗手间,再走出来时就直奔樊景遥。 樊景遥也没躲,但警告道:“唉,说归说,咱这一把年纪可不能动手了啊,怪丢人的……” 他话还没说完,李晏已经冲到了面前,一条腿半跪在樊景遥身侧的沙发上,弯下腰堵了他的嘴。 李晏冲过来时的莽撞在接触到樊景遥的那刻便消失殆尽,变得细致而轻柔。 樊景遥仰着头,静静地坐着没动,任由对方动作。 粗糙的指尖不知何时覆在樊景遥的脸侧,摩挲间皮肤上一阵刺痒,他却始终没将人推开。 李晏抵在樊景遥的额头前,手仍旧抚在他脸上,像是惦念着很久的人终于肯老老实实地坐在这儿让他去触碰,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 “你看。”李晏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你心里有我。” 正文 第37章 双标行为(往事17) 那年北华的冬天格外温和,一直到十二月份才勉强降了第一场雪,两三天后就消失干净,整个城市的温暖都透露着一种反常。 学校里面生病的学生凑成堆儿了。高三生缺乏锻炼又睡眠不足,感冒发烧都是常态,没有正常降雪的城市处处都很干燥,怎么都令人不适,一个生病就传染一窝儿。 班里每天都有人在自习时间请假去打针,一眼望去教室里空位子多到令人难以忽视的程度。 擤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陈敏坐在旁边使劲儿吸气,也没能把堵塞的鼻孔疏通。樊景遥在旁边看着,感觉他都快要憋过气去了。 下课铃一响,陈敏立刻倒在桌子上,张嘴就是标准的公鸭嗓:“为什么……” 樊景遥视线落在卷子上,头也没抬,但还是回复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都被病毒包围了,还是很健康?” 樊景遥斜了他一眼,没搭理。 “也不知道晏仔怎么样了,这两天他回消息都断断续续的。” “和你差不多,昨天又去吊水了。” “同病相怜啊……哎?你昨天见他了?你们好像每天都能见到诶……” 樊景遥顿了下,随后若无其事道:“我和你不也是每天都能见到吗?” “也是哦,但好像有点不大一样。” “少说点话吧,留后遗症以后就真成公鸭嗓了。” 陈敏终于是安静了会儿。 可没过多久他就又把嘴张开,说:“你让我讲两句吧,我闭着嘴鼻子不通气,快憋死了!” “……” 陈敏趴在桌上哼哼唧唧,开始卖惨说自己这几天生病掉了好几斤的秤。 樊景遥不理,垂头看桌上的卷子。 冷漠的行为激起小胖子的不满,张开胳膊就要往樊景遥身上贴,后者反应奇快,将手里的圆珠笔调了个头堆在陈敏胸。前,同时身体还不断往后躲。 这种看似十分嫌弃的行为激起了小胖子的不满,愤怒道:“你怎么能这样呢?” “抱歉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晏仔成天摸你,我都看见了!” “那不是摸……” 只是总把胳膊搭他肩上,说了八百遍也不肯改。 陈敏重新砸回桌面,愤恨道:“还不是你纵容!” 被控诉的人不知如何辩驳。 周六中午放学后的三人行动逐渐变成两人行动,尤其是在陈敏。感冒之后,浑身的肉也跟着集体犯了懒病。 下了课樊景遥照例去对面实验一中门口等着,好在如今天气没那么难熬。 说起来,明明最初是陈敏贪吃,非要每周六放学拉着樊景遥来等人。如今他偷懒,樊景遥倒已经将这事儿当成习惯了。 他先是见到的陈静,隔着老远俩人打了个招呼。随后陈静招了招手,朝身后指了下。 李晏没骑车,戴着口罩混在人群里,个头拔尖的一个长条,一眼就能看到。 他垂着头,一整个精神萎靡的样子,和上午的陈敏有些相似。 见到等在旁边的樊景遥时眼睛可算是睁了下,随后顺着人行路走过去长腿一迈就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这自行车载过陈敏几次后,樊景遥总觉得它快要散架了,根本不适合载人。偏巧这两位,自打混熟后好像完全摸透了他的性格,这种事做起来连意见都不会询问。 樊景遥只能一面叹气一面努力蹬自行车,没多会儿就感觉后肩上一重。 冬季衣物厚重,李晏贴上来也没多大存在感,可樊景遥还是觉得别扭,不自在地动了两下。 “我头太沉了脖子撑不住,你让让我。” “要不我帮你摘下来抱怀里,到地方再给你安上?” 李晏没讲话,默默把头从肩膀上挪开。 学校周边人流密集,樊景遥绕了个人少的远路,李晏在后面坐得老实,隔了会儿问:“我们吃小泥炉去吧?” “你生病还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就是生病了才更要吃点好的。” 他讲话带着浓厚的鼻音,连嗓子都有些嘶哑。 樊景遥嘴上质疑着,身体却仍旧很实诚地踩着车把人拉到了地方。 小泥炉家中午人流量总是不如晚上多,樊景遥他们赶在饭点过去,店里还有两张空余的桌子,两个人还是挑了最后一张桌坐下。 满头小卷发的老板阿姨对他们这固定组合已经很熟悉了,端着大托盘快速麻利地上菜,看李晏拖着晕沉沉的头,明显不舒服的样子,也忍不住扯了几句闲话。 “最近生病的人可不少啊,医院吊水那一片看过去全是穿校服的孩子,你们这元旦也要放假了吧?能好好歇几天。” 李晏扯着破喉咙,十分哀怨:“一天。” 老板阿姨也忍不住乐了,在桌边的时候还能憋住,一转头就和店里其他员工大肆宣扬苦逼高中生元旦只有一天假期。 被嘲笑的两个人神色木然地把肉丢在烤架上,听着“滋啦滋啦”的响声,很神奇地都没了胃口。 李晏像是有话要说,兀自纠结了半天问:“你元旦去阮阿姨家过吗?还是自己在店里?” 樊景遥向来不喜欢说自己的事,即便李晏上次不小心听到后有个大概了解,在问及相关问题时,也还是会担心引起他的不快。 不过樊景遥看起来平静很多:“我自己在店里。” “那要来我家一起吗?” 樊景遥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 李晏倒也没逼问他缘由,只能就此作罢了。 从小泥炉出来回到懒洋洋,临了要下车各回各家时李晏突然开始扯着人耍无赖,非要让樊景遥骑着车给自己送到家门口。 “你骑着车来回也没多久,我就只能腿儿着回去,这大冬天的……” 冬天确实是冬天,但樊景遥抬头看了眼悬在空中的大太阳,前两日堆在墙角的积雪就算晒不到太阳都早已融干净了。 这天气温和得出奇,压根儿不冷。 他站得老远,视线落在李晏扯住衣袖的手指上:“撒手。” 李晏不松。 闹出的动静把里头看店的崔姨给引出来了,她开了窗子看见在门口闹着的俩人,还没等说话就听见李晏告状:“崔姨,你看他!” 崔姨手里还捧了堆儿瓜子,乐呵呵地拉偏架:“给他送回去算了,你听他那嗓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 李晏抬手一指矛头掉转,同站在身边的人道:“崔姨笑话我!” 樊景遥看着他也颇为无奈,最后重新坐回到车上,说:“让你那破锣嗓子歇歇吧。” 从居民区去往李晏家,一路上都见不到几个人,两个人坐在车上似乎只能听见轮胎摩擦过地面的声音。 李晏在后头老实坐了会儿,又没忍住把脑袋搁在樊景遥身上借力。 闷闷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响在耳侧,这回樊景遥没再出言阻止。 或许是见他格外宽容,李晏伸出胳膊环在樊景遥腰侧,整个人重重地扒在他身上。 樊景遥自然是能感受到,却没说什么。 到底是哪里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不止是他们俩,就连一向心大的陈敏都察觉到了。 自从察觉到李晏隐晦而与众不同的某些情感后,所有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就越发变得有迹可循。 他总是会做诸如此类行为的试探,樊景遥也总是会在沉默中一再选择让步。 到底是太年轻,连心动的过程都意识不到,一切全是遵循本能。 到了家门口李晏还是不愿意进门,他站在栏杆边揉搓着多多的狗头,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抱怨道:“我妈最近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樊景遥回想了一下,说道:“她看起来像是性格很好的样子。” “生病以前是这样的。” 樊景遥了然,没再多问,又催了便让李晏赶紧回去,紧盯着等人进去后才将视线放在扒在墙头冲他摇尾巴的长毛狗身上。 多多也是和他混熟了,耳朵缩在后头,露出个大脑门谄媚地扭着屁。股。 樊景遥尽力模仿着李晏的手法,上去摸了两下。 大概是有点生疏,多多的反应也挺奇怪。 樊景遥抬头看了眼,李晏家的院子其实还是有东西的,只不过同左邻右舍一比,就显得格外空旷。 和多多家对着的另外一边,临近栅栏边堆放了很多杂物,有木制的废旧家具,还有很多家具电器包装的大纸箱,大概是换了软装,想等着过了年春暖花开时再重新把院子收拾了。 樊景遥也没多待,最后揉了两把狗头,骑着自行车回了便利店。 然后在当晚十点多钟,崔姨下班他准备锁门上楼时,又见到了推门而入的李晏。 正文 第38章 不是故意(往事18) 樊景遥对他的行为实在是感到不解,可一看见对方的表情,又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和家里人吵架了?” 李晏抿着嘴,下颌紧绷,看起来是往日少见的严肃,眼神却无论何时都格外明亮。 “你过来他们知道吗?” “知道。” 他进了门,边说着边把书包摘了,又重新回过头到门口上了锁,无比熟悉的样子。 樊景遥看着都称奇:“这儿好像成你家了。” 李晏不回嘴,拎着包跟樊景遥上了楼。 等上了楼,樊景遥才发觉他这完全不像是临时起意,包里东西装得齐全,睡衣都带着。 他看向李晏的眼神很是复杂,而对方拒绝同他对视。 晚上洗漱好后躺进小卧室的床上,陡然间蔓延出一丝尴尬的气氛。 樊景遥专门给李晏留了个被子,平时就放在那儿自己也不用。 他都搞不明白动机,只能解释说或许潜意识里就觉着李晏会经常来留宿。 隔了很久,两个人也都没睡着。 李晏忽然叹了口气,说道:“我妈性格变化好大,像变了个人一样。” 旁边的人沉默地听着,原以为他会始终保持沉默,却在听完后很自然地接着话问道:“怎么变了?” “她总骂我。” “……” “她以前都不这样的。” “那她以前什么样?” 李晏很惆怅地叹着气,怀念以往:“她以前都很少发火的,我小时候我爸总觉得她太惯着我了,但是自从她生病,我就再也没从我爸嘴里听到这句话了。” 明知自己身患绝症的人常常会走向两个极端,要么乐观而积极地面对每一天,要么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则时时刻刻活在等待死亡来临的不安和恐惧中。这样会有明显的情绪变化,大抵是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她应该也不想的。 “我也知道不该和她吵,可她情绪上来就忽然变得很难沟通,没办法我就只能跑出来了,我爸也觉得这是个比较好的方法,刚还给我转钱叫我去住酒店。” 樊景遥想都没想就问了句:“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晏愣住,一时间还真说不出个理由来。 看不见光亮的地方,时间流逝的速度就像是会减缓。明明静默期也没有几秒钟,却被这种错觉给无限拉长。 他们之间要是坦坦荡荡没别的事倒也还好,偏又有种彼此都若有所觉的微妙。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在店里的?”李晏问。 “高一开学前。” 李晏顺着问:“那你之前是住在哪儿?” 樊景遥淡淡道:“小时候在福利院,中考结束后准备搬出来随便找点事做。后来阮阿姨说家里新开的便利店需要有人看店,我就开始住在这儿了。” “你很早以前就认识阮阿姨吗?” “我是她捡到的,名字也是她取的。” 李晏震惊,忍不住感慨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李晏顿了下,才回说:“怪不得上次听到阮阿姨说,领养的事……” 他讲完后立刻偏过头,在一片黑暗中看向樊景遥的位置。 实则借着门缝中透过的那点光线,勉强只能看清樊景遥的轮廓。 他知道樊景遥不喜欢讲自己的事,但又渴望知晓他的过往,最好事无巨细。 过了很久,他听见樊景遥开口:“她一直对我都很好,但是……” 樊景遥的话停在这儿很久,空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很是明显,久到李晏以为他听不到后面的话了。 “但是她有自己的孩子。” 从韩洋的角度来讲很难接受与别人平分母亲,从阮阿姨的角度来讲,她与韩洋有深厚的血缘关系,不可能为了樊景遥而不顾自己的孩子。 樊景遥对此也并未觉得难以接受。 他看得很开,很早就意识到他似乎在任何关系中都是个可有可无,甚至多余的存在。 李晏很合时宜地没有继续追问,他翻了个身面向樊景遥,轻快地转移了话题:“明早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我看店里有小厨房。” “……省省吧。” 没隔多久,李晏就听见旁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跟着他也迷迷蒙蒙地睡着了。 这晚上李晏睡得不实,便利店楼上供暖不如一楼,夜里不知道几点他醒来,总觉得有凉气顺着门缝溜进来。 但门要是关紧整个小卧室就黑得吓人,睡到天亮也察觉不出。 李晏也懒得把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翻了个身看见樊景遥把毯子紧紧卷在身上。 他喊了声樊景遥,想问他是不是毯子太薄了感到冷。可樊景遥睡得熟,背对着他完全没有回答。 李晏也没多想,抓起被子一边盖到樊景遥身上,侧过身继续睡,直到被冻醒。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身上连一片被角都没有,全被旁边的樊景遥卷到身上了。 这回李晏没办法,只能尝试上手去拽,这点动静到底也是把熟睡的人给弄醒了。 樊景遥睡梦中感觉身上的被子一直在被人往外拉扯,眼睛虽然睁开了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也没纠结到底怎么回事,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将地方让出来给李晏。 大半夜的谁也没心思掰扯个前因后果,李晏赶紧拉开被子钻进去,浑身的凉气被温暖冲散,连着打了两个哆嗦。 等第二天闹铃一响,樊景遥睁开眼睛,顿时愣住了。 他对大半夜的被子争夺战全无印象,醒来就是两个人睡在一个被窝的冲击。 樊景遥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根本无法形容现在是何种情绪。 他一直觉得自己睡觉挺老实的,有多大地儿睡多大地儿。以前福利院条件不好,小时候都是好几个孩子睡大通铺,练也练出来了。倒是抢被子这个事儿,樊景遥始终改不过来。 李晏大概是为了守住被子,不得不把另一端的被角压在身。下,樊景遥拽不动,就无意识地往他那边挤。 眼下他已经把李晏挤到床边上了,不注意翻个身都能掉下去。 饶是这样,李晏也没叫醒他。 但他也是没办法了,半个身子搭在樊景遥身上,脑袋都枕在樊景遥颈侧,一整个充当了人形大抱枕。 睡着的时候还好,清醒时许多细微的接触就鲜明得更难以忽略。 李晏浑身都带有熟睡时暖烘烘的温度,绵长的呼吸带着同样的炙热,穿过衣料洒在樊景遥皮肤上。 清醒的人感觉格外难受,很不自在地动了两下,在意识到从刚才起就戳在大。腿上的东西是什么后,顿时浑身僵住。 罪魁祸首终于悠悠转醒,还沉浸在温暖被窝的舒适中,迷迷糊糊说了声:“早啊……” 好半天他迟钝的感官才终于恢复敏锐,发觉身体某个不受控的部位正紧紧贴在别人身上。 李晏陡然睁开眼睛,完全不见半点才睡醒的茫然,全是惊恐。 他根本不敢看樊景遥的反应,在对方出手前猛然从樊景遥身上弹开,却忽略了身后就是床铺边缘这件事。 在将要下落前被樊景遥揪住衣领又给拖了回来。 李晏喘了口气,如实道:“吓坏我了,我都闭上眼睛做好准备了!” 樊景遥没讲话,但望过来的眼神中是很分明的古怪,李晏顿时就闭了嘴。 直觉在警告他此时不宜多嘴,因为樊景遥看起来像是在很努力地克制想打人的冲动。 李晏静静坐在床沿边,扯了被子盖在下半身,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要是什么都不做倒也还好,一旦结合起刚才的情景,扯被子这个常见的动作就更显得欲盖弥彰。 樊景遥那股莫名烦躁的情绪上来,越来越觉得整个空间都很闭塞,在李晏开口之前翻身越过他准备下床。 好巧不巧李晏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被子底下的两条腿一动,把原本稳稳当当的樊景遥给挡了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歪着,伸出去想撑在床面上借力的手按在了最不该按的地方。 李晏当即闷哼了一声,憋在嗓子里不敢发出来。 樊景遥立刻弹起身跳到地上准备夺门而出,想了想又实在气不过,回身照着李晏侧腰就是一脚,直接给人踹到床里侧了。 李晏叹了口气,就势倒下将被子一整个罩住全身,在憋闷的被窝里试图冷静下来。 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有什么办法,这也不受他控制啊…… 正文 第39章 柠檬薄荷(往事19) 元旦那天樊景遥收到了好几份来自不同人的慰问。 陈敏和李晏前后脚到,三个人各有各的意外。 “你们又吵架了?” 陈敏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扫视了一番,觉着这氛围怪怪的。 “没有。” “没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场面顷刻间更古怪了几分。 李晏在做饭上面是天赋与勤奋拉满,和几个月前烤个肉但嫌烫手的样子判若两人,如今家常的菜样基本都能弄出来,时间充裕麻烦点的也能做。 陈敏看他把保温盒掀开一样一样介绍,樊景遥垂着眼看,偶尔还能主动说上几句,又觉得这俩人倒真不像是吵架。 那到底是在闹什么别扭? 陈敏懒得去想,把手里的东西往台面上一放,另外俩人都愣了一下。 “我妈卤的牛肉,给你带了十斤,够吃几顿了吧?” 李晏愣愣地说:“这可不是吃几顿了问题,这是得吃到什么时候的问题……” 樊景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一言难尽,看了看说道:“好意收下了,东西还是带回去吧……” “为什么啊?很好吃的!” 樊景遥的拒绝令陈敏。感到很受伤,最后到底还是留下了一半,让陈敏把剩下的一半带走了。 他一走,店里又剩下对着尴尬的两人,沉默着不知如何是好。 赶巧这会儿店里来了个顾客,脚才迈进来一只,樊景遥就已经起身绕过李晏从收银台后走出去了。 李晏看着他带着顾客上二楼找东西,便叹了口气坐在原地发呆,伸手从收银台上头的小碟里掏了颗柠檬薄荷的硬糖拆开放嘴里打发时间。 隔了很久,也没见人下来。 李晏很疑惑地朝楼梯拐角看了眼,也没听到什么其他的动静。 他挪到樊景遥刚才坐着的位置凑到桌角那儿看了眼楼上监控,樊景遥在货架中间转了两圈后又重新走向楼梯口。 “李晏。” 被喊到的人回头,看樊景遥从楼梯拐角处探出小半个上身。 “去门口的小仓库里帮忙拿个小梯子。” 李晏应了声,进去后看了一圈却没见到他说的梯子。 门口的小仓库没多大点地方,也不至于看漏,最后他拎了个能踩的凳子出来,朝楼梯上站着的人询问道:“没见到梯子,有这个,行吗?” 樊景遥看了眼,说:“行,给我吧。” 李晏嘴上答应,实则上楼路过樊景遥时也没停留,直接拎到二楼问:“找什么?” 樊景遥指了下墙边堆积着的一摞货物,李晏便了然地放到那儿。 塑料的四角凳子质量堪忧,尤其放在无人问津的仓库里不知多久,肉眼可见的不结实。 樊景遥刚踩上去第一脚,李晏就听见底下“咔”一声。 “要不我还是给你找找看梯子在哪儿吧,这玩意儿听着和看着都不太安全。” 樊景遥开着手机的手电筒,埋头在大纸箱子中翻找,随口说:“没事,很快。” 果然没几秒钟他就拎出来个很长的箱子。 “是这个吗?” “对对,就是这个!其他的拖把都赶不上这个好用,要不我怎么大过节的还特地过来一趟呢!” 樊景遥探头往箱子里又看了眼,像是不剩几个了。于是下楼结过账后他又返回来,准备把剩下的掏出来,直接把箱子清走。 李晏很自觉地站在旁边,帮忙接樊景遥递过来的东西。 最后一个拿出来后,踩着的塑料凳子又发出了一声脆响,这回两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先下来吧,那箱子太大了不好弄,等找到梯子再回头清它。” 樊景遥选择性忽略掉了李晏的意见,觉得这是件很顺手的事儿,再找梯子回过头弄想想都麻烦。 他仍踩在凳子上没动,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兜里,随即拽起箱子一角侧过身打算先丢在过道上。 李晏对他的固执也算是有体会了,“啧”了声以表不满,却也没再劝说。 他往前挪了一步,抬起双臂护在樊景遥身侧,做足了准备。 箱子太大,周边空间也不足,樊景遥半个身子还挡在前面,只能来回挪动尝试着把箱子扯出来。 眼看着最后还剩下一点,樊景遥侧过身让出空间猛地拽了下。 塑料凳子不堪重负,支撑得其中一角顷刻间快要碎成渣,站在上头的人陡然失去平衡,很明显地朝旁边歪了下。 李晏本来就在盯着,一看这情况两只手下意识箍在樊景遥腰侧,眼疾手快想把人抱下来。 樊景遥一只手按在其他箱子上,已经找到平衡快要稳定下来了,突然又被李晏从后头一扯,身体本能地排斥着往相反的方向使力,但他又实在低估了李晏的蛮劲儿。 两个方向的力相互一抵,原本勉强能保持稳定的人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自上而下落在李晏身上。 樊景遥人尚且在半空中时就觉着不大妙,果不其然砸到李晏时,对方也难承受冲击,抱着人往后退了两步直接撞在了墙柱上,痛得倒吸了两口气。 有好心人充当人肉缓冲垫,樊景遥倒是没什么事儿,他偏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倒霉蛋,问:“活着吗?” 李晏气息虚浮:“勉勉强强吧……” 樊景遥也叹了口气:“你真是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啊……” “不要小看小提琴手的臂力!” “……你当我是在夸你呢?” 李晏倒是没反驳他,皱着脸仍旧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离得太近,樊景遥将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连鼻尖那颗小痣都看得格外分明,仿佛李晏一转头两个人就会贴上。 樊景遥转回视线,拍了拍李晏紧箍在腰间的胳膊,示意他放手。结果隔了几秒钟,李晏非但没松手,反而箍得更紧了,勒得樊景遥也跟着倒抽了口气。 他略带愤怒地转头,结果在看清李晏的神色后顿感不妙,慌忙又挣了下,然而李晏的手纹丝不动。 “你到底要干嘛?!” 李晏听到问题后显得很犹豫,像是知道说出来是没有好下场的。 但即便如此,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略显不耐烦的脸,他还是问出了个死亡问题:“我能亲你一口吗?” 樊景遥愣了半天,愣是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紧要关头的一言不发就像是在默许,别管是真不想回答还是愣着忘记了回答。 李晏垂着眼看身前的人,挨得太近,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暖烘烘的温度,闻到十分熟悉的味道。 他在樊景遥这里留宿过多次,现在都能够立刻分辨出他用的是浴室里哪一瓶沐浴露。 樊景眉头皱着,脸上的表情与刚才一般无二,大脑却像是完全宕机了。 李晏就着这个得天独厚占尽优势的姿势,凑过去在樊景遥脸上亲了一口,嫌不过瘾,手臂一松反将人压在墙柱上。 樊景遥后背一痛,反而清醒了些,抬腿就踢。 也不知道李晏是单纯的反应快,还是提前预判到了樊景遥的动作,几乎是同时伸手直接给挡了下来,借势力往前蹿了半步,卡在个很尴尬的位置。 樊景遥被他这一套超常发挥的利落动作给惊了下,就这瞬间的功夫,李晏的脸就直冲冲地贴了过来。 一楼收银台上总是会放碟糖,是用来送客人的。 那碟硬糖有几种口味樊景遥是最熟悉不过的,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一天柠檬薄荷味会以这种方式灌满口腔。 李晏的手劲儿是真大,他一条胳膊压在樊景遥肩膀上,另一只手按在他腰侧,力气大到令樊景遥整个上身都感到一阵阵痛。 趁着樊景遥发懵的时候,落在腰间的那只手无师自通般开始往衣摆里头探,粗糙的指尖在细腻的皮肤上划过,樊景遥感到浑身发毛,猛一使力终于是把人给推开了。 “你!” 樊景遥头回意识到自己骂人的词语如此匮乏,喘着气憋了好半天说:“你有毛病啊!?” 被推开的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樊景遥立刻绷直身体,十分警惕地看着他。 “这也不算毛病吧,你又不是没见过……” “什么东西?”樊景遥的耐心即将告罄,“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呢?” “你不是见过吗?那天晚上苏维晨亲的不也是男生,你也没什么别的反应,我以为你能接受呢……” “这种东西也要比一下,你治治脑子吧!” 李晏皱了下眉,觉得樊景遥压根没理解他的意思。 “谁要和他比了,我只是想亲你啊,又不是想亲其他男的。” 樊景遥被他的发言震惊到,呆滞地站在原地,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两下。 他眼见着李晏张了张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耸人听闻的话,抬腿就准备踢人。 李晏反应灵敏,在樊景遥稍微动作的那刻直接闪了下躲过,也很识时务地闭上嘴。 樊景遥一击不中,很恼怒地盯着他,怎么看怎么来气,连满地狼藉的地面没心情收,指使罪魁祸首道:“你自己收拾!” 正文 第40章 前端(往事20) 陈敏越发觉得这俩人哪里不对劲,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晏是个很习惯照顾人的性格,一起吃饭总是他记下大家要吃什么,统一汇总点餐,都是很自然而然的行为。 可都是坐在一桌,他会单独嘱咐樊景遥那碗不要葱花。 陈敏。感到奇怪,一是他才知道樊景遥不吃葱花,二是…… “晏仔,我也不吃葱花。” 李晏愣了下,随即笑着说:“抱歉啊,我没想起来!” 小胖皱着眉歪着嘴表示不满:“咱们都一起吃过这么多饭了,你竟然都没注意到。而且,小遥什么时候开始不吃葱花的?” “一直都能吃,只是不太喜欢吃。”樊景遥若无其事接过话,希望这事儿赶紧翻篇。 偶尔出现的陈静在旁边打岔:“这有啥,咱俩一起长大的,我都不记得你不吃葱花!” “……”小胖心碎,“你可真是我的亲人。” 诸如此类的场面很多,再比如一行人走着,稍不注意李晏和樊景遥就落在队伍后面。 常常是李晏嘴里叨叨着说,樊景遥垂着眼也不知道听到还是没听到。 像是吵架后的冷战,但也不太像…… 总之就是说不出来的古怪。 “期末考之后就要加课了,每周就放半天假。”陈敏忽然说,“要不我真的去国外随便对付读个大学算了,这也太痛苦了……” 陈静在揭她哥的短这方面从来没有瓶颈:“这都没几个月了,你也是挺能忍的哈……” 兄妹俩吵吵闹闹,完全注意不到对面俩人的动作。 李晏垂在桌下的手总是不老实地去碰樊景遥的腿,每次尝试都能被樊景遥躲过去。 他那过于乐观的性格体现在方方面面,反正以他对樊景遥的了解,只要自己没被打死,那其实这些事都能看作是默许……吧? 陈敏兄妹俩就坐在对面,樊景遥做不到像旁边人这样没心没肺毫无顾忌,连躲避的动作都要控制尽量不要太引人注目,最后到底是着了李晏的道,挑衅似的在大腿外侧捏了两下。 樊景遥被他的动作搞得浑身一凛,瞬间翻过手朝李晏手背上就是一巴掌。 桌对面正在争吵的兄妹俩齐刷刷转过头。 “在干嘛?”陈敏疑惑。 樊景遥仍是垂着头紧盯桌面上的手机屏幕,面上完全不动声色。 李晏则是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被打了一巴掌。” 谁知道陈敏听到后反而觉得正常:“谁叫你又惹到他了……” 元旦过后到期末考试前,北华草草地降了场雪,随后又是没几天就消得一干二净,一连的晴天。 李晏和樊景遥的关系急速转变,原本相处还算平和,现如今简直可以称作是吵吵闹闹。 当然情绪变动比较大的往往是樊景遥,李晏总是任打任骂的那个。 连崔姨都感觉到很稀奇,笑呵呵问李晏:“是不是背着小遥干什么事儿了?我看着小遥这么多年,虽然他看起来像是个性格不好的,但也没有过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乱发脾气的时候。” 背后的原因当然不能解释,李晏只好顺杆儿下:“我在努力赔礼道歉,他还没原谅我呢!” 崔姨乐了,说:“我看是快成了,不然他真生气,你连这门都进不来。” “我也觉得!” 说完他就迈开长腿,三步并两步追到楼上了。 楼上有监控这事儿李晏记着,上次的监控也被樊景遥删了,在能被监控照到的地方他都还算是收敛。 李晏上了楼后没见到樊景遥的身影,于是把书包一摘放到窗边的小桌上,就势拐进了洗手间,同时带上了门,把正在洗手的樊景遥吓了一跳。 他现在每次看到李晏都快应激了,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预测不到对方下一步行为的恐慌中。 堆满货物缺少光照的便利店二楼,被迫躲在监控拍摄不到的狭窄洗手间里的俩人,彼此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甚至连呼吸声都格外鲜明,独有的隐秘氛围。 李晏稍微一动,樊景遥就往后退了一步。 李晏笑嘻嘻凑上去,站在樊景遥身后把人困在自己与洗手台中间,抬起胳膊去开水龙头洗手。 他俩身高也没差多些,这个姿势令樊景遥动作受限,难受得不行。 “旁边的地方站不下你吗?” “能,但我想贴着你。” 樊景遥把脸瞥向旁边,长叹一口气。 底线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来打破的,李晏最初说类似的话时还吞吞吐吐,现在完全是面不改色。 樊景遥也从一开始听到时的惊诧,到现在逐渐变得麻木。 他抬起胳膊一肘子给李晏撞开:“闪一边去!” 被攻击到的人丝毫不生气,老老实实在边上站了会儿,突然一个出击在樊景遥脸上啄了一口。 樊景遥抬脚就踢,奈何经常偷袭的人已经能预判到他的动作,抬腿的那刻就开始行动,彻底给躲了过去。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拎起桌上的书包,边往楼梯口走边大声说:“我去医院找我妈!明天见!” 樊景遥发现自己根本理解不了李晏的脑回路,不知道要去医院的人为什么非得拐过来这一趟。 他从桌上挑了两本写作业需要用到的笔记,带着一块儿下了楼。 崔姨已经收拾好,正准备穿衣服下班了。 她看见樊景遥,忍不住评价刚刚一溜烟跑走的李晏:“这孩子太活泼了,每天都乐呵呵有用不完的劲儿,看着真招人喜欢。” 樊景遥听着这评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小遥。” “嗯?” “你多和他待一块儿,让他带带你,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朝气,你也得活得热闹起来!” 樊景遥说:“我尽量吧。” 崔姨是觉得这俩人打打闹闹挺有意思,穿衣服时还沉浸在这闹腾的氛围里:“阿姨也不知道他哪儿惹到你了,不过要不是什么大事儿的话就原谅他吧,你自己可能感觉不出来,但在我看来你应该还是挺喜欢小晏的。年轻人吵吵闹闹的太正常了,千万别这么生分了,不然就太可惜了!” 她说完也没待樊景遥反应,打了声招呼就这么走了。 店里人走空了,安静瞬间袭来。 几台冰箱同时运作的声音以前樊景遥都没在意过,眼下倒觉得有些刺耳了。 他带着东西坐到收银台后的固定座位,摊开试卷试着写了几道题,便开始止不住地走神。 桌面上的手机不断亮起,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李晏的输出像是不需要回应一般,不管樊景遥的回复有多冷淡,他都显得很有精神。 樊景遥觉得李晏过于乐观了,说的话做的事全凭心意,此外好像什么都没考虑。 他的人生直到如今都太过寡淡,难以拒绝别人如此热烈的情意,对李晏的容忍度都已经超出他本人的意料了。 临近过年,苦逼高三生终于才开始放假。 陈敏放假第二天就通知了俩人,说全家要去国外度假,等开学前再回来。 樊景遥只能祝他玩得愉快,而李晏有空看消息时陈敏早都飞在上空了。 他母亲近日情况应该不佳,他也每天都往医院跑。 李晏每次来便利店都是此前不常见的情绪低迷,但这事总是不大好开口问, 他像是长在樊景遥身上一样,没人的时候同他并排坐在收银台后,不想做作业就往樊景遥身上一靠,怎么推都不管用。 倒也不见此前那类过分的行为,要是发作反而显得樊景遥小题大做。 尤其顾及到他母亲的情况,更不好说别的,只能一边写烦人的卷子,一边忍受烦人的李晏。 中途还被苏维晨撞见过一次。 其实李晏也没有怎么,只是背靠在樊景遥胳膊上发呆而已。 可樊景遥仍是有种不知名的紧张感,或许是因为苏维晨对这类事本就比普通人敏。感,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多少会看出些不同。 不过他也没说些什么,买完东西扯两句便推开门出去了。 樊景遥顺着窗口往外一看,上回同苏维晨一起在小巷里的人如今正在门外等着他。 “你过年在店里过吗?”李晏问。 “嗯。” “嗯……上回见到的阿姨,没邀请你去她家里吗?” 李晏问得犹豫,也知道或许会引起樊景遥的不满。 不过樊景遥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摇了摇头:“以前她每年都会叫我,后来我总是拒绝,之后就很少提了。” “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过年?不过我猜你会拒绝。” 樊景遥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评价道:“猜得很准确。” 李晏终于从他身上起来,坐直身体面向樊景遥:“如果不是今年,我都能跑出来单独和你跨年,主要是我妈……” 他没说完整,但樊景遥能听懂。 “相比于身体,感觉她变化更大的是情绪。想做的事情很多,但却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急躁、不安,以及悲观。 没人能开解她,没法做到感同身受时的劝解都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话是这样说,可真到了过年那天,他仍旧很突然地过来了一趟。 正文 第41章 事故上(往事21) 那年北华的冬天暖和得出奇,过年期间也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令樊景遥这个在本地生活了十几年的人都记忆犹新。 新年这种一切伊始的氛围总是给人有无尽的期盼,再怎么样在这天也会感到久违的轻松,从早上开始就时不时听见鞭炮声。 便利店当日只营业半天,下午樊景遥关了店。 一楼墙上挂着的显示屏日常只充当广告屏的作用,如今被樊景遥切成电视台直播,他也没盯着看,光听个声儿,刷刷手机玩会儿游戏,偶尔回两条消息。 给他发拜年短信的人就那么几个,挨个回了后他主动给黄蓉发了条祝福,隔了很久才收到个很与众不同却极符合她本人性格的消息:以后赚钱了记得来看为师,要是惹出祸来,千万别把为师的名字说出去。 樊景遥感到一阵无语。 天黑得很快,时间也没有多晚,却总给人入了夜的寂寥感。或许是外面太吵,而屋里只有屏幕中传来的声音。 樊景遥午饭和晚饭吃得既潦草也不潦草,这段日子投喂他的人逐渐增多,除了两位阿姨外,陈敏和李晏也会时不时带点东西来,总得来说樊景遥这个年过得照比以前已经好上很多了。 像他这种从小被迫过着集体生活的人,相比于什么热闹不热闹的,能有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才是最重要的。 入夜以后外面烟花的响声就更密集了,“砰砰砰”地响个不停,门口的小窗都能看见忽闪忽亮的灯光。 樊景遥懒得动,一直窝在收银台后边玩手机,想着过会儿去烧水煮几个饺子意思一下,正打算着,就听见窗户上传来响声。 他站起来探过身,拉开窗扇见到外面的人时,顿时愣在当场。 李晏背着书包来的,等樊景遥开了门他进来后,看对方仍是很呆滞。 “怎么了?” 樊景遥看眼前的人一脸单纯好奇的样子,有些一言难尽。 他瞧了眼墙上的屏幕,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你大半夜的过来干什么?” 