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安和带过来的草药有好几种, 都是染色用的,一竹篓塞得满满当当。
    草药全部倒在准备好的笸箩中,宁歸竹负责检查草药是否能用, 检查好的草药由縣令安排过来的小厮称过重, 再由账房先生算过,付给安和铜板。
    满满一竹篓的草药, 花了祖孙俩三天的时间, 换到七十六文。
    小孩捧着手里的银錢,眼睛亮得不可思议,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錢。
    宁歸竹确定过给的数额没问题后,视线落到安和身上, 见小孩面上遮不住的欣喜,不由嘴角上翘,跟着高興起来。
    揉过小孩腦袋,宁歸竹和账房、小厮闲聊。
    安和高興过后,十枚十枚地数着银錢,每数一次取出一枚,还剩下六枚时, 他毫不犹豫地也拿了一枚出来, 然后伸手去拉宁歸竹的袖擺。
    “嗯?怎么了?”宁归竹疑惑偏头。
    安和举着自己拿出来的那八枚铜錢,高興道:“阿叔,这是你的!”
    宁归竹愣了下, 笑着伸出手。
    八枚铜板在小孩儿手里很多,落入宁归竹手中时,就显得稀稀拉拉的,他“唔”了一声, 取出一枚铜钱道:“多给了哦。”
    “没有没有!”安和用力摇头,“茵茵妹妹買头花给了我三文,应该给八枚的!”
    宁归竹晃了晃指尖的铜钱,笑着道:“茵茵的三枚加上多出来的六枚,也只有九枚哦,我们说好的是十枚铜钱分一枚呀。”
    安和背着小手,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于是看天看地不看人,一副“反正我不收回去”的表情。
    见小孩儿这副态度,宁归竹思索了一下,就道:“那下次,如果有多的一文钱,就算到这一回里去,好不好?”
    他一松口,安和顿时高兴起来,欢快地点着腦袋。
    给了宁归竹八枚铜钱,安和手里也还剩下六十八枚,用麻线穿在一起放在衣襟中,看着也是鼓鼓囊囊的。
    宁归竹不放心安和一个人回去,刚好他心里还有别的打算,干脆对安和道:“要不要跟阿叔到处走走,等晚上錦州下值后,我们再一起回去?”
    安和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出门之前奶奶叮嘱过,草药卖出去后不要着急回家,在縣里等个信得过的村里人,和人搭伴一起回去。
    小孩儿这一路走过来纠结了许久,这会儿能跟宁归竹他们一起回去,自然没有迟疑的道理。
    阿叔是除了奶奶外,安和最信任的人!
    既然小孩同意了,宁归竹在安和弄来的草药中,取出几样品相格外清晰的,留给账房作为样品,方便守着的人在他没回来前,自主进行辨别。
    然后牵着安和的小手,一路进了工坊。
    晉汤在书房内整理着文书,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和工坊有关的安排,小厮敲门说宁先生过来时,他刚将染布的相关事宜细化完,闻言让小厮请人进来,自己随手整理好桌上的东西,起身相迎。
    “晉管事。”
    宁归竹抬步进入书房。
    “宁先生。”晉汤注意到宁归竹还牵着个人,好奇地问道:“这是?”
    宁归竹介绍完,道:“也是个巧事,安和前两天才跟我学完染布。”
    晉汤是个脑子活泛的,听到宁归竹这话,一下子就猜到了宁归竹的来意,笑盈盈地多留意了两眼,招呼着一大一小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下,给人斟了茶水。
    宁归竹喝了口水,主动和晋汤道:“我在家里条件不足,用的助染剂也只是食盐,不过更换助染剂对染布的步骤影响不大,这孩子也可以帮上些忙。”
    他的话说得明明白白,安和听懂宁归竹的意思,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擺。
    “宁先生的话,在下自然是相信的。”晋汤放下茶盏,思绪转动起来,问道:“宁先生觉得,这孩子可以单独带一班吗?”
