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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 再也不回来了

    走出宾馆大门,施予已濒临虚脱,他一直咬牙坚持,坚持到独处,面上才敢显露痛楚。
    胃密密麻麻的疼让他眼前隐约失焦,出门右拐,他走进停车场,走了大半圈儿,又忽然停下,闭了闭眼睛,无力地挪了几步,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下。
    他头脑已经混沌,下意识往停车场走,却忘记摩托车还在酒吧。一瞬间,他竟也想不起自己接下来本该干什么,似乎突然脱离了这世界,和什么都不再相关,只感到一阵虚假的放空和松泛。
    他就这样什么都想不起地坐了一阵。
    直到有车驶离,引擎声哄响,击碎了意识假象。
    施予被那声响拽回现实,眼前的一切又清晰起来,像打破了面前的一扇毛玻璃,不得不再次面对眼前的所有。
    他忍受着疼痛,尽自己所能开始思考。
    当下他最该做的,是带着施晴和陶君丽离开。去另一个城市,去一个连施志远名字都挤不进来的地方,然后重新开始,苦和累都无所谓,只要是新的、安全的生活。
    但是,施晴马上就要高考,只剩半年,她就将经历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此时换一个城市生活,对她会是很大的影响……
    施予知道,施晴不说,却也隐忍很多,他不能再让她受到影响。
    只剩半年,只要她考上大学,他们就可以离开。
    所以,接下来他要做的,只有在这半年内控制住施志远,他可以给钱,只需稳住他半年,离开后,他们就可以永远摆脱他。
    离开……
    这个想法之后,下一瞬,穆成心就出现在他脑海。
    施予手握成拳抵在胃部,意识到这种时候自己还在想穆成心,快速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后手压在眼睛上,想将酸涩的感觉压回去。
    想到穆成心,他的心无法抑制地乱起来。
    他急需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于是决定先联系施志远,稳住他,不要再去骚扰母女二人。
    摸出手机,他先看到折叠在一起的未接来电,都来自一人。他的手机还在静音状态,所以一个都没有听到。
    看着屏幕发呆两秒钟的空隙,穆成心的电话又打过来。
    施予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对面,穆成心担忧的声音立刻传来,“施予,你在哪儿,你现在的状况不能太累,我去接你好吗。”
    “……成心。”只两个字,施予声线都抖得厉害,他沉默良久,才又出声,“谢谢你。”
    穆成心很敏锐,稍一顿,重复问道,“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施予觉得浑身发冷,身体轻得像片儿纸,又重得让他抬不起头。此时此刻,他不想承认也不行,在穆成心面前,他的自卑犹如一张网,来势汹汹地裹挟,自尊在缝隙中挣扎,可笑也可悲。
    自卑会作祟,让人装腔作势,实则畏手畏脚。
    施予,“你回去吧。”
    穆成心充耳不闻一般,“医生要你尽快回来输液,午餐我放回袋子里了,你回来的时候还会是热的,我们一起吃……”
    “成心。”施予打断他,艰涩道,“我们,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吧。”
    沉默良久,穆成心的声音也变了,又轻又飘,“施予,你不可以这样,我也会生气的。”
    巨大的情绪在同一时间迸发,演变成生理上的疼痛,使胃部的疼痛都能被忽视。施予只觉自己被什么巨大的重物碾过,喘不过气,直不起腰,下意识直接挂掉了电话。
    等到有力气了,施予先回了陶君丽她们的住处,整理好她们原就不多的行李,又回了酒店一趟,将行李交给施晴。
    回医院缴费时,天已经黑了。
    住院押金是于非交的,施予径直去了护士站,说明自己要出院。
    护士找了他整个下午,又听他要出院,语气不由急躁,但任凭如何说理劝告,施予始终坚持拿药出院,护士劝不住,便让他先回病房去等着。
    施予住院什么都没带,当下只剩扔在床上的一套病号服。走到病房门前,里面漆黑一片,没有新的病人住进来。
    走进门,施予目光自主看向窗外,隔着明净的玻璃,城市的街道已亮起灯光,以迎接夜晚的忙碌。
    各色的光点在他眼中逐渐模糊,施予缓缓吸了口气,侧垂过头,伸手去摸开关。
    手刚碰上墙,他忽然一怔,目光稍移,这才发现,床边还坐了个人。
    穆成心一直在等他。没有离开。
    不知为什么,施予想要开灯的手又垂下,视线适应了昏暗,床边的人的五官也清晰起来。
    相对无言良久,穆成心先开口。暗中,他的眼睫缓慢眨动,问,“你说不再联系,是以后都不再见面了吗。”
    施予点头,半晌,话语才跟上。真的面对穆成心,比在通话中难得多,“对。”
    “为什么。”穆成心问,“我又哪里惹到你。”
    即使在暗中,施予也不盯着他久看,“把酒吧还给于非吧。”
    “你想让我这么做?”