他戴着口罩,讲话时声音闷在里面,不算清晰:“来看看你,顺便送点年夜饭。” 说完后李晏就熟门熟路地走到收银台前,把书包拉开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掏保鲜盒。 樊景遥跟过去在旁边站着看他的动作,注意力从那堆保鲜盒转移到人身上。 “你走来的还是骑车?” “骑车,这样快一点。” “不冷吗?” 北华的冬天,清晨和夜里有多冷他是最清楚不过的。把冷风比作锐利的刀子毫不夸张,骑车时风拂在脸上有时会痛得人止不住流眼泪。 樊景遥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很多年,奔波在遥远的上学路和打工路上,就这样过了很多个平平无奇的冬天,直到今年。 李晏长长的睫毛上沾着冷空气凝结后又融化的小水珠,他拉下口罩,连鼻梁上都泛着红。 “还行,不是说今年冬天没有以前冷吗?虽然不是很清楚之前的温度,不过现在感觉还算可以接受。” 樊景遥看了他半晌,才转过头去看桌面上那一堆,问:“你吃过了?” “没呢!我跟我爸我们俩一边做,我一边往外装,最后一道菜刚出锅我就直接过来了。” “他们没吵你吗?跨年还要往外跑。” “当没听见就行了,不过我要赶紧回去,跨年不在的话,估计以后都不用回去了。” 李晏将口罩重新戴好,像是不打算停留。 他似乎完全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有必要值得一提,匆忙地来匆忙地走。 临到门边他想起来个事儿,回头道:“我们年后可能要去看亲戚,离得不近,车程估计要三四个小时了,所以大概要停留几天,我们过几天再见!” 樊景遥“嗯”了一声,其好声好气的态度令李晏感到丝疑惑,于是他顺杆上爬,问了句:“那能亲一口不?” 樊景遥顿时反应过来,抬腿就踢,被李晏一闪身给躲过去了。 拳打脚踢的态度反而让人感到心安,李晏腿一迈坐到车上,朝身后的招了下手就骑着走了。 樊景遥盯着他的背影,嘱咐道:“口罩和帽子戴上。” 车已经骑出去几米远了,不知道李晏有没有回答,反正樊景遥没听见,只能远远见到骑车的人动了动,随后一伸手把背后的帽子扣到头上了。 从便利店去李晏家的路上向来没什么车,新年的午夜更是,樊景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重新锁好门坐回到刚刚的位置,不知道想什么愣了好半天才把盒子一个个打开瞧了眼。 李晏大概快把自行车踩冒烟了,有几个保温盒还带着明显的温度。 他想得周到,连年夜的饺子都给装了一盒。樊景遥听着电视背景音下饭,慢悠悠地竟也没少吃。 福利院的新年能比平常热闹些,却也没多少新意。小孩子们熬不了夜,吃过晚饭不多久该睡就睡了,也没有什么习俗。 樊景遥难得在一楼坐到半夜,听电视里的主持人数完倒计时,外面鞭炮与烟花同时响起,他在一片热闹声中关掉电视上了二楼。 崔姨和樊景遥商量好了上班时间,他连上到初四,从第五天开始崔姨连着上四天,然后在初九那天恢复到正常。 年后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照常起床开门营业,坐在桌子前写根本写不完的寒假作业,偶尔闲下来时才会感觉到一阵空。 陈敏当时给三个人拉了个小群,平时就那两个话多的人在里头发消息,樊景遥看到的时间总是滞后,因此大多都是窥屏,等话题扯到他身上才会回几条。 陈敏估摸着在外面玩得开心,除夕那天骚扰樊景遥一通后到现在也没再有消息。 李晏也一样,上次说过全家人要去探亲,之后也没了声息。 手机始终安安静静,偶尔震动两下凑过去一看,还是烦人的广告弹窗。 初三那天李晏冒了个头,先是扯了些没用的,被樊景遥发觉到某些异常,然后才肯承认和家里人吵架了。 别人家里的事,樊景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因为什么吵?” 结果李晏却很突然地沉默,像是有点不大好说缘由。 “嗯……还是等我回去和你说吧。” “行。” 樊景遥应下,没当成个大事。 初五那天崔姨过来上班,一推开门见到樊景遥就称奇道:“虽说过完年一天比一天暖和,但这几天温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阳光一出来棉衣都要穿不住了,就是风大,吹得人都快站不住了,搞得像初春的天气一样。” 她边说边脱外套,屋里瞧了圈儿问:“他没来啊?” “谁?” 樊景遥问完才反应过来,愣着眨了下眼睛,回道:“说是去周边城市探亲了,没说哪天回。” “哦哦。” 崔姨应了两声,又和他扯到高三生马上要开学的事。 樊景遥在一楼陪她聊了会儿,就带着东西上楼了。 年初五放鞭炮的频率不比除夕那天少,樊景遥在二楼对着窗口坐,一上午光听噼里啪啦声儿了。 下午他窝在小卧室睡了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缓了会儿后洗把脸下楼,崔阿姨正收拾货架,准备要下班了。 兴许是冬季天黑得早,大家晚饭吃得也早。最近天气又好,吃完饭没什么事儿就都把过年囤的烟花拉出来消耗了。 崔阿姨听着外头的声儿问樊景遥:“小遥不出去看看花吗?” 樊景遥摇摇头,似乎还沉浸在刚睡醒的困倦中,没什么精神头。 他这副样子太常见了,崔阿姨看了一眼就说:“要是那俩孩子在的话还能闹腾闹腾你。” 樊景遥张嘴无声打了个哈欠,感叹道:“幸好不在,不然下午觉都睡不踏实。” 把手头的活儿干完后崔姨去洗了个手,一边穿衣服一边嘱咐樊景遥让他赶紧吃晚饭。 穿戴好衣服后她推开门往外迈了一步,随后就顿在那儿半天没动。 樊景遥注意到,问:“怎么了?” 崔姨踮着脚抬头遥遥望着远方,挪了挪位置后又看了会儿,有些不确定道:“着火了?” 樊景遥瞧见她看的方向,隐约觉得不大对,便赶紧从收银台后绕出去,同崔姨一起站在门口往外看,偏巧被风吹了一脸,眼睛都要睁不开。 夜色太深,远处火光摇曳只能冒出个尖端,也能看见冲天的黑烟。 “别墅区那边的方向吗……” 密集的居民楼里也必定有人注意到,楼上还有人开了窗往外看。 樊景遥心底一沉,赶紧转身回店里去拿手机。 这会儿崔阿姨也反应过来,也跟着急:“快给那孩子打个电话问问!” 结果电话通信正常,却始终不见人接听。 樊景遥等不及,挂了电话赶紧穿衣服去小仓库里把自行车推出来了。 崔阿姨站在门外的小路上,仰着头和楼上开窗的居民确认是哪个位置,有没有人打过消防电话。 等她再一低头,樊景遥已经踩着车要蹿出去了。 “小遥!” 她把人拽回来,说:“那一片面积很大,也不一定就是我们想的那样,你过去离那儿远点,没事也记得给我回个电话!” 樊景遥都没顾得上多说,光点了点头。 如崔阿姨说的,别墅区面积很大,因此前的种种情况导致如今的居住率低下,或许实际情况远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也根本不至于有人员受伤。 可樊景遥顶着风骑车,离冒着火光的区域越近就越是心惊。 正文 第42章 事故下(往事22) 附近的情况远比预计的还要严重。 在便利店门口朝这边观望时视线受限,根本想象不到涉及的区域有这么大,几乎是乱成一片。 樊景遥停在别墅区外围就没法进去了,周围的居民群众、各种车辆挤在各条路上,乱七八糟什么声音都有。 樊景遥从没在这片区域见到这么多人过。 他在人群的空隙中穿梭,不断寻找看有没有熟悉的身影,突然就听到两声狗叫。 樊景遥转头一看,隔壁那只总是扒在墙头上摇尾巴的长毛狗,这会儿正被人抱在怀里。他从人群里挤过去,试探着喊了声:“多多?” 抱狗的是个五六十岁的中年女性,她没见过樊景遥,但自家的狗总是在院子里撒欢,朝路过的人摇尾巴,很多人都只认识多多不认识她。 她抱着狗对樊景遥说:“是多多。” 樊景遥一瞬间看向她:“住您隔壁的那家回来了吗?” 左右隔壁有两家,但有一家常年没人,于是抱着狗的人问:“半年前搬来的一家三口吗?” “嗯。” 樊景遥的视线紧盯着对面,竟让人感到几分紧张。 “我不知道……”她说,“我也是带着多多刚回来,连家门都还没进……” 她面上一片仓皇与茫然,和樊景遥说话时也是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全是下意识回话,不断地摸着怀里多多的脑袋来缓解焦虑。 樊景遥看着她,也没再继续追问,转身继续在人群里来回寻找,尝试着看能否接近中心地带。 人群里干什么的都有,最外面有录像看热闹的,有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不管真假就往外说,来满足围观群众好奇心的。 樊景遥穿梭在人群里,各种声音冲进耳朵。 “说是有人在家开了窗往外放烟花,火星子迸到其他人家里了!” “那点火星子能着这么大火啊?” “就是巧嘛,可能刚好落到容易着的东西上了,再加上今年没怎么下雪,屋外都没有积雪,这过年期间多少人都走亲戚去外地了,着起来好长时间才发现的,就已经控制不住了!” 樊景遥没仔细听,他的注意力也不在事故的原因上,几个人絮絮叨叨的惊讶与哀叹声逐渐远离,直到彻底听不清。 离事故中心越近,哭泣声就愈加明显。 樊景遥都不知道自己走过去时一度忘记呼吸,在看到哭泣的陌生人时感到种很难以言喻的心情。 接连有人从中心区域抬出来,被浓烟熏得黢黑的身体难以辨认,便有一堆人凑上去看是不是自己家亲人。 再一转头,樊景遥当真在人群里见到了李晏。 那人仍旧是直直的一条,神色木然地注视着混乱的场景,身上虽然也有脏乱,却也不严重。 樊景遥立刻冲上前去拉了他一把,竟然把人扯得晃了几下。 “你们没事吧?” 李晏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似乎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的问题。 “我妈在家里。” 樊景遥一愣,问:“爸爸呢?” 李晏没讲话,转头看了个方向。 樊景遥顺着望过去,李晏父亲正在不远处和穿着制服的公务人员沟通,听不见说什么,但表情和肢体是少见的激动。 “我感觉,她可能是不想出来……” 李晏很突然开口,声音小到樊景遥起初以为是幻觉。 他将这话反复想了很多遍,才理解李晏是在说他母亲。 “我们下午到家后她说很累要休息,我就和我爸一起出去买东西,回来路上就已经听到有人说这边的事了……” “我和我爸到了后还冲进去找,可是没找到人,火越来越大,消防不让我们停留。” “明明不是着火的中心点,即便是挨得很近,即便不是在第一时间发现火情,火势蔓延成现在的样子也不是瞬间……” 樊景遥觉得他的状态不太对,当即出声打断道:“别乱想!” “不是乱想。” 某种直觉的导向很难向别人准确表述,或许也不能说是直觉,而是站在事发的当时回头再看,之前的种种不被注意的小事都能成为猜测的苗头。 “上次去过医院后她的情绪就一直很差,脾气、性格都变化很大,我们当时觉得她可能是身体状态影响到了心情,可是……” 可他们或许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没有想到那或许不只是简单的心情低落,而是她精神和情绪也同样出了问题。没有想到外出几个小时间会发生这样的小概率的意外,更没有想到在不知何时她已经有了主动放弃自己的想法。 火光逐渐消逝,滚滚的黑烟仍旧在上空蔓延。 李晏仍旧看着不远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警戒线附近忽然凑近了很多人,樊景遥看见里面陆续带出来不止一个人。 有被人扶着跑出来的,同样也有躺在担架上的。 他看着李晏的父亲急忙走上前去说了什么,随后整个人顿住,瞥向担架上的人。就这样静止不动盯了很久,又转过头沉静地望向李晏所在的方向。 樊景遥顿时心下一沉。 李晏也同样,他愣了两秒后便迈开腿直直地朝前走。 短短的一段路程,中途一概没有印象,全凭本能驱使。 那是个小小的斜坡,担架上的人被李士嵘挡了大半,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能看见白色的一角。 李晏那一刻能感觉到自己有点奇怪,感官是十分真实的,能听见周围的嘈杂声,能看清周围的人,但脑子好像空了。 整个人像是抽离出来站在旁观视角,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进不到脑子里。 随后他感到眼前一黑,微凉的掌心贴到眼前。 李晏被迫眨了两下眼睛,睫毛轻轻蹭到对方的掌心。 他知道是樊景遥,但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狂风的呼啸同样堵住了他的耳朵,所有的感官同时被麻痹,随后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下坠,彻底陷入黑暗。 别墅区的事故很严重,崔阿姨当天晚上就在手机上刷到了相关的消息,市里几大城区连夜发布了烟火燃放管控规定。 一连好几日,各种新闻都在接连报道。 崔阿姨知道后和樊景遥换了班,让他先赶紧先照看下李晏,店里不用他操心。 樊景遥也没推拒,因为李晏这头确实得需要个人。 李晏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樊景遥坐在窗边看他有转醒的趋势,愣是没敢出声也没敢动。 躺着的人睁开眼,入目的第一眼是满墙的阳光。 少见的温暖冬季里热烈的阳光穿过病房的玻璃窗,在墙面上呈现大片光斑。 李晏看了好长时间忽然又将眼睛闭起来,长长地呼出口气,说:“我以为我在做梦。” 樊景遥安慰不了他,只能沉默。 “我妈……” 李晏开了个口,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过了会儿,樊景遥接着他的话道:“叔叔在处理了。你要吃点东西吗?” “吃不下……” 樊景遥也知道,“嗯”了一声后没再回复。 床上躺着的人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很微弱。 过了很久李晏翻了个身,背对樊景遥面向光线大好的玻璃窗,感到一阵恍惚。 多年难得一遇的暖冬,整座城市都没有积雪的痕迹,偏偏就这么巧。 “我们驾车回来时因为前两天的争吵一路上都说几句话,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母子间寻常的、从小到大不知有过多少次的别扭和争吵,会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回忆。 亲人突然离世带来的冲击会盖过当下的悲伤,李晏这种安安静静失神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也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母亲离世后许多事要处理,意外事故也需要调查责任人走法律程序定性和赔偿,缓了一天后李晏开始打起精神同他父亲一起。 面上毫无异常,说话做事都和以前一样,只有停下来时会陷入到巨大的空洞中,伴随着长久的耳鸣。 别墅不能住人了,李士嵘在酒店订了间套房本来想着父子俩暂住,等事情忙过之后再做打算。 不过李晏看起来明显状态不好,被强迫着按在医院住了几天。 他听话得很,让去哪儿就去哪儿,也不抗议,反而令人感到异常。 陈敏人在国外正玩儿得开心,什么都不知道,每天依旧在小群里发消息。只不过往常回他的李晏没了声儿,反而是樊景遥回得多。 有天樊景遥去看李晏时,他正盘腿坐在病床上看窗外。 走得近了听到细细的呼吸声,隔了很久樊景遥才反应过来他刚应该是哭过。 这人的悲伤情绪与往日的乐观截然不同,悄无声息的。 樊景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子上,绕到床的另一边站在李晏面前。 明亮眼眸里的光终究还是暗淡了些。 李晏抬头看了他半晌,很忽然地张开双臂。 这回樊景遥没躲,走上前去回拥着他,听到对方在怀里更明显的吸气声。 半晌后樊景遥伸手摸了下他的脸,将那一片冰凉的液体都擦去,随后垂下头在李晏泛红的眼皮上落下个极轻的吻。 过了没多会儿,李晏看起来平静了不少,甚至对他带来的东西表示出兴趣:“你带了什么吃的?” “小泥炉。” 他话才说完,李士嵘就推门进来了,像掐着时间一样。 于是樊景遥没再久留,嘱咐道:“有点油,你少吃点。” 走出病房时他下意识地把门关上,一转头猛地发现门中央是一块不大的透明玻璃。 他脚下顿了顿,但也没做过多停留,很快便转身走了。 之后在周六的中午见到忽然出现在懒洋洋门口的李士嵘,樊景遥竟也没感到有多意外。 正文 第43章 离群 那依旧是个很晴朗的午后,和前几日没什么不同。 樊景遥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李晏父亲了,只是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相比之下他与李晏母亲或许能称得上更相熟一些。 年后大部分行业已经复工,樊景遥他们也是开学在即,工作日下午市中心那家有名且昂贵的餐厅里并没有多少人。 偶有几桌,穿着稍显正式,小声谈论着工作上的内容,樊景遥能听到几句话,但又完全听不懂。 两个仅见过几次的人面对面坐着,气氛冷肃。 樊景遥看了眼面前丰富的不知名菜品,没动作。 李士嵘注意到他的视线,开口解释道:“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按照年轻人口味随便点的。或者你有什么其他的偏好,我再点?” “不用,谢谢。” 李士嵘笑了下,气质很温和,和装模作样时的李晏有些相似。 至于五官长相,李晏像母亲居多。 他将菜品朝樊景遥的方向推了推,说:“李晏很喜欢吃这家的菜,你先尝尝?” 樊景遥顺着他的话很随便地吃了一口,也没有仔细品尝的心思,有些食不知味。 安静了会儿,他听到李士嵘说:“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樊景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脸上表情也不大好,被对方看在眼里。 “抱歉啊,我原本也没想到你的成长背景会这么复杂。不过既然我们都彼此了解,我就直说了。” 他嘴上是在道歉,可不论从言语还是行为上都看不出丝毫歉意,带着成年人居高临下的傲慢。 樊景遥不太喜欢这个人。 李士嵘瞧得出来,却依旧自顾自地说道:“虽然现在离考试的时间有些紧张,你的情况也比较特殊,操作起来会有难度,但也不是做不到。周边的省市按照你的喜好选一个吧,直到你大学毕业,所有学业上和生活上的费用我都可以提供。” 樊景遥感到莫名其妙,问他:“我为什么要去其他地方?而且,你来找我说这事,李晏知道吗?” “他就不必要知道了,你们还太年轻,很多事都考虑不到很远。” 在医院见到他的那天樊景遥就有预感,此话一出便更加确信他是看到了。 樊景遥直言:“你先说服李晏再来找我吧。” 对面的人很明显恍惚了一下,略显无奈地笑道:“就是因为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才来找你的。” “那真是抱歉了。” 如此不客气的回绝也并没有令对面的人生气。 樊景遥觉得这顿饭实在没有必要,他也根本吃不下去,想赶紧离开。 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接连弹出消息,他瞥了眼将文字内容看了个大概,正伸出手准备拿起时被对方打断。 李士嵘仍旧保持着平稳的语调,倒真像是同关系亲近的晚辈讲话一般:“你知道我们回来前,他和他母亲吵架的事情吗?两个人谁也不肯低头,一直到最后也没说上句好话。他们是母子,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血脉相连,你认为会因为多大的事而吵成这样?” 樊景遥的手搭在桌子上没再动作,抬头望向他的眼神中带了些警觉。 “你觉得会不会和你有关?” 李士嵘的语调还是慢悠悠的,倒像是个循循善诱耐心十足的长辈:“李晏是个倔脾气,从小就是,但他也是个坦荡的孩子,该怎样就怎样。他肯定不会把情绪发泄在你身上,可这之后每次见到你,你猜他会不会想起当时是因为什么与他母亲吵架而间接促成了不可挽回的结局!” “别说了!” 樊景遥呼吸一滞,一口气哽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他回视着对面的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开始呼吸。 他很难形容此刻心情,他没有想过李晏会和家里人如此坦白,更不会预料到现在。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三言两句间一条人命就这样背在他身上,樊景遥一面觉得这实在过于冲击,同时又觉得如果是李晏,兴许真能做出这种事。 可要是在发觉李晏对他那些与众不同的感情起就及时止损,而不是顺其自然到现在,那是不是就不会有意外。 “他母亲为他规划好了以后,有你在他就不会再按照原有的路线走,你忍心看着他在原本的内疚中再次违背他母亲的遗愿吗?” 手指离桌面上的手机不到十公分的距离,稍微伸手就能拿到。樊景遥的视线落在上面,却觉得进退两难。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自己应该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的命,掺和进任何一段关系里都会让人为难。 搭在桌面上的手慢慢缩回来,半晌后开口道:“我不要你的钱,帮我办好转学手续确保可以正常考试就行。” 他的痛快没有让年长者感到多少惊喜,或许本就在意料之中,竟还能够大言不惭地安慰起人来:“你们认识才不过半年,以后各自有各自的路,慢慢就都会忘掉了。” “是吗?”樊景遥的声音很小,反倒像是对自己的反问,“我怕是要被他记恨一辈子了。” 陈敏从国外旅行回来时,三个人的小群已经寂静很久了。 他带着给两个人的礼物去了懒洋洋,才知道最近的一切变故。 樊景遥彻底失联,李晏一直在联系各种与樊景遥相识的人,试图去寻找对方的下落。之后他也在学校请了长假,再也没有露过面。 隔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李晏主动给陈敏回了条消息说要去国外,继续追问后也没有回复,此后更是杳无音讯。 樊景遥说不要钱就真的一分没要,他情况特殊,大学学费可以申请减免,每个月靠兼职赚生活费不成问题。 集体生活里还是过得离群索居,和同学保持客气疏离的关系,每天忙忙碌碌让脑子没有放松下来思考的时间,过他本应该过的生活。 樊景遥学校一般,专业也算不上好,大三实习期间找工作并不容易。 长青那年发展势头良好,各地分公司多岗位招人。樊景遥对工作所在地和岗位并不挑剔,最后进了长青宜河分部的销售岗,实习期满后直接留在了公司。 后来过了不到两年,说是市场部有领导觉得樊景遥不错,想要问问他愿不愿意调去那边。 樊景遥那会儿也不再像刚毕业那会儿对工作内容和日后发展一概不懂,和市场部门沟通后考虑了一阵,觉得是该做些变动。 那年他去宁海总部做入职培训,休息日顺着彭石公园外围漫无目的地走着,上了桥后一转头就见底下水面上卧着几只海鸥,顺着水流的方向再往前,是一望无际开阔的海面。 这几年来记忆中刻意回避的人和事此刻如反噬报复般汹涌而至,想停都停不下来。 夜里回到酒店,樊景遥做了个连自己都觉得意外也始料不及的行为,他给陈敏发了条消息。 同他关系亲近联系密切的一共也没几个,每个人的手机号不知不觉中都记在脑子里了。 他当时想,如果陈敏旧的手机号已经停止使用,那就什么都不想了。 可偏偏陈敏是个懒货,连手机号码都懒得换,当下电话就打了过来。 甚至都没等樊景遥开口问什么,陈敏就自然而然说到了李晏。 只不过他也不比樊景遥知道得更多。 之后樊景遥对赚钱忽然有了十足的热情,一改这么些年持久以来随便混混的想法,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原因。 客厅里传来不大不小的各种声响,李晏把吹风机放回洗手间,又拎着凳子回归原位。 来来回回走路的声音填补进了向来安静的空间,樊景遥仰靠在沙发上,很忽然地开口:“你去北华找过我?” 身后走动的人停住脚步,似乎愣了下才慢慢挪过来,坐在沙发靠背上垂眼看向樊景遥:“你怎么知道?” “韩洋和苏维晨都见到你了。”樊景遥回答,“你去过几回?” “不知道。” 樊景遥抬手就往李晏后腰上拍了下:“好好说话。” “真不知道了!前几次找你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后来是干脆放弃了,只是去我妈墓地上转转,待不到两天就又走了。今年合约到期,我才有时间多去看看我妈。” “你当时为什么和你母亲吵架?” 李晏似乎想了会儿才明白他具体指的是哪次,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和我妈说我喜欢男的。” 樊景遥叹了口气,心想果然是李晏能做出来的事。 “所以你母亲当时是因为这个……” “不是啊,虽然我是第一次正式和她讲,但这之前她差不多也猜到了。吵架是因为我妈那段时间情绪起伏很大,换个其他的原因也一样会吵起来的。”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他知道我和我妈吵架,但不知道具体原因,我之前还在纳闷儿他是怎么知道我们……” 说到这儿李晏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弯下腰凑得离樊景遥更近:“他是不是骗你,说我和我妈吵架是因为你?” “嗯。”樊景遥点头,“可不是吗。” 正文 第44章 想什么呢!? 樊景遥也是最近才察觉出来的,不过如今再回溯这些,也没多大意义了。 可李晏不觉得,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依旧愤怒:“我爸怎么能瞎说呢?!” 樊景遥毫无波澜:“倒也没什么差吧……” “当然有!”李晏猛一下转过身,“我出柜是我的事,退一万步来讲也是家庭内部的争吵,他这么和你说完全就是为了让你因为我妈的事而感到内疚,逼着你走!” 是啊,樊景遥也明白,他也确实是在这种心情下生活多年。 李晏见他久久不说话,又走回来重新坐到樊景遥身边。 “你别瞎想,我妈不是因为和我吵架才走到这一步的。她是知道自己的病没有治愈的可能,觉得日子没有盼头了。我那时候感到愧疚,是觉得在最后的日子也没能静下来和她多说几句话,所以会格外难过。” 樊景遥转过头看他,胳膊动了动,李晏已经弓下腰钻他怀里找好位置了。 “……” 抬起胳膊无奈落回到李晏脑袋上,略微使劲儿地拍了一下:“到点睡觉了,有事儿明天再说。” “那能睡你屋吗?” “没你地儿。” “主卧的床是两米的。” 樊景遥叹了口气道:“随你吧,就算我不同意你要想的话半夜也能撬了门进去。” “那能一样吗?进门得名正言顺。” “行行行。”樊景遥不想跟他扯,“等明天醒了再打辩论。” 李晏自然无异议。 他从客卧抱了床被子去找的樊景遥,就这么大会儿功夫人已经睡着。 李晏把东西都收拾妥当,关了灯躺到樊景遥旁边,比预想中更快地进入了睡眠。 他在樊景遥这儿自在得像是自己家,每日朋友的工作室、健身房、公寓三点一线,外加早晚给樊景遥做饭,规律得不行。 有天饭桌上他问樊景遥:“你工作还会有调动吗?以后都在锦川这边?” 这事儿樊景遥也叫不准,只能回说:“照现在的情况稳定下来应该是长居在锦川,不过凡事都有意外,虽然现在也想不到有什么意外。” 李晏略作思考,问他:“那要在这边买个房子吗?” “也没必要吧,单位提供的公寓还算可以,你在这儿住得不也挺开心吗?” 李晏点点头,说:“那好吧。” 本来樊景遥没把这当个事儿,结果没过几天李晏就开始往家里倒腾东西。 樊景遥下班看他在那儿倒腾几个半人高的箱子,都是些日常的衣服,就也没在意。又隔了几天,客厅和客卧里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乐器,樊景遥这才恍惚间意识到,李晏竟然真是要在他这儿安家了。 他是一面觉得哪里不对,一面又觉得也没什么所谓。 李晏生活习惯良好,作息规律,除了家里多出个人比往常闹出的动静大点之外,也没什么别的。 他意识上还没往同居那上头靠拢,只是单纯觉得和李晏住一块儿对日常是没半点影响的,李晏愿意在这儿住就住,他倒是也没什么意见。 樊景遥进门衣服也没换,直接坐在沙发扶手上看李晏在那儿拾掇东西。 “你合同谈得怎么样了?” “还在考虑。”想了下,他继续道,“重新在国内组个乐队活动是各方面的难,而且我也没有非要站在台上的想法,转幕后可能会更好些。但如果转幕后的话,又考虑是签公司还是干脆自己直接攒个工作室。” “挺复杂。” 樊景遥对他们这行是十分不了解,但李晏这几年也不在国内活动,对这些公司的了解也未必深刻,别搞不好再让人给忽悠了。 “你目前对接的是哪两个公司,我找人帮你问问内部情况?” “云雀映月和HzTrap。” “啊?”樊景遥愣了下,“云雀映月好像是我们公司的。” 这回换李晏愣住:“啊?这么巧?” 樊景遥“啧”了声,随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不太确定,长青下面的娱乐公司现在是独立管理的状态,我都很少听见消息,名字也记不准确,总之印象里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绕嘴的名儿,不过倒是有个人可以问问。” 李晏“哦”了一声,继续整理邮寄过来的东西,樊景遥坐在那儿也不出声,按着手机不知道是在给哪个人发短信。 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全部注意力都用来看樊景遥了。 他坐得很随意,像是刚巧走到那儿就势一歪,伸出来的长腿撑在地上,多少带着吊儿郎当的气质,与他那身价格不菲的西装有很强烈的反差。 过了会儿樊景遥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听起来与叹气声接近。 “嗯……你换个公司考虑吧。” “啊?” 樊景遥抬头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落到地中间坐着的人身上,瞧他那副傻不愣登状况外的样子就有些头疼。 “啊什么?” “你在问谁啊?” “前同事,他以前应该接触过一部分云雀映月的工作,但也不太多。” 李晏感觉到奇怪,起身走到樊景遥身边去,弯下腰看他手机屏幕,对方的备注很简洁,只有“谭助”两个字。 “你们员工对自己公司这么不信任吗?而且他说的不是‘建议多做了解后再决定’吗?” “他在老板身边做事做久了,说话习惯留几分余地,这话的意思就是你了解到的和实际情况应该会有出入,让你慎重考虑。” “啊?” 李晏都快被他绕晕了。 “不过他都离职很多年了,怎么说话还是这个调调。” 樊景遥有些不解,但话才说完就见聊天界面的消息被撤回,又隔了不到两秒,对方重新发来条消息,只有俩字:别签。 樊景遥直接乐出声,把手机往李晏在的方向一递,说:“你看,我猜对了吧。” 他这莫名的得意反而令李晏皱眉:“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一样。” 樊景遥一看他张嘴都能知道他能说出来什么,闻言抬手落在李晏后颈上,很轻地拍了拍:“我也很了解你,脖子上套个圈就能直接拉磨了。” 李晏没听懂:“啥意思。” “说你倔得和驴一样。” “……” 李晏低头瞥了眼正拿他取笑的人,倒也没太在意:“不过本来也对这家没太大意向,平京离这儿太远了。” 樊景遥打断他:“哎,我说,你考虑这些事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理智点,别脑子一热就做决定行不行,万一过两年我工作有调动不在锦川了,再或者你……” 他原本想说再或者哪天李晏有别的选择了,搞不好要后悔了。 可一旦对上李晏的眼睛,这话到底是说不出来了。 “总之你慎重点,万一有什么万一,我可不给你担责。” “放心吧,没有万一,而且我又不是无赖。” 樊景遥没反驳,倒是瞅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像是打趣。 李晏不知道说什么,正准备站直身体时视线向下一瞟,落在樊景遥大。腿上。 对方的坐姿很随意,一条腿半屈着搭在沙发扶手上,原本合身的面料紧贴着,隐隐约约能看见大。腿内侧有道印子。 李晏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手已经率先摸到樊景遥大。腿上了。 “这啥?” 被摸的人感到痒,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下,也有点发愣,呆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李晏隔着裤子反复地摩挲了几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与好奇中,尚且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等反应过来腿上是什么东西后猛一下顿住,整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快速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樊景遥都觉得他这反应好笑,伸手在腿上拍了两下,无所谓地解释道:“衬衫夹啊,你又不是没见过,我们今天开会来着。” 衬衫夹当然没什么稀奇的,李晏也不是没见过,但这玩意儿别人用和樊景遥用完全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或许是他的思维太发散,总是会想到些别的。 热意顺着心口渐渐蔓延到脖颈与耳际,在白净的皮肤上形成片很浅淡的粉色。 他的反应过于奇怪,视线停留在樊景遥腿上,有些飘忽。 樊景遥皱了下眉,脑子里忽然有哪根线莫名搭上,抬起腿就朝着李晏来了一脚。 被攻击的人预判到了他的行动,飞速闪开。 人没踢到,能稍微起个震慑作用。 “想什么呢你!” ◇ 正文 第45章 忘了件事 李晏的闪避动作异常熟练,他在不远处站着也没回嘴,只嘟嘟囔囔道:“我去收拾东西了。” 樊景遥没应声,看他又走回客厅重新背对着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隔了会儿,樊景遥没话找话道:“东西是谁给你邮过来的?” “陈敏,我让人帮忙把我在国外的东西寄了一部分回来,一开始不知道放哪里就先邮到他家了,这两天到了他就帮忙转运过来了。” 陈敏对于他们俩之间的事一知半解,这俩人不知道哪儿来的默契,都是沉默得闭口不提。 尽管不知道中途发生的弯弯绕绕,但好在目前像是又回到了当年。 他重新拉了个小群,有事没事就在群里叨叨,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现在反倒是樊景遥和他聊得有来有回。 李晏旁观着看得分明,觉得樊景遥像是在哄小孩。 “不是要去超市吗?几点去?” “哎!”李晏从恍惚的状态一下惊醒,“我忘了,现在就走吧!” 樊景遥回来没换衣服就是因为这事儿,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回到玄关处拿了钥匙和手机,站在门口等李晏。 看见他略微着急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找外套,忍不住说:“网上订了送来多好,省得自己跑一趟,都不嫌麻烦的。” “买菜当然要自己去挑。” 他套了件卫衣外套边说边走,人都要走到门口了,又发现手机没拿,又折回去取。 樊景遥嘴上抱怨,却仍旧是下了班哪儿都没去,回到家提醒李晏,这会儿也站在门口老老实实等着。 李晏迈着步子急匆匆过来,将外套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完全是顺手的下意识行为。 “不用戴个口罩吗?” “在兜里了,到了超市再戴上就行。” 樊景遥点点头,和他一前一后出了门。 等电梯时樊景遥从面前两扇反光的电梯门中看正在整理衣服的李晏,他的个头比上学时要长了一些,并肩站着要比自己高出一点儿。 这样看似乎相差也没多么悬殊,可这人大概脸太小,视觉上看起来要比实际上高出不少。穿着宽松的连帽卫衣,侧面看起来仍是一长条,可肩背照比原来宽阔了不少。 电梯到了楼层,樊景遥抬手拍了下李晏胳膊,提醒他进电梯,感觉一把拍到了骨头上。 “你们是不是要控制体重?你有点太瘦了。” 李晏靠在电梯壁上,偏着头说:“我的体重一直很稳定,吃多吃少都不怎么变化,不太会特意控制。” “我好像也是,大学毕业之后体重几乎没怎么浮动,不过你之前在国外也是自己做饭吃吗?”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会。”说完他转头看向樊景遥,“你家里是完全不开火的吧?” 樊景遥装作惊讶:“哪有,时不时也会搞点东西的。” “比如?” “泡面也是要开火烧热水的。” “……”李晏忍不住,说他,“你真是把自己养得很糟。” “我们单位餐品还是挺丰富的,时不时出去改善下伙食,日子过得也还算可以了。” 李晏十分不赞同地撇了下嘴,也没与他争辩。 樊景遥这栋公寓是公司提供的,完全是从工作的角度出发,距离公司很近,但生活上并不算便利。 最近的大型超市都在四公里开外,属于步行很难,开车路途很短停车又很麻烦的距离。 