    这话与其说是在问安和的染色本领,还不如说是在问宁归竹,如果安和教导过程中出现差错,宁归竹能不能及时纠正过来。
    宁归竹在冒出带安和教导的想法后,心里就有了相应的准备,闻言说道:“可以。”
    晋汤笑起来,道:“那就这么定了,等开始教学时,还请宁先生带着安和一起过来。”他稍稍思索了下,主动提了安和的月例,“按照您方才所说的,安和无法独立教学,月例三百文一月,如何?”
    三百文的月例和宁归竹的五两比起来很少,但面对安和的情况,晋汤给出的价钱已经很不错了。
    说得直白点,这是看在宁归竹面子上才给的价格。
    宁归竹也知道这一点,真情实意地跟晋汤道谢。等带着孩子从书房里出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上门找人办这事,应该带些礼物才是。
    现在补礼物是不合适了,宁归竹揉了把兴奋的小孩,说道:“好好干,莫要让晋管事后悔今日的决定。”
    安和用力点着脑袋:“我会的!”
    他在心里算着,距离教学还差几天,他这两天可以在家里多采些草药,染布需要等待,他可以做好后交给奶奶看顾着,以后每天下午回家还可以做些头花,攒上一大批头花再来縣里卖。
    或许会很忙,但都是能够得到回报的,安和恨不得更忙一些。
    等攒夠了钱,就可以重新弄一下家里,不用太好,冬天的时候茅草顶不被积雪压垮就足夠了。还可以做两身新衣服,这样他和奶奶冬天可以不那么冷……
    宁归竹不知道小孩的想法,问道:“今天要不要買点什么东西?”
    安和“啊”了一声,认真想了下,说道:“我想去买一点白色的布,然后買点玉米碴回去。”
    家里的布料只有从宁归竹那里買来的布条,其中大部分都是靛蓝色的,只有很少一部分可以用来染色。
    然后就是玉米,每次吃了很久的红薯后,奶奶就会拿几文钱出来,找附近的奶奶或者婶婶,买上一碗其他的粮食煮了吃。
    安和想,他赚钱了,可以买粮食回去。
    小孩提起,宁归竹就带着人去了商铺。安和算着银钱,在布料和玉米碴上各花了三十文钱,剩下八文珍惜地放到了衣襟之间。
    带着他往縣衙回去时,正好远远路过菜市口,见那边围着不少人,宁归竹想起上午听的事情,对安和道:“阿叔一会儿有事,安和在县衙的房间内等着阿叔好不好?”
    安和乖巧,“好的,阿叔不用担心我。”
    “乖。”
    宁归竹揉揉小孩脑袋,带着他来到县衙,跟路上遇到的衙役仆从介绍了下,然后把人安置到了房间中。
    “桌子上有水,那里有扇子,你都可以用,阿叔会很快回来。”
    “好的,阿叔再见!”
    目送宁归竹离开,安和关上房间的门,将桌上的茶壶往靠墙的位置推了推,然后把竹篓里的东西取了出来,欢喜地翻来覆去地看着。
    宁归竹出了县衙,没走多远,迎面和熊錦州遇上。
    看见他,熊錦州的脚步一顿,身后跟着的捕快们和宁归竹打过招呼,直接进了县衙里面。
    熊錦州上前两步,牵着宁归竹的手,问道:“这是要做什么去?药草那边处理好了?”
    “不是说三娘父母受了伤?我想去看看。”宁归竹说完,又将方才的事情跟熊锦州说了一遍,“安和家的情况太差了,我想着,能帮一回是一回。”
    熊锦州整理了下宁归竹散开的碎发,说道:“不用和我解释这些,想做就做,这是你凭借自己本事做到的。”
    闻言,宁归竹笑了下。
    要去钱家看伤患,两人先去了趟商铺,买了一包补血的红枣,然后才结伴往钱家的方向去。
    有熊锦州在,宁归竹省了问路的心思,开始琢磨其他事情:“咱们家有枣树吗?”
    熊锦州:“山里有,怎么了?”