    “是。”
    “可以。”穆成心似乎笑了一声,他压抑着叹息,站起身,走得很慢,但还是和施予擦身,“施予,这次走了,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嗯。”施予知道。
    穆成心走出病房,脚步声消失得很快,施予站在门口,都没听到多少。
    病房真的只剩他一人,施予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进了卫生间。没有窗外灯光的映衬,狭小的卫生间里是完全黑的。
    起初,施予还能站立,当靠上墙壁,冰冷坚硬给了他一些支撑,他忽然就失去力气,顺着墙壁滑下,在角落蜷缩起自己,抱着头,什么也不想看,不想听,黑暗让他觉得安全,让泪水苦涩,但不至于暴露。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声音,一场无声隐忍的哭泣,已是他能给与自己最大极限的宣泄。
    当天晚上,施予收到一笔转账,数目足以支撑施晴的手术费用。
    施予看着转账信息无神良久,待屏幕自动熄灭,又陷入无法挣脱的精神疲惫。
    在这世上,穆成心,大概是施予最不想欠下钱的人。
    这将他的无能和窘迫,直白剖视,他最不想穆成心看见这些。
    他不知穆成心是否知道他拼命挣钱的原因,但穆成心想知道的事情,大概都会知道。
    然后他给穆成心发了条消息。
    「谢谢,我会尽早还给你。」
    穆成心没有回复。
    留下这笔钱,比退回要费更多的力气。为了施晴,他自己没什么重要的。
    之后,他又联系了陶君丽,说明想在高考结束后,带施晴去医院重新做评估,开始排队等待供体,尽早手术。
    陶君丽也没有回复。
    只隔了一天,施予就恢复了工作。
    晚上来到酒吧,刚换好制服,于非就通过耳机叫他上楼。二楼的临时办公室没找到人,上了三楼一看,才发现于非已经搬回来。
    施予整个人一顿,立刻明白过来。
    办公桌后,于非心情显然很不错,手边放一杯酒,先招呼施予坐下,又关心起他的身体。
    施予心思不集中,答得也含糊,于非倒不在意,关心完,拉开左边一道抽屉,拿了什么,起身走到施予坐的沙发边,像是欣慰,又有些别的。
    他将手中的信封塞进施予的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施,哥谢你,这事儿是你帮了我,这下子总算踏实了。”
    施予下意识抽出信封,感觉到厚度,估计不会少于两万。他的下意识依旧是拒绝和退回,抓着信封过了两秒,只说,“谢谢于哥。”
    他没什么立场清高,只会让人觉得好笑。
    离开办公室,酒吧也开始营业,侍应生的工作一向闲不下来,施予整晚脚步都未停过,唯一喘了口气的间隙,是送喝醉的客人上车。
    返回时,他在门口顿了顿,思绪稍不留神就跑远。
    这酒吧里,穆成心像是从未出现过。没剩下他丝毫痕迹。
    过了不知几天,方秋朗突然又出现在酒吧,依旧坐施予负责的卡座。
    起初,施予并没注意,来到桌前才发现是他。看见方秋朗,施予也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经过之前的拒绝,这人已知难而退,不知怎么又会跑来。
    站在桌旁,施予依旧如常,躬身询问,客气得不带感情,“先生你好,需要些什么。”
    方秋朗看他一阵,嘴角苦涩地动了动,“你都不问我最近怎么不来吗,哪怕说声好久不见呢……”
    施予语气不变,“先生需要些什么。”
    方秋朗眼神落寞地垂下头,深吸一口气又抬头,扯出一个笑,“为庆祝康复,我今天想喝酒。”他不见施予表情有动摇,自顾自说,“我暑假的时候摔断了腿,昨天刚换了轻便的支具,能慢慢走路了。”
    施予看到他从桌下伸出的腿,也没有说什么。