周五晚上哪哪儿人都多,俩人找了家人流量比较小的店,吃完了才去的超市。 樊景遥独居生活很有经验,以前在懒洋洋也会买些日常蔬菜,他对这些东西不仅认识也很熟悉,但他不怎么会做饭。 他的厨艺技能非常低下,只会做那么几样东西,来回反复地做,践行着能吃就行的准则。 李晏说他把自己养得很糟,倒也是实话。 樊景遥推着车跟在后头走,前面人选好了东西他就很有眼色地快步走过去把车怼到跟前,最后林林总总买了半车的东西,也是樊景遥付的钱。 锦川到了温度稳定的季节,接连几天都是好天气,出门时随便穿了件外套,进了超市的地下车库感觉到一阵冷意。 樊景遥开了后备箱,将李晏递过来的袋子放进去,听他说:“我和我朋友打算在锦川自己弄个工作室,不和经纪公司签约了。” “谁啊?你队里的朋友吗?” 李晏点点头:“你见过的,王伟。” “谁?” 樊景遥诧异,仔细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是谁,觉得李晏可能记差了:“我只见过你一个队友,那个满头卷卷毛的外国人。” “是的,就是他。” “……”樊景遥感到恍惚,“他这名字和长相的反差太大了,谁给他取的?过于接地气了哈……” “他自己取的。” “好吧。” 樊景遥收拾好东西,将后备箱合上,顿了下又问道:“他在这儿有亲人吗?一起成立工作室的话,也不好你说在哪儿就在哪儿吧,你们商量好了?” “嗯,他对地点没意见。” 既然如此,樊景遥自然也没意见,再怎么样李晏也这么大人了,同样的话也没必要翻来覆去地说。 后备箱一关,俩人顺着两个方向往前走,在拉车门的那刻李晏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眼。 隔了没几秒钟,他拉开车门进来。 大半张脸被口罩覆着,看不出什么表情,眉头却皱在一起。 樊景遥已经坐进驾驶位了,正扯着安全带:“怎么了?” 李晏摇摇头:“不知道,感觉有人跟着。” 樊景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刻抬头看了眼倒车镜,根本瞧不出什么。 “狗仔或者粉丝?” “不好说。”李晏没当回事,扯过安全带扣上,但又有点疑惑,“还是觉得挺奇怪,我们粉丝体量没那么大,而且之前也没遇到过会跟着的,狗仔更不至于……” “也有可能是商场普通的客人吧。” 樊景遥启动车子,打着方向盘开了出去,打趣道:“以后不敢跟你一块儿出门了,我可不想在网上刷到自己的照片。” 李晏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警觉与思考中,没功夫反驳。 因为李晏的话,樊景遥开车回程一路上都十分警觉,却并不见什么异常,李晏自己也说或许是反应过度,常有的事。 等回到家将采购的两大袋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后,俩人基本也就忘了这事儿。 李晏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继续收拾东西,樊景遥原本想洗个澡就去睡觉,结果在公司加班的下属主动要求汇报工作。 樊景遥苦兮兮地拎着电脑往小书房走,突然想起来嘱咐李晏道:“你先洗澡,一会儿开完会我再洗。” 他见李晏点了头,于是迈进小书房半合上门。 没隔多久,李晏就听到了樊景遥讲话的声音。 音量不算大,从没有关严的门缝中泄露出一点,李晏也没听清具体的内容。 樊景遥的语速不疾不徐,也没什么情绪起伏,李晏也跟着停下整理工作放松地向后靠在沙发边沿上听了会儿,感到些稀奇。 这堪称催眠的语速完全没令李晏产生半点困意,反而越听越精神,甚至脑补出樊景遥平日里在公司的样子。 他抻直了腿在地上无聊地晃着,想着樊景遥进书房前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还穿着白天的正装,也是有点可怜。 不过樊景遥为什么穿那么正式来着?哦对,他说白天开会来着。 看样子应该是个蛮重要的会议,因为樊景遥还用了衬衫夹。 衬衫夹…… “……” 思维一旦开始发散,看样子连本人都很难控制。 刚才百无聊赖乱晃的腿尴尬地停了下来。 李晏静坐了会儿,原本小书房里不算大的声音这会儿落在耳朵里竟然带了些撩人的意味。 忍了忍,李晏还是吸了口气,手掌一撑身后的沙发利落起身直奔洗手间,决定泡个澡冷静一下。 小书房的人只听见响亮的关门声,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已经被勤劳但啰嗦的下属折磨得双目无神,精神涣散。 樊景遥瞥了眼时间,觉得有点太晚了,便打断了对方的叙述,划动剩余的ppt页面快速浏览了一下内容,挑着重点问了几个问题,果然清晰多了。 汇报在樊景遥的干预下提前结束,关了电脑后樊景遥一边解了几粒衬衫扣子,一边往后仰到椅背上休息。 新来的员工还需要磨合的时间,这个过程其实不止下属累,他也很累。 不过刚才的汇报也算是有用,樊景遥揉了揉脑袋,忽然想起来有点事儿要额外交代下已经回到宜河的叶子。 于是樊景遥摸起手机拨通电话,站起身活动了下,像往常一样站在小书房讲电话,在通话快结束时走出门,嘴里说着“好的,下周汇报给我”和“再见”,同时习惯性地一把推开洗手间的门准备洗漱。 浴缸里泡着人很松弛,闭着眼睛塞着耳机将头枕在浴缸边缘,面朝着门口的方向,沉浸式地在水下做着上下起伏的手艺活。 “……” 樊景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飞速地重新把门给拉上了。 操,他忘记家里多了个人。 正文 第46章 所想皆所得 这事搞得挺尴尬,一方面觉得人之常情也没有必要太在意,然而夜里关了灯躺在一块儿,听见身侧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又很难装走无事发生。 要是其他事或许樊景遥还能故作轻松表示这有啥的,但偏偏这种情况他也没有经验,僵硬着平躺在床上试图降低存在感。 旁边李晏或许也是同样想法,一动不动好半天,卧室里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隔了不知道多久,樊景遥在静谧中感到阵困意,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晏。 又隔了会儿,身后响起肢体与被面摩擦发出的“簌簌”响声,很细微,樊景遥沉浸在即将熟睡的困倦中,没当回事儿,直到他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戳了两下。 他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是李晏在用手戳他,不知道要干什么。 樊景遥还没等开口,后边的人已经悄没声地掀开被子贴过来了。 他们的感情经历都太单薄,认识时是十几岁的年纪,从没往更深层想过。后来遇见,尽沉浸于过往的“爱恨情仇”里,光顾着讲道理来着。 李晏脸皮薄,心里想的脸上就能看出来。樊景遥是单纯的迟钝,自己两点一线的日子过习惯了,总觉得家里也就是多了个人一块儿吃饭睡觉而已,完全没想其他的。 眼下这略显冲击的突发事件也正提醒着他,两个正值当年的人在一起,远没有那么简单。 樊景遥没阻止,李晏就贴得更近了。 平常状态下樊景遥的体温都要略高些,如今身后的人快要热成火炉,连樊景遥都觉得烫人。 李晏清了清嗓子,很有礼貌地问:“能做吗?” 樊景遥沉默了半晌,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你会吗?” “……” 李晏觉得自己被人嘲讽了,按着樊景遥的脸不由分说亲了下去,带有很大情绪。 本以为会是顺水推舟温柔缱绻的,谁知道乍一接触就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屋里光影暗淡,喘。息声与衣料的摩擦声不断响起,房间里气温陡升,令人感到闷热。 樊景遥被李晏拉抽屉的声音惊醒,他看着人从里头取出东西,沉默了好半天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李晏的行为和他的表现显得很矛盾,回答时又突然变得没那么有底气:“昨天,逛超市的时候。” “……” 以为是个无心的意外,谁知道有人早就做足了准备。 樊景遥倒是忘了李晏一向是个脑子好使的。 休息日刚好给了俩人足够胡闹的时间。 起初他们都很生疏,尤其樊景遥有种状况外的别扭。但或许这是每个人生来就有的天赋,李晏逐渐熟练,樊景遥也跟着沉溺其中。 李晏的精神足到令人惊诧,樊景遥似乎有种就这样做到天亮他都不会停的错觉,且不论他威胁还是恐吓这会儿估计都没用。 于是樊景遥一咬牙,将李晏推到翻身上去。 结束时天已经快亮了,樊景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累到睡不着。 李晏却完全一副精神亢奋的样子,带着樊景遥进的浴室,把人收拾好后放到沙发上,然后折回房间将换下来的旧床品丢进洗衣机清洗,找出干净的重新换上。 他上半身连衣服都没穿,就穿了条格子纹的睡裤。 樊景遥侧躺在沙发上,看着他一个人忙忙碌碌来回奔走,熟悉的似乎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大概是常年有体重管理和塑性的要求,李晏体重很轻,身上肌肉含量却不少。 他的肩背照比学生时代开阔了不少,肌肉轮廓鲜明,锻炼痕迹明显。 其他痕迹也明显…… 樊景遥抬手捂头,换了姿势横躺在沙发上,从身侧抽出个抱枕盖在脸上,遮挡光线与视线。 李晏安安静静地干活,细细碎碎的而不尖锐的声音反而有些助眠。 迷迷糊糊时感觉洗衣机运行的声音有些吵,樊景遥动了动,很快又听到李晏走过去关了门。 唯一的噪音隔绝开来,没过多久樊景遥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也是被李晏吵醒的。 说来也奇怪,正常走动或是干别的什么弄出来的动静吵不到人,可一旦刻意为了避免发出声响而出现窸窸窣窣的响声,听着反而觉得声音大。 樊景遥把抱枕从脸上掀开,扶着沙发靠背慢悠悠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张薄毛毯。 他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去,李晏正站在水池前,将进行到一半的动作停下,一动不动心虚地看他。 樊景遥也是没力气发火了,栽歪着倒在靠背上,问:“什么时候能吃上饭?要不点外卖吧,我饿了。” “很快很快。”他一边说着,同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樊景遥趴在靠背上看了会儿,觉得浑身没一块儿舒服的。 日子照常往前赶,分离、再遇这种于个人而言足以改变半生的事情,在时间流逝的进程中都显得没太大意义。 李晏彻底确定转幕,不再与公司签订经纪合约。如此决定之后,反而引来一段不大消停的日子。 商谈过程中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部分对接的公司尝试过挽留,有的公司有点不厚道地把消息漏出去了。 樊景遥以前是不大关注娱乐新闻的,后来因为李晏,也不自觉地开始注意起来。 他在社媒平台刷到相关消息时候还从头到尾仔细浏览了一遍,除了与原公司不再续约之外,其余的完全是有鼻子有眼地胡说八道。 他还进了李晏的粉丝讨论区看了圈,大概他们此前在国内活动次数并不多,相较于粉丝体量,更多的是熟悉乐队歌曲的路人。 粉丝反馈倒是还好,虽然各种情绪都有,但总体来说算是比较稳定了。 挺有意思,樊景遥心想,粉丝比正主情绪稳定多了。 合约临近约定期限前乐队里就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表露出不想续约的意向了,走到解散这一步也不算意外了。 这段时间里樊景遥听李晏打电话的次数都增加了,没过两天,原公司正式发布了相关公告。 李晏这背井离乡十来年的闯荡生涯,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樊景遥还问他:“不会觉得可惜吗?” 虽然他对这行不算了解,但站在台前与台后的感觉也应该是截然不同的。 “还好吧。”李晏想了想说,“原本组乐队就是很突然的决定,能走到现在都已经很令人意外了。” 尽管樊景遥嘴上总在嫌他驴脾气做事钻牛角尖,但看李晏近期的样子,应该也是不止一次仔细思考过的。 樊景遥也没再多说什么。 没过几天,李晏就说王伟要来锦川。 确定不续约后工作室的搭建就提上了日程,毕竟事关以后的职业发展,不是学生时代仅凭喜欢与爱好就能运行下去的。再者李晏现在还是拖认识的人,暂时借用别人的工作室,总不好一直赖着,所以还是要尽快汇合当面讨论一下。 四月下旬,锦川连着一周升温,最后一场落雨,把温度直接拉回到均值。 或许这个不冷不热又春暖花开的季节让人心情愉悦,陈敏也突然给樊景遥来了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时间,自己想来锦川一趟。 李晏天天忙着和王伟商量工作室的事儿,招待陈敏自然就落在了樊景遥身上。 他下了班开着车去机场接的人,远远看见陈敏拉着箱子朝他跑来,竟然恍惚有种倒回十几年前的错觉。 陈敏在樊景遥面前来了个急刹,脸上带着兴奋又克制的笑,问道:“能抱吗?” 樊景遥没说话,笑着张开胳膊把人搂进怀里拍了拍。 陈敏照比高中时也长了不少,只不过瘦下来后人都小了几圈,在樊景遥面前矮了一截。 “幸亏晏仔不在,不然肯定不让我抱,嘻嘻。” 樊景遥觉得他好笑:“他说了不算。” “他当你面肯定憋着不吭声,背地里又要私聊说我了。” 他越是说就越是感到生气:“前两天,忘了哪天了,我在群里发消息,我都没发几条,李晏让我别发了说你在睡觉!” 樊景遥愣住:“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他就是私聊我说的啊!而且我真的不明白,他有这功夫不如直接帮你把手机调静音,还单独给我打电话说我吵到你了,我真无语!” 樊景遥回想了半天对这事也没半点印象。 “不过不开静音可能是因为我之前和他说过,怕公司有事联系不上我,所以手机一般不开静音,怪我了。” 正文 第47章 跟车 “不。”陈敏的反驳很坚定,“不是你的问题,是晏仔现在真的很小心眼。哦,他怎么没来?” “在忙他自己的事,待会儿吃饭你就见到他了。” 陈敏应了声,忽然有了恶作剧的心思。 他掏出手机靠近樊景遥,说:“来,我们拍张合照气一下晏仔。” 樊景遥干巴巴地假笑了一声算作捧场,随后面无表情道:“……真够无聊的你俩。” 上回在宁海碰面匆匆忙忙,中间夹杂着几年未见的生疏,还有个想提又不知该从何提起的人。 这次见面则截然不同。 个中缘由或许很难细细说清,可每个人似乎都感到轻松。 陈敏坐进车里时那股兴奋劲儿仍在:“我们晚上吃什么?晏仔说是烧烤!” “是的,他定的地方。” 陈敏常说自己是山猪吃不来细糠,樊景遥觉得自己好像也是。 工作之后经济条件一年好过一年,大大小小的场面也见得越来越多,不管去多豪华的地方吃多贵的饭,他也吃不出什么特别,仍旧偏爱小门小摊,陈敏也是一样。 樊景遥在锦川也算待了一年多,对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还不如李晏这过来不到两个月的。 他都不知道锦川本地的特色菜有什么,好吃的店集中在哪里,李晏却摸得极清。 某种层面上来讲这或许也算是种才能了,他每次在樊景遥的居住地前前后后忙活着,总让人有种那好像是他家的错觉。 陈敏以前就不是个安静的人,现在樊景遥性格变化颇大,总是下意识接话,有来有回地不让人冷场,于是陈敏那碎嘴子的属性就更显。 时间不算早,已经过了晚高峰,从城中开往大学城方向时路上车流不算少,但也没再出现拥堵状况。 樊景遥车开得很稳妥,是个很守规矩的人,连急刹都少有,很令人意外。 “你车开得很好诶,我经常晕车,坐你的车都没太大反应。” “是吗?” 樊景遥一面同陈敏扯些无关紧要的话,一面目视前方仔细开车。到了前面路口转弯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随后愣了下。 “怎么了?”陈敏注意到他的停顿,感到有些好奇。 “没事。” 樊景遥嘴上是这样说,但在转了弯行驶不久后突然变道,在下一个路口突然转弯,直接加速连超两车。 刚还夸赞司机的陈敏即便扎着安全带也因突兀的转向而撞在车门上,好半天才正好位置,连忙抓紧扶手。 “您已偏航,两百米后下个路口请左转。” 陈敏的视线从中控显示屏挪到樊景遥脸上,发现对方神情冷峻,全然不似方才与他聊天时轻松。 车内无灯,中控台和屏幕上的冷光打到樊景遥脸上,眉眼好像比十多年前更加冷硬了。 再怎么迟钝,也知道眼下是有些不对劲儿。 他整个人往后贴到座椅靠背上,一手抓着安全带,一手抓紧扶手,有点紧张:“啥情况呀……” 樊景遥一开始没说话,隔了会儿将车速降下来,笑了下说:“不是和你讲了,没事。” “你当我是傻呢?” 樊景遥这会儿也没大明白,但又觉得提醒下陈敏也好。 “有车在跟我们。” 陈敏愣了一会儿,突然大叫了一声:“啥!?” 樊景遥险些被吓到,偏过头看了眼陈敏,后者已经完全缩着贴在门上了,一整个弱小可怜。 “已经没再跟了,不过可能只是巧合,没准是我想多了。” 樊景遥也确实没有十分确定,毕竟这类事此前从没发生过,刚才的处理也不算专业。 或许在佯装无事观察一段时间更好,但现在再想已经没用了。 总之有可能是他错误判断反应过激,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方察觉到他发现了。 陈敏完全没注意到后车的事,毕竟以他平安顺遂的人生经历根本想象不出会遇到电视剧里一般的情景。 “你干的是正经工作吧?” 樊景遥看了他一眼,眼神和十几年前有些相似:“不然呢?” “正经工作,还会遇到被人跟踪的事吗?” “这谁说得准,而且我再强调一遍,我并不确定。” 这事一出,陈敏这话痨终于止住话了,好半天都没再同樊景遥絮叨。 隔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什么,突然问道:“李晏开你的车吗?” “嗯。”樊景遥应声,“经常。” 宜河分公司那边已经运作很多年,各项工作无论流程还是部门协作都比较成熟,前一阵叶子也回去了,年后到现在也没多少事需要樊景遥操心。锦川这边事情多,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外出行程了。 他这个层级,公司只管配车不配司机,李晏前段时间没那么忙,闲着没事儿总会帮他开几次车接送。 陈敏一提,他顿时想到许久前在超市的停车场,李晏也有过相似的反应。 总不会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都出现同样的错觉。 陈敏见他脸上表情变化,就继续说道:“那个,陈静以前不是老追星吗,她就说会有狂热粉成天跟踪,甚至连个人信息和隐私都有渠道搞到,挺吓人的。” “李晏也不是第一天干这行了,之前他还说过从来没遇见过类似情况,我觉得可能不是。” “狗仔或者娱记?” 樊景遥摇摇头:“不知道,但他们乐队也不是短时间爆火,影响力也没大到尽人皆知的程度,来挖他的新闻,有什么必要吗?” “那谁知道呢,反正他们都是看图编小作文,拍到的和报道的很可能都没关系,毕竟他们毫无底线。” 樊景遥还是觉得奇怪,却也想不出别的什么缘由。 “如果不是晏仔的话,那会不会是你啊?”陈敏继续猜,“我先说明不是我对你有意见哦,是你真的很容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很多人!” “是吗?” “是啊!” 樊景遥扶着方向盘淡淡笑出声:“我觉得我现在为人很和善了。” 陈敏偏过头打量了他一番,很认真地思考后回答:“嗯……比以前好多了。现在是走在街上会看几眼,以前是走在街上会绕着你走的程度。” 樊景遥对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回答评价为:“什么玩意儿。” 到烧烤店时李晏已经就座了。 这家店环境和味道都不错,开在大学城外围,除了价格有点小贵外没别的毛病。 李晏提早订了座位,让店里给留了个边边角角无人经过的位置,在人来人往嘈杂声四起的环境中已经算是相对安静了。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最后边,光是个背影都会显得出众。 两个人进去后扫了一眼就把人认出来了,在过道里拐了两个弯儿就到了李晏面前。 他口罩还没摘,站起来到过道上让开位置,给面前的陈敏吓了一跳,仰头道:“晏仔你是不是长个儿了?” 李晏回国后联系到陈敏要在樊景遥之前,但这俩人还是毕业后头回见面,彼此的变化都不小。 陈敏抬头看着李晏,一边挪到里头坐下,说:“光看晏仔的脸会以为他不到一米七诶,怎么站起来像个巨人?” 李晏回说:“……有没有可能,以前上学我也比你高很多。” 陈敏选择性耳聋。 樊景遥没听俩人斗嘴,忙着招呼陈敏:“你坐里面?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和你换个位置?” 陈敏转过头看了眼桌对面站着的李晏,叹了口气道:“我要自己坐一排。” “啊?” “别‘啊’了。”李晏伸手拽了下樊景遥的袖子,把人往自己在的方向带,“你坐这边。” 樊景遥的脑子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在转的,对着陆海扬那群人要保持十二分的警惕,但下了班面对这俩人,潜意识里也不会绷紧神经。 李晏点了点桌角的点餐码,说:“小胖子吃什么自己点。” 樊景遥刚坐进里侧,闻言皱着眉在桌底下拍了李晏一巴掌。 这个跟随陈敏多年还略带有侮辱性质的昵称,樊景遥也只是在最开始不懂事的时候喊过,从没听到李晏这样叫人。不知道今天咋回事,简直越活越回去了。 李晏不动声色地在桌底下揉腿,面上装作无事发生。 好在陈敏一向是个性格毫不内耗的,以前胖成个球样也没因为这个外号难受过,更别提如今和“胖”根本挨不上边,自然也没太在意。 但他还是注意到刚那几秒钟的变化,忍不住嘲笑李晏:“嘻嘻,叫你欺负我,现在有人管你了!” 李晏抬起嘴角呲着牙,不满也不敢发作。 上回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时聊的什么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中间相隔多年却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以前陈敏絮叨考试,现在絮叨上班。 “我待在国内不走了,下半年就正式上班。” “什么工作?”李晏下意识问。 “幼师。” 李晏顿住:“你是说你在国外待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钱,回来后做幼师?” “你不要看不起幼师好不好,你知道国内公立幼儿园的幼师名额有多紧张吗?” “还真不知道。” “你少说我了,你自己不也一样。惦记人惦记的,其实老早就想回国了吧?” 李晏不说话了。 旁边一直听着的樊景遥停下筷子说:“哎,打架就打架,不要伤及路人。” 陈敏:“沆瀣一气!” 樊景遥笑笑,没再讲话。 “哦对,你还没跟晏仔说来的路上有车在跟我们!” 李晏愣了下,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陈敏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 正文 第48章 坏脾气×2 樊景遥觉得桌上另外两人的反应都有点过度:“我并不确定,从城中往这边来路上车不算特别多,我在后视镜里见到那辆车很多次,有很多超车的机会它也不动,不远不近地跟着,只是觉得不太对劲儿。” 他说完转头问李晏:“上次去超市之后,你还有过类似的感觉吗?” 李晏仔细想了一圈,还是摇了摇头:“没了。” “所以我说那可能是巧合吧。” “不过我觉得还是稍微注意点吧。”陈敏说,“我之前听陈静给我讲过类似的,吓得我晚上回家都不敢睡觉,觉得哪哪儿都有人。” 樊景遥说:“这样吧,这段时间车你先别开了。” 李晏点点头:“行。” 三个人都不嗜酒,樊景遥在非工作场合更不愿意喝,一顿饭边吃边聊也没用上多久。 临走前在柜台结账,李晏瞥到上面放了碟柠檬薄荷味儿的清口糖,抓了三个大家分了。 陈敏直到八月份工作前都时间宽裕,打算在锦川多待几天直到五月份节假日结束。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樊景遥开车,把人送到酒店门口时说:“怎么订了这么远的地方?” “因为我本来想要住你家啊,但是晏仔不让,我只能临时找酒店,环境好的都很远。” 李晏站在樊景遥身后小小地“啧”了声,似乎是不满陈敏告状的行为。 陈敏听见了也没管,转身跟着酒店的工作人员进门去了。 李晏憋了一路,等到了公寓从车上下来,他突然凑到樊景遥身边,离得太近甚至差点把身边的人挤了个踉跄。 “你能不能离陈敏稍微远点?” “啊?” 对方的反应令李晏更不开心:“你总‘啊’什么,你能不能别总让他挂你身上,你以前不是很不喜欢别人碰你吗?” 樊景遥满头问号想了半天,才记起在机场刚接到人时陈敏拍了合照发群里的事。 “你要不要反思一下你自己,碰我最多的人是你好吧?” “这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李晏愣了愣,欲言又止纠结了半晌,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我们睡……” 樊景遥眼疾手快回身立马把人嘴给捂上了,警告道:“不准乱讲话听见没有。” “又没有乱讲。” 他讲话时的气息喷在掌心里,痒得樊景遥缩了缩手:“可以了啊,别逼我现在对你拳脚相向!” 李晏收声,安安静静地贴在樊景遥身边走。老实了没多大会儿,等进了电梯后就又贴到樊景遥身边,在背后抬手试探了两下,发现对方正拿着手机看消息,没空注意他,于是抬起的手悄无声息落在了樊景遥腰上,很小心地摸了两把。 电梯里信号不好,樊景遥发给老韩的消息一直在转圈圈,他有些无奈地屈起指节蹭了蹭眉骨,同时问李晏:“你的工作室找好地方了吗?” “有个地方不错,打算和王伟商量下,他要是觉得还可以的话就签合同。” “在哪里啊?价格对比了没有,你和那个小孩儿看起来就像是容易被宰的。” 李晏沉默了一会儿,如实道:“希川路那边有个不大的产业园,我们周边设施挺全,价格也还算能接受就准备订了,倒是没再多看几家。” “希川路。” 樊景遥念叨了一声,感觉有点印象但是印象不多。 “我对锦川也不算特别了解,我还是找个人问问吧,价格上亏点都算小事了,别到时候费了大工夫搬进去再接二连三的出问题。” 李晏想了下,说:“是问上回那个吗?” “哪个?谭助吗?” “好像是吧,记不太清了。” “不是问他,我老板的弟弟,他对锦川房产相关的事比较熟。” “好吧。” 电梯到达楼层,手机恢复了信号。 李晏开了门拉着樊景遥进去,后者一直在看着手机回消息,面上神色略显严肃。 樊景遥做事时注意力总是很集中,这个时候不论说什么或是做什么都很难打断他的状态,李晏也很早就发现了这点。 将门关上后两个人都站在玄关没动,李晏扭头看到樊景遥仍是很专注的状态,于是走过去在他脸上亲了几口。 樊景遥躲了两下,最后还是伸手把人给推开,原因在于李晏挡到了他看手机的视线。 等回好消息后樊景遥将手机随手放在柜子上,才缓缓想起刚才李晏干了什么。 房间中灯光打开,李晏已经进到洗手间关了门开始洗漱,想算账都晚了。 樊景遥叹着气走进客厅,心想,面对李晏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烨对锦川的房子确实比一般人了解,樊景遥在公司见到他后就顺嘴提了下。 徐烨说:“希川路的产业园吗?具体怎么样我还真不太清楚,不过我知道这个地方的承建单位和投资商。” 他说完后看着樊景遥,笑着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樊景遥倒没感到什么意外,李晏学生时代身上就股很莫名的纯良气,年纪渐长倒是稍微褪。去了些。他一个人也还好,那个小卷毛和他在一块儿,看起来就更显得没一个聪明的,被人忽悠完全正常。 “算了,我觉得还是我帮他找吧,趁着过两天节假日,不然实在抽不出工夫来。” 大老板和他弟弟,这兄弟俩都算是人才了,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俩人性格好像完全相反,但接触久了又觉得毕竟是亲兄弟,骨子里总是相似。 小徐总人看着挺温和,似乎对谁都挺客气的,脸上也带着笑,别人说起来很正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总有种言外之意。 就比如他听了樊景遥说过的话后顿了下,笑着反问说:“朋友?” 樊景遥没吭声。 “你可不是好心泛滥愿意管闲事的人,况且,你还有朋友呢?” “看不起谁呢?”樊景遥简直要气笑了。 “算了,我不打听别人八卦,不过你都开口了,我肯定上心。你朋友的工作室体量大吗?有多少员工?” “起步阶段,就他们俩人,以后不知道。” 徐烨听过后想了想,说:“那这不很容易找吗,晚些时候我让人联系你发些照片,你们聊聊看。” “行,谢了小徐总。” 这事的进展程度比樊景遥想象得要快,当晚徐烨那边就有人来联系樊景遥。 李晏那会儿正坐在客厅鼓捣他的乐器,听见樊景遥叫他,便放下东西转头坐到沙发上,紧挨着樊景遥。 “你对工作室有什么要求吗?” “基础设施齐全就可以,因为租了之后肯定还要装修。其余的就希望交通便利,实在不行,我直接买辆车算了。” “真够随意的。” 樊景遥想起来自己刚毕业在宜河上班那几年,单位的宿舍是小区套间,好几个人住一块,作息、生活习惯完全不同,樊景遥每天回去都直接进到自己的卧室里,也很难屏蔽外面的嘈杂声。 他一直觉得自己和谁都没法生活到一块儿去,所以后来在工资有富余的情况下立刻去找中介租房子。 预算不够充足时看房子就格外难熬,既希望离公司的通勤不要太远,也希望房屋周边设施至少满足日常生活。 具体的樊景遥到现在已经很难回忆起了,只记得房子看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租了个超出预算不少的。 他对于别的事都能忍,唯独需要个独立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想了想自己当年毕业时的窘境,樊景遥很自然地看向李晏:“你之前在国外住哪儿?” “一开始是公司宿舍,后来自己租房子,还被骗了两次。” 樊景遥心想果然。 “你父亲有去看过你吗?” 这个问题李晏想了很久,然后才说:“我申请的学校我爸不知道,我是要出国了他才发现我去的是另一个地方。所以一开始我俩互相生气,他不愿意联系我,我也不愿意联系他。之后过了挺久,可能彼此都消了气,联系渐渐多了,看着像是回到以前一样了。再之后没多久,他就说他要结婚了。” 樊景遥很早就意识到,他以前对李晏的认知存在误区,总以为对方看似乐观的性格是因为成长过程过于顺利没有过为生活忧愁的经历。 他为自己此前过于草率的判断而感到歉意,任凭李晏贴的越来越近最后动手环住他的腰也没有发作。 “我当天就订了机票凌晨到的平京,落地直接去找他吵架了。” “……” 樊景遥一想就知道李晏得发作一番,他光听都感觉到愁:“你控制一下你那脾气吧。” 李晏从樊景遥身上支起来,脸色古怪,犹豫半天才说:“我个人觉得论脾气好坏,你好像没资格说我。” 樊景遥:“……” 倒也是。 ◇ 正文 第49章 怎么会忘了你 节假日前几个人去看了房子,陈敏也是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去哪儿都是去,也就跟着一块儿了。 他因为陈静的原因,在李晏回国后恶补了许多他们乐队的知识,樊景遥看到的好多内容都是他分享过来的,也因此他对李晏队伍里的几个人都很熟悉。 小卷毛更是最有辨识度,他上来很热情地扯了两句外语,以彰显他这几年的洋没白留,结果对方一开口就是:“叫我王伟就行。” 给陈敏本就不灵光的脑子烧了大半。 李晏和带着看房子的人走在前头,没注意后边这几个人举动。樊景遥站在队尾,把刚刚那一幕看得完完整整,憋了半天最后还是笑出声,动静不小。 陈敏退回到樊景遥身边,还没转过弯儿来:“这是他本名啊?他不是外国人吗?” 樊景遥没回答,反而好奇道:“他艺名叫什么?” “David。” “那他这名字取得也是相当合适了……”樊景遥平静地说,“李晏说他家从父母辈开始就混血,很有语言天赋。” “行吧……” 陈敏在好奇小卷毛,小卷毛在好奇樊景遥。 毕竟李晏回国后俩人第一次半的不友好见面他也在现场,也不知道李晏后来是怎么和他解释的。 但他到底是年纪小,看性格也是个藏不住事儿的,樊景遥总是会和他那纯粹的好奇目光撞上,然后礼貌地笑一下。 这套房子是小区底商,上下两层面积够用。一楼比较宽敞,能放挺多乐器和大件,楼上有现成的小隔间,能做工作间和休息间。 几个人跟上二楼看了看,都觉得蛮不错。 最大的优点是这个小区的底商都是独立的,楼上天台收拾收拾也能用,隔音做好后也不用担心扰邻。至于其他,也都满足李晏他们最初的要求。 樊景遥将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后腰靠在上边懒洋洋打量了一圈,看这个闲置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房子。 带他们看房子的是跟在徐烨身边很多年的秘书了,樊景遥和他打过很多次照面,也算是熟悉。 “这套房子是小徐总的私人房产,他说如果合适的话,他可以看在樊总的面子上,给您的朋友打个折扣价。” 樊景遥看着他笑说:“你们小徐总是这样的,卖人情也要卖得人尽皆知。不过这事儿我定不了,还是得看我朋友他们觉得合不合适。” “明白的,城中还有套房子,本来是小徐总自己留着的,我先带你们去看了再慢慢考虑?” 于是一行人开车跟着又跑到城中看了一圈。 陈敏是来凑热闹的,跟在樊景遥身边问东问西,不知道的以为是他要看房子。 小卷毛看得也很敷衍,他对李晏似乎是完全信任的,反正李晏觉得可以他就也没有问题。 赶在节假日前忙忙碌碌地看了一圈房子,结束时不知不觉就已经到晚上了。 丁秘很有眼色,拒绝了樊景遥晚饭请客的邀请,说:“房子的问题您可以和您朋友慢慢考虑,小徐总名下的这些房产目前都是我在打理,有任何问题您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行。”樊景遥笑着和他握了下手,“辛苦丁秘陪我们跑一天。” “没有没有,应该的。” 他一走,剩下的四个人坐进樊景遥的车里氛围就更轻松了。 陈敏他俩坐在后排,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在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什么。 樊景遥则是仔细回想了下一天内看的几套房子,最后和旁边的李晏说:“我感觉那套独立的小二层不错,你看呢?” “嗯。”李晏表示赞同。 他想了想,侧过身子往前凑了凑,越过扶手箱:“感觉格局和懒洋洋很像,除了二楼多了几个隔间。” “我也觉得!” 后排的陈敏捕捉到关键词,整个人挤到两个驾驶位中间,突兀地出现在两个人中间。 “我也觉得和懒洋洋很像,但是整体的面积好像大不少,二楼的规划也很合理!” 李晏:“……是这样没错,不过可以请你稍微保持些距离吗?” 陈敏很不满,噘着嘴嘟嘟囔囔地重新坐回到后座上。 樊景遥一面笑着一面抬眼看向后视镜,刚巧和后边规矩坐着的小卷毛对上视线。 整个一天樊景遥都觉得自己处在他的关注中,但他也能感知到对方并没有恶意。 樊景遥又瞥了眼倒车镜,发现对方还在直直地盯着他,忍不住笑着说:“是我长得太奇形怪状了吗?” 虽然车上坐了好几个人,樊景遥也没指名道姓,不过谁心虚谁知道。 “没有……” 小卷毛回答之后往前挪了挪,趴在副驾驶背后,凑近李晏说:“哥,他是那串手机号吧?” 别说樊景遥,李晏都没听懂,反问道:“什么?” “就你一直惦记没事儿就盯着发呆的那串手机号,发了消息不回,我们猜说是把你甩了的那个?” “……” 这话一说,整个车里仿佛都静止了好几秒。 李晏沉默地看着他,连脾气都没有了,只剩深深的无力感:“回去坐着吧,别说话了。” 隔了好一会儿,陈敏出来解释道:“其实我发消息他也不回的,是过了好多年他才联系我的……” 李晏的视线转回到樊景遥身上。 “旧的手机号码后来就不用了,你们就是信息发到爆炸我也看不到。” “那你怎么联系陈敏的,你记得他的号码?” “……” “你记得他的,不记得我的。” 快要被盯出洞的人同样体会到了深深的无力感,怎么也圆不回来,只能透过后视镜看向陈敏,说:“要不是对你的头脑有一定了解,我会怀疑你是故意要害我的。” 樊景遥回程要开车,所以不能喝酒,李晏更是对酒没兴趣。反而是年纪最小的那个,酒量一般还总想喝点,最后陈敏陪他喝了些。 把这俩一个接一个送到地方后,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 锦川的城市绿化很好,这个月份也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车子在夜里还算空旷的路面上行驶,卷着花香的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灌进室内,吹得人心情舒畅。 