    宁归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说道:“想摘点枣子晒了收起来。”
    他不爱吃枣子,但这是补气血的好东西,可以不吃,不能没有。
    熊锦州:“到时候我带你去。”
    “嗯。”宁归竹又道:“还想移栽枣树苗。”
    “下次放假去。”
    面对宁归竹提出的事情,熊锦州完全是有求必应。
    钱家所在的巷子并非城内条件最差的,但走在这其中,还是能看到不少穿着简陋穷苦的人家,有些看上去甚至不如村里的人。
    “到了。”
    熊锦州停下步伐。
    看着围了不少人的院子,宁归竹轻轻拉了下熊锦州,先他一步上前,敲了敲门问道:“请问这里是钱三娘家吗?”
    听见询问声,院子里的人纷纷看过来。
    容貌昳丽的青年站在院门口,被踹得破破烂烂的院门,都显出了几分风采来。
    怔愣间,钱三娘听到声音匆匆出来,“宁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今儿正好在衙里,听说了些,你爹娘情况可还好?”
    “大夫说没什么大事。”钱三娘擦着手上的水,招呼宁归竹和熊锦州进来坐,同时说道:“他们那群人冲进来是为了抢柱子,我爹娘是在争夺时被人推开摔到了腰腿。”
    “那就好。”宁归竹松了口气,又问道:“孩子怎么样?是不是被吓坏了?”
    钱三娘苦笑,“刚哄着睡下。”
    出了这一桩事情,钱三娘的两个姐姐也带着丈夫回来了,家里有人操持,钱三娘在招待过宁归竹和熊锦州后,一家人商量着,就让钱三娘回去继续做豆腐菜,不能耽误了赚钱的营生。
    宁归竹看着被压在菜市口的李家人,问熊锦州:“他们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大人说以儆效尤。”熊锦州道,“自然是把人性子磨平了才能放人。”
    不然今儿放回去养好了伤,改天又冲进钱家对钱家人非打即骂,该把律令和县衙的面子往哪里放。
    宁归竹不知道要怎么磨性子,但想想古代不把人当人看的凶残特性,大概想象了这群坏家伙可能会有的待遇,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方才在钱家的时候,听周围邻里七嘴八舌的,宁归竹才知道李家人抢孩子,是琢磨着把孩子抢回去后,从钱三娘那里换银钱。
    蠢,还毒-
    民间百姓都忙着生活,工坊放出消息后,不管是认识草药还是不认识草药的,都凑过来询问起情况。
    在得知是陳县令安排的后,众人的热情更是高涨。
    虽然骨子里还带着对当官的恐惧,但所有人都知道陳县令是个好官,他说要拿钱收草药,就绝对不会少他们一枚铜钱。
    消息刚放出去时,就有不少人呼朋唤友地上了山,试图根据告示上的图纸,寻找到需要的草药。等到下午,安和卖的草药被摆出来作为样品,迟疑着过来的百姓心中有了几分底,也带着东西出了城。
    他们不仅自己去挖,还给各种亲朋好友递消息,安和县内的山上顿时热闹起来。
    等第二天,宁归竹出现在工坊门口时,这里已经排了好几队人,熊锦州在县衙点完卯,直接被安排着,带队来工坊这边维护治安。
    夫夫俩难得凑到一起做事,宁归竹却全程忙到没时间抬头。
    太多了。
    再加上挖采的百姓并不认识草药,里面大多是染色用不上的,宁归竹一个人清点,根本忙不过来。
    而且……
    一斤湿草药的价格只有几文钱,愿意花时间弄这个的都是穷苦人家,再加上为了争分夺秒多挖些,来排队的人也以老人小孩为主。
    将用来染色的那一小部分挑出来,宁归竹看着面前小孩蜡黄脸蛋上浮现的失落,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在小厮称重时,将另一堆少的推到前面,“这些也是草药,或许你可以去药铺问问,看人家收不收。”
    闻言,小孩神情明亮起来,“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宁归竹摆摆手,示意人可以去账房面前排队了。
    剩下的那堆杂草中或许也有草药,但宁归竹辨认不出来,只能任由小厮收拢走丢掉。
    分辨草药需要的时间比较长,熊锦州看宁归竹急得满头大汗,跟身边人说了一声,挽着袖子绕到桌后,跟着一起辨别草药。
    他不认识别的,但染色需要的那些,是跟着宁归竹和安和上山找过的,能够轻而易举地挑选出来。
    有他搭把手,宁归竹轻松了不少,喝了口小厮递过来的水,主动将熊锦州分拣剩下的杂草拨到近前,又帮百姓分拣了一次。
    排队的老人小孩收了钱,拎着箩筐,带着被宁归竹挑出来的其他草药,高高兴兴地往药房而去。
    不远处的茶楼上。
    陳县令给坐在对面的华服男子斟了杯茶,笑道:“你总说我这事干不成,现如今看看,我干得如何?”