    方秋朗看他不为所动,先是大失所望,调整情绪后,小心又期盼道,“你不能跟我说些什么吗。”
    施予看他一眼,客气道,“早日康复。”
    刚亮起的眸色又黯下,方秋朗目光落在施予腰上,不由委屈,“我,我也没做什么让你讨厌的事情吧,你干吗总是这样……”
    施予还是没说话。
    方秋朗觉得难堪,抿紧唇低头,“我要点单。”
    施予,“我找其他人来帮你点单。”
    “我!”见他要走,方秋朗立刻出声,接着呼吸的起伏猛然一顿,手指也攥紧,半晌后,才又颤声道,“你要是走了,我就,我要投诉你。”
    施予没停留,找了其他同事来服务。
    他虽不想见到方秋朗,却也知道他涉世未深,离开后还是稍微留意了那桌,知道他点了瓶酒在自己喝。
    临近午夜,有同事在耳机中叫他,说三号桌的客人喝多了,点名要他送去外面打车。
    施予没理,约莫二十分钟后,同事无奈的声音又传来。
    “小施,刚我说那客人现在抱着路灯不撒手,又哭又闹的,门口人多,这样闹下去也不好看,你还是过来搭把手吧!”
    对于方秋朗,施予的态度一直明确坚定,听见人在门口闹开,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曾经说的那些话绝然不够。
    他需一次把话说到尽头,才能省去之后的麻烦。
    大门口,方秋朗坐在地上,因醉意哭得厉害,不远处有几人正站着看热闹。
    见施予来了,同事当即闪人。方秋朗靠着路灯,看到施予,哭声变低,但还是忍不住哽咽。
    施予站了片刻,等地上人情绪稳定了,才在他身前蹲下,直接道,“找你朋友来接你。”
    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方秋朗的委屈再次上涌。他回想这几个月以来自己为见施予做出的种种,除去委屈,还有不甘和愤怨,“我只是喜欢你,想跟你多接触一些,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要告诉,告诉我哥你欺负我!”
    施予不为所动,“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我不喜欢你,你每次出现对我来说都是麻烦,已经困扰我的生活,希望你能听懂,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闻言,方秋朗失神良久,却也清醒了一些。他看了施予一阵,眼睛慢慢垂下。低头的那瞬间,眼泪也快速接连地落下,洇在衣服上,落在掏出的手机上。
    他紧抿着唇,努力忍着,像在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默不作声地划手机,不再抬头,像是开始隔绝施予一般。
    见状,施予没有停留,他进了酒吧,在方秋朗看不见的位置站着,直到看到他的朋友接到他。
    凌晨下班,施予从后门离开,发现外面正在下雨。通过斜对面的路灯灯光,看得出雨势不大不小。
    初冬的光景,算不上太冷,但猛地吸一口气,还是透心得凉。后街的灯逐一熄灭,加上雨,靠在门口,恍惚让施予觉得像要走进一个湿冷的梦。
    雨虽不大,但骑上车,不用几分钟外套还是会湿透,在这种温度下弄湿,总归是件恼人的事儿。
    施予决定等等。看雨会不会停下。
    靠在门边站了近二十分钟,他看到雨点变大,聚焦去看,才发现,雨变成了雪,细小零星,飘散落地,不出一秒,就融成水,再无踪影。
    B市不常见大雪,下下来的雪花总不大,就连今年的初雪,也悄无声息,落在深夜。
    施予仰头望向半空,呵出一团白气,因为有雪,今夜没有穆成心那夜看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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