李晏看着窗外忽然说:“过了公交站停一下。” 樊景遥按照他说的降了车速,在说好的地方停下车才问:“怎么了?” “我下车买点东西,稍微等我会儿。” “哦。” 樊景遥应了声,看李晏戴上口罩推开车门,下车后径直走向街边一家不大不小的店面。 店门敞开着,樊景遥能从透明门帘里看见他站在柜台前。 大概说了没两句话的功夫,李晏又回头透过副驾驶降下的窗户口朝樊景遥指了指手机。 随后樊景遥收到他的消息,说是要等大概十分钟左右。 樊景遥回了个“好”,之后解开安全带也跟着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身体往后半靠在车门上,两条腿伸得很长。 路边敞开门的小店门脸不大,里头方方正正的,暖光一开显得十分温馨。 樊景遥倚着车看店里面的人,不自觉地从怀里摸出包烟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想了想最后又塞了回去。 其实仅从背影来看,已经很难认出是李晏了。 高中那会儿他是一长条,尤其因为练琴的缘故背脊总是挺得很直,更是板板正正的一条。 如今他整个肩背的骨骼都很开阔,常年的锻炼习惯下肌肉恰到好处地覆在骨骼上,樊景遥每次推他都要使比以前更大的劲儿。 可外形再怎么变化,李晏的神态却依旧没什么变化,尤其是那双眼睛,更具体来说是他看过来的眼神,直接、坚定,且热烈。 樊景遥也想过,这么多年来他没曾真正放下李晏,或许就是因为心里知道他这样的人坦诚到近乎固执,要做的事就一定要有个正式的结尾,动了感情就一定要有个结果。 他既希望李晏能够不管不顾朝前走,隐约又觉得对方不会如他的愿。 闭口不提的才是最放不下的事,思维要比语言诚实,他怎么可能真的忘了李晏。 不下雨的锦川气候十分舒适,空气中没有潮湿冰冷的水汽,只有清爽的木植混着淡淡的花香,风吹在脸上都是很轻柔的,不同于北华和宜河。 樊景遥微微仰着脸,似乎很享受微风拂过时的感受。 李晏拎着东西从店里出来,抬眼就见到樊景遥。 他走过去将口罩拉下,十分自然地去亲了亲樊景遥,结果对方竟然没躲,反倒令李晏愣了下。 樊景遥的视线落在他鼻尖那颗小痣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颗痣的关系,李晏的鼻子看起来很是俊秀精致。 他抬手捏着李晏堆在下巴的口罩,顺势往上一带,遮住对方的大半张脸,然后目光向下:“买了什么。” “大杯茶。” 李晏说着便分了一杯给樊景遥,份量不小,目测一杯将近一升的容量,倒也不枉“大杯茶”的名头。 “锦川的特色茶饮,加了桔皮的,开了几十年,只在本地连锁。” “是吗?”樊景遥接过后插上吸管,仔细看了看说,“第一回见到诶。” 他每日生活规律两点一线,如果不是李晏在,他在锦川待多少年活动范围估计也就那一片。 李晏对这个回答根本不感意外,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樊景遥坐进去,说:“你慢慢喝,我开回去。” 凉茶有股很清淡的药味儿,第一口令人有些难以接受,樊景遥差点呕出声,直到咽下去后才逐渐感受到桔皮的味道。 晚饭吃得一点儿都不健康,眼下喝了几口凉茶反而觉得舒服了不少。 李晏还一同买了店里新出的红豆饼,这家店营业到夜里十二点,刚刚是新出的最后一锅。 樊景遥坐在副驾无所事事地啃,难得悠闲。 房子最后还是签了那套二层的底商,签完后小卷毛就先回了趟宁海,说是要收拾好家当在这儿安家。 陈敏在锦川待到假期结束,恋恋不舍地回了平京,叫他们有空一定要过去找他玩儿。 之后李晏就开始忙着把工作室搞出个样来,樊景遥则照常上班。 五月刚过了一半,樊景遥在一个阴雨天接到了他大老板的电话,当即就有种不大妙的感觉。 正文 第50章 照片 徐朔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工作狂,锦川这边的项目是这两年长青工作的重中之重,因此从落地开始,每个季度他最少都要过来一次,让分公司所有的中高层当着他的面进行工作汇报。 这也不是第一回了,徐朔也从来没有专门打电话通知过,即便是通知也不会直接联系樊景遥。 所以在手机毫无征兆地跳出徐朔的来电时,樊景遥就感觉眉间一跳。 但很令人意外的是,徐朔在电话里说得并没有太明白。 他只说:“我下周去锦川,到时候当面谈吧。” 樊景遥觉得不安,于是反问:“公司的事情吗?” “不全是。” 顿了下,徐朔又补充道:“你最近不要去太偏的地方,尽量不要偏离日常动向,具体的等见面再说。” “好。” 樊景遥挂了电话后顷刻便联想到上次陈敏来锦川那天被跟车的事,现在再看也许并非是他反应过度。 他当晚回去时就在想这个事儿,进门后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李晏塞着耳机在厨房颠锅,没听见开门声儿,一转头看见樊景遥站在岛台边看他,吓得浑身一抖,耳机掉下来也没接住,反而让自己一抬胳膊给撞进锅里去了。 “……” 樊景遥视线落在李晏身上,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眼前发生的。 他想了想,问李晏:“你最近……有没有碰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啊?”李晏有点懵,“什么奇怪的人?” “之前在超市的地下停车场,不是说觉得有人在跟着你吗,最近呢?” 李晏摇摇头:“没有,都挺正常的。” 他再怎么样做艺人也挺多年了,就算没经历过很极端的情况,但对于这种事敏。感度还是有的,于是反问道:“怎么了?” 樊景遥也不知道怎么说,毕竟眼下都只是根据他老板一通电话来的猜测。 “没什么,不过你出门也稍微注意点。” “哦。” 李晏恍惚应下,注意力还集中在那只被炒了的耳机上。 也不知道该心疼耳机,还是该糟心这锅菜。 徐朔比预计来得要快,樊景遥一早上班就听人说徐总已经在办公室了。 樊景遥敲了门进去,徐朔刚巧挂下电话,见到他后点了个头,说:“你来看。” 他手里是个很常见的牛皮纸文件袋,樊景遥还在想自己前两天估计是想偏了,结果打开袋子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一看,当即愣住。 很厚的一叠照片,几十张的数量,最上面的一张是他们几个人一起去看工作室的那天夜里,樊景遥靠在车门上,李晏凑过来亲他。 不算特别清晰,但熟悉的人必然能认出来。 樊景遥感觉心脏似乎往下沉了沉,手上则继续翻看剩余的照片。 非常多,近一个多月里各个时间与场景下,樊景遥越看越感觉心惊。 樊景遥感觉到一阵头痛。 同性恋没什么,普通人喜欢男的女的谁也碍不着谁,但烦就烦在他和李晏各有各的不妥。 李晏一个公众人物自不必多说,即便现在要转幕后,但曝光了也必定要引起大范围讨论了。 至于樊景遥,他倒是不如他们老板的名头响,但至少也露过脸,事情一出就算他不在意,给长青也能带来不小的影响。 “抱歉啊徐总,我朋友身份敏。感,估计是有人跟着偷拍……给公司添麻烦了。” “不是。”徐朔忽然开口,朝着他手里那沓照片抬着下巴示意,“你再看看。” 樊景遥起初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反复翻着终于发现个很异常的共性。 镜头是聚焦到他脸上的,并非李晏。 “照片是从电视台那边拦下的,如果一开始就只打算发个娱乐新闻,在网上随便建个账号就行。兜这么大圈子,很明显拍照的人只知道你的身份不知道他的,并且他同样清楚公众是不认识你的,直接发到网上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不知道为什么,在明白整件事似乎都是冲自己来的之后,樊景遥竟隐约松了口气。 他其实是无所谓的,他一个人怎么都行,但他不想连累李晏,也不想影响长青。 “应该能查出来寄信人的身份吧?” “需要些时间。” 樊景遥点点头,说:“不过就算找到人了,或许也未必能确定背后究竟是谁。” “确实是这样。” 徐朔绕过办公桌坐到椅子上,开了电脑准备工作,同时说道:“不过就算没有证据,猜也能猜出几个人来。现在是不知道他们敢做到哪个地步,所以我说叫你自己也稍微小心些。” “好。” 樊景遥说完,仍站在原地没动,踌躇着像是有话要说。 徐朔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就明白他想要问什么:“见过照片的人不超过三个,不会乱说话。知道你朋友身份特殊,查到人会第一时间确认是否留有备份。” 樊景遥吸了口气,说:“谢谢。” 这件事樊景遥还在犹豫是否要和李晏说,有些担心以对方的性格,知道后会反应过度。 可如果不说,又怕他没防备哪天受到牵连。 好在李晏最近在忙他那工作室,没大分出心神注意到樊景遥的心不在焉,反倒是让他多了些纠结的空间。 那套二层底商不知道徐烨之前是哪来打算做什么的,该弄的都已经算是完善,除了电路需要改动一下外,做好隔音后就可以陆续进些简单的软装和设备,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王伟也很快从宁海赶回来,没把这些事儿全丢给他哥一个人弄。 樊景遥本来还觉得他年纪小,又是个国外长大的混血,估摸着就是听李晏的话,说什么他就干什么。 结果有天他下了班闲着无聊开到工作室,正巧见着王伟顶着一头卷毛站在楼下和装修工人吵架。 以一敌三,嘴皮子利索得不行。 他应该是有语言天赋,语速拉快竟然还带着些锦川本地阿婆的口音,战斗力翻倍。 李晏一个人进进出出,路过几次全当看不见,分明是早已习惯。 对战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樊景遥坐在车里等着看差不多结束了,才下了车走过去。 离得越近,就越对那张清新可爱人畜无害的脸感到陌生。 他看见樊景遥过来,还挥着手热情地招呼:“hi,嫂……哥!” “……” 李晏说他是国外长大的混血,父母辈也是混血,中文是和家里老人学的,日常交流没问题,网络热梗也能看懂大半,但这算不上是他母语,所以很多词让他大声说出来,他也是感觉不到羞耻的,脚趾抓地的只有听到的人。 李晏是个脸皮薄的,大概是纠正过很多次,才会让他在脱口而出的当下又咽了回去。 樊景遥不知道说什么好,岔开话题:“是不是快弄好了?” “对的对的,就是二楼的录音室和监控室有点麻烦,屋子太方正了,要做成斜切的天花板,墙上也要加东西,窗户也得封,不过一楼已经差不多了!” 樊景遥跟着他进去,几日不见的功夫,里头已经有模有样了,他打趣问道:“你们这儿挂牌后还要弄个开业仪式不?” 王伟大概没听懂,问:“啊?那是什么?” 樊景遥想了下,解释道:“大概就是放个炮什么的,庆祝一下。” “听起来有意思,我想要!” 他兴致盎然,樊景遥也是,拍拍他肩膀说:“那我到时候给你们订俩大花篮放门口。” “好耶!” 即便知道这些年他和李晏一样是各个地方乱跑,拥有充足的独立生活经验,但樊景遥看他仍像是看小孩儿。 “你父母不在国内,你一个人跑到这边来工作,他们没有意见吗?” “没呢,我不在这也是在别的地方,总归不是在家里,所以他们觉得我去哪里都一样。不过就是和我哥待在一起,他们会格外放心些。” 樊景遥听这意思,好像他们都认识李晏一样。 “你家人见过李晏吗?” “见过的,前几年休假的时候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他也不知道,我就给他带回家了。” “你们也会有固定的休息日吗?” 王伟很剧烈地摇了摇头以表示情绪的激烈:“我们很少休假的,要看具体情况,乐队状态最好的阶段差不多一整年都没有真正休息过!” “这么辛苦啊……”樊景遥感慨道,“怪不得你们都不续约了。” 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隔间很多,地方不如楼下宽敞。 李晏听到声儿往楼梯口瞥了眼,朝樊景遥招招手就又转过头和装修师傅沟通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拜王伟刚才吵那一架所赐,之前爱答不理总想敷衍了事的师傅都变得格外和善起来。 樊景遥他们俩就停在距离二楼有几个阶梯的距离,看着李晏,樊景遥突然好奇问道:“李晏平时不工作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健身、玩贝斯、编曲、逛超市买菜做饭。” 樊景遥笑出声:“还真是没一点儿意外的,他都不出门玩儿吗?” “很少,出门就是固定那几个地方,闲下来的时候哥很少讲话,也没什么社交。” 樊景遥愣住,他也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从别人口中听到李晏话少这几个字。 正文 第51章 河豚 晚饭是在周边吃的,樊景遥说要请客,另外俩折腾一天也差不多饿了,就没拒绝。 工作室选在居民区的好处有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饿了不用愁找吃饭的地方。 傍晚七点多钟时天刚刚擦黑,三个人顺着街边没走多远就见到家涮肉店。 王伟没什么意见,但凡是吃肉他就开心,于是三个人直接进了店里。 大概是过年那会儿在苏维晨店里吃了一顿味道极好的涮肉,因此樊景遥去调蘸料时都抱有很大期待。 李晏看他难得在吃东西上有兴致,就问:“怎么突然喜欢吃涮肉了?” 樊景遥一边拆碗筷一边回道:“我过年回北华见着苏维晨了。” 读书时他们和苏维晨的关系都说不上好,隐隐地还有点针锋相对互相看不上眼的意思,离开北华后自然也没有再联系过。 但显然李晏绝对是记得这么个人的,甚至在听到名字时看向樊景遥的眼神中带了一丝警觉。 “怎么了啊?”樊景遥看他的反应不自觉笑了下,“我在路边遇到他的,他也开了家涮肉店,在城南那边的新区,我当时去他店里吃了一顿,味儿还真不错。” 樊景遥解释完,李晏还是默不作声地看他。 “你到底怎么了?” 李晏悠悠道:“我给你做过那么多顿饭,也没见你真心夸过几次好吃。” 樊景遥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的王伟看不下去了,说:“哥,人家开的是餐馆,味道不好是开不下去的,你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 不过期待拉得太高注定是要失望的。 烧木炭的铜锅被插电的铜锅替代时樊景遥还心存希望,然而等肉熟了捞出来吃第一口就觉得彻底遭受了欺骗。 李晏虽然没去过苏维晨的店,但他在北华也待了大半年,再小点的时候也和妈妈去过几次,对北华当地的牛羊肉肉质是十分了解的,这家店用到的肉实在无法和北华的肉相比。 他和樊景遥吃了两口后都觉得平平无奇,桌上只有这个从小在国外长大的混血吃得来劲。 倒是结账的时候,柜台上放了两盘清口糖,其中一盘是北方产地的柠檬薄荷糖,和当年懒洋洋店里放的一样。 樊景遥和李晏的视线都落在上头,怕是不约而同都想起了同一件事。 最后李晏上手抓了两颗,只分给了樊景遥。 也幸好王伟还摸着肚子回味那顿吃到爽是涮肉,没分出精神注意到李晏这厚此薄彼的举动。 王伟直接在工作室的小区租了房子,吃完饭打着嗝和樊景遥道谢,然后朝俩人挥挥手颠颠跑过了马路朝小区大门走去了。 剩下两个人咬着糖块儿上了车,朝公寓所在的方向行驶。 路上樊景遥忽然想起来问:“你工作室的注册手续弄好了吗?” “还在走流程,不过应该快了。” 樊景遥点点头:“到时候你们工作室揭牌了,我来给你送俩大花篮。” “不要。” 他拒绝得太干脆,连樊景遥都没忍住转头瞧他一眼:“干嘛?我今天说了之后那小孩儿可表示很期待的。” “还是算了吧。”李晏仔细想了想,再次拒绝,“又不是餐厅,门口放花篮会很奇怪吧?” “那有什么,图个喜庆而已,谁管是什么店呢。” 李晏听过后就没再继续说了,因为知道没用。 工作室所在的小区距樊景遥的公寓路程不远,道路情况良好的话开车也就二十分钟上下。 车开到一半,外面忽然下起雨来,顺着半开的车窗落到李晏脸上,樊景遥侧头瞥了眼他擦脸的动作,默默将半降的车窗全部升上去。 车外各类嘈杂的声音顿时消减大半,只剩下雨滴时不时敲在车上的声音。 前几年锦川的城市旅游宣传语都是“锦绣山川,四季如春”,樊景遥来了一年多,体感上这里不论入夏还是入冬都要缓慢很多,四季交替模糊,冬天竟然也要下雨,与他之前待过的几座城市都很不同。 锦川一日里的气温差距通常很大,即便是暑天也只有正当午难熬些,早晚还算是凉爽。想今天这种从早到晚都阴雨连绵的天气,还是不多见。 樊景遥看似专心开着车,脑子里不知道又想哪儿去了,十分突然地问道:“你就这么确定了以后真要一直在锦川生活了?” 李晏扭过头很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我是闲着没事干在这儿弄个临时的工作室玩儿呢?” 樊景遥:“……” 多余问这一句。 过了没多会儿,兴许李晏也觉得刚刚讲话太冲,又开口补充道:“你不是说没什么变故就会一直在锦川吗?” “说的就是呢,万一我有变故呢,工作地点调动或者哪天离职了不干了,怎么办?” 李晏想了想说:“你这个职级,离职了应该还不如普通基层员工好找工作吧?除非是公司开除,不然我觉得你不会离职的。” “你说得倒是很有道理,中年高管离职即失业啊……不过我年纪还行,真有那天也能搏一搏。” 雨声忽大忽小,隔了会儿像是停了。 樊景遥关了雨刷器,车里又安静了会儿,然后听见李晏说:“你怎么都行,想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只要别再一声招呼不打就跑了。” 樊景遥一时没再讲话,隔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像是用哄小孩儿的语气说:“知道啦……” 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动了动,也没什么别的动作,但樊景遥莫名就是能感到他心情好了许多。 闲聊没几句,车就已经到了公寓。 将车缓慢驶入地下车库,两个人下来后都感到一阵湿气浓郁的阴冷。 大概是被冷空气刺激到,李晏扭头小声打了个喷嚏。 樊景遥一面开了车门去后座拿电脑包,一面同他说道:“明天就好了,这边天气就这样。” 电脑包里装着早上徐朔给他的文件袋,根本没什么重量,这会儿拎在手里心头却是沉甸甸的。 停车场空旷,一点动静都能有回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电梯方向走,脚步杂乱得像是有好几个人。 樊景遥这会儿精神有些敏。感,再寻常的声音听到耳朵里都要仔细辨别几分。 李晏并不知道今早的事,自然也没注意到樊景遥平静的面色下哪些异常,往前迈了几步过去揽上樊景遥的腰,很利索地摘了口罩就准备亲。 樊景遥的手比脑子反应还快,抬起胳膊按在李晏肩膀上,一下就给人推开了。 他使得力气可不小,一巴掌下去两个人相隔快两米远,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带着震惊。 不过李晏的震惊是稍纵即逝,很快眼里就被愤怒和委屈取代。 “哎,不是……” 樊景遥伸出只手想要解释,还没等靠近李晏就扭开头迈开步子将人甩在身后率先进了电梯。 公寓的门卡和备用钥匙,李晏来的当天就问他要走了一份。 樊景遥愣愣地看着不远处关上的电梯门,叹着气认命地走过去。 但凡和李晏在一起,他叹气的次数就格外频繁。 他慢悠悠地朝前走,心想也不用着急了,反正等电梯也要好一会儿。 谁知走进了才发现屏幕上显示电梯还在负一层,樊景遥按开电梯,李晏双手环抱身前站在最远的一角,哀怨地看过来。 樊景遥进了电梯后很自觉地刷卡按楼层,站到与李晏相对的另一角。 李晏仍不说话,戴着口罩只露出双眼睛来,只看向地面。 他的眼睛太漂亮,形状狭长睫毛浓密,眼里的神采又大过于外形。 可樊景遥见他远远地站着靠在电梯墙上,怎么看都觉得他身上带了些以前没有的落寞。又想到王伟说他闲下来时话总是不多,樊景遥心中也不免波动。 他走过去捏了捏李晏的手指,粗糙的指尖在他手上留下了粗粝的摩擦感。 没说话也没解释,但动作上就是在示好。 李晏看了他一眼,视线短暂停留后又转开。 没什么表示,但眼里的锐意褪。去大半。 樊景遥光是看他这点细微的反应就能猜出他气消得差不多,打趣道:“脾气坏成这样,属河豚的。” 李晏没出声,扯着嘴角朝樊景遥小小地呲了牙以示反对,倒也没做出什么实际行为。 电梯很快上行到二十二层,李晏站直身体将双臂从身前放下,随后主动去抓了樊景遥的手。 这次樊景遥只是愣了下,没再回绝也没再躲,等电梯门一开便牵着李晏的手出来。 进了家门后樊景遥想松手,李晏突然反握住,说:“过年你跟我回一趟北华,看看我妈。” 樊景遥没犹豫,点点头道:“行,但你不去看看你爸爸吗?毕竟……” 毕竟离开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尽管樊景遥能明白父亲忽然再婚令李晏无比膈应,可说到底活着的人剩下漫漫几十年,也有选择怎么活的权利。 他们父子间更谈不上深仇大恨,李晏母亲在的时候,樊景遥一个外人也能看出来他们家称得上是家庭和睦了。 李晏垂下眼,仔细想了许久,最后还是道:“再说吧,就算去见他也是我一个人,我是绝对不会让他再单独见到你的。” 正文 第52章 耐心 樊景遥仍没告知李晏照片的事。 那么多照片里拍到李晏正脸的占比很少,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且很大可能并不知晓李晏的身份。 李晏每日动向重复率极高,最近几乎都是和王伟结伴,一个人的时候都少,樊景遥觉得大概率他不会有什么意外。反倒是说了后,他有可能会闹着要时时跟在樊景遥身边。 工作室挂牌那天,樊景遥当真让人送了大花篮过来。 王伟站在门口新奇得吱哇乱叫,李晏看着门口两侧摆满的花篮满脸的一言难尽,回头走进一楼客厅摸出手机给樊景遥发消息。 樊景遥才从会议室出来,正和老韩在走廊边走边聊时收到李晏的消息,问他什么时间去工作室。 老韩看他拿着手机发愣,就说:“那行樊总,我先回办公室了,有事咱俩再沟通?” 樊景遥立刻回过神来笑着应了两声:“行,回见。” 随后樊景遥朝着和老韩相反的方向走进自己办公室,准备敲字回复。 就这功夫,徐朔电话又打来了。 他这老板行事风格独特,一般的事基本都是让身边的助理同他们联系,少有直接打电话的情况。 因此樊景遥看见来电的那刻,当即就觉得是之前照片的事有了消息。 果然电话一接通,徐朔直接开口道:“人抓到了,你来见一眼。” 樊景遥了电话后将聊天框里刚输入的内容全部删除,只发了句:我公司有点事,今天不一定能去了,你晚上不要等我先回去吧。 之后匆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拿好钥匙就直接出门了。 跟踪偷拍这种事即便是起诉追责,估摸着也不会有多严重的处理结果,毕竟只是拍照,也没有任何威胁人身安全的举动。 但徐朔毕竟有门路,因此樊景遥开车到达市局门口时,也没感到多惊讶。 不过他下车后迎面碰上的人令他有些意外。 “谭助!” 他往前走了两步,谭司文站在台阶上等他,一见面立刻带着人往上走,同时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徐朔说抓的人没见过,查了他的户口和背景,也关联不到任何异常的地方,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有问题。本来他还想让小徐总过来认认,不过后来觉得毕竟关乎你个人隐私,还是要问过你的意思才好。” “哦对。”谭司文补充道,“虽然把人抓到这儿来了,但接触到案件的人不多,不会有人乱说话的,老徐办事还是十分靠谱的,你放心。” 樊景遥点点头,说:“谭助讲话我是放心的。” “查人需要时间,但正规程序下给不了那么多时间,眼下只能当普通案子处理,剩余的需要用些别的方法,还要再等。” “明白,谭助。”樊景遥想了下,继续道,“照片有备份吗?” “有,已经拿到了。” 樊景遥听过后就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又浅笑了一声:“也是没想到,有天我也会遇上这种事。” 他这笑里带着无奈与苦闷,谭司文听得出来:“虽说目前的查证看着像是个普通的案件,但就算是猜也能猜到和什么有关,只是没有证据而已。毕竟是因为长青和徐朔的关系才给你带来麻烦的,徐朔也知道,他不会放着不管的。” 樊景遥点点头,仍旧心事重重。 “我还没毕业就来长青,一直干了这么多年。徐总接手之后各种事情争斗不休,我也是一路看过来的。早也知道这些事多少会牵连到自己,但其实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只是我朋友……” 樊景遥垂下眼,跟着谭司文的脚步一级一级跨上台阶,面容冷毅,一改谭司文印象中他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总是吊儿郎当又游刃有余的样子。 谭司文不好在他不了解的关系里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好伸手拍了拍樊景遥的肩膀。 负责对接的警察建议他们不要与偷拍的人直接面对上面,他们也觉得有道理,始终待在另一间屋子,但能看到监控画面和声音。 樊景遥看到人的第一眼,并没有任何熟悉感。 他的视线落在监视器画面上,摇了下头:“不认识。”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人很消瘦,被问话时也不专心,脑袋总是四下里乱看,被审问的警察吼了两声才勉强老实。 樊景遥的私人社交圈很窄,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他日常接触的人都是工作所需,这个年龄段的人,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他的接触范围里了。 樊景遥无奈摇摇头:“不认识,完全没印象。” 徐朔从后面的椅子上站起身,说:“不急在这一时了,那顺着查总会有查到的那天。” 他说完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樊景遥:“内存卡,你自己销毁还是我帮你?” 樊景遥想了想还是接过,说:“我来吧。” “樊总。” 谭司文在旁边喊了他一声,小声说道:“虽然眼前人被抓到可能会消停一阵,但既然已经有了动作估计就不会就这么停了,不论怎样你还是小心点吧。” 他说完后徐朔也走上前来:“待会儿带你见个人,你留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如果真遇到些反常的可以联系他。还有徐烨,我在宁海的时候多些,赶不及的话可以找徐烨。” 樊景遥应下,再一看面前两个人,如出一辙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声:“太严肃了你们两个。” 他这样一讲,紧绷的氛围也算有了缓解。 谭司文叹了口气,说:“这也算是积怨已久了吧,谁知道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别担心谭助,青天白日的,就算是要动手也得掂量一下。况且这是锦川,他们也做不到一手遮天。说起来徐总把西南大区的分公司建在这儿,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少夸他了,都这会儿了也不忘拍你老板马屁……” 樊景遥没怪他揭底,反而更觉得有趣:“谭助你现在说话是真不客气,和以前一点不一样。” 明明是事件牵扯的中心人物,看样子他倒最像是无关紧要的那个。 从市局离开时已经是傍晚,谭司文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完晚饭再走,徐朔并没有开口挽留,似乎并不打算邀请。 樊景遥则是想到李晏。 即便是说了让他不要等,但极有可能他还是会待在那栋二层的工作室里,等时间晚得不能再晚了,才收拾好东西一个人回去。 他倒也不会生气,争吵时也不会把这些事当做筹码拿出来说,纯粹是原有的计划打断了,问就是不知道该干点别的什么,所以还不如原地不动待着。 于是樊景遥拒绝了这个他明显多余的饭局,坐进车里拨通李晏的电话,同时缓缓将车开离市局。 电话一接通樊景遥就问:“哪儿呢?” “工作室。” 樊景遥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又问:“晚饭吃了没有?” “还没。” “为什么,没和王伟一起吃吗?” “他有以前合作过的朋友在锦川,今天刚好来看工作室,晚上他们就一起去了。人太多有点闹腾,我正坐这儿想晚上要不要吃呢。” 樊景遥将车拐到开往城西的路上,说:“那刚好,你等我会儿吧。” 李晏应声,随后挂断电话。 市局距离工作室所在的位置不近,晚高峰还没有完全过去,一路上车开得走走停停,并不畅快,等到小区时天色也差不多暗下来了。 樊景遥老远就看见自己找人送来的那两列花篮,不怪李晏抱怨,放在这儿实在显眼且也不算美观。尤其结合音乐工作室的牌头,更显得不伦不类。 他站在那儿欣赏了有一阵,一边看一边笑,笑够了才推开门去。 工作室的一楼完全是作为会客和纯办公使用了,最占地方的就是张定制的大桌子,放他们俩用的电脑,墙壁上挂着几把吉他还是贝斯什么的,樊景遥也分辨不太出来。 屋子里只开了些氛围灯,光线不明。樊景遥走着楼梯上到二楼,只看见最远的那个隔间有灯光透露出来。 樊景遥走路没弄出多大动静,里面的人应该是没听到。他走到门口探头一看,李晏头上的耳机戴了半边,怀里抱着贝斯,将电脑放在前面桌上愁眉苦脸。 最里头的房间让他们弄成了个排练室,里头放了一堆常用的乐器和箱子,还有王伟的鼓。应该是费力气仔细摆放过的,不过因为东西太多,怎么样看着都显杂乱。 这房间同样做了隔音处理,门上只有一小块透明玻璃,李晏埋头苦思许久,冷不防一抬眼才发现外面站着的樊景遥。 房间里灯光太亮,外面光线又弱,李晏抬着脖子仔细分辨了有一阵,才摘掉耳机起身推开门。 门一开,房间里面的光线顿时倾洒在樊景遥身上,眉眼间是柔和的暖光,看见自己那刻似乎连嘴角都带着浅笑。 樊景遥少有规规矩矩站着的时候,这会儿也是背靠在栏杆上,双手揣在西裤的口袋里,像是无所事事,又像是只在做观察李晏这一件事。 应该是站着等了很久,却也没有不耐烦。 李晏将他的情绪看得分明,所以在对方开口之前,忽然快步上前,对着人不由分说就吻了上去。 正文 第53章 自己来 李晏的动作很突然,原以为樊景遥会不满地推开他,所以在得逞后他还短暂地停顿了两秒钟,试图给樊景遥留有反悔的时间。 可樊景遥抬起来的手没有将人推开,反而落在李晏的腰侧。 很轻,根本没什么存在感。但在接触的那刻,李晏仍是敏锐地察觉到,诧异过后尽是惊喜。 他的吻变得汹涌而剧烈,连动作都显得粗鲁。 樊景遥被他弄得有些痛,皱着眉伸手揪住李晏后脖颈的衣领把人拽开。 “差不多行了,狗似的乱啃,和多多一样。” 李晏听他骂人竟然也没生气,脑子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线,就势说道:“我想养只狗。” “不能养。”樊景遥的拒绝很迅速,“养什么养,白天都要上班谁有空喂?” 李晏小小地“啧”了声,没再讨价还价,伸手去擦樊景遥被他啃得通红的下唇。 他的眼神总是很专注认真,即便是这样平常得不值一提的动作。 樊景遥看他的样子,心里顿时就柔和下来。 “收拾东西,下班。” 李晏应声,转头进了房间开始关电脑关灯。 公寓客厅的窗前放了把摇椅,樊景遥搬来时就有,全新的没有使用痕迹,他想应该是负责装修的设计师的想法。 公寓窗外的景象没什么好看的,锦川也不临海,只有条江横贯东西,途经城北,但这也不是江景房,没什么可欣赏的,樊景遥也很少坐在这里。 照片的事儿多少还是带给他些影响,大部分时候不太在意觉得没所谓,只是偶尔会突然忧心起李晏。 洗漱过后樊景遥半靠在躺椅上,望着窗外五光十色的城市夜景发呆,隔了许久才将视线收回,落到反光的玻璃窗上,看见熟悉的身影。 李晏在椅子旁边席地而坐,盘着腿撑着脑袋,和他看向一个方向,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了。 樊景遥伸出手去摸了把他的后脑勺,浓密的头发丝里湿润润的,吹得半干就过来坐下了。 于是樊景遥手上使劲儿呼噜了两把,将他后脑的头发摸得乱七八糟,恶作剧一样。 李晏还挺心平气和的,转过头问:“你公司最近有事?看着每天都心事重重的。” 樊景遥垂下眼看了他半晌,还是说了一半实话:“你最近出行多注意点,最好都是和王伟结伴,别一个人去不熟悉的地方,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也及时联系我。” 这严肃得不同寻常的嘱咐听得李晏有些懵,歪着头看了樊景遥好半晌,很快便想到什么,问:“所以上次陈敏说有人跟车,是真有这事?” “嗯。” “那我明天开始接送你。” 樊景遥抬手就往李晏脑袋上弹了下:“接什么接,你最好离我远点。” “现在离远点也不管用了吧?要真是从那会儿就有人跟着,早就知道我们关系了。” 樊景遥手上一顿,心想这倒是真的。 “把头发吹干,先睡吧。” “那我明天先给你送到公司,然后我再去工作室。” 樊景遥仍是不太认可,说:“明天再看。” 他说着便从躺椅上下来,一只脚才刚落地,起身时裤子被摇晃的躺椅扶手勾了下,另一只脚落地时便失了平衡。偏巧李晏还坐在旁边,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落脚点只能在李晏盘腿。间的空隙,直接踩在了他大。腿内侧上,痛得人当即捂着腿无声哀嚎。 樊景遥吓了一跳,赶紧蹲跪在李晏旁边,同样伸手去摸李晏捂着的地方,急忙问:“抱歉抱歉,我没站稳。” 他架着李晏胳膊将人半搂半拽起身,给人弄到沙发上去坐着。 李晏一坐下整个人就仰靠在沙发靠背上,脸都皱成一团。 “你要不,把裤子脱了看看呢?” 李晏一手掐着大。腿,另一只手摆了摆,声音孱弱道:“不用,没事。” “……可你看着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 谁踩谁知道,樊景遥那一下根本来不及控制力道,基本上整个人的体重都落到那块儿肉上了。 他盯着李晏的大。腿根沉默了很久,想到了好多年前的某一幕,冷不防开口道:“幸亏,没踩在中间。” 李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樊景遥的眼神里全是迷茫。 樊景遥也没解释,实打实地回望过去,然后眼见着那片迷茫逐渐散去,露出一点惊讶与张,再之后默默并上双。腿调整了坐姿,视线闪躲。 樊景遥将他一整个变化看在眼里,突然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有趣。 一开始樊景遥还控制着心想别笑出声,可越忍越是过不去,转过头去背对着李晏,肩膀抖个不停。 要是平常李晏必定要抱怨,要不了多久就会急。可当下他是说不出缘由的不好意思,根本没有发脾气的底气。 樊景遥笑够了,转回来拍了拍他大。腿后起身说道:“我去药柜里找找有没有跌打损伤药,看看要不要抹一下。” 他一边走还一边说道:“以前叶子买各种乱七八糟药我还嫌她,没想到现在还派上用场了。” 李晏趁他去找药的功夫,别别扭扭脱掉睡裤后先自己低头看了眼,是红了一片,已经痛得麻木了。 明亮的客厅内,面对着穿着整齐的人,自己的衣衫不整就多了点羞耻。所以樊景遥拿着药瓶递给他时,李晏仍是不自在。 “不用涂了吧……” 樊景遥也没多说,弯下腰去仔细看他腿上被踩出来的痕迹,调侃道:“瞧着细皮嫩肉的,明早估计要青一片了。” 他说话间气息落在李晏腿上,敏。感的皮肤立刻泛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李晏赶紧坐直身体,一把抢过樊景遥手里的药,说:“我自己来。” “莫名其妙的。”樊景遥说,“刚让你涂你不干。” 李晏不与他争执,只说:“你走吧,我一会儿弄。” 樊景遥走开,转身坐到旁边,一条胳膊架在靠背上,撑着脑袋望向李晏,依旧是盯着。 “……你在这儿我没法涂。” “为啥?” 樊景遥看向面前的人,视线被他垂眼时睫毛投下的一片阴影所吸引,又渐渐落到秀挺鼻尖上的那颗小痣。 心思飘忽间他听见李晏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随后搭在腿上的手被攥住,无意识地被引导着按向李晏腿。间。 等意识到自己触碰到的具体是什么后,樊景遥猛一下清醒,被烫到般使劲抽开。 樊景遥整个人都呆在当场,恍惚地“啊”了一声。 他理智上也知道应当立刻离开,可看见李晏逐渐泛红的耳垂,又觉得这人实在别扭得好玩。 事儿是他干的,不好意思的也是他。 李晏撇开脸躲避樊景遥的视线,说:“你走开一会儿就好了。” 樊景遥没动作也没出声,却在李晏被嘲笑得将要跑掉的前一刻,突然欺身上前贴着对方绯红的耳朵用微弱的声音问道:“要帮忙吗?” 李晏浑身僵住,猛地转头看向坐在身侧的人,企图确认刚刚听到的是否为幻觉。 樊景依旧看着他,以往凌厉的眉眼显露出深幽而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的视线落在李晏脸上,也好像望向更深处。 明亮的客厅提供不了暧。昧拉扯的合适氛围,却能让李晏看清樊景遥神色中的每一处细节。 同自己相似的,不好直言的欲念。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更感到周身都泛起难耐的热意,将手中的药瓶随意放置在一旁,紧接着试探地在对方唇上啄了两下,又忽然被樊景遥按着肩膀推开。 李晏疑惑地看樊景遥,对方很利落地翻身迈腿跨在他身上,随后顿住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把灯关了去卧室。” 李晏的脑子烧成团浆糊,咕噜噜冒着泡,能听懂樊景遥说什么都算好了,根本来不及思考,胳膊一抬就着这个姿势直接托着樊景遥站起身。在客厅兜了大半圈关了灯,随后直奔卧室将人放到床上。 樊景遥在混乱的杂音中听见抽屉开合的声音,终于算是清醒点,偏过头躲开李晏,深深吸了两口气。 他抬手按在李晏胸口上,将人推得顿了两下,然后说:“我在上面。” 李晏好像没听明白,迷惑地看着他说:“啊?” “你笨手笨脚弄得我难受,我自己来。” 城市灯光从窗口泄露进来,落在大半张床面上。 李晏的注意力全在那边缘清晰形状较好的嘴唇上面,好半天才回想起刚樊景遥说的什么,又是一句:“啊?” 樊景遥嫌他磨叽,扯着小臂把人拉倒在床上,翻身而上的同时顺走了李晏手里的粉色小瓶。 他仰躺着看樊景遥在那儿自顾自研究,神色认真,可一旦想到他待会儿要做什么,脑子里烧开了的浆糊就逐渐蔓延到鼻腔。 李晏赶紧抬手抹了一把,对着夜里的光线仔细看了半晌。 还好,啥也没有…… 正文 第54章 你这么喜欢我呢 李晏的好心情持续了很多天,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能给全世界的人好脸色,看谁都是乐呵呵的,樊景遥瞧着都觉得他恍惚是回到了没有心事的十七八岁的年纪。 他粘樊景遥简直是粘得要命,都不用说视线相交,哪怕是余光扫到,李晏都会在三秒钟内贴过来。要是故意不看他,更是要隔几分钟就在眼皮子前晃悠来晃悠去。 樊景遥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他是聪明还是笨。 这事儿是过了好些天,乐呵的李晏才终于寻思过味儿来,樊景遥是明目张胆地嫌他技术差…… 李晏的日常同样很规律,他要接送樊景遥的强烈要求遭到了樊景遥更强烈的反对,于是只能作罢。此外每日仍旧是早起做饭,饭后去健身房和工作室,下班回来再做晚饭。 樊景遥觉得做饭本身就极为麻烦,而且李晏还总愿意做些费事儿的东西。他时常让李晏停一停,但李晏也不怎么听。 所以如果樊景遥下班早,就会先开车去工作室,在外面吃完了再回去,省得李晏折腾。 近来无事发生,一切安稳,之前的事仿佛真就是个小小的意外,樊景遥已然觉得大家或许都是紧张过度。法治社会,能有多离谱的事发生。 李晏倒没放松警惕,常常有事没事儿同樊景遥发消息,确保他安全。 好在樊景遥的手机几乎不静音,消息回得都很及时,也没闹出什么乌龙。 工作室也一切顺利,乐队做了几年,耳熟能详的歌也不少,名声也算在外了。即便之前工作重心不在国内,但也丝毫不影响他们接合作。 锦川在悄无声息中入了夏,回过神时已经到了一天之中能见到几种季节的阶段,温差极大,天气预报的温度线蹦迪一样上下变化,延迟的水土不服症状还是找上了李晏。 樊景遥看着低烧得昏昏沉沉的李晏,和最近依旧活蹦乱跳的王伟,陷入沉思。 “你不是天天健身吗,怎么还不赶小孩儿呢?” 李晏躺在沙发上拿手捂着眼睛,同样迷茫:“不知道,你刚来的时候有这样吗?” “没啊。”樊景遥说,“叶子去年第一回来也待了几个月,她还说锦川水质好养人,皮肤都变好了,走的时候依依不舍,没见有一点不适应的。” 樊景遥说着抬手往李晏腿上拍了下,说:“你怎么能娇弱成这样,吊水都不管用。” “不知道啊……” 被嫌弃的人也不理解,他这天天健身房打卡有氧无氧加起来两个小时的人,身体素质竟然不如樊景遥这个在跑步机上爬坡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 “你记不记得,之前上学那会儿,学校里高三的学生感冒差不多都轮一圈了,就你什么事儿都没有。” “啊,是啊。” “我那天发烧还和我妈吵架来着,现在想想,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吵的,一共也没剩多长时间了。但我脾气又太像她,总是钻牛角尖,谁说什么都没用,非得是自己想通了才算。” 樊景遥听着称奇,说:“你对自己了解得还挺深刻。” “那是啊,你看我爸,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早就走出来了。” 这事儿樊景遥不好评价,便没接话了。 李晏看向樊景遥,忽然道:“我快过生日了。” “生日?你不立秋那天的生日吗?” “对啊!” “这还有将近一个月呢,现在就提醒我要礼物?” “为了避免你忘记送礼物彼此都很尴尬的场面发生,我觉得还是事先提醒你比较好。” 樊景遥看向躺在沙发上的人,好笑道:“那你干脆直说想要什么算了。” 李晏睁开眼,很不满地说:“你自己想啊!这要送礼物的人想才算真诚啊,直接要算怎么回事,还不如我自己买了呢。” 樊景遥懒得反驳他这段前后矛盾的话,毫无感情地笑道:“哈哈,你可真幽默。” 李晏低烧持续了几天,一到下午就开始。他生着病,屋子里也不敢开空调,客厅只开了一扇窗通风,热得人心燥。 李晏横躺在沙发上,樊景遥就只能坐在边角,看着手机回消息,顺手多解开了两粒衬衫扣子。过了会儿仍觉得热,便起身打算先去洗漱。 李晏听见动静睁开眼,忽然就反应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是哪天的?以前我也没跟你讲过啊?” 樊景遥的步子顿住,也跟着愣了下,显然是忘了这茬。 瞧见他的反应,原本还虚弱地倒在沙发上的李晏“蹭”一下坐起身,在樊景遥准备装傻充愣溜之大吉时一把攥住他手腕,异常滚热的温度顺着敏。感的手腕内侧顷刻爬满全身。 躯体的反应与记忆欺骗不了人,任何一点往日都很平常的举动在此情此景下总会令人想起些别的。 樊景遥第一次在李晏的注视下感到浑身的不自在,有些强硬地甩开对方的手,勉强轻松地喘了口气。 “你身高体重生辰八字,连三维都能在网上找到,有什么稀奇的……” 嘴上是这样说,可樊景遥讲完后却是生怕被继续追问的样子,赶紧快步穿过客厅进了洗手间。 李晏看着紧紧关上的门,坐在沙发上思考了会儿,开始找手机给陈敏打电话。 “哈喽晏仔……” “你知道我生日吗?” “啊?”虽然惊讶,但陈敏还是很配合地回答,“知道啊,网上不是能查到你个人资料的吗?” “你查过?” “对啊,去年你刚回国不是见到陈静了吗,她和我说完后我就去查了呀,不过查李晏没查到,搜了你英文名字才查到的。但是这有什么好意外的,我还知道你臀围……” 李晏对他后面想说的内容丝毫不感兴趣,直接打断问:“你给樊景遥发过吗?” “发什么,你的信息吗?没有呀……” 陈敏。感觉他的问题很没有逻辑,说:“这不网上随便都能搜到吗,我发给他干嘛呢?” 陈敏没发给樊景遥过,那就是樊景遥主动搜的。 一想到樊景遥也会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用手机搜他的资料偷偷来看,就既感到惊奇又感到欣喜。 陈敏在电话里“喂”了两声,转过弯儿来:“晏仔,你不会是来提醒我你生日要到了,叫我尽快准备礼物吧?” “对,就是这个意思。” 李晏嘴里胡乱应着,似乎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他的视线紧盯着洗手间的门,胡乱应了两句就挂断电话,起身急匆匆走到门口。 杂乱的水声透过门板传到李晏的耳中,他抬手落在门把手上,下定决心往下一按。 “……” 没门开,樊景遥给反锁了。 挂断电话时浑身上涌的那丝悸动此刻平稳了不少,头脑又恢复到刚刚一样混沌的状态,呼吸都带着阻塞的热意,只有胸口处仍旧是说不出的满胀。 他还以为樊景遥这样的人会对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 大抵是快把脑子烧坏了,李晏就这样垂着头站在门口,也不知道想什么,直等到里面水声停止,一阵收拾折腾的声音。 随后猛一下停了。 李晏听着也觉得奇怪,抬起头看向门板,妄想看出些什么。 “李晏。” 里面的人试探着喊了声,被喊到的人显示连呼吸都停了,随后看向并不透明的门板,缓了缓神,问道:“怎么了?” 沉默了几秒钟,樊景遥才颇有些无奈道:“忘记拿睡衣了,你帮我拿一下。” “哦。” 李晏懵懵地去衣柜翻找到樊景遥的睡衣,手捧着走到浴室门口,敲门。 “放门口就行。”里面传来不算清晰的声音。 樊景遥喊完李晏才想起来洗手池旁的架子上挂有浴衣,便从里头的淋浴间走出来扯下套到身上。 他动作很慢,以为李晏听他的话把东西放下就走了,谁知一开门,发现人还跟桩子一样杵那儿。 认识这么久,樊景遥偶尔也会觉得这人的脑回路挺奇怪。 “……你站这儿干嘛呢?” 李晏的目光落在樊景遥穿着的浴衣上,疑惑着还是把手里的睡衣递给他,然后说:“你去网上查我资料了。” “大数据推送。” 樊景遥拎着衣服往里走,谁知道李晏也跟了进来,还顺带回身关了浴室门。 “少骗人了,我本名都没公开过,你要不是成天对着手机喊百八十遍我的名字,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推给你?” 顿了下,李晏问:“所以你成天对着手机喊我了吗?” “我有病啊!?” 樊景遥忍无可忍,回头瞪了李晏一眼。 “你上网搜我的信息,是不是也看我以前的视频了?” 李晏颠颠往前挪了两步,公寓洗手间本就不宽敞,他一个人堵在浴缸和洗手台中间的过道,樊景遥身后就是浴室的玻璃门,进退两难。 “你都看什么视频了,和我说说呗?演出的现场视频还是以前上的节目采访什么的啊?” 李晏烧傻了一样“嘿嘿”笑:“你这么喜欢我呢,偷摸去看我视频。” 樊景遥脸上的表情失了控制,简直无语:“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自恋呢?” 李晏完全忽略樊景遥的语言攻击,十分顺手地扯着碍事儿的浴袍腰带往下一拉,在樊景遥还没反应过来时便直接把人推进了浴室隔间。 闷热而布满潮湿蒸汽的环境引人遐想,墙壁上水珠滚落的细小声音似乎都意有所指。 浴袍下的躯体同样是潮湿的,手掌一贴上去就止不住地来回游走。 湿淋淋地发尾下凝结成的水滴落在颈侧,顺势滑落到锁骨上,还未待有停留,便被李晏沿着痕迹舔走了。 樊景遥仰着头望向天花板,感觉眼前一阵迷蒙,终于在李晏凑到面前时情不自禁地主动吻了上去。 正文 第55章 父子 李士嵘也是记得李晏生日的,在七月快要结束的某天下午,很突然地给李晏打了通电话。 他们父子俩的关系近十几年来可称得上是别扭至极,不至于恨入骨髓,但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小时候。 李晏在工作室一楼的电脑面前坐着,楼上王伟正在隔音房里敲架子鼓解压,声音断断续续漏出一点,不算扰人。 他看着桌面上亮起的手机,脑子里一时想起过很多事,最后还是拾起来划到了接听键。 才一接通,父子两个默契地都没开口,沉默了两秒钟。 “你生日快到了吧?这几年你都在国外,一共也没见到过几面,今年一起吃顿饭吧?我有给你准备礼物。” “谢谢。”李晏想了想还是回道,“礼物不用了吧,我这么大了,想要的东西都可以自己买,再说我也没什么需要的。” 像是料到他会这样讲,李士嵘的反应很平静,只笑了笑说:“你。妈妈留下的琴,你也不要了吗?” 李晏一愣,还没待回答便听到李士嵘继续说:“见一面吧,我已经在锦川了。” 相比于父子相见,李士嵘已经在锦川这件事才更让李晏在意。 通话一结束他就给樊景遥发了消息,盯着手机等了会儿没见及时回复,直接一通电话打过去,响了几声后被挂断。 随后樊景遥回了两个字:开会。 李晏这才觉得踏实了一点,在桌前不知道想什么,站了好一会儿,又突然快步跑上楼去推开隔音房的门,走到王伟面前去一言不发。 王伟让他给吓了一跳,直接将鼓槌丢到地上,惊恐地看向李晏。 “我有点事,要先走一趟。”李晏说。 王伟一整个摸不着头脑的状态。 俩人合作的工作室,员工俩人老板俩人,又不是上班打卡的正经公司,谁有事迟到早退那都太正常了。像李晏这样正正经经站到他面前强调一遍,反而显得异常。 “啊……好、好啊!你先走吧哥,晚上我关灯锁门。” 李晏应了声,转身飞快地下了楼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樊景遥在锦川的公司地点稍有些偏,不像在宁海,商业中心弄了个小园区,楼下随处可见的咖啡厅。 离分公司最近的咖啡店在一公里开外,即便如此李晏还是打车到了地方,之后给樊景遥发了个定位,说:下班来找我。 樊景遥回了个问号,还没等李晏解释,又接着回了个字:行。 一直到晚上六点多,樊景遥下了班开着车到定位的咖啡厅,将车临时停靠在路边给李晏打了通电话,没多久就见着人推开门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子上。 “你干嘛,一整天都急匆匆的。” 和樊景遥不一样,李晏藏不住事,藏也藏不了多久。 他坐下来喘了口气直接说:“我爸来锦川了。” 樊景遥稍微思考了下,没觉得这有什么:“然后呢?” “他联系你没?” “没有啊。”樊景遥哭笑不得,“他联系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儿子。再说我电话都换多少轮了,他也联系不到我啊!” 李晏倒也明白,但他就非得亲眼见到樊景遥,听他讲才感到踏实。 樊景遥必然知道李晏焦虑的来源,等了会儿瞧李晏平静不少,又问:“他来锦川找你的?” “嗯。” 路口等红灯的间隙,樊景遥往身侧看了眼。 锦川已经进入盛夏时节,过午之后整座城市就像是在被太阳炙烤,偶尔降一场短促而潦草的雨,也根本于事无补,雨一停,路面上不多的水痕急速蒸发掉,温度也降不下来多少,只能忍到日落,空气才会清爽些。 李晏出门根本戴不了口罩,扣上个帽子就算完事儿了。 他的体格比以前大多了,整一个缩在副驾上,也存在感极强。垂下头时帽檐遮住上半张脸,从抿着的嘴角也能看出来心情不妙。 樊景遥看了会儿,还是劝他说:“都来找你了就去见一面呗,总不能这辈子真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李晏听了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好半晌才说:“不想见,我一看见他就记起你一声不吭偷偷跑掉,也能记起我妈活着的事儿。一想到他在我妈去世之后没几年就要再婚,心里就犯膈应,觉得他对我妈都不是真心的。” 樊景遥没立场替谁说话,尽可能客观道:“从我的角度来看,你父母感情挺好的。” “是啊。”李晏也承认,“我也一直觉得他们感情挺好的,甚至更小的时候其实是我爸管我比较多的,所以就更想不通。他对我妈有那么深的感情,竟然会选择再婚。” 樊景遥无从评价谁对谁错,只能说他们父子俩倒不大相似。 夜里李晏睡不着,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精神活跃。 樊景遥抢被子抢不动硬是给憋醒了,然后泄了劲儿往后挪了挪。 李晏听见声睁开眼和樊景遥对上视线,一言不发地贴到他面前,往人怀里钻了钻。 难得樊景遥没使用言语攻击他,抬手摸了摸李晏后脑勺,在浓密的发丝里抓了两把,无声地安抚。 李晏嗅着他怀里清新的沐浴香气,也渐渐睡了过去。 碰面的地点是李晏定的,他来锦川才几个月,对城区的了解都要多过于樊景遥。 他卡着点进到餐厅,走过去的路上老远就见到挨着过道的椅子上竖了把琴盒。 “来了?” 李晏“嗯”了声,本来没想再多说些什么,可抬眼间见到李士嵘头上遮不住的白头发,又下意识跟着解释了句:“打车来的,路上堵。” “不晚,我看你没来就先点了菜,这菜刚上,你看看还喜欢吃什么再补两道?” 李晏盯着桌面摇摇头,没说话。 他吃东西的偏好,家里最常做饭的人最了解。 到了这个份儿上,父子俩坐在一张桌上也终于能算是心平气和,只可惜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李士嵘将旁边座位上的琴盒递给李晏,说:“你母亲以前学生里有个最有天赋的,但家里条件一般,撑不起他学这个。” “这琴是当年你母亲送他的,意义特殊,他也一直保存得很好。前不久很巧地遇见他了,他知道你母亲过世的消息,就说这琴还是还回来,让我们留个念想。” 李晏沉默着接过,伸手轻抚着琴盒表面,百感交集之余忽然有些愧疚。 “我已经很久没有拉琴了。” 李士嵘垂下目光,很久过后问道:“他也在锦川吧?” 这话一出,李晏立刻敏锐地抬起头。 “你是打算就这么定居在这儿了?无亲无故的地方,离家还这么远。” “我没家了。”李晏说,“你都和别人结婚了,那还能算是我家吗?” 扯到这个问题上就又会是源源不休的争论,李士嵘也一改方才的平静,焦急而又无奈地解释道:“可你是我儿子,这是永远都不会因其他而改变的事实!你的人生那么长,不会也不可能永远陪在我身边的,我余下的半生里还要继续生活,找个人和我一起难道对你来说就是这么不可原谅吗?!” “我没那么恨你,你也不必非要这么想。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所以之后就各自生活,谁也别管谁好了。” 李士嵘一阵苦笑,想不明白怎么就至于走到这一步:“你这话的意思是要和我撇开关系划清界限吗?” “我只有你一个孩子,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你还年轻,或许会觉得感情能抵万难,可人不是光靠感情慰藉就可以生活的,你不应该这样怨恨我……” 李晏不想与他争辩,他也终于意识到他们父子俩并不相似,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的喜欢就是一意孤行的固执冲动,身边就是非那一个人不可。 他没法完全理解李士嵘,这总会令李晏怀疑幼年时看似和睦的父母感情中是否也有种种自私的利益掺杂。 人不应该总是深陷过去,李晏也知道,但他就是这样,不然也不会惦记樊景遥十几年。 “我说了,我没那么怨恨你。”李晏回道,“只是我们的想法不一样罢了。” 到了这份儿上,也没必要非得争论出个结果了。 饭还是照常吃,聊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罢了。 李晏问他:“打算在锦川停留几天?时间久的话我带你转转?” 李士嵘感到挺意外,不过还是道:“很快就走了,这边的气候我不适应,昨天刚下飞机就感觉气闷。我以前的同事,你小时候常见到的刘叔叔,前段时间生病刚做了手术,回去后我得赶紧看看他。到了这个年纪,都是见一面少一面的,谁知道还能有多远……” 李晏应了声表示知道了,隔会儿又听见李士嵘说:“你不带他来跟我见一见吗?” “不必了吧。”李晏回绝得很坚定,“你们之间应该也没有要叙旧的必要吧?” 之后两个人便再没谈论过有关樊景遥的任何。 临走前李晏给李士嵘送上车,扶着车门犹豫过后还是说:“爸,有事给我打电话。” 李士嵘长长地叹了口气,连声音都能证明他已如迟暮。 他朝李晏挥了挥手:“你也照顾好自己。” “会的。” 车门一关,司机踩着油门很快开到了主干道上。 李士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司机身侧,指着上面的一串地址说:“师傅,去这个地方。” 正文 第56章 我跑了也没用 樊景遥中午没休息,匆忙吃了口饭就回办公室了。 直到下午三点多,公司前台的电话打到他这儿,说楼下有位姓李的先生找他。 他最初以为是李晏,可稍微一想又觉得不应该,所以等下了楼见到人后倒也没多少意外了。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开口很不客气:“你查到我单位也就算了,还在工作时间不打招呼就找过来,不觉得很冒犯吗,李先生?” 十多年前樊景遥是个社会经验约等于无的高中生,面对着面即便一言不发,也能看出是强装镇定。 眼下他望过来的目光中情绪平平,反而瞧不出他的心思了。 他们俩碰面不管说什么都不好在公司楼下谈,樊景遥打了招呼提前下班,载着李士嵘去了前一天李晏等他的咖啡店。 和十来年前的场面有些相似,但两个人的心境是截然不同的。 樊景遥显得自在多了,自顾自和服务生点了咖啡还不忘提醒少冰,随后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架着腿自顾自回了两封邮件。这才终于像是抽出空,从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望向对面坐着的人。 “刚见完李晏就赶来见我了吗?挺荣幸的。” 李士嵘没立刻开口,同样也是端着杯子慢慢饮了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樊景遥就算是有耐心也不想浪费在他身上,只说:“要是实在没要紧的事我就走了,托您的福,我今天算是早退了。” 对面的人自然能感受到他状似平静下根本算不上友好的态度,开口道:“我听李晏的意思他要留在锦川了,因为你。” 樊景遥换了个姿势,说道:“他是成年人,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们谁说了都不算,这点你不是清楚吗?” “你好像对我很有敌意?” “嗯。”樊景遥大方承认,“因为有些事是在很多年后才想通的。就比如,你当时是想说我和李晏不是一路人,按各自的出身来讲分开后就没再见的可能,所以让我听听这回是什么条件。不过话说在前头,我今年运气好,工资和年终奖金税前要到七位数了。说这个也没别的意思,仅供参考。” 李士嵘看他,一时没开口。 樊景遥也不示弱,仍旧散漫地坐在那里同他对视。 真没意思,樊景遥心想,要不是因为他是李晏的父亲,他连着十几分钟的时间都嫌浪费,有这劲头他都不如跟柯崊吵会儿架。 在樊景遥无聊得都要将咖啡一饮而尽时,李士嵘突然开口:“我没有要谈条件,说实话,我现在才发觉我对我儿子并不完全了解,他固执到超出我的预料。从你离开之后的每一件事,其实都没有按照预计发展。我拦不住他,也没办法左右他的想法。” “我也不是来和你谈条件的,他因为当年的事心里也是怪我的,要不是为你的事,前段时间怕是根本不会去见我。我想他应该是听你的话,如果你们有空,也一起回夏安聚聚吧。” 樊景遥听明白他的意思,扯着嘴角浅浅笑了下,只说:“你们是父子,这事看李晏的意思吧。至于我就不必见了,也没什么好聊的。” 不管李士嵘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懒得配合。李晏是他儿子,做什么不做什么自己都没有立场干预,也懒得掺和。 李士嵘也是有意思,兴许还以为自己会因为他的态度松动而感恩戴德,从此家庭和睦。 樊景遥都觉得他好笑,自己一个人无父无母都活了几十年,现在和别人的爹玩儿什么父慈子孝。 樊景遥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干了,朝服务生招了下手示意结账,期间对面的人也没再开口。 “叔叔,账我结了,我公司还有事没处理完,就不和您叙旧了,您自便吧。” 樊景遥起身将椅子推回到桌下,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车子在路边停靠了会儿,晒得里面滚热。 他开了车门通风,站在边上摸西裤的口袋,才想起家里原有的烟全被李晏偷摸扔了。 樊景遥早就发现了,不过做家务的人拥有绝对话语权,樊景遥也没提过,他被迫戒烟且离成功也就一步之遥了。 坐进车里后樊景遥先给李晏拨了个电话,接通后就问:“在哪儿?” “刚进家门,怎么了?” 他边说着,樊景遥还能听见钥匙搁在柜子上的声音。 “没事儿。”樊景遥说,“我也要回家了。” 李晏很惊讶:“啊?我只见你加班晚回好几个小时,从没见你早回来过?你今天早退了?” “是啊!今天早下班。” 李晏想了想说:“那你来接我一起去趟超市,来之后再做饭时间刚好。” 樊景遥感受不到一点逛超市的乐趣,他以前但凡有需求都是直接叫外送。李晏去超市的频率倒是极高,似乎闲着没事儿就可以去遛一趟,每次还都能带回来很多东西。 樊景遥时常会觉得他买得太多,主观认为根本吃不完,实际上不知不觉间很就给消耗干净了。 “要不我还是开回公司加班,等到点儿了我回去接你咱们去外边吃?” “那我做的饭你别吃?” “半小时后就到。” 樊景遥不怎么挑食,以前在懒洋洋也是糊弄着随便做点吃的,实则根本不会挑菜买东西。 他跟在李晏身后像是个凑数的,晃晃悠悠地这边看看那头瞅瞅,稍不注意李晏推着车就已经跑出去老远,他还得快步跟上然后继续四处乱看。 快到结账区时樊景遥被货架边冷柜里的冰淇淋吸引了注意力。 大概是天气热,加上难得提前下班有种轻松感,樊景遥站在冷柜前仔细看了圈,颇有兴趣。 他本想问李晏要什么口味的,抬头一看人已经走到几米开外了。 反正他们俩都不太挑剔,于是樊景遥拉开门拿了两盒一样的出来。再一转头,李晏也同样站在结账区旁的矮货架前,对着包装各异种类丰富的小盒发呆。 “……” 下一秒就见李晏伸手拿了好几种放到货框里,之后若无其事地推着车到自助台前结账。 樊景遥快步走过去,低头看向推车里头的东西,说:“你怎么拿这么多?” 李晏转头看他时先是愣了下,随后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也可以不用……” 樊景遥感觉自己的脑子宕机了好几秒钟,张了张嘴好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都觉得刚才挑冰淇淋想着给李晏带一盒都是多余,要不是超市里人来人往的,他是真想给李晏一脚。 扫码结账时樊景遥才真的看见李晏拿了多少种套子,对方坦然自若地一样一样丢进购物袋,樊景遥堪称惊恐。 “不是,你用得着买这么多样吗?” “都试试才知道哪种好用……” “……” 樊景遥无言以对。 晚间吃饭时樊景遥问起了客厅茶几上摆着的琴盒,说:“你爸拿来的?” 李晏闻声也抬头往那边看了眼,回道:“是我妈的琴,好多年前送给她学生了,前段时间通过我爸把琴还回来了,说是希望转交给我。” 李晏来锦川后寄过来很多东西,工作室里各类乐器也不少,光是挂在墙上的吉他和贝斯乱七八糟的都有许多把,偏偏没见小提琴,他还记得那会儿光是李晏的柜子里就放了两把琴。 “你以前的琴……” “差不多都烧毁了,没完全烧光但也没法用了。” 李晏还算平静,只是单纯地叙述着:“之前平京的家里其实也有我小时候用过的,但都和这把不太一样。我外公的朋友是制琴师,这把琴是当年请他做了送给我妈的。现在想想,我妈应该知道我其实并没有像她一样那么喜欢小提琴,也没有多大天分。” “没关系。”樊景遥安慰他,“你已经很厉害了,叶子说她以前也练过,练了很久还是发不出小提琴该有的声儿,之后就放弃了。” 李晏一开始也在笑,笑着笑着忽然疑惑:“你怎么知道琴是我爸拿来的?我到现在为止也没提过今天和他见面了,你怎么知道的?” 樊景遥先是愣了下,随后面不改色道:“猜的。” 他的神情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假话,但到底认识得久了,彼此都太了解。 李晏忽然想到樊景遥很不寻常的提前下班,用很肯定的语气问道:“我爸下午见你了?” “……” 樊景遥一开始确实没打算和李晏说,但眼下瞒也是瞒不住了,沉默着算是回应了。 李晏对于这俩人见面的事都快有心理阴影了,当下就有点急: “你怎么不告诉我呢?他又跟你说什么了?” 樊景遥看他就要拍案而起的架势赶紧将碗筷放下,抬手制止他,安抚道:“哎,冷静点。” 随后才慢慢说:“他没说什么,大概是对你固执地要留在锦川略有不瞒。你也不用担心我,我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因为他说几句话就什么都不要的跑了。” 李晏也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可眼中依然警觉。 樊景遥见状叹了口气,继续道:“再说他也知道,我走了也没用。” 这倒是事实,如此一想,李晏终于算放心,但也嘱咐道:“下次见到他要和我讲!” “知道了知道了。” 正文 第57章 礼物 准备生日礼物这事儿可给樊景遥愁坏了,他还给陈敏打了通电话挖一下消息。 “李晏生日。你送什么?”樊景遥问。 “黑胶唱片,我看他以前上综艺说过,我花高价费了好大劲才收来的。” 樊景遥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感慨道:“厉害厉害!我到现在也没想出要送什么,实在是没经验。” 福利院的孩子出生日期都没几个准的,偶尔吃一次蛋糕,相邻几个月份的孩子们一起过,自然也没有互相送礼物的习惯。 李晏日常生活更是比他讲究得多,也没见缺什么东西需要他送。 樊景遥按了按眉心,继续请教:“你平时送人礼物一般都送什么?” “种类很多诶,每个人喜好都不一样,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不过你的话,陪晏仔吃顿饭他都会高兴吧?” “那你可小瞧他了,送不好一准是要耍脾气的。” “嗯……那他最近有没有提到过想要什么?” 樊景遥一想还真有:“他说他想养狗,但这不行,家里除我之外最多只能接受李晏一个喘气儿的。” “那我也实在想不到了。”陈敏如实回复。 “行吧。”樊景遥说,“我再找其他人问问,看有没有能采用的。” 樊景遥身边能问的也没有几个,叶子的建议不大合适,老韩更算了,要是问他给小孩儿送什么礼物兴许还能有点用。 樊景遥愁了挺久,某天中午吃完饭准备去露台上吹吹风,忽然碰见了徐烨,对方主动打了个招呼。 “你朋友的那工作室搞得怎么样了?” “牌子都挂上有一阵了,说起来还真得谢谢小徐总。” “小事儿。”徐烨开玩笑道,“以后你要是买房子也可以找我,城北有两套装好的江景房,有兴趣可以给你打折。” 樊景遥也顺着他的话接:“有便宜我是肯定要占的!” 俩人开了门进到露台,坐到了遮阳伞下的椅子上。 露台背阴,锦川的夏天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永远的留有清爽感。 徐烨说:“再过两个月西南业务线的改动应该全部都结束了,我们会有个短假吧?” “按照过往经验来说,大概率是有的。”樊景遥说完后就势问,“小徐总有什么计划吗?” “出去玩儿两天吧,但也没想好地方。”一说起来,他想到刚刚提及的城北,“城北的温泉度假村还可以,人少环境也挺好,不想折腾的话去那儿就挺方便的。” 樊景遥一听,忽然就来了兴致。 徐烨已经在锦川生活挺多年了,且吃喝玩乐这方面他也向来有经验,他评价为不错的地方樊景遥是绝对不怀疑的。 “我正愁我朋友的生日礼物呢,这样的话不如我带他去城北玩两天算了。” 徐烨点点头:“行啊,反正消遣着玩儿还是可以的,离得近也不折腾。” 樊景遥回去一提,李晏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原本他们是想把王伟带上的,毕竟他在锦川是无亲无故就认识李晏这么一个人的。 不过他家里人知晓他要在锦川久居,便打算近期过来游玩顺便与王伟见面。 于是在李晏过生日前他就已经出发去平京了,说等回来再给李晏带礼物。 李晏的生日卡在一周中间,前后休息日都挨不着,樊景遥想着干脆在城北过完休息日再回市中算了,为此不得不特地请了两天假。 西南的项目一直在往前赶,这关口就算是请假也没法把工作完全丢掉,原定出发的当天樊景遥竟然临时被抓到公司会议室和宁海那边一起开了个线上大会。 他们老板是开会言简意赅的那种人,樊景遥原以为一个小时怎么都结束了,结果下午这场会硬是开到下班,结束后樊景遥带上电脑赶紧开车往回赶。 李晏下楼见到樊景遥时一愣,说:“怎么开了个会人好像都要被抽干了。” “开太久了,从会议出来时感觉满屋子都是行尸走肉。” 李晏乐了一声,把提着的保鲜盒递到樊景遥手里,最后自己进了驾驶位。 “这啥?” “红豆饼,上次做的豆馅剩了点被我放冰箱了,这一出门也算好几天,干脆全都消耗干净算了。” “厉害厉害。”樊景遥的情绪价值给得很足,“你这厨艺日渐精进了,连这东西都会弄了!” “并不是很难。” “那我也不会。” 李晏看了旁边人一眼,无奈道:“你不觉得是你之前活得太糙了吗?” “还行了。” 相比于以前,樊景遥现在对生活品质已经算是有所追求了。 徐烨说度假村在城北,实际上是城北以北,离城区距离并不近,算上市里堵车的时间,总共开了近四个小时。 中途樊景遥说要换着开,李晏给拒绝了。 晚上九点多钟时车终于开进了度假区,很快办理好了入住。 樊景遥订的是最好的套间,按他原本规规矩矩走官方渠道预订的方法是订不到的,他对于吃喝玩乐没有经验,自然不知道这类房间都是要留给常年高消费会员的。倒是徐烨有门路,帮了个小忙。 徐烨只轻描淡写说是个度假村,实际上这算是临近市辖下的一个小镇。 度假区中心都是复古洋房类建筑,入夜后全是统一的暖黄色灯光,梦幻而柔和。入住的这家酒店也同样,房间内是清淡的木质色调。 酒店大部分房间都是温泉入户,唯一不同的是一楼的房间很大,带有独立的院落,多了个露天的温泉池。 李晏进了门后环视一圈,随后迎着落地窗坐在床沿边,两条胳膊往后一撑看向窗外。 即便已是夜深,在不算明亮的光照下也依旧能看出庭院内郁郁葱葱的景象。 李晏看着,忽然就舒服地叹了口气。 樊景遥听见抬头看他,笑着问:“寿星好像对生日礼物挺满意?” “满意。”李晏道,“感谢送我的温泉度假体验券和一日顺风车司机体验卡。” 他说完后就侧身一歪偏着脑袋趴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樊景遥没吵他洗漱换衣服,把带来的东西放好后走到床边,替李晏将床头的壁灯打开,将要离开时又忽然被攥住手。 李晏就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过了会儿樊景遥心领神会,也跟着脱了鞋子上。床坐在李晏身侧。 他伸出手在李晏后腰上捏了两把,问:“开车太累了是吗?” 李晏转过头面向樊景遥小幅度地摇头,脸颊在枕头上摩擦出一阵声响。 他说:“不累,只是觉得恍惚。” 樊景遥没太听清,又或许听清了但一时半刻没立即理解他的意思,弯下腰去凑近:“嗯?” 樊景遥轻声细语又耐心十足的时候太少见,离得近了李晏还能看见他眼中明显的笑意。 一瞬间李晏的恍惚更加重了几分,在樊景遥望过来的目光中,他忽然有了不论自己做出什么举动,对方都会尽可能容忍的底气。 李晏撑起身体想要离眼前的人更近几分,抬起的手不自觉落在樊景遥腿上,划动间掌心忽然感到了莫名的阻碍。 李晏的视线还停留在樊景遥脸上,手掌疑惑地来回摩挲了两下,脑子里顿时一闪看向樊景遥上身的黑色衬衫,意识到他是又一次摸到了樊景遥腿上的衬衫夹,于是两个人俱是愣住。 细细数来他们朝夕相处的日子其实也并没有多少,可大概分离的日子反而令过往的种种更加深刻。李晏眨下眼的动作,樊景遥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年长之后与年少时最大的不同是会更从容地直面自己,不论是情感还是欲念。 夜里亲密交缠过不知多少次的躯体对彼此都有绝对的吸引力,李晏压上来时手掌还贴在樊景遥腿上,他浑身都热得像个火炉。 樊景遥很配合地将腿搭在他的腰侧,瞧见对方喉结滚动,像是在努力克制着的样子。 “你有点好笑。”樊景遥笑着将人拉近,“这么喜欢这东西,你自己穿不好吗?” “不好。” 李晏随着他的话想到了自己穿这东西的样子,拒绝时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你穿好看。” “又不是穿外头的,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李晏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反正光是脑子里想它穿在樊景遥腿上的样子,就能底气十足地强调:“就是好看。” 樊景遥笑了声,随后忽然凑近贴着李晏的耳边问:“这么喜欢,那要不要穿着它做?嗯?” 李晏垂着眼看樊景遥,听见后一动不动地呆滞了几秒。 他穿了件很薄的浅灰色拉链外套,里面是件纯白色的无袖背心,拉链拉得低了脖颈与领口处就露出一大片。 李晏脖子上戴了个很小的吊坠,动作间垂下来晃了几下。 樊景遥被晃动的小东西吸引了视线,顺势望过去,眼见着李晏在听到他的话后自锁骨处的皮肤泛起清晰的粉红色。 樊景遥也跟着愣了下,抬手去摸李晏的脸,神情严肃:“你没事吧?” 李晏不回话,盯着身下的人,掐得樊景遥一阵痛。 ◇ 正文 第58章 午睡 樊景遥起初没太把李晏当回事。 之前他们俩对这种事各自都没经验,这段时间做的频率高了些,才多少摸到了门道。 樊景遥没有更高的期望,对李晏的最低要求是别弄得他难受,所以勉勉强强也就可以了,哪会想到李晏一下开了窍。又或许这东西根本就是与生俱来,根本不需要学。 樊景遥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晚了,连踢带踹也没法将李晏完全推走,他那身使不完的牛劲全用在樊景遥身上了。 临近结束时陌生的未知感令樊景遥感到一阵恐慌,他紧紧地攥着李晏的胳膊,思绪好像随着摆动的身体完全抽离出去,好半天视线才重新集中。 李晏也注意到他略微异常的状态,艰难地停下来给对方缓和的时间,又忍不住俯下身去亲樊景遥,听到从对方口中传出来的从未有过的轻哼。 李晏更是一瞬间上头,伸手按着樊景遥的腰往下一扯,继续新一轮的动作。 樊景遥与众不同的反应让李晏更沉溺于这种事,彻底开了荤之后视线一对上就仿佛信号连接成功,不管樊景遥在哪儿他都要贴上去,别管是在沙发上、浴室里还是在温泉池里。 樊景遥也很闹不明白,李晏贴过来时他尚且还算是清醒着拒绝,可坚持不了多久就好像丢失了思考能力,清醒着沉。沦。 算上休息日他们一共要在县里待上五天,计划在周日下午返回市里。 前几日以生日为借口,樊景遥大多由着李晏胡闹,黑天白日都过得混乱,几乎都待在酒店里没怎么出门。 后来樊景遥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便开始有意回避李晏的视线。 明知道他在不远处盯着自己,内含什么样的心思,但樊景遥就装不知道。 好在李晏还算脸皮薄,樊景遥不递杆他也不好意思往上爬。 生日彻底过完俩人才终于走出酒店静下心来在附近转转。 这镇子不在锦川辖区,属临近县级市管辖。依山而建,城区面积并不大。整个镇几乎都依靠温泉产业,不论是建筑还是各种衍生产品,都与温泉相关。 自山间流下的溪水将镇中心分为两半,周围群山环绕,一抬头就是满目苍翠,连温度都比锦川市里要低。中途某天下了场小雨,半山腰上雾气缭绕,所有植株更是翠色欲滴,空气里是夏日少有的湿润与清凉。 这地方已经商业化很多年了,因此利弊都很明显。 比较方便的就是市里常见的餐饮品牌这里也有,甚至溪水两岸各有一家大杯茶。各类手工艺和文创用品种类繁多,但又没太有什么意思。 他俩都不是什么文艺人,转了一圈也没遇见感兴趣的。 倒是中午随便进了家店点了份牛骨汤火锅,发现送的温泉蛋挺好吃,然后李晏当即买了箱本地鸡蛋要带回去。 樊景遥表示挺难理解,但毕竟家里谁做饭谁说了算。 休息日一到,镇里的客流量明显增多,吃完饭后两个人没再去逛其他的店面,顺着溪边散着步回酒店了。 天色还亮,时间也还算早。 李晏抱着电脑趴在床上看电影,樊景遥坐在桌前处理叶子发来的工作内容。 庭院的植株密集,又有墙壁的爬架遮挡,客房内的采光就较为一般,特定时间和角度才有较为充沛的光照。 李晏穿了件浅色灰白连帽卫衣,半个身子落在傍晚的阳光里。 他也懒得动,抬手将帽子扣在头上遮阳,就这么继续趴在那儿看。 樊景遥处理完眼前的工作后转头再一看,李晏像是睡着了,好半天都一动不动。 光照下的人影有几分模糊,几乎快与身。下同样浅色的床单融为一体。 他将袖口堆到了胳膊肘,露出整段光洁白润,甚至在阳光中有些过度曝光的小臂,因为长久刻意维持着很低的体脂,小臂上劲瘦的线条在放松的状态下依旧明显。 樊景遥坐在角落里静静看了许久,随后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去年在锦川见到李晏时对方一头显眼的白金发,戴着各类各样的饰品多到略有夸张的程度。樊景遥觉得他变化太大,恍惚到已经认不出来了。 也是那一刻樊景遥才迟滞般地对他们之间缺失的十余年有了实感。 可如今再看,却又觉得他根本没有变化。 樊景遥从床边柜上拿起遥控器,想将百叶窗降下遮阳,只是才降了一半李晏若有所觉,从床上抬起头。 宽大的帽子遮住他大半张脸,也能看见他睡眼惺忪的迷糊。 “把外套脱了盖被子睡。” 樊景遥说着把电脑从床铺上拿起放到一旁的柜子上。 李晏有点懵,慢腾腾地撑起上半身转而盘起腿坐在床上,慢腾腾地将外套脱了,里面仍是件同之前样式相近的白色背心,肩膀宽阔得明显。 他呆滞地看向樊景遥,没明显是没大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却下意识听话照做。 樊景遥一回头瞧见他这样,笑得止不住。 “没醒就再睡会儿,也没什么其他要紧事。” 李晏含糊着应了一声,掀开被子躺进去,没过几秒脑子好像忽然清醒了一下,转头问:“你不来睡会儿吗?” 百叶窗一落,房间里的光线几乎全被遮挡,从缝隙中透进来的阳光又彰显着外面的好天气,反而更令屋子里的人有困意。 樊景遥想了下,便也走到床边。 李晏见他动作,早早地就掀起被子一角候着,等人一躺进来便立刻贴上去。 樊景遥身量并不小,身高也和李晏相近,只是肩背照比李晏窄了些,因此李晏也没法将他全部搂进怀里。 通常李晏都是紧箍住樊景遥的腰,整个人贴对方后背上,再不然干脆半个身子压在樊景遥身上。 在李晏如此强制的干预下抢被子的毛病也没法再犯,怎么着难受的都只有樊景遥一个人。 午睡的时间流逝总是很慢,李晏受此前工作影响变成了个短睡眠者,即便白天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也难睡太久。 樊景遥倒是与他相反,不论在哪儿想睡都能睡着。 李晏上半身有一大半都贴在樊景遥身上,即便醒了也依旧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听见樊景遥不大顺畅的深呼吸,才终于抬头看了眼樊景遥,往后挪了挪枕到自己的枕头上。 左右他也睡不着,干脆睁着眼仔细看躺在身侧的人。 樊景遥的长相与“凶神恶煞”这词相距甚远,他闭着眼睛熟睡时眉眼舒缓,五官轮廓都很细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面容清俊,可偏偏看人的眼神总是充满攻击性。 他的变化才是几人中最大的,不同于陈敏面貌轮廓表面的变化,樊景遥整个人从内而外都与此前不同。 偶尔他一个人站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思考或是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时,李晏才会在他身上窥探到更多熟悉的影子。 那种独立于所有人之外的孤独感。 要是问的话,樊景遥大概率不会如此评价自己。又或是他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他与李晏钻牛角尖的性格截然相反。 李晏对此也大概理解,以樊景遥的成长背景,真要是个心思细腻爱琢磨的人,恐怕没法好好长这么大。 樊景遥左边半个身子被李晏压着呼吸不畅,睡梦中深深吸了口气想往右边翻身侧卧着,被李晏皱着眉毛打断,把人扯回来仍像之前一样平躺着。 这回李晏往后挪了点距离,只伸手搭在樊景遥腰腹上,顷刻间就听到对方呼吸声都大了不少。 他有点心虚,隔边上老老实实窝了会儿,然后又开始闲不住,伸手悄没声地往樊景遥衣服里探。 樊景遥穿了件很宽松的浅色休闲衬衫,下摆束在裤子里。李晏不敢乱动把人吵醒,就解了下摆的几粒扣子,等手指接触到那片皮肤上时忍不住舒心地叹了口气。 可摸着摸着就开始不对劲起来。 樊景遥是热醒的,迷迷糊糊间他还在回想房间里明明开了空调,是适合睡觉的绝佳温度,怎么会热醒。 结果两眼一睁就见李晏的手按在他心口上,滚热得要命。 “……” 万般情绪翻涌后只剩无奈,樊景遥刚准备开口,李晏忽然掌心向下一压,按着中心揉了几下。 话才到嘴边又被迫咽了回去,樊景遥抽了口气,本能地侧身缩了下,完全贴近李晏怀里。 细细想来也真是要命,身体上的敏。感点连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让李晏给试出来个七七八八,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樊景遥一面无奈叹气,一面身体又不受控制地迅速给了反应。 就这一恍神的功夫,被子下的手动作堪称迅速,三两下就将樊景遥的裤子解了。 樊景遥往前挣了几下,使不上什么力气,被李晏强硬地扯回来按住,只能艰难而狼狈地将脸埋在枕头中。 李晏嘴上是不敢出声,动作的倒是迅捷而准确,像是生怕中途出什么变故,甚至于有些急躁。 樊景遥被他顶得抽了口气,抓着枕头呜咽着哼出一声,还不忘威胁道:“你给我等着,看我一会儿不踢死你……” 他这一句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隐隐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怒意。 李晏听了更觉得心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活着把想做的都做了,力气反而使得更大了,垂下头将他心口处的皮肤咬得乱七八糟。 樊景遥的手一开始按在李晏肩膀上想将人推开,到后来虽睁着眼但视线恍惚地仰头看向天花板,手掌轻轻地落在李晏后颈上。 临近顶点时李晏的手机响了几声,起初俩人都默契地选择忽略。 没隔两分钟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又震了起来,樊景遥被它搞得心烦,伸手摸了出来。 李晏接过一看是个工作电话,犹豫两秒钟还是划到了接听键上。 樊景遥抬起胳膊横着盖在了眼睛上,摇摇晃晃的视线停滞下来,他也终于有机会喘口气。 身上的热度随着通话时间的拉长不降反升,李晏也逐渐焦躁,粗糙的指尖在对方光滑的皮肤上留下游走痕迹。 樊景遥的呼吸也越来越难以平复,直到听见对话终止的前兆,他有些不受控制地朝李晏招了下手。 李晏嘴里还在说着道别前的话,见到樊景遥的动作后不经思考地俯下身贴近。 在电话挂断的那一秒钟,他感觉到柔软而温热的嘴唇贴在耳廓上,在喊他的名字。 李晏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后脊一下下炸裂开来,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到几乎快要把自己撞进樊景遥身体里去。 正文 第59章 “金主” 周日上午原本计划是要再去镇里转一圈的,结果樊景遥醒是醒了,无论如何也不想起来。 李晏有精神得很,却仍选择同他一起赖床。 两个人中午被饥饿催使着不得不爬起来,在房间里潦草地吃了一餐,歇了会儿便开始收拾东西。 樊景遥还是恍惚,隔一会儿就坐在窗边发呆,如此没过几回,李晏已经将行李打包好了。 “待会儿回去你开车,行不?” “行啊!” 樊景遥听着,仍坐在那儿不动,好长时间过去才叹了口气,很疲惫的样子。 李晏趁他发呆凑过去坐在旁边想亲一口,神游天外中的樊景遥即刻警觉,一巴掌拍李晏后背上:“老实点!” 被制止的人抿着嘴躲开了。 下午返程办理了退房后,两个人坐在酒店偏门外的院子中等服务生把车开出来。 樊景遥闲着无聊也坐不住,把手机揣进兜里后站起身在门前溜达,一转头突然注意到旁边接待的茶饮区域有个很眼熟的人。 一楼茶饮区空间很大,他大大咧咧架着腿坐在实木椅上,两条胳膊展开搭在椅背,一个人占了三人座。 光从这个背影上都能看出是个怎样的人。 樊景遥正疑惑着怎么在这儿见到他,对方却也有所觉地转头,视线交汇俩人都是一愣。 对方很不满地扯着嘴角“啧”了一声,随后站起身朝樊景遥走来。 这人身份有点特殊,辈分上讲他要管徐朔兄弟俩叫小叔,年纪上却只比徐烨小几岁,亲戚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往上属几辈或许联系密切,至于现在……徐朔出了名是个六亲不认的。 樊景遥和他没见过几次,仇却结了挺大一个,因为原本西南区域的负责人是章旸家里的实在亲戚。他们这种家庭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他看不惯樊景遥倒是情理之中。 樊景遥对他倒真没什么很强烈的情绪,他觉得章旸这人有点愣,说白了就是不太聪明脑子不转不过弯,容易情绪上头受人撺掇,天生不适合跟别人斗智斗勇。 之前西南大区整改最关键时期,徐朔那一大家子人吵起来给他施压,章旸也不知道从哪儿听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敢说徐朔,倒是指着樊景遥骂得难听。 樊景遥在长青干这么多年,各类场面也是见了不少,早就不是三言两语不合适就挂脸色的小孩儿了。尽管面上很严肃,但到底不好发作,没成想最后是小徐总上去给了他一巴掌,惊得在场所有人连连去看徐朔的眼色。 这一巴掌让徐朔选择性给忽略了,看起来浑不在意,但这态度又摆明了是替弟弟撑腰。 章旸怕是把这一遭也算到樊景遥头上了,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樊景遥最讨厌和这种脑子不好使的人打交道,因为根本猜不出他那灵机一动的蠢劲儿能做出什么事来。 对方迈着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来新项目也没多忙啊,樊总还有闲心过来度假呢?” “……” 樊景遥看着他,觉得傻。逼应该是独立的一个物种,平时伪装得像人而已。 “你没上过班总上过学吧,今天周日,休息日。” 樊景遥的还击精准到稍显毒辣,因为章旸刚巧就是个不怎么好好上学光想着混日子的。他家里人对他的不学无术极为不满,毕竟就连樊景遥这种完全无关的外人都略有耳闻,可见是有多在意。 果然此言一出完全像是踩到了章旸的雷区,脸上再也控制不住表情,完全的怒不可遏。 他往前走了一步,也不知道是想骂人还是想动手。但最后或许是顾忌周围人多,到底也没做出来什么,咬牙切齿地用类似于警告的语气道:“樊景遥,得意过头小心乐极生悲。你以为你能安稳地在这儿待着,多少人盯着呢,你最好是每天都打起精神别让人逮到一点错处。” “公司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毕竟你又不是我同事。” “你可真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 樊景遥还没等回嘴,之前一直在遮阳伞下坐着的李晏起身走到他身侧。 “车开来了。” 互放狠话的回合暂停,章旸也注意到了说话的人。 李晏不论是穿着偏好还是整体气质都与樊景遥大相径庭,看就知道完全是另一个圈子的人。 这季节又是帽子又是口罩的,看起来很是突兀,章旸的目光很不友善地在李晏身上扫了一圈,颇有些不屑地哼了声:“樊景遥,你说你是不是有点太抠门了,包了个小明星都不舍得去好点的地方,跑这破村子里来玩?” “……” 樊景遥和章旸是吵不起来的,针锋相对的关键节点他总是会因为对方没脑子的胡言乱语而瞬间毫无斗志。 这人不学无术惯了,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三天两头身边换个人养。 樊景遥回头看了眼李晏,越想越觉得好笑甚至忘了回嘴。 正吵着架呢对面一言不发开始憋笑,任谁都再难进行下去。 章旸看得恼火,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他瞥了眼樊景遥嘟嘟囔囔地说:“有毛病……” 同时接通电话朝着大堂里头走了。 樊景遥彻底绷不住,看着李晏毫无波动的眼笑出声,说:“走吧,该去给你的金主开车了!” 李晏:“……” 趁李晏去开车门的功夫,樊景遥不知怎么想地又回头看了眼。 章旸已经走到大堂深处的拐角,侧着脸同面前迎接他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后两个人一同拐进其他方向。 虽然是一闪而过的侧面,但樊景遥也勉强将人认出来了。 上次和陆海扬坐在一块儿,分管采购的年轻人,好像姓孙。 樊景遥对他有印象,此时也不免感到诧异,这俩人看起来不仅相识,甚至是很熟悉的样子。 上了车后樊景遥仍在想这件事,眉头很轻微地皱了下,被李晏捕捉到。 “怎么了?” “难说。” 李晏对他的表述感到迷糊,却也没追着问,开了导航慢慢将车驶出酒店。 樊景遥坐在副驾上思考了半晌,掏出手机道:“我打个电话。” 李晏很自然地应了一声,随后默默将导航声音调小。 电话接通后樊景遥也没客套,直接道:“小徐总,你知道章旸回国了吗?” 对面的人一愣,也不知是因为樊景遥这少见的直奔主题的行事风格,还是因为问题本身。 徐烨对他的问题反应了下,才道:“不知道,上次吵起来之后他不就被送出去了吗?” “是啊,但我刚才在度假区见到他了。” 樊景遥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完全贴在座椅上,略显懒散。 “他和陆海扬手底下的人在一块儿,应该还有其他人,不过剩下的我没看清。” “啊?”徐烨也感到诧异,“谁啊?” “姓孙,上次他们来锦川我见过,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樊景遥顿了下,又补充道,“这俩人看起来很熟。” 徐烨想了一圈,还真没半点印象,不过也同样觉得离奇:“他和陆海扬虽然都和我家有点亲戚关系,但完全是不同的两边,就算是认识或是其他场合打过照面,也难称得上很熟吧?何况是陆海扬手底下的人。” 樊景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回道:“是啊,所以谁知道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西南大区的调整马上都结束了,这会儿再蹦跶也没用了,我哥知道吗?” “不清楚。”樊景遥如实道,“不过他对章旸应该不太会关注,陆海扬本人没有异常动向,他可能不知道。” 徐烨想了下说:“那我先和他知会一声吧,万一有什么万一,也好提前有准备。” 樊景遥应了声,忽然又想到别的:“我记得章旸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对吗?” “是有个,不过这俩兄弟关系不大好,毕竟他弟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光是争家产都要头破血流了,他那弟弟应该也在国外,怎么了吗?” “没有,就是想起来之前见过他弟弟一次,顺口问的,没别的。” 徐烨应了声,于是两人没再多啰唆些别的,很快便挂下电话。 樊景遥感到有些头疼,手机放在腿上被他无意识地翻来翻去,李晏看后视镜时刚巧发现。 “你们公司的事这么复杂吗?” “是啊。” 樊景遥回答后又多说了两句:“以前在基层做小员工不知道那么多事,当时只感觉公司正规福利待遇也挺好的。中间有几年公司内部调整很频繁,年末或是年初已看到文件你就会突然发现之前知道名字的某些部门领导好像一。夜之间从架构里消失了。有的人你会觉得他活该,也有人是完全猜不出是因为什么。” 学生时代和如今的樊景遥都很少说自己的事,李晏开着车安安静静听了有一会儿,似乎读懂了他语气中潜藏的情绪。 “我有很多钱,你失业了也没关系,可以花我的。” 樊景遥看了他一眼,原本觉得好笑想逗他两句,但最后也没笑出来。 或许是想到了章旸的话,樊景遥有些突兀地转换话题问道:“你当时为什么组乐队来着?” 李晏是个情绪上来甚至会有些任性的人,事隔这么多年,怕是连他自己都很难说出个准确而最主要的原因。 听到问题后他果真抿着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儿才道:“我那时候本来也没目标,后来王伟拉我入伙,我几乎没考虑其他的就答应了。” “你们组乐队前就认识了?” “我们是一个学校的,他小我两届。” “他只小你两届?”樊景遥很惊讶,“他看起来像刚成年。” “混血优势吧。” 不过此外,樊景遥仍对另外的事感到惊讶。 “我以为你会想做小提琴手。” “那是我爸妈的目标,但我真的没天赋。” 隔了许久,在樊景遥都已经忘记上一个话题聊得具体是什么的时候,李晏突然补充道:“还有个原因。” “什么?” 这个理由或许难以开口,李晏停顿了好半天才道:“我想着组了乐队总会有很多曝光渠道,说不定哪天你能看见我找到我。谁知道签了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在国内活动,而你又完全不接触这些。” 樊景遥听完后很尴尬地笑了声,说:“抱歉哈……” ◇ 正文 第60章 要不你去找他吧 李晏的生活习惯比樊景遥健康得多,上下班比樊景遥一个要去公司打卡的人都准时,尽管樊景遥并不需要严格遵循考勤要求。 樊景遥加班常有,这种情况下李晏就会直接待在工作室,等樊景遥下班顺路捎带上一起回家。 王伟大概是看李晏一个人等着无聊,大多时候也会留在工作室陪他。按他的话来说反正就住同小区,早回晚回都没差。 如果樊景遥下班没那么迟,工作室的两个人会等他到了一起吃顿晚饭,之后再各回各家。偶尔樊景遥会在路上买好晚饭带过去,等着吃饭的俩人就更像是嗷嗷待哺的小鸡崽儿。 紧挨着马路边的小区底商待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方便,樊景遥每次过来可以将车临时停在路边。他车子才一停下,就见到工作室门边好几个人蹲着围成一圈,齐刷刷留给樊景遥一堆背影。 樊景遥都不用走过去看,就知道他们在围观流浪猫。 这小区流浪动物少见,五月份陈敏过来那会儿有一只流浪猫经过,后来就在这儿安了家。没过两天消停日子就又不见了,再出现时耳朵上缺了一块,才知道有小区居民给抓走安排了拆蛋计划。 蛋一拆,猫儿也彻底没了心气。以前还天天小区附近巡视一下领地,见一面都要看缘分。现在它也懒得动了,天气晴朗就随地大小躺,常常醒来才发现周围一堆人。 樊景遥从车上下来,绕了半圈将副驾座位上一大袋口粮拎下来,走过去站到这群人背后,伸手把李晏脑袋上的卫衣帽子摘掉,非常果断迅速,似乎毫不担心有认错人的可能。 “吃饭了。” 王伟欢呼了一声率先站起身,樊景遥也就势将袋子递给他,随后和其余的几个人打招呼。 都是周边的底商商户,时间一长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即便见面叫不出对方的名字,但通常也会聊上两句。 李晏站起身,看樊景遥自然地接过话题,与他们像是很相熟的样子。 这与记忆中相去甚远,李晏看着莫名感到有趣,转开视线还没来得及表露出什么,樊景遥便如有所觉般看了他一眼。 很快话题由樊景遥引导着结束,几个人终于放过了只想在墙边睡觉而被迫遭受围观的花猫。 进到工作室内时王伟已经把包装拆了,东西差不多摆满了小茶几,他一手披萨一手可乐,看到两人进门,嘴里含糊着:“快来快来!” 他们几个人里,也就李晏称得上算是对生活品质有所追求。 如果晚饭一起出去吃,有李晏的参与还会尽可能选个健康的。否则就像今天这样,随便买点外卖或是快餐打发了,还偏偏有人能吃得贼香。 樊景遥没吃多少,闲着没事起身在一楼转了圈。 也就几个月的功夫,房间里的东西都多了不少。李晏最初邮寄到樊景遥家里的乐器几乎都被他搬了过来,除了那把意义特殊的小提琴。 “你们工作室最近怎么样?” 王伟率先回答:“比预想中的好点,所以最近才会有加班。” 樊景遥点点头,和他想得差不多。工作室东西繁多,却也有明显的整理痕迹。不过按照他对李晏的了解,这更像是时间紧迫只能临时归置的样子。 樊景遥看了两眼,还没待继续问,王伟忽然说了句:“哦,我在这个小区里买了套房子。” 他的语气过于平淡,樊景遥还以为他是表述有误,便下意识去看李晏。结果后者也一副完全不在状况内的茫然表情。 “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前不久,从家里回来之后。”他捏着汉堡一边啃一边很无所谓道,“我的手续很麻烦,要提供好多东西,还没办理完。不过幸亏这里对外籍人购房没限制,我还特地去查了下,宁海不行的哦,幸亏工作室没开在宁海。” 李晏只是吃惊于消息的突然,对这个决定倒没表现出什么想法。 反而是樊景遥,对这俩人近乎相似的草率定居行为感到略微难以理解。 “有和家里人商量过吗?”樊景遥问。 王伟说:“我说我要在这里买房子,我妈妈说只要不让她出钱,买什么都可以,还好锦川房子不是特别贵,工作室没开在宁海的好处又多了一个!而且房子不就是拿来住的吗,以后如果不需要再卖掉好了,只要我不搞投资就不用担心它会更贵还是会更便宜。” 樊景遥听了还跟着不自觉点头:“很有道理。” 直到回去的路上,樊景遥一想到还不自觉笑出声,同身边的李晏说道:“我偶尔会觉得周围一些行事看似很不着调的人,往往会将事情看得很透彻。” 李晏没太理解,问道:“你说王伟买房子的事?” “也不全是吧。”樊景遥回说,“之前说你俩要一起在锦川开工作室我都觉得草率,会劝你们再想想。可今天一听他的想法,忽然又觉得事情没必要想太远,顾好眼前就已经不错了。” 还没待李晏反应,樊景遥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回趟北华吗,十月份我们这边项目结束,要不那会儿去吧?冬天太冷了,年初我回去已经不适应了,穿多少都不觉得暖和。” 开个人工作室最大的优点就是时间自由,李晏自然没意见,目视前方很郑重地“嗯”了一声,给樊景遥逗笑了。 他做事总是很认真,即便是在开车时同樊景遥讲话,也会一本正经地看着远方,偶尔在路口等红灯时才会停下车去看樊景遥。 有点一根筋。 倒也不是傻,就是执着过了头。 果然在下一个路口停车时,李晏下意识去看樊景遥。 副驾上的人似乎一早就猜到他的动作,将胳膊架在窗口上,撑着头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的模样。 李晏扭头看见樊景遥的样子也跟着愣了下,忽然又有点不大好意思同他对视。 工作日的深夜路上车况良好,相比于密集拥堵的车流,这样的场景将夜晚衬得都更凉爽了几分。 车内外的光线来源复杂,透过挡风玻璃映在李晏身上,樊景遥恍惚看着,再一次觉得时间的流逝在这人身上也太没有存在感了。 “怎么了?”李晏问。 “嗯?” 走神被打断,樊景遥将胳膊放下调整了坐姿,随口道:“瞧你好看。” 李晏十分讨厌他这顺嘴胡扯的本事,听过后略有不开心地皱了下眉,却没也没再说其他的。 不过樊景遥光瞥他一眼就很轻易地发现了,这人简直就像是个行走的蓄气包。 从度假村回来后两个人都进入忙碌的工作状态,明明也没过去多久,但那几天恍惚得令人感到些不真实。 李晏原本就黏樊景遥,现在更是但凡周围没人就要往樊景遥身上贴,那股莫名的不满足感大概是连他自己都难以解释。 樊景遥对他的纵容程度也是又多了几分,一进家门连灯都没开就凑过去亲人,樊景遥都没躲,反而张开手搭在李晏肩上。 这一小点反应都令李晏感到满意。 樊景遥问:“还气吗?” 李晏下意识回说:“什么?” 论急脾气的好处,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西南的项目比预计中还要更晚结束,樊景遥从接个月前就在说的小假期定下来时已经到了十月下旬。 即便如此他也没法立即和李晏一起前往北华,中途要先回宜河一趟,再去宁海和大老板面对面述职。 他这一折腾大概要十天半个月,加上俩人又要在北华停留几天,算起来时间太久,让王伟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守在工作室太不厚道。所以樊景遥说等宁海那边工作结束,再让李晏直接飞北华,他们就在当地汇合好了。 李晏再怎么样也算是个讲道理的人,没耍脾气和樊景遥闹。 锦川的秋天总是忽冷忽热的,雨降得也很突然。一般来讲非本地人是很难适应这种气候的,可巧李晏和王伟以前在国外读书的城市与这里十分类似,即便是在锦川经历的第一个秋天,俩人居然没感到半分不适,李晏也没再像之前那样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 樊景遥不在,李晏下班的时间就很随意了,常常比王伟走得还要迟,日子突然就过得有些无聊,明明做的事与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连王伟都感觉到了,某天从排练室出来直奔一楼倒在沙发上,看着不远处坐在电脑前工作的李晏吐槽:“好无聊,哥你能不能说两句话?” 李晏戴着耳机,兴许是真听不见。 于是百无聊赖的人开始扯着嗓子乱唱以前乐队的歌,故意降了半个音,给李晏难受得不行,最后一把摘了耳机转过头,满脸写着:你最好有事。 王伟已经完全习惯了:“哥,说实话我在认识你之前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精力最好的年纪会把生活过得这么无聊。” 李晏平静地转过头,作势要将耳机戴上,就听王伟说道:“我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不然你去找他吧?” 李晏陡然来了精神,再一转头,眼里是截然不同的神采。 正文 第61章 电话 锦川夜里的雨总是带着鲜明的凉意,李晏开着樊景遥的车从工作室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夜里十点钟了。 他很快地收拾了一圈,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将头发吹干后就躺到床上了。 樊景遥不在的话,生活中的许多事就像是在完成任务一般无聊地进行着。 他点开售票软件看了眼近期的航班,忽然又想还是通知樊景遥一声吧。 他先发了条消息,在看到对方的回复后直接拨了通电话。 明明每日都会有联系,可每次听见对方的声音还是会泛起相似的情绪。 外面的雨还没停,时不时落在玻璃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李晏甚至没在第一时间回应,以避免打破此刻令他安逸到快要睡着的氛围。 樊景遥大概是在忙活什么,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的声音听起来很明显。他应该是盯着电脑屏幕,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 即便离得这么远,李晏也能脑补出他的样子。 樊景遥没听到该有的回复,含糊着发出声疑问:“嗯?” 他显然是分不出神,下意识且随意地提醒着。 但这和樊景遥在床上迷糊时发出的声音太像,李晏顿感不妙。 樊景遥必然不知道对方的脑子是怎么在一秒之内开上高速的,手头里的工作终于可以短暂地停下,他叹了口气将手机拿起,才继续问:“怎么了?” 李晏咳了一声,颇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装模作样正经问道:“你在宜河待到哪天?” “明天下午就去宁海了,要在那边停留多久还不确定,不过按照经验来看应该不会超过两天,定下来后我再通知你吧。” 李晏沉默了两秒,很突然地决定:“那我明天下午去宁海。” “啊?” 李晏仍是去了樊景遥公司旁边的那家咖啡店等人。 樊景遥比他到的早,收拾妥当后先去了趟公司。 反正在哪里等都是等,李晏干脆拖着行李直接奔人来了。 有他在樊景遥不好申请用公司的车,倒也不是什么公用私用的问题,在薅公司羊毛这方面他的道德感还高不到那个层面,单纯怕给李晏招到麻烦罢了。 所以下了班后他依旧是订了辆专车,带着李晏一起回的酒店,车上也没说几句话。 进了电梯后李晏就开始往樊景遥身上贴,即便没有过分的言语和举动,樊景遥还是觉得他的行为与意图过于明显。 进门前樊景遥还有心思想逗李晏,结果人一贴上来思绪就彻底断了弦,完全失控。 身体在频繁的接触中不知不觉被欲念浸透,视线的相交都变得不再清白。 樊景遥被带着不断后退,碰到床沿时来不及反应直接跌坐在床上。 李晏立刻挤开樊景遥的膝盖,一手揽上樊景遥的腰,整个人压了下来。 掌心与紧绷的腰侧相贴时,樊景遥很清晰地听见李晏满足地吸了口气,尽管声音细微。 陈敏的电话来得很不合时宜。 他其实很少直接打电话过来,常常是在三人小群里发消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是先给李晏拨的电话,但李晏进了房间顺手就将装着手机的包摘下放到一旁。 樊景遥不一样,他的手机要经常用来回复消息接打电话,连睡觉都不会调静音,更不会乱丢。 手机埋在床铺的某个角落里响得震天,樊景遥最开始想伸手去摸,被李晏抓着胳膊硬是给拉了回来。 酒店房间的窗帘遮光性极好,李晏随手一扯,光线就被遮了大半,当真有种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混沌感。 樊景遥这会儿脑子也不太清醒,李晏将他的手拉开,他当时也就真的忘了要干什么。 隔了没几秒钟手机震动的声音似乎突然又清晰起来,樊景遥再次将理智短暂抽离出来,伸手探进被子底下摸了好几个地方才碰到手机。 期间李晏动作不停,纯粹是故意的。摸手机的动作一共也没几秒钟,但樊景遥能察觉到自己有好几次的走神。 他将手机翻过来一看是陈敏的电话,也稍微松了口气。 毕竟眼下这情形要是来了个待处理的紧急工作事件,那可真是要崩溃了。 樊景遥抬手按在李晏肩上,意思很明确。 可被打断的人不满意,盯着手机屏幕皱起眉,想要抢过来把电话挂断的想法就写在脸上。 樊景遥灵机一动,立刻划到了接听键,同时把手机贴到了李晏耳朵上。 陈敏这通电话等了很久,一听到接通的声音立刻就开始抱怨,李晏没法,只能去应和。 陈敏说了半天,结果对面一开口是李晏的声音。 “诶?你去找小遥了?” “嗯,下午刚到宁海。”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鼻音也比平时浓厚,听起来像是患了感冒,就连本人也感到些意外,偏过头去轻轻咳了下。 陈敏没察觉,继续说:“小遥之前说在宁海工作结束后要回北华,你们俩要不要来平京看看我啊?” 原本中途被打断是比较郁闷的,谁知听了陈敏的话,李晏是连郁闷都没了,直接被逗笑:“哪有人直接喊别人开看自己的?” “那我现在又不好请假,只能你俩来看我了。” 李晏一面和陈敏扯着闲话,分神去看身。下仰躺在床铺中的樊景遥。 他将手背覆在眼睛上,被衣料遮挡不完全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也不肯泄露出半点喘。息声。 李晏不肯撒手,依旧钳住樊景遥的腰,不肯放人离开。 通话变得心不在焉。 樊景遥从他不大连续的回话中听出来一些,于是将手挪开,抬眼去看李晏。 陈敏的话密到李晏都找不到能插嘴的空隙,他这人脾气不管怎么样,从小到大都是极有礼貌的一类人,做不到不打招呼直接挂断电话。 这个氛围下使两个人都有些急躁,樊景遥深深吸了口气,先是放下胳膊撑起上半身,在李晏匆忙瞥向他的不解眼神中,利落地扯掉身上碍事的外套又顺势将李晏推倒。 李晏茫然地看着樊景遥的动作,随后腰间一松,在对方毫不犹豫俯下身的那刻李晏顿时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李晏没有半点喜悦全是惊吓,他伸手挡在下身前试图阻止樊景遥,偏巧电话里的人又问:“小遥人呢?” 李晏脑子一团浆糊,几乎都要胡言乱语,勉强稳住精神扯了个谎:“他去洗手间了。” “哦。” 回了句话一晃神的空隙,樊景遥嘴已经张开了。 李晏倒吸了一口气,被电话那头的陈敏听见了。 “什么啊?” “没事。” 李晏感觉说出来的话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胡乱地讲了几句之后从陈敏的回应中捕捉到了“那先这样吧,再联系”类的字眼,之后痛快地挂掉电话半秒钟都没耽搁。 通话终止后房间瞬间安静无比,一点点不同寻常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当下的场面已经完全脱离了控制,是李晏从没想过的场景,心跳声几乎要溢出胸膛。 再之后便是彻底失控。 去往北华是在十一月上旬,在宁海机场的休息室中等待时有人认出了李晏,端着两杯咖啡路过时看了他一眼,突然出声:“Elliot,赶飞机啊?” 李晏下意识应了一句:“对。” 打招呼的人甚至脚步都没停,一边点头一边继续朝前走,直走到桌前将两杯咖啡放下,入座继续和友人交谈,刚发生的一切像是幻觉。 樊景遥坐在旁边看得发愣:“你认识?” “我不认识她,但很明显她应该认识我。” “……你们乐队的粉丝群体还是挺别致的。” 这季节里宁海的空气中都带着凉意,而北华更甚。 樊景遥以为年初自己来得突然没有携带足够保暖衣物的亏已经吃过一次,这回怎么也算是有了经验,结果和李晏出了机场才发现同样的亏他还能再吃第二次。 樊景遥自认为算是对低温感知不算敏锐的人了,日常体温也是稍高,身上总是暖烘烘的。即便这样也是被北华十一月初的温度惊到,到了酒店立刻把行李箱中最厚的大衣掏出来挂上了。 反倒是李晏心里没底厚衣服多带了几件,也是派上用场了。 樊景遥一回北华能见的人其实有很多,不过还是打算先同李晏一起转转,如果剩下的时间比较充裕则再安排。 墓园的地点通常很偏,所以第二天他们直接租了辆车,想着这期间不论去哪儿也都方便。 出发时不算特别早,可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厚重得像是马上要压下来。 樊景遥坐在副驾驶位,探头看了眼窗外的景象后忽然掏出手机查了下,对李晏说:“今天下雪啊!” 李晏也很震惊:“这才什么时候就要下雪了?” 樊景遥笑着说:“已经冬天了,要下雪也算是正常。不过这季节锦川和宁海都只会下雨,所以出门前都忘了看天气。你在国外住的地方应该也没有这里冷吧?” 李晏想了下,回道:“我只有读书的时候是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后来乐队成立后就是各个城市和国家乱跑了,好长一段时间里对季节和时间的变化都没有太大感觉。但我上学的地方和锦川气候很相似,所以我和王伟过去那边之后就还算适应。” 李晏专心开车,没太在意樊景遥的反应。 隔了很久他突然听见旁边的人说:“也是挺辛苦的。” 其实李晏一直没觉得那是在受苦,相较于许多人来说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生活轨迹就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可樊景遥这样问,他就忍不住回道:“有点。” ◇ 正文 第62章 老朋友 “你在北华是不是没别的亲属了?”樊景遥问。 “没了,我们家亲戚比较少,之前我一个舅舅在周边的临近城市,他和我妈是表亲,小时候往来倒还算是密切些。我妈去世后,我同他也就没怎么联系了。前几年他的子女定居到其他城市,他也跟着搬过去了。” “那你打算给你母亲的墓迁走吗?本地也没有其他亲属了,你和你父亲离这里也很远。” 李晏摇了摇头,很坚决道:“不动。她小时候和外公外婆生活在这儿,对这里有很深的感情,即使后来在平京生活很多年也依然很怀念以前的日子,留在这里是她的想法,墓地都是她自己选的。” 樊景遥听了大为震惊,转头看了李晏一眼。 “真的。”李晏想到这儿还笑了声,“我们刚搬回锦川的时候,我妈的状态还是很积极的,即便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也会想坦然平和地走完最后一段。但大概这病实在太痛苦了,她也坚持不下去了。” 说到这李晏顿了下,隔了会儿才像是感慨般道:“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自我意志也没那么不可战胜。” 其实任何人来说这句话都没什么不对,可从李晏的口中说出来,就显得尤为不可信。 不过樊景遥没再多讲。 他们开了两个多小时,天气不见一丝好转,预告中的雪花也落不下来,只有三不五时出现的狂风,将枯败的树枝卷得满天乱飞。 墓园的地形总是很复杂,车开到招待区两个人下来买了鲜花后打算步行上去。 樊景遥买了两捧,因为阮阿姨的墓也在这里。 活的人买房子要看地段,死了的人买墓要讲风水。这个墓园是北华周边最大最贵的一个,韩洋是倒腾小生意的,家底不如李晏家里殷实,尽了力也只能买到稍偏僻一点的地方。 走到岔路口时樊景遥将手里其中一捧花交给李晏,说:“我先去上面看阮阿姨,然后再下来找你。” 李晏应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花转身走了。樊景遥则继续朝前,走了有一会儿才按照编号找到阮阿姨的位置。 碑上是两个人的名字,阮阿姨夫妇合葬在一处。 墓园虽大,但工作人员打理得很干净,只不过刚刚几阵大风卷了些枯叶与断枝落到了上面,稍显凌乱。 樊景遥俯下身清理掉后将花放在上头,定定地在碑前站了很长时间。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瞎话现在能说得一套套的,真话反而难以开口。所以到最后他也没能开口说出些什么,对着碑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北华的冬天是所有生命力都衰减的寂寥。墓园很大,如果是春夏时节过来,或许就能看出些墓园较为考究的绿化设计,而如今墓园广阔的面积只会使这种寂寥感无边地放大。 樊景遥双手揣进大衣口袋里,顺着路往下走去找李晏。 反正如果前方有要见的人,再大的地方也不会是漫无边际的空旷。 李晏的表达和樊景遥相比要直接多了,人还没等走到墓碑前边,离着几米远樊景遥就听见他在絮叨。 他同樊景遥一样,蹲在碑前捡上头细碎的枯叶,嘴里像是唠家常一样东一句西一句,樊景遥站在不远处,有点不愿意过去了。 谁知道李晏眼神倒是好使,眼睛一瞥就见着樊景遥,当即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他说:“要不要打个招呼?” 樊景遥低头,和半蹲在地上的人对视半晌,最后认命般转过头道:“阿姨好。” 他一说完,李晏则继续对着碑上的照片道:“你看妈妈,现在陪在我身边的人还是他。” 樊景遥像是忽然被这句简短的话所触动,再次偏过头看蹲在地上的人。 雪落前的风拂过面颊时带着一股冷硬,李晏不耐冷,鼻尖和耳廓被吹得通红。 樊景遥伸出手帮忙把李晏衣服上的帽子掀过来扣在他头上,心想这人真是轴到没边了。 回程的路上雪终于是落下来了,每年的第一场雪往往是不会停留太久的,在半空中很有存在感的洋洋洒洒,落在地面上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李士嵘的电话来得很巧。此前李晏久居国外往来不便,每年固定节日都是李士嵘专程来墓园看望一眼。想到这儿,又不免念及到以往的父子情分,李晏这通电话就接得很痛快,态度都和善许多。 知晓他们人在北华后,李士嵘问回程要不要去夏安见个面。 李晏显得犹豫,回道:“再说吧。” 樊景遥对他父亲始终喜欢不起来,挂下电话后他也没多余再劝他说什么父子和睦的好处。 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开车时感觉视线都受到阻碍。所以他们俩也没再去别的地方,直接开回了酒店打算就此歇息。 李晏一进到房间就被热气轰了个哆嗦,他对北华的温度始终就没适应。 “我们有什么计划吗?” 樊景遥正脱着大衣,闻言停下动作回头:“你问我啊?” “昂,你不是本地人吗?” “我熟悉的地方就两个,福利院和懒洋洋,你想去我可以勉强当个导游,不收费。” 李晏叹了口气说:“实验一中新校区建好后就搬走了,后面的小吃街也不在了,美兰都关门了,现在想想都不知道能去哪。” “啊!”李晏忽然想到什么,“我们晚上去吃邢阿姨家的小泥炉吧!” “小泥炉现在要提前预订的你忘记了吗?” 李晏力气被抽光,重新瘫在沙发上,唉声道:“我们现在预约回锦川前能吃得上吗?” “不知道,试试吧。”樊景遥一顿,转头道,“哦,苏维晨开的涮肉店可以去。不过今天天气太差了,他那儿离得又远,还是明天中午再去吧?” 李晏有些怀疑:“他的店涮肉真有那么好吃?你都念叨很多回了。” “好吃。”樊景遥回答得很确切,“真的好吃。” 樊景遥没提前和苏维晨联系,直接用线上软件订了一桌,避开人流众多的正午,约在下午两点左右。 前一日的雪经过一晚之后果然就没什么存在感了,可温度却有明显的下降,呼吸间都能看见白雾。 工作日的下午时段外出吃饭的人不多,两个人进门时只有两桌客人。 苏维晨站在收银台后边按着计算器,仍穿了件短袖T恤,露出两条很有威慑力的粗壮大胳膊,仿佛是在十一月份的北华一个人单独过着夏季。 他抬头看见樊景遥时很是惊喜,认出身后跟进来的是李晏后转而一愣。 李晏很自然抬了下手算作是打招呼,苏维晨怔了好半天,看着走过来的俩人开口说了句很令人意外的话:“你找见小遥了啊?” 李晏伸手摸了下鼻尖,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之前回北华找樊景遥时还正巧撞见过他。 提前在网上订好了餐就是不想再让苏维晨请客,但即便如此在退款不成之后他还是往桌上填了好几盘肉。正巧他忙到现在还没吃上午饭,便坐下来三个人一起了。 锅还没烧开,店里的门被推开又进来个人。 樊景遥和李晏背身坐着,闻声后都下意识回头。结果他俩都觉得这人眼熟,不由得怔了半晌,等人走近后猛地想起,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相同的惊诧。 当年小巷子里和苏维晨很亲密的那个…… 当事人对李晏和樊景遥没什么印象,路过这桌时看了一眼,朝苏维晨道:“我去楼上了。” 苏维晨点头答应,没再多说些别的,在转过头来瞧见桌对面俩人齐刷刷地把头一埋,像是在专心致志地盯着碗里的涮肉。 苏维晨脑子转得慢,没察觉,还继续对着李晏说:“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李晏倒是没什么表示,樊景遥却说:“真的吗?我当时见他都没敢认。” “样子是变了,但人好像又没什么变化。” 一段话让他说得云里雾里,最后自己也急了,说:“哎呀我说不上来,反正一看就知道是他。” 他的表述或许不恰当,但也算是相当精准了,对此樊景遥也是赞同。 涮肉店的生意不错,另外两桌客人刚走马上又接着往里进了人。 店里的服务员开始忙起来,樊景遥又见到个熟悉的人,当年把头发染得像是猕猴桃的小混混,找过陈敏麻烦的那个。 以如今他规矩的发型来看叫猕猴桃已经不恰当了,尽管难掩多年游手好闲的气质,但看做事的样子却意外靠谱。 李晏却是没认出来,专注地盯着铜锅,完全忘记前一日对涮肉的质疑。 倒是苏维晨注意到樊景遥的视线,解释道:“小时候一起玩的朋友,和我一样没学历没手艺,反正我这店缺人手,他也不嫌弃我这儿。” “你这店生意不错,考虑开分店吗?”樊景遥问。 “这个现在还太早吧?我再看看,有这机会的话我肯定是要开起来的哈哈!” “那我可以入股。” “我也可以。”李晏很突然地开口,“我也可以入股,我很看好你这店。” 正文 第63章 绑架 他们并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坐在一张桌上多聊了会儿。 活得越久经历的事情越多,很多以前难以开口的事如今想起来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樊景遥以前不爱提福利院,不愿意别人来打探自己的消息,现今再从苏维晨口中听到福利院的近况,恍惚中倒也十分平静。 “夏天的时候福利院就没了,本来正式的员工也没几个,和孩子一起该分流的分流。我那会儿听说后还过去看了眼,那片地说是要用来干别的,周围的房子全推了,光剩下一堆砖头在那儿了。” 樊景遥还没等说什么,桌面上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眼来电后和两个人打了个招呼,直接起身去门外接电话了。 “不是说休假吗?”苏维晨抱着胳膊杵在桌上,撇了撇嘴又去问李晏,“他平时也这么忙吗?” 李晏摇摇头,说:“比这忙,手机不离手,睡觉都要放枕头边,凌晨也会接电话。” 苏维晨皱了下脸:“难以想象他竟然会变成工作狂,我以为他是会打老板的人。” “我以前也这么想。” 在对樊景遥的认知上,两个人出奇地保持一致。 李晏吃得差不多,停下筷子张望了一圈,问:“我可以去个洗手间吗?” 苏维晨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位置:“直走到头右拐就是。” 樊景遥站在门口打电话的功夫有客人接连进来,等他打完电话回去后,没再聊上多久,一楼的座位已经快要满了。 他们来得时间不早,边吃边聊已经快要临近傍晚。 店里逐渐忙碌,他们不好一直占着位置还霸占了老板,没说上两句便打算离开了。 樊景遥想把后续加菜的钱给结了,但苏维晨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在店里争来争去的也影响客人,樊景遥便也没再坚持。 不过他也提前猜到了,刚在门口打完电话就给他们店所有员工都订了咖啡。 将人送出门时苏维晨问:“过年还回来吗?” “不好说。”樊景遥回道,“过年这边气温太低了,现在有点不适应了。而且虽然在这边长大,但实际上也没什么亲人,李晏家里人也都不在这儿了,回来也都是看他母亲。” 苏维晨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的T恤太单薄,没说上几句两个人就赶紧把他撵回去了。 李晏飞速地将外套帽子扣到头上,却把手揣进樊景遥大衣口袋里。 樊景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疑惑全写在脸上:“?” “你身上暖和。” 他很强硬地探进樊景遥的指间,维持着十指紧扣的姿势。 指尖因长期按弦而磨砺出的厚茧存在感十足,一如当年。 李晏确实不耐寒,手掌凉得明显,樊景遥便也没默许了。 苏维晨的涮肉店在新的开发区,周围城建相比于市里还不算特别完善,居民集中的繁华区域就那么几片,车子开回到主干道上甚至会感觉到周围有些荒凉。 李晏开着车,忽然道:“我手机好像落在店里了。” 樊景遥转头看他,说:“你要不把车停路边好好翻翻,或许揣身上哪儿了?” 李晏觉得有道理,将车停靠后从上到下翻自己的兜儿。 “应该是落店里了,放洗手台旁边的小架子上了。” 他回忆得如此准确,那估摸着确实是放在那儿了。 “没事,路不算太远开回去取就行,我先给苏维晨打个电话。” 樊景遥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即便坐在车里也感觉整个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停下来时带着抵挡不住的眩晕。 李晏比他好一点,抬眼看了下后视镜说:“追尾了啊。” “停在路边怎么还能追尾。” 樊景遥说着便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追尾的是辆不大不小的箱货,不知道怎么回事,撞了车也没停在原地,仍旧启动着往旁边的车道上开。 樊景遥以为他要逃逸,从车头前绕过去想要去叫司机下来,结果对方见到他不仅没停,反而直愣愣地加速朝着他的方向直冲。 他们两人走没多久咖啡就送到店里了,苏维晨只稍微愣了下,顷刻便反应过来是谁订的。 他给樊景遥发了条消息,就招呼着店员把咖啡分了。毕竟送都送过来了,又不能叫人再退回去。 等了有一会儿他也没见到消息回复,觉得有些奇怪。心想不是说樊景遥手机不离身,二半夜都能爬起来接电话的吗? 正想着,店员在身后戳了他两下。 “老板,这好像你朋友落下的手机。” 苏维晨接过来一看,问:“哪儿捡来的,落桌上还是凳子上了?” “洗手台旁边的小架上。” 不是樊景遥的,而是李晏的。 “行,我给他打个电话,你们喝咖啡去吧不用管。” 还没等他点开联系人列表,樊景遥的电话刚好进来,他赶紧接了说:“正巧要找你,李晏的手机落这儿了,赶紧来取吧,待会儿天黑了就得开夜路了!” 结果电话那头没有人讲话,窸窸窣窣地倒像是误触拨过来的。 苏维晨又“喂”了一声,心想这有点难办,结果下一刻就听见巨大的声响,刺耳到他不自觉将手机挪开了一段距离,再然后通话立刻中断。 他走到门口找了个僻静地方,又重复拨了很多次电话,甚至都没法接通。 苏维晨的直觉很敏锐,心里瞬间就有种不同寻常的慌张感。 他握着手机转身往店里走,在看见柜台后对账的人后快步过去一把抓着他手臂问:“你说你之前和市局里一个警察的关系很好?” “哥,那不叫关系好,是那会儿我年纪小在外边和人打架,被他撞见过两次,一来二去熟悉了能说上几句话而已。而且我打架都打赢了,又被他打了一顿……” 苏维晨赶紧打断:“不重要了,你有他联系方式吧,现在打电话过去。” “啊?” 苏维晨往他头上拍了一巴掌,急道:“别啊了,赶紧!” 樊景遥是被一阵吵嚷声惊醒的。 很吵,但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头部持续不断尖锐且剧烈的疼痛令他难以动作,睁开眼睛时视线都是一片模糊。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分辨出自己身处在陌生的空旷房间中,像是废弃工厂还是什么的仓库,长长的一条区域,一眼就能看出全貌。 迟钝的感官这时终于恢复了大半,樊景遥背靠在墙壁上,两只手被束缚着绑在一旁,促使着两臂被迫朝着侧方半举,浑身都痛。 讲电话的人背对着站在地中间,应该是同电话另一方的人起了争执。 他得罪的人有点多,心想这是有人脑子一热要来同他清算了。 樊景遥倒没觉得害怕,稍微清醒一点后便立刻转开视线去寻找李晏。 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皮肉苦的人因他而遭连累,这会儿正被绑紧手腕倒在地面上,像是暂时昏了过去。 樊景遥心里顿时产生无休止的烦躁,这群人总是没完没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麻烦。 他看了眼绑在手腕上的东西,甚至都不是绳子,也看不出具体材质,有点像是包着绝缘材料的废弃电线,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后固定在旁边老旧柜子的把手上。 不像是蓄谋已久,倒像是临时起意。 樊景遥挣了下,发现这要比线结实多了,想挣断是不大有可能了。 李晏仍倒在地上昏睡着,除了额头有明显的擦伤外,其他地方都看似正常。可他始终不醒,令樊景遥心里没底。 感官逐渐恢复后,对方争吵的内容也逐渐落进樊景遥耳朵。 电话那头在骂人,声音大到樊景遥都能听见。 站在仓库中间被骂的人情绪逐渐激动,几次反驳都被对方打断,最后喊道:“都说了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对方难以置信,甚至到了认为他很可笑的程度:“你看着办什么?你这辈子除了闯祸你还会干什么!?你现在要吗回家,要吗赶紧买机票回国外待着去!” “不要!孙哥说要不是因为他我们家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个没脑子的二货,你以为孙懿昆是什么好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拿你当枪使!你不想想樊景遥出事儿了是对他家和陆海扬好处最多?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别动樊景遥,你想让我们全家都和你一起死吗!?” 仓库里的人没再争吵,直接挂断电话关了机。 樊景遥光从对话里就能猜出来几分,等人转头看清脸,他心想果然。 章旸那二货有个更二的弟弟,章晰。 樊景遥看见他后反而不觉得意外了,只是这种人能做出什么事,完全是一念之间,还真不好轻举妄动。 但他甚至还没等做什么,章晰便快步走来照着人踢了一脚。 与亲哥交谈的怒火尽数发泄在了樊景遥身上,痛得他当即止住呼吸,好半天才顺过气儿来。 他蹲在樊景遥身前,像是在欣赏对方的痛苦,这样的反应令他心情愉悦,再开口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开发区有许多路段都没监控的,算你命大,本来想直接撞死你的。” 樊景遥喘了口气,说道:“我总共见你没超过三次,话都没说上两句,会有这么大仇让你想要我的命?是陆海扬给你好处,还是孙懿昆骗你?” 樊景遥本意是想提醒他,结果这傻。逼多半是想起刚被他哥痛骂的场面,站起来又补了一脚。 ◇ 正文 第64章 他的手 西南的公司于长青来讲是重中之重,徐朔上任后的几年内几乎将长青高层整个换了一遍,也是做足了准备十几年后才开始动西南。 家族企业内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在这片区域体现得淋漓尽致,稍微一动都不知道要影响多少人,更何况是如此大动作。 这群人应该是快恨死徐朔了,但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那既然这样,解决掉当前的负责人是不是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这两脚章晰可没留力气,樊景遥无法防备,顿时痛得他呼吸困难,冷汗直流。 他心里止不住地大骂傻。逼,但无可奈何连开口说话都很困难。 “那你想要什么,如果孙懿昆和陆海扬有金钱承诺,我也可以给你。” “你当我傻,那不成敲诈了?” “敲诈还能有杀人严重?” “又不是我动手。”他朝门外指了指,又回头说道,“他们对这一片很熟,随便找个山把你一埋就好了。” 樊景遥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外看了一眼。 仓库的门并没有关实,从缝隙中还是隐隐能看见外面的情形。 章晰把他们带到北华市区外以南的方向了,迎面能看见的群山是有名字的,樊景遥记不起名字,对山却是有印象。 能准确找到这么个废弃的场所,肯定是很熟悉城市周边的人了,只是不知道章晰通过谁找的帮手了。 樊景遥不想与他闲扯了,直截了当地问:“你和孙懿昆什么关系?” 章晰满不在乎地回道:“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说句实话,你这个位置谁坐谁倒霉,所以没什么好说的,要怨就怨你运气不好喽。” 樊景遥和他实在说不上一块儿去,有可能的话他也不想和傻。逼进行对话。 他隐约记着事出当时苏维晨电话已经接通了,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讲话。现如今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拖延时间,盼着苏维晨足够敏锐发觉异常,否则事情会怎样还真不好说。 “这样吧。”樊景遥说,“既然无论如何我都得栽在这儿,事也只和我有关,你把我朋友放了,其他的我都配合。要不然就把他丢在这儿不管,自生自灭也可以。” 章晰转头,将视线落在李晏身上,笑了声道:“我们樊总还真令人意外,是让谁给带坏的,都学会包小明星了,我听说的时候都没敢信。” 樊景遥几乎立刻想起照片的事:“你找人跟着我的?” “那可不是,盼着你倒霉的可不止我一个。不过话说到这儿了好心告诉你也没事儿,孙懿昆找人干的。” 提起孙懿昆他似乎很不屑:“你和我哥都蠢,真以为孙懿昆三言两语就能让我给他卖命,他孙家又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我是纯看你不顺眼,所以你这个朋友,也就麻烦他自认倒霉了。” 章晰说着便走到李晏身边,用脚踢了踢仍旧昏倒着的人。 樊景遥的手腕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挣扎,包裹着绝缘材料的线体细而坚韧,越是挣动就越是要深陷在皮肉里。 他紧盯着章晰的动向,警惕地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也不再试图通过对话来拖延时间,他不知道会不会因某个字某句话而刺激到他,做出无可挽回的举动。 屋子里除了角落那有半排废弃的柜子外再没其他的,兴许是怕他们两个人挨得近了生出事端,李晏腕上的线便没被固定在柜子上。 他的两条胳膊反剪在身后,很常见的被束缚的姿势。 大概是李晏侧躺着让人无从下手,章晰绕到他身后,忽然重重地对着他捆紧的手猛踩了一脚。 樊景遥的手猛地往前挣了一下,扯动着半人高的柜子发出阵刺耳的声音。 完全是无意识的本能行为。 如此大的动静使章晰的注意力从李晏转移到他身上,装作恍然道:“忘记了,这小明星搞乐队的是吧?” 樊景遥能感受到牙关不自觉地咬紧,紧绷到难以控制的程度。他直视着站在不远处的始作俑者,眼中不是情绪激动下的警告与威胁,而是令人有些不安的平静。 章晰先是一愣,随即被这像是攻守逆转的视线刺激到,亟待掌握上的主动权,于是报复性地抬起脚再次重重地踩踏过去。 樊景遥甚至听见了指骨断裂的声音,并不确定是否为幻觉。 倒在地上的李晏也因疼痛而逐渐转醒,樊景遥看见他闭着眼,脸上却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章晰!” 这两个字像是硬生生从喉咙口挤出来的一样,音色喑哑到连熟悉的人都无法准确地辨别出是樊景遥的声音。 樊景遥这一改寻常万事都满不在乎的模样,终于令章晰体会到了几分报复得逞的意味。 他像是找到了乐趣,于是在折磨李晏上便更有兴致。 樊景遥明也明知道他不该反应如此剧烈平添把柄,但属实无法控制。 “真是令人意外,看起来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啊!” 章晰说着便开始翻找着自己的外套口袋,像是在找什么却没找到。 最后他朝着门口喊了一声,有人开了门进来将东西递到他手上。 樊景遥看见半截锋利的刀面,瞬间便感觉周身的血液都凉了几分。 他抬眼挑衅一般看向樊景遥,说:“告诉你,我今晚的飞机,很有可能十几个小时后我人已经落地,而你们还没被人找到哦!” 章晰心情惬意地用几根手指捏住刀柄,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圈,像是在考虑该从哪里下手。 终于,他眉尾一挑,像是找准了位置,脚下踩住李晏的手腕固定,慢腾腾地举起刀。 随后“砰”的一声。 章晰动作停滞,下意识看向樊景遥的位置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结果刚一转头,整个人便被踢翻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几个人听见声音赶紧推开门进来,待看清当前的场面后顿时僵在门口不敢再往前走。 樊景遥挣脱了柜门上的把手,双手仍困在身前,但依然能灵活地拾起落在地上的刀。 老旧柜子有破损,把手却嵌得很牢,没人知道樊景遥是怎么做到的,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腕上的绳子已经勒进皮肉里,血液顺着滴在章晰的脸上。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下,却又不敢完全闭眼。 刀尖稳稳地悬停在眼睛上方,手一抖就能划到的距离。 刚刚还在猖狂的人此刻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开口劝樊景遥冷静。 形势调转。 好在那双堪称血肉模糊的手腕依旧有力,章晰盯着近在咫尺的刀尖,连颤抖都没有捕捉到一丝。 或许是看举起的刀迟迟没有下落,章晰认为还有转圜的余地,他小心翼翼开口,音量都比刚才降低几分。 “樊景遥……我要是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儿,你也别想逃。” 樊景遥垂下眼看他,眼神有一丝变动。 大概就是这唯一一点变化令他误以为樊景遥被说动,竟敢抬手去抢樊景遥手里的刀。 而樊景遥的反应要快得多,又或者本来就没有一丝松懈,在章晰抬手的那刻双手一偏,瞅准时机一刀扎在对方右掌上,直接捅了个对穿。 废弃的旧仓库里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叫喊声,空荡的房间中响起令人感到惊悚的回声。 樊景遥飞快地抽出刀尖抵在章晰的脖颈上,抬头扫了眼门口,那几个人紧张地看着他的动作却不敢再上前,只得朝门口退去。 再次垂下头时他对上章晰的视线,惨叫声戛然而止。 自下而上的视角能看见樊景遥面无表情的脸,和平日里相距甚远,神态上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原本章晰慌乱中还想劝他不要冲动,可看见樊景遥的目光时,猛然意识到对方此刻无比冷静,冷静到能用血肉模糊的手精准地控制刀刃,不偏不离地抵在他喉咙口。 一个从小都没人要的孤儿,什么背景都没有的人,用了快十年的时间走到这个位子,如今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他没有权衡利弊的过程,冷静地动了杀心。 意识到这一点后,章晰再看樊景遥那张古井不波的脸更觉得惊恐万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像是铜墙铁壁般找不到半点裂痕。 濒死前的恐惧彻底蔓延上来,章晰不自觉地瞪着眼眶,泛起毛骨悚然之感。 樊景遥似乎全然没把这当成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开口时声音平淡得令章晰怀疑是自己幻听。 他说:“不要对别人的手那么感兴趣,也不要对别人的命有那么强的占有欲。” 与这般轻声低语相对的是樊景遥手上的动作,握着刀柄的手垂直抬起,对准章晰的脖子。 底下的人不管不顾地开始挣扎,然而一只手痛得无法抬起,另一条胳膊被樊景遥的膝盖紧紧压制。 濒死前极致的高压下连利刃下落逼近的速度都放慢了,章晰听到仓库外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可樊景遥全然没受到影响。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有人用很嘶哑的声音喊了句:“樊景遥!” 刀尖的落点有一丝偏移,章晰紧绷的神经令他做出了超绝的反应,迅速往返方向偏头。 刀刃擦着脖颈落下,在接触地面时发出了堪称清脆碰撞声,像是个信号。 仓库的大门在此刻被撞开,各类杂乱的声音迅速充斥着原本空荡的房间,刺耳的警笛声此刻变成了救命铃。 章晰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至少命捡了回来,于是终于敢大声地呼出口气,随后不受控制地脑袋一歪,直接昏了过去。 现场混乱而人声嘈杂,樊景遥的手被解开后仍旧没动,垂下眼长久地注视着昏厥过去的章晰,直到李晏过来将人抱住后拖了下。 ◇ 正文 第65章 你在想什么 李晏的手伤得有些严重,不光是章晰的问题,那会儿追尾的车开上来时他拉着樊景遥躲了下,两个人胳膊都被车撞到,李晏在外侧,当时小臂就已经断了。 樊景遥看着没半点异常,实际头上的血一直在流,李晏抱着他时就觉得他大衣外套上的触感很奇怪,摊开手掌一看才发现是血迹,只是深色的大衣将事实掩盖了大半,令人以为是单纯的污渍。 精神一旦放松后身体的疼痛迟滞反涌,李晏右臂横在樊景遥身前,像是怕他再做出些其他的举动,而左臂痛到几乎无法抬起,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应该是有很多人过来了,迷朦中能听见有人在喊他和樊景遥的名字,再后来的事李晏就不大记得了。 樊景遥倒是一直醒着,清醒地坐上车清醒地进了医院,上了手术台后才因为麻药的作用睡了过去。 之后樊景遥醒来时的状态很吓人,眼睛张开得毫无预兆,坐在床边的陈敏冷不丁瞥了一眼,吓得连声儿都没喊出来。 “你、你头疼吗?” 陈敏站起身凑到樊景遥身边,看起来比躺在床上的人还紧张。 樊景遥没立刻回复,盯着他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说:“你怎么来了?” “除了我还谁能来啊?你又没家属……” 以前陈敏是绝对不敢说这种话的,现在是熟悉过了头,能在樊景遥身上开些所谓的地狱笑话了。 果然樊景遥没太在意他的话,只问道:“李晏呢?” “和你一样没生命危险,不过好像腕骨伤得有些严重,不太清楚以后手会恢复到什么程度。他还没醒过,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啊?” 陈敏的话才说完,发现樊景遥已经睡过去了。 他呆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突然意识到刚才樊景遥根本没彻底清醒。 “……” 陈敏吸了口气慢慢坐回到椅子上,但想了想又起身溜去李晏的病房看了眼。 苏维晨在那边帮忙守着,听见动静回头看到陈敏,沉默着摇了下头,意思是人还没醒。 陈敏隔得老远瞧了眼,然后和苏维晨小声说道:“那我还是去小遥那边待着?” “去吧,有情况我叫你。” 于是陈敏又溜了回去,在椅子上坐了会儿后又改成趴在床沿边的姿势,没多久便也跟着睡了过去。 樊景遥第二次睡了很长时间,长到连陈敏都开始焦虑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可中途来查房的医护人员看过后又说没问题,他便也只能惴惴地守在旁边。 樊景遥真正醒来是在第二天下午,状态和第一次相似,仍旧是毫无征兆地猛然睁眼,但有过一次体验的陈敏这回没被吓到,只是坐在床头捧着盒饭停下了咀嚼动作,静默地观察了好半天才将嘴里的饭吞下去。 樊景遥闻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回视线,开口道:“我还以为之前是做梦。” 陈敏这才赶紧将盒饭放下,激动道:“这回看着像是彻底醒了诶!” 意识算是清醒了,但整个人都透出显而易见的病弱,连说话中途都要停顿下换口气。 “去看看李晏。” “那你等我去借个轮椅。” 樊景遥闭着眼睛,像是借这功夫缓缓精神,说话的声音疲惫之余有些懒洋洋的:“我不是伤在脑袋和手腕上了吗,腿又没事。” 陈敏万分无语地转过身道:“大哥,你的脚骨裂了你自己都不知道的?” 樊景遥确实不知道,睁开眼往床尾一看,勉强才能看到自己被包得严实的右脚。 陈敏一路嘟嘟囔囔地借来轮椅,帮忙把樊景遥安置在上头,推着人去李晏病房。 “李晏他家里人过来了吗?” “没有呢。”陈敏说,“晏仔中途醒了一次,说过几天再和他爸说。” 樊景遥点点头,又问:“他手怎么样?” 这次陈敏回得也很犹豫:“嗯……不是很好说,晏仔的小臂被车碰得骨折很严重,我听医生的意思是日常生活肯定是没什么影响的,不过他毕竟是要用乐器的吗,腕骨和手指灵活度不知道会不会完全恢复,后面复健要上心。” 陈敏说完,视线落到樊景遥搭在扶手上的胳膊。 其实樊景遥两只手的手腕伤得也不轻,腕上不知道被包了几层。医生说的专业术语他没太听懂,意思大概是樊景遥的手腕已经到了血肉模糊的程度。 陈敏没在现场,听见时光靠想象就已经浑身难受了。中途樊景遥睡着时有医护过来换敷料,他就扫了一眼,当即起了身鸡皮疙瘩,龇牙咧嘴地别开眼。 “你要不要也关心一下你的手呢?” 樊景遥垂下头看了眼,说:“外伤养养就好了。” 像是对那双裹着一层又一层纱布的手腕全不在意。 陈敏没招,和樊景遥以及李晏认识得越久,就越觉得这俩人上辈子都是属驴的,蹶子一尥能跑出二里地,谁说啥都没用。 “哦!”陈敏这才想起来正事,“你公司好像有人来了。” 樊景遥诧异回头:“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你睡着的时候,来了一堆人,见你没醒就离开了。但是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今天一天都没见到。” 樊景遥应了声,兀自沉思了会儿,又听见陈敏在身后悠悠道:“你真是做的正当工作吗?” “……不然呢?” 陈敏撇了下嘴,仍旧怀疑。 他们进病房时李晏似乎也才醒来不久,大概同样是闹着要去找樊景遥,苏维晨正站在床边寻找合适下手的地方搀着他。 一见樊景遥是坐着轮椅被推进来,房间里的俩人都很惊讶,李晏更甚:“你脚怎么了?” “听说是骨裂。” 苏维晨接话道:“听说?听大夫说的?” “听陈敏大夫说的。” 被调侃的人很不满地“啧”了一声,到底也是没狠下心来不管他死活,依旧尽职尽责地将人推到床边。 李晏的精神状态瞧起来要比樊景遥还好,而樊景遥还有心思开陈敏玩笑,估摸着这两人都没什么大事。 于是苏维晨抬手拍了下陈敏胳膊,发出邀请:“走,小胖!咱俩出去吃一顿!” “啊?我刚吃完啊!” “不要紧,我对你的饭量很有自信。” 他说着话时揽住陈敏如今可称为单薄的肩膀,几乎都没费多大劲儿就把人半强制性地给带出去了,剩房间里两个相似的病号默默相对。 樊景遥的视线落在李晏的手上很久,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 不论是陈敏、苏维晨还是现在没出声的樊景遥都对他的手表示担忧和惋惜,生怕无法恢复到受伤以前,对他的身心都产生影响。 可当事人的忧愁程度都不如旁观者,李晏看得很开,反而是樊景遥当前的状态令他感到些不同寻常。 不知怎么地就回想起事发当日,他当时躺在地上接近昏迷,却仍清楚地看见樊景遥举刀的身影。 冷静而坚决。 李晏当即就觉得脑子一空,毫不怀疑樊景遥下一秒就会将刀果断地扎进对方的脖子。 他此刻的状态倒是与那时有点相似,平静地预想着下一刻惊人的举动。 “樊景遥。”李晏喊了他一声。 沉思被打断,樊景遥抬起头看向站在身前的人,脸上有点恍惚:“嗯?” 李晏说:“没事,叫叫你。” 说完他俯下身在樊景遥脸上亲了两口,之后尤嫌不够,挪到人嘴上亲了亲。 樊景遥摇着轮椅往后一挪,俩人间隔出段明显距离。 “干嘛呀?”李晏不满,吊在身前的半个胳膊都在使劲。 “在想事情,别捣乱。” 他看起来真是想得很投入,眉头不自觉蹙起,摇着轮椅打算继续往后退,试图拉开更远的距离。 李晏看了两秒,忽然伸脚挡了下轮子,在樊景遥还没反应过来时用右手拽着扶手连人带着给拉回到自己面前。 “你别想。” 樊景遥听了原本还想开口调笑他两句,结果一抬眼瞧见李晏的表情十分严肃,便顿了下。 “我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在想的事很危险。” 樊景遥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落到地面上,没否认,也没答应。 “你……” 李晏不小心猜中,既惊讶又交集,一时半刻不知道说什么好,伸手拽着轮椅扶手,将人和车扯着在病房里转了半圈,然后才缓下心神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两腿分开放在轮椅两侧,即便知道樊景遥的脚受伤无法逃跑,但潜意识仍觉得这样能稍微控制一下这个不肯听话的人。 “你别干危险的事。” “你指什么?” 李晏理直气壮:“不知道。” 樊景遥都被他逗笑了:“那你胡言乱语说什么呢?” “我是不知道你具体打算,但你肯定在想不能放过那个人。” 樊景遥沉默。 “你别干危险的事!”李晏瞧见后更是着急,“我不想你出其他的事,你别让我担心。” 樊景遥这次的沉默持续了更长的时间,李晏一直在等他的反应,直到听见他很小声地应下后才稍微放松。 不过李晏对他还算痛快的退让感到些不放心,又强调了一次:“你再、再给我回答一下。” 樊景遥面上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憋闷了半天还是在李晏灼热的注视中给了更为清晰的答复:“知道了,烦。” 李晏这会儿的精神才终于缓和起来,在樊景遥不满声中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又一口。 正文 第66章 养伤 苏维晨是想着给他俩腾出时间来说话,所以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也没见回来。 不过虽然这俩病号身上绷带缠得一个比一个显眼,但情况还算好,也不需要有人随时在病床边陪着。 李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推着樊景遥在走廊来来回回的体验感很新奇,不顾樊景遥的意愿将人推到走廊尽头。 “这栋楼是新盖的。” “你怎么知道?” “以前我妈在住院的时候没有这栋楼啊。” 他这样一说樊景遥也想起来,那年冬天临近过年的极端,李晏常因他母亲而请假。 新建的住院部环境很好,尤其他们这层还是高级住房,连电梯间前的这片空间都格外宽敞。 想到这儿,李晏忽然有些疑惑:“谁给我们办的住院,还交了vip病房的费用?” “陈敏吧?” “不是吧,要是他的话不等我睁开眼他都得在床头边念叨,他和你说了没有?” “没……” 这样一分析,樊景遥也觉得很有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他什么时候能把饭带回来,我饿了。” 樊景遥颇为认真地点点头,应和道:“我也是。” 两个饿鬼病号就这样站在窗口前,看着外面熟悉而单调的夜景,等着不知什么时间才能送过来的晚饭。 临近窗口的电梯这会儿忽然响了一声,两个人齐刷刷地转头去看。 樊景遥颇有些惊讶地喊了声:“谭助?” 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也怔住,看着眼前一站一坐的两个人身上各自带着好几种绑带,就这样看向他,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谭司文皱着眉笑了下,像是无奈。 他将手里的袋子提起让两个人看到,同时问道:“吃完饭了吗?我带了养生餐。” 顶楼的病房像是个小套间,有不算大的会客区域。谭司文坐在沙发一角,看对面两个人瓜分他带来的食物,还挺悠然自得。 “所以竟然是章旸联系的小徐总吗?” “是的。”谭司文点点头,“虽说我最开始听见时也感到惊讶,不过仔细想想他是不学无术吃喝玩乐惯了,但和他弟弟到底还是不一样,不敢拿全家人来赌。徐朔出了名的六亲不认,但凡你出事和谁沾上半点关系,猜也能猜得出来是什么下场。章晰毕竟和他不是一个妈,就算是一个姓也未必真能当一家人,谁轻谁重还是很好分的。” 樊景遥稍微回想了下,说:“这兄弟俩都是不同程度的缺心眼,我当时听着章晰应该是被撺掇干的这事。” “嗯。”谭司文顿了顿,稍有些犹豫道,“你不要太担心,徐朔带了很多人过来,事情都会调查清楚处理好的,也会有妥善的处理结果和相应的补偿,只是辛苦你和你朋友了。” “我倒是无所谓。长青本来就是个烂摊子,以前徐总在宜河的分公司做基层实习的时候我们同部门,该见的都见了,那会儿说长青快烂到根里都不为过,不然他也不会才接手就直接整改。改动就是要有利益牵扯,站队的那刻都有相应的觉悟,不论是我还是其他人。” 樊景遥摊开手,双腕上白色绷带洁白到刺眼。他若无其事地将手张开再攥紧,伤及筋骨的伤口被扯得一阵肉痛。然后仍像无法戒断的病症一般,反反复复松开攥紧。 “我只是很不满将我朋友牵扯进来。” 谭司文闻声向房间更远处望去。 或许是觉得他们之间谈论的事情涉及到公司,自己不好旁听,李晏挑了些吃的拿到病床那边,塞着耳机边刷视频边吃。 乐手的手指宝贵得很,谭司文多少能理解樊景遥的愤怒。 “晚些时候徐朔应该会来见你,明天开始应该陆续会有人过来跟进调查,你不要想太多,我和程炀也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结束陪同你们离开。” 樊景遥没第一时间应声,反而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谭司文。 谭助从长青离职到现在有两年多的时间,他对长青了如指掌又和徐朔关系不一般,樊景遥觉得即便他与谭助算不上朋友关系,但也有见了面能相互说几句实话的信任。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什么义务要留在这儿管他们的闲事。樊景遥稍微一想,便明白其中缘由了。 “你也是怕我做出什么过激举动,程助一个人看不住我是吧?” “也?”谭司文明显愣住,“还有谁啊?” 樊景遥深深吸了口气,又无奈叹出,抬手指着身后的方向,一切尽在不言中。 谭司文这回笑出声,说:“原本还担心我劝说的话可能没什么用,既然你朋友也这样讲过,估计你也不会冲动了。” 以前他仍在职时,樊景遥每次同他接触都觉得这人严谨到近乎冷淡,如今或许是脱离职场环境已久,样貌与状态也愈加亲和。这样看似平和的人郑重其事强调某件事时,就很难不让人放在心上。 “多余的话我就不再多讲了,总之这段日子什么都别想,别让你朋友担心。” 这次樊景遥在思考过后很正式地点了头。 * 樊景遥是隔了两天才知道那会儿他和李晏能及时得救是因为苏维晨意识到不对后就报了警,再加上当时章旸因为害怕去找了徐烨,经辗转联系到北华当地警方,几乎没有阻碍立刻便出警了。 他们知道后也很惊叹于苏维晨当时的果决,陈敏更是给足了情绪价值,毫不吝啬夸奖,给苏维晨夸得也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之前入伍当了几年兵,就还、还算有点警觉意识。” 他们三个人齐齐“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毕竟认识多年,实在难将他和此前那副细瘦伶仃的黄毛模样重叠到一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也解释得通了。 樊景遥受伤的事没几天公司里就都知道了。 这种事瞒是瞒不住的,总会有各种风声透露出来。再加上他手头工作暂停,宜河的公司现在直接让小徐总临时代理,小道消息传来传去逐渐离谱,最后干脆说是开车出了意外事故,不算严重。 远在北华的樊景遥一天里要接无数个慰问电话,其他人尽管各怀心思,但多少还是做做表面功夫不敢问太多。叶子和老韩就不一样了,上来就直白地同他讲了种种猜测,并求证传言是否真实。 樊景遥听到时两眼一黑,又不好真的同他们讲实话,只能说这些是不实消息,并对他们的关心表示感谢。 李晏也同样瞒不住,他的手伤影响到工作进度,不好保证在截止日前交出编曲的demo,只得和王伟沟通看看要如何处理。 他还没说实话,只说是出了意外被车碰到导致左臂骨折,后面的话还没等说完,就听见王伟在电话里一通叽里呱啦。 李晏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也没分辨出他情急之下说的究竟是哪国语言。 第二天一早王伟就直接飞了过来,见到李晏的那刻就冲着他的胳膊开始号丧,都不知道是在心疼李晏还是心疼李晏的胳膊。 不过他一来,苏维晨倒是可以歇歇了。 其实樊景遥和李晏两个人生活日常根本不需要照看,陈敏是为了他俩请的长假,本来也没别的事干。但苏维晨店里还要照看,每天来去匆匆还非要给他们带点好吃的东西改善一下伙食,劝说了几次都没有用,也是有点固执。 陈敏和王伟能玩到一块儿去,医院的病房不管是多贵多宽敞的房间都会充斥着医院独有的味道,静下来难免会增添几分孤苦寂寥的意味。 他们俩凑到一起,樊景遥和李晏常常被吵到精神恍惚。最后没得法,想休息的时候李晏会跑去樊景遥那里,把自己的房间留给两个健康到活蹦乱跳的人。 李晏的手伤令他行动受限,在樊景遥身边倒是难得没法动手动脚,显得格外安分。 他是真的乐观,每次樊景遥看见他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都会感到一阵憋闷,可偏偏他本人看起来还不如樊景遥在意,只有谈论到后续康复训练一类的话题时才能在他的积极中感知到一些焦虑。 谭司文的意思是稳定下来干脆去宁海做复健,可选择和尝试的机会能多些。但李晏可能既放心不下工作室,又不肯离樊景遥太远,压根儿没考虑便拒绝了。 他显得很坚定,樊景遥便也没劝。 某天他们又谈论起回锦川进行康复时,负责他们案件跟进的警察恰巧过来。 那个警察人很健谈,对锦川似乎也很熟悉,提起这件事后便也同他们聊了会儿。 “那你们已经联系好医院或是康复机构了吗?” “还没。”樊景遥说,“最近正在考虑这件事。” 那个警察想了会儿说:“要不我给你推荐一个?我朋友是锦川大医学院毕业的,他有个师兄专门做康复,说是业内很有名,你们可以考虑看看。” ◇ 正文 第67章 低落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在同苏维晨道别后他们离开北华返回锦川。 陈敏要回平京,同他们不是一趟航班,先登机起飞了。谭司文要先回宁海,也在前一天提前离开,剩下最后三个人坐在休息区间静静等着。 李晏胳膊上的固定板已经拆了,但坐在桌前玩手机时左臂仍是稳稳地搭在身上不动,只习惯用右手操作。 比较有趣的是又有人认出了李晏和王伟,同样是在路过时打了个招呼,之后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这种场面无论见多少次樊景遥都会觉得好笑,旁边俩人见怪不怪的表情让这事变得更加好笑。 樊景遥本想同李晏说点什么,一转头刚巧看见他手机界面,顿时疑惑道:“这什么?” 李晏回他:“钩织。” 见樊景遥仍是没太理解,便接着说道:“我打算用左手钩,不知道能锻炼下手指灵活度吧?” 樊景遥愣了下,视线逐渐垂落到他的手上。 李晏也注意到他很细微的情绪变化,跟着停下动作专注地去看樊景遥。 自手受伤起,樊景遥总是无意识地盯着他的手发呆。 人多闹腾时倒也还好,一静下来这种情况就格外频繁。 樊景遥原本是个贪睡的人,在医院时李晏却感觉他常常睡得比自己迟醒得比自己早,有时候睁开眼睛就发现樊景遥看着他的手出神。 李晏怕他想太多,尽可能不去提,却也没什么用。 偶尔看见樊景遥出神的样子,李晏能轻易地在他身上感知到一股悲伤。 明明已经刻意不去提及了,但似乎也没什么用。 李晏沉默半天后很突然地将手机揣进兜里凑过去就想往樊景遥脸上亲,却被樊景遥一个偏头给躲开了。 “……” 正玩儿着手机的王伟听见这边的动静,茫然地停下来问:“在干嘛?” “没事。”樊景遥回道,“你哥犯病了。” 王伟将这俩人之间奇怪的行为定义为打情骂俏,懂事地没再继续掺和。 回锦川后一切看起来都恢复如常,在樊景遥的病假休完之前真有种岁月静好的平淡感,此前的一系列事故令人有种梦醒后的置身事外。 当初谭司文在医院说的话具有很强烈的误导性,樊景遥两耳不闻窗外事,以为主犯从犯抓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也没再想别的,等复工后去了公司才知道几乎是要变了天。 宜河那边徐烨代理期间无事发生正常运行,樊景遥上班后叶子暂时也跟着来了锦川。 “陆海扬手底下前景最好的两条业务线要给柯崊总了。”叶子趁着汇报结束的这会儿工夫偷偷摸摸同樊景遥讲公司八卦。 “他没闹吗?” “闹啊!但听说他那边账有问题,现在工作全停了配合调查,本来就分身乏术了,柯崊总又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再怎么也得抢过来。” 于公于私叶子都看不惯陆海扬,他面临如今的境地,叶子的情绪照比平常也活泼了许多。 只不过她自己说了半天,一看樊景遥好像神游天外,如此大快人心的喜事,他好像没有半点兴趣的样子。 “老大。”叶子喊了樊景遥一声,问道,“你出事是他干的吧?” 樊景遥还算严谨,说:“没有直接证据,但也有关系。” “我给你打电话的当天下午,陆海扬那边就被查了,我当时就觉得八成是他搞的事儿,他有今天完全是自作自受,但你怎么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 樊景遥也很难说现在的心情。 公司高层内部争端见怪不怪,没什么稀奇的,当年他刚去宜河工作正巧和在基层体验的徐朔同部门,后来时间久了,站队都是自然而然的,早也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本应该有尘埃落定之感的。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如今两相比较才发现,原来李晏才更能牵动他的情绪。真要是有得选的话,哪怕公司依旧维系着僵持不下的局面,他也希望李晏不要受到半点伤害。 樊景遥叹了口气,旁边的叶子不明所以。 这要是被叶子知道,八成是要反过来说他是恋爱脑了。 小徐总近期代理公司事务尽职尽责,樊景遥复工后一时间竟也没有什么急需处理的事宜。 之前统一口径对外宣称是意外交通事故,像叶子和老韩之类较为亲近的同事或是其他高层在知晓近日公司动荡后多少也能猜出来几分,其余同事则纯把樊景遥当成刚康复的病患,为尽量避免给樊景遥添麻烦,工作做得近乎完美,效率直线提升。以至于最初复工的几天里,樊景遥竟都能准时下班打卡。 李晏那边上下班更是自由,王伟虽然看着年纪小,往常跟在李晏身后说什么听什么,实际上也是个心思细的,偶尔还会和樊景遥打个小报告,说李晏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樊景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李晏是乐观但也不是没心没肺,即便现在无需登台表演,但手伤对他的工作和生活都影响极大。 他也明白自己的状态会影响到樊景遥,为避免樊景遥陷入和他同样的低情绪中,樊景遥在时他都尽可能表现得不在意。 哪天下班后樊景遥开着车去工作室,进门后只见到了王伟。 樊景遥走进去顺势看了眼楼梯,问:“李晏在楼上?” “在录音室呢。” 樊景遥点点头,却也没有立刻上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哥,你们约好做复健的地方了吗?” 王伟一面盯着电脑屏幕打游戏一面同樊景遥讲话。 樊景遥被他打断思绪,走到窗边坐在沙发上,回他道:“约好了,明天我和他一起去看看,你跟着去吗?” 王伟闻言还真停下想了会儿,最后还是说:“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很多人,所以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但我心里会一直惦记着我哥的。” 说完他双手交叠放在心口,装作很虔诚的样子。 樊景遥近来有些紧绷的神经也因王伟的举动而有所缓解,不由得笑出声,随后道:“我上楼去看看他。” “好嘞。” 于是樊景遥走到楼梯口仰头看了眼,隔音房的效果似乎出人意料的好,楼上安静得甚至不同寻常。 樊景遥抬腿上楼,没多大会儿从上头急匆匆地下来,最后三。级台阶直接一步迈过。 “楼上没人。” “啊?” 往后从电脑后挪出半张脸,呆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樊景遥说什么,“噌”地一声站起身,椅子都被他撞到一边去。 俩人就这样站着对视了一眼,随后樊景遥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王伟双手抱头原地转了一圈,之后猛然开窍,赶紧回身紧扒着窗户看了眼。 樊景遥都不用问,光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李晏多半是在哪儿。 他重新将电话揣回口袋里,快步走到后门一把推开。 樊景遥的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躁,门板被推开时发出不小的声响,李晏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正举着蛋挞往嘴里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愣在当场,半张着嘴好半天都没敢动。 王伟从窗台绕到樊景遥身后,冒出头来看了眼,说:“哥!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刚啊……” 李晏将胳膊放下,手指还捏着蛋挞,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局促,虽然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外卖到的时候我就和你说想去后院待会儿,但你戴着耳机没回应,我看你游戏打得挺激烈就没再叫你了。” 樊景遥回头看了王伟一眼,没说什么,脸上表情也没变化,但王伟多少能看出来他有些生气,尽管只是一晃而过,短暂到连李晏都没有察觉到。 王伟此刻同样觉得自己有些粗心,毕竟他们两个当前作为与李晏接触最频繁的人,都对李晏间接性的低情绪有很强烈的感知,想着尽量不要让李晏总是单独一个人,避免他长时间陷入到悲观情绪中。 然而自己游戏打得太投入,连最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李晏也觉得当下氛围古怪,视线在眼前的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察觉到樊景遥有种莫名的紧绷感,这才道:“我只是手伤了,你们是不是有点紧张过头了。” 王伟抬手挠了挠头没回应,樊景遥看了他几秒钟,随后不自觉叹了口气,招呼王伟坐下来。 工作室的小二层附带个迷你小院儿,小而鸡肋,用来干什么都不够用,所以一开始也没人把它当回事儿,平时也毫无存在感。 但工作室门口临近马路,常有居民人来人往地走过,李晏和王伟有时灵感匮乏被逼得头痛时想出门透口气,就会不约而同开了后门在院子里站着。 后来俩人觉得这巴掌大的地方原来是块宝地,置办了一套小的桌椅板凳,天气好时可以在这儿吃饭,偶尔烦闷也可以抱着电脑坐着休息,抬眼就是小区内郁郁葱葱蓬勃生长的树木。 锦川一年四季都有颜色,与北华寒冷萧肃的冬季截然不同,坐在后院的遮阳棚下,即便眼前的景色略有局限,也能令人心情开阔不少。 于是三个人将椅子拉到墙根下排排坐着,一人手里捏了个新出炉没多久的蛋挞,忽然觉得消磨时间本身就具有意义。 正文 第68章 小狗 “哥,你是不是明天要去复健很紧张,所以才跑这儿来躲着的?” 李晏冷酷否认:“没有。” “回答这么快看样子就是了。” 李晏扭头瞪了王伟一眼。 “嗨呀……” 王伟那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反而令李晏更加郁闷。 锦川的气候再好,进了十二月份后风里也是带着凉意的,三个人还没吃晚饭的人被风吹得瑟缩,李晏将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扯紧外套将自己包起来,过不了多久仍冷得坐不住。 樊景遥看了眼逐渐西沉的太阳,说:“去吃个饭吧,今天我请。” 王伟当即欢呼一声从墙边的椅子上蹦下来:“好耶!” 正准备拉开门时,围栏边传来小狗的哼唧声。 李晏和王伟立刻奔过去,速度快到令樊景遥一愣。 那是一只毛发略显潦草的小白狗,即便被主人牵着也要探着头往围栏里头钻,尾巴来回甩得飞起,模样有点像以前李晏邻居家里养的多多。 狗子显然与后院里的两个人很熟悉,狗主人也是。 王伟问:“流浪汉这么快就适应有家的生活了?” “适应得很好呢。”狗主人说,“在原住民面前伏低做小,出来之后就耀武扬威,不管多大的狗都要凑上去社交,跟之前流浪那会儿判若两狗啊……” 樊景遥对猫猫狗狗不上心,一个人倚在门边没过去,也没仔细听他们具体说什么,注意力基本都集中在李晏身上。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陈敏会说李晏不站起来看着只像一米七出头的身高了,这人是个体重稳定不容易胖的体质。回国这么久,即便没有要维持体重管理的压力,李晏也没长多少肉,扣着帽子蹲在栏杆边看起来还挺有欺骗性的。 长久凝望的目光似乎能凝结成实质,被盯着的人若有所觉,停下摸狗的动作回头看向樊景遥。 半靠在墙边的人穿了件长大衣,挺括的面料和版型稍显正式,穿在樊景遥身上衬得人修长,又让人觉得这件衣服似乎束缚了他。 樊景遥同样常年体重稳定,相比于李晏变化明显的骨量,他更像是在少年时代的基础上等比放大,人群里扫一眼,光看背影李晏都能认出他。 可自北华这起事故后,樊景遥几天之内就迅速消瘦下去,靠在墙边的侧身像是薄薄一片,再加上近日降温,隐隐有感冒的趋势,出行不得不加一条围巾御寒。 明明以前是在全员重感冒的高三班级中都不会被传染的体质。 李晏也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到底该表现得多若无其事,才能让樊景遥不这样担心。 原本樊景遥的目光就在李晏身上,见他回看过来便顿了下,随即站直身体走到栅栏边,站在李晏身边垂下头看两人一狗互动。 王伟摸着狗子下巴问身边的人:“哥,你有养过宠物吗以前?” “没,我妈对宠物毛发过敏。” 王伟可惜道:“我家里是没有人过敏,但他们说狗和我只能养一个。” 李晏:“……” 樊景遥:“……” 没过多会儿太阳就已经落下大半,细细的风不间断吹着,凉意更浓。 很快狗主人打过招呼牵着狗往回走了,蹲在地上的两个人显得意犹未尽。 樊景遥伸手隔着帽子揉了两下李晏的脑袋,手法和李晏揉狗子的颇有相似。 李晏手部康复还是去了在北华时那个医生推荐的地方。 原本樊景遥对这种精准的定向推荐还抱有怀疑,打算待定再看,但徐朔那边帮忙预约到的同样也是这位医生。 樊景遥知道他与北华那位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是师兄弟关系,以为他们两个年纪相近,见了面才发现这位杨医生最少也要比那位高出十届,稀疏的头发不是岁月的痕迹,而是权威的象征。 医生自然是见多识广的,李晏的手给樊景遥愁得不行,在见过更多病例的医生口中就变得平平无奇了。 “要做些抗阻练习了,抓抓海绵球啊或者用弹力带之类,什么都行,增加一下手指的抓握力。” 说完后医生推了下眼镜,又问道:“你的职业和乐器演奏有关是不是?” 李晏点点头,还没待说什么,一旁的樊景遥却是率先问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呢?” “现在还不大好讲,只能说恢复到不影响日常生活是不难的,灵活程度要怎么样还是得看后期训练。不过年纪轻,恢复状态还是比较乐观的。” 简而言之就是说不上糟糕,但之后还是未知。 “要定期过来复查,后面做功能强化训练之类的要上心。” “会的。”李晏回道。 手伤于李晏个人来讲影响无疑是巨大的,也必然会严格遵循医嘱。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心情还算轻松,樊景遥开着车瞥了眼身侧的人,主动问:“要去超市转一圈吗?” 这项李晏最喜欢的日常解压活动仍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从超市入口一进去就跟回家了一样。 樊景遥推着车跟在后头无奈地摇头,见过压力大喝酒的、飙车的、熬夜打游戏的,头回见逛超市能缓解情绪的。 李晏的手不方便,回锦川后家里几乎没再开火。所以时隔十几年,李晏才终于再次吃到了樊景遥做的饭。 他靠在岛台边看樊景遥忙碌的背影,脑子里偶尔会回闪起这几年的光景,倒真有点像是做梦般不真实。 樊景遥应该是很久都没有做过饭了,至少他来锦川后就没见过。 那会儿整个公寓里连速食的都找不见,厨房都没多少使用痕迹。 生疏是有一些,但也不至于慌乱。 李晏看了会儿不自觉地走过去,将下巴杵到樊景遥颈窝,垂着眼看灶上的锅,没伸出手握住把手颠了两下锅,之后又把锅放回到灶火上,下巴全程没离开樊景遥。 樊景遥对于他这种亲密行为已经麻木,甚至还回身抬手揉了揉李晏的脑袋。 但李晏不满意。 大概是樊景遥最近的好脸色给得有点多,让他有了无论如何对方都会纵容自己的错觉。于是夜里躺在一张床上,李晏开始动手动脚。 樊景遥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他的意思时难掩震惊:“你就剩一只好手了不能老实一会儿吗?” 李晏口出狂言:“你坐上来就好了嘛……” 樊景遥在一片漆黑中不声不响盯了李晏许久,最后听到他窸窸窣窣往床边挪的声音,才终于闭上眼睛,平淡地说了句:“我看你是找踢。” “……” 话是这样说,但隔天上班前看见李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捏弹力球时,樊景遥又开始反思之前对李晏的态度是否太差。 午休时樊景遥和叶子坐在一桌吃饭,很突然地问道:“你养宠物吗?” 叶子愣了下,回道:“有考虑过,但我总是要出差来回跑,怕照顾不好,所以就一直没养。” “养狗麻烦吗?” “要遛的吧?不过我觉得小型犬会比大型犬好养。” 樊景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叶子看到他的反应,有些意外道:“老大,你打算养宠物吗?” “还在想。” 叶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樊景遥问。 叶子看起来很纠结,但最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要不再考虑下呢?我觉得它跟着你有饿死的风险……而且别说是狗了,有时候放长假我都会担心你在家会不会饿死,我真的从没见过谁家里一点粮食都没有,光储备矿泉水的。” 樊景遥被精准的吐槽堵得无法辩驳,只能解释道:“我朋友养。” “哦。”叶子应道。 樊景遥尚且在纠结到底要不要买一个让李晏来养,好巧不巧就在路边捡了一只。 有天他载着李晏从工作室回来,时间已经不早了,路过大杯茶的连锁店时李晏想买他们家的红豆饼,樊景遥就顺势将车停在路边了。 四季如春的宣传语必然是有夸张成分在的,临近年关的季节里即便近日没有落雨,夜里的风也是实打实的,冷意是悄无声息地渗进衣服里,反应过来时浑身都要打个哆嗦。 樊景遥仍是靠在副驾驶车门上,正对着店门看里头付钱人,直到对方走出来,还没开口讲话,俩人就都听见不远处传来略显凄惨的动物叫声。 有临近的路人转过头去看,几只小狗从灌木丛里一边打架一边冲了出来,吓得路人跟着喊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一群狗打架的场面看着也是有点吓人,被围攻的那只显然难以招架,被咬得直叫,整条路上都能听见。 附近的商户听见动静后拎了把扫帚冲出来,三两下把抱团的狗给打散了,站在被围攻的小狗身前,简直像从天而降的勇士。 三三两两的流浪狗竟然还不死心,绕着圈周旋了老半天,实在找不到能下嘴的机会后才耷拉着尾巴结伴跑了。 路上的人不算少,安静下来之后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过去摸了摸小狗,同行侠仗义的商户交谈着。 “哎呀它太小了,和那几个大狗抢吃的,人家合起伙来咬它,上回就被我撞见了。” 路人心疼,但也没法冒然带回去养。 商户说:“我这店做餐饮,不好养他,要养就只能拴门口,那有的人还怕狗,一来一过的真给人咬了我还得赔。” 站在车边的两个人听了会儿,基本把来龙去脉摸清了。 李晏回头看了眼樊景遥,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后者完全明白他此刻在想什么,沉默了半晌后点了下头。 于是李晏抬手把樊景遥脖子上的围巾摘了,转身欢欢喜喜地捡狗去了。 正文 第69章 完结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樊景遥对身边人的容忍度很高。 陈敏在尚未顿悟这点之前就已经能凭借本能在樊景遥的底线前来回蹦迪了。李晏更是,他甚至觉得只要自己能够卖足可怜,再离谱的要求樊景遥也会点头答应。 就比如突破樊景遥不喜欢家里有动物的底线不算,还要将他脖子上大几千块的羊绒围巾扯下来包狗。 而樊景遥对此并未不满,当着专职司机在夜里的城市街道上找寻还在营业的宠物医院。 李晏知道樊景遥是不太喜欢猫猫狗狗的,能同意他把流浪狗带回家养已经是超出他意料外的巨大让步,于是进了宠物医院后他让樊景遥坐在门边的等候区休息,自己抱着狗跑前跑后。 樊景遥在那里坐了会儿,看李晏用左臂托着狗,右手在口袋里翻找着手机,同时还要和前台沟通,一副忙不过来的样子,便起身走过去把小狗抱起来放到自己怀里。 李晏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又继续同前台交谈。 樊景遥活了三十来年,人生第一次抱狗。 他的视线在黑色的围巾中探寻,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的黑色小狗已经与围巾融为一体,好半天樊景遥才找见小狗的眼睛。 湿漉漉的黑色眼睛。 它太小了,在围巾里缩成一团,看着樊景遥哼哼唧唧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樊景遥就这么和它对视了有一会儿,听见这小狗在自己怀里叹了口气。 “……” 樊景遥心想,你有什么好叹气的? 他抱着狗跟在李晏身后进了检查室,越看越觉得这狗长大了会偷袈裟。 检查了一圈后发现狗子脏是脏,但挺健康的。不过耳朵上的咬伤要剃毛涂药,此外还要做驱虫和疫苗。 医生说:“可以暂时先放在我们这儿,也方便我们随时观察,等过几天打完疫苗你们再接回去就行。” 这样确实方便不少,毕竟李晏近期也要频繁去往康复中心,再弄个狗子来回接送,属实有点忙叨人。 最后俩人一致同意先把狗放在医院。 宠物病房的单间相比于人自然是憋屈不少,小小的笼子一关,仿佛与世隔绝。 樊景遥没再往房间深处走,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临走时狗子也若有所觉,突然开始伸出爪子扒拉栏杆,朝着樊景遥哼唧。 李晏“啧”了一声,吐槽道:“是我给你捡回来的诶!” 狗子自然听不懂,它只是熟悉围巾上的味道。 锦川近日温度不高,樊景遥脖子上那条本来就是御寒的,所以第二天李晏就去商场重新给樊景遥买了条新的,旧的那条清洗过后戴到了自己脖子上。 他不是出于节俭而不想浪费的动机,而是莫名其妙的恋旧心理。这并不会严重到妨碍他购买新的物品,只是旧的物件丢弃时会有很难以割舍掉的情感。 而樊景遥是个对物品新旧全无感触的人,这条围巾轻柔而保暖,出于实际用途以及并未有明显的老旧痕迹而戴了许多年。 于是李晏更舍不得扔。 偶尔他垂下头将鼻尖埋入到柔软的围巾中时,甚至会从中嗅到与樊景遥身上相似的味道,明明已经清洗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臆想出来的。 樊景遥自然是不知道他这说出来都会让人觉得变态的想法,只是见到李晏天天戴他那条用了很多年的围巾,怪不忍心的,同样也送了他一条新的。 李晏很高兴,然后继续戴那条旧的。 但这都无所谓了,樊景遥心想,只要李晏能开心。 樊景遥复工之后加班的次数很少。西南项目已经了结,公司内外都趋于平稳,同时他也有刻意想要留出更多时间关注李晏。 好在复健过程比较顺利,樊景遥也跟着轻松不少。 临近元旦时他们去了宠物医院打算将捡来的流浪狗接走,再见面时小家伙与刚来时截然不同,嗅出樊景遥的味道后就开始在他脚边疯狂摇尾巴,蹦蹦跳跳十分活跃。 宠物医院的医生将牵引绳放到李晏手里,说:“这小孩儿能吃的呢,一周长了三斤多。” 李晏低头看坐在脚边那一坨黑色,肉眼看也长大了不少。 “能看出是什么品种吗?” “多半是本地的田园犬,看骨骼应该能长得比较大。它性格很好,养起来应该不用太操心。” “那太好了。”李晏莫名松了口气。 他总觉得他的命运和这条狗绑在一起了,要是哪天闹得樊景遥不得安宁,他怕自己也会被逐出家门。 “哦对,你们给他取好名字没?我系统现在用的临时称呼,取好了的话我更改一下,之后再来也方便查他信息。” 李晏也没什么头绪,但想着就算是小狗取名也不要太随意了吧,脑子里想了有几秒钟,然后回头看向樊景遥询问意见。 恰巧这会儿樊景遥手机来电,他看了眼屏幕朝李晏抬了下手,示意他等会儿再说,下一刻陈敏的声音就从手机听筒中传来。 “小遥!” 樊景遥应了一声,背过身走到大门边的落地窗前。 李晏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脑子一抽转身对大夫说:“想好名字了。” 樊景遥对饲养动物也没热情,李晏也很清楚,日常喂饭遛弯铲屎自然都是主动包揽。 樊景遥是看他情绪高涨日子也过得挺充实的,所以就也没多管,偶尔能同他们下楼一块儿溜达两圈。 但捡来的小狗格外喜欢樊景遥,只要樊景遥在,它的视线就总会偷偷落在樊景遥身上,被发现了就赶紧别开脸。 李晏两头嫉妒,说:“早知道那天不用你的围巾好了。” 时隔半个多月,樊景遥才知道李晏灵机一动给狗取了个什么名儿。 那天早上公司临时有事,樊景遥要提早出门。 李晏那会儿正蹲在洗衣机前将脏床单丢进去,闻声应了句:“晚上来工作室接我!” 说完他听见樊景遥远远地应了声。 隔了几秒钟,他又听见樊景遥在门外喊道:“李晏!它跟出来了,你快叫他回去!” 李晏赶紧起身从卫生间冲出去,果然见大门开着,樊景遥站在门口怎么轰都轰不走脚边的小黑狗。 李晏脑子也没转完,净想着樊景遥着急去公司来着,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大声喊:“回来小瑶!” 一喊出声,李晏顿觉不妙,门口一人一狗全都抬头看他。 小狗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啪嗒啪嗒”地从门口跑到李晏腿边,有点不情不愿。 但李晏分不出神注意它。 只见樊景遥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后一把拉开门走进来,视线紧盯着李晏,抬手指向狗子道:“它,叫什么?” 李晏敢作不敢认,闭着嘴浑然一副滚刀肉的模样,就是不回应。 樊景遥转身将手里的钥匙放到玄关柜上,李晏一见他动作,立马弯腰抱起狗子转身跑进洗手间。 “你给我出来!” 樊景遥堵在门口,班也不着急上了。 从李晏当下的行为来看,他是完全知道给狗取名叫“小瑶”是一定会惹樊景遥生气的。 但问题的根本就在于他就算知道也要在樊景遥的底线里踩两脚,从以前到现在都是。 “我等你不生气了再出来。” 樊景遥恨不得把门凿穿了将人揪出来,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不是同一个字,只是同音……” 隔着门板,李晏的声音显得十分无力与心虚。 樊景遥几乎快把门板盯穿,最后冷静下来抬腕看了眼时间,觉得眼下实在没工夫和李晏耗,只能深呼吸调整状态,转过身急忙出门上班去了。 李晏听到响亮的关门声后才敢偷偷开了条缝,仔细侦查了半天才将怀里的狗子放下来,暂时松了口气。 樊景遥用了很长时间才被迫接受了自己和狗同名这件事,虽然按李晏的话说只是同音而已,但这根本没区别。 中途在他的反对下,还试图给狗子改过名。 但小狗可能已经习惯了,叫什么都没有回应,改也改不了。甚至它还意识到自己的名字和樊景遥相似,每次李晏喊樊景遥,它听到就会立刻满屋子跑着找人,找到了就吐着舌头看他。 樊景遥也是没法了,被迫接受。只是实在难以叫出口,每次要喊小狗过来,都会先弄出点声儿,等它抬头望过来时直接招手示意。 好在小瑶足够聪明,又过分喜欢樊景遥,总是会屁颠屁颠跑来。 临近年尾锦川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降雨后出现连续三天的大降温,不管外套下叠加多少层,走在路上都会被悄无声息的凉意刺激得直哆嗦。 每天晚上进到家门一开始会觉得还好,但坐在客厅不动时就会觉得越来越冷。 连小瑶都有点受不住,在窝里团成一团也不管用,总是想往人身边靠。 樊景遥看不下去,进卧室前同李晏说:“屋里开了空调暖和很多,把它的小窝挪进去和我们睡两天吧?” 李晏正忙着做狗饭,自然没有意见,闻言便应了声说:“好啊。” 之后他将饭盛到食盆后就将小瑶的窝拎进了卧室,顺手将门带上后直奔樊景遥,目的明确。 樊景遥原本侧身躺着刷手机,听见李晏走过来的声音后挪了挪位置,抓住被角往边上丢了一把。 谁知道李晏进了被窝后抱着人就开始蹭,最后到底是蹭出火来了。 时间还早,樊景遥也没拒绝,手掌随意地落在李晏揽在腰侧的小臂上,下意识地来回摩挲了两下,就听见身后人的呼吸声加重了几分。 房间里开了空调温度本就不低,这么一折腾下来被子里简直就像是个火炉。 情正浓时突兀地传来几下扒门声,小狗委屈的哼唧声从门缝中传来,两个人立刻停下动作,都有点愣。 李晏这才想起来,说:“我把它窝挪过来,忘记它还在外面了。” 樊景遥感到一阵无语。 让狗子待在又冷又没有窝的客厅实在太可怜,李晏只得从床上下来三两步走到门口,开门让小瑶进来。 它不是第一次在卧室住了,找到自己的窝后就直接卧下。 再次爬上。床的李晏热情不减反增,樊景遥也忍不住泄露出更多的喘。息声。 狗爪子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它听见动静从窝里跑出来,急躁地绕着床边转,每次樊景遥一出声它就恨不得直接蹦上来。 李晏也不敢继续动作,困惑道:“它应该,看不懂吧?” 樊景遥也不知道,他趴在床沿边抬起手,狗子就用脑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哼哼唧唧的。 这回樊景遥看明白了,它以为李晏是在这儿虐待自己呢。 想明白的樊景遥半点意思也没有了,伸出手使劲儿地揉着狗头,为此感到好笑。 “乖狗。” 李晏呆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说:“你要不要管管我呢?” “去洗手间自己解决。” “……” 李晏忍了又忍,觉得这个劲儿还没下去,不情不愿地挪下床,同时伸手捏了把小瑶的嘴筒子意图报复,被樊景遥一巴掌拍开了。 临出门前樊景遥嘱咐道:“待会儿把它水碗拿进来,空调太干了。” 李晏一边关门一边道:“知道了知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