    华服男子闻言,将视线从那夫夫俩身上收回,虚点了陈县令两下,哼道:“你啊你,向来好运。”
    开学堂让人大公无私地把手艺教出去,换作之前,是任谁听了都会说他是在痴心妄想,偏偏这人命就这么好,离开京城这才几年,居然就走上了正轨。
    陈县令道:“这好运可不是我一个人的。”
    大批只会基础技艺的工匠,能够给王朝带来不少后续影响,当今身体康健,太子亦有明君之相,只要这两代人能稳住朝野,完全可以想见百年之后会是何等繁荣。
    眼见着人情绪激动起来,华服男子及时打断,“说这么多,你确定那个哥儿没问题?”
    这话如同冷水泼下,陈县令激昂的情绪一顿,给了对方一个白眼,冷哼道:“管他是个什么情况,只要能将事干好,就是妖魔在世也得给我成神。”
    “啧啧啧,威风,真威风啊!”
    “……”
    跳过斗嘴,总算问出正事,“你怎么忽然跑我这小地方来了?”
    华服男子竖起三根手指头,“第三回出海被老子我抢到了。”他笑嘻嘻道:“明年开春就走,估摸着那位爷会来送,你这儿肯定是必经之地。”
    “那就提前祝你一路顺风了。”
    ·
    头一天忙得手忙脚乱,第二天,宁归竹就把安和带了过来。
    小孩跟着熊锦州一起,将染色需要的草药挑拣出来,他再接手他们挑拣剩下的草堆,将里面用得上的草药挑出来,让人拿了去药铺里卖,多多少少也能赚些银钱。
    找上药铺的人多了,有些药铺不愿意收这些廉价草药,也有药铺主动在附近支了棚子。
    到后面,晋汤找支棚子的药铺商量了下,要了几个药童过来,让他们自己动手挑选,将宁归竹的时间空了出来。
    宁归竹就进了学堂,和这一次的染布工人见了面。
    在场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五个是成年人,十二个是小孩,男女哥儿皆有,但无一例外都是穷苦人家出身。
    至于有多穷苦……
    无地、租房,是为流民。
    相较他们而言,安和与他奶奶的条件,竟是还要好上一层。
    宁归竹带着他们处理草药的时候,也会闲聊上几句,从他们的话语之中得知,他们来这里学习根本不是为了手艺,而是学堂内新设了食堂,包一日三餐。
    只要节省些,食堂给的吃食能让一家老小活命。
    食堂的餐点很简单,每人三个糙馒头,一小碟炒菜,这菜还是以素食为主。
    陈县令不是给不出更好的伙食,只是伙食若是太好,本就抢手的学习机会就更轮不到这些流民了。
    ·
    结束一天的忙碌,宁归竹揉着胳膊走出染布学堂,见熊锦州在不远处的石桌边坐着,小跑过去靠着人吐出一口气,“好累,你来多久了?”
    “刚到。”熊锦州拉着人坐下,给他揉胳膊揉肩,“今天教的什么?”
    “下午教的扎染,捆了一下午布料。”
    熊锦州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说了个好消息,“今儿屠户杀了猪,我多买了些肉,咱们回家炖肉吃。”
    宁归竹警觉:“你是不是还买了小肠。”
    熊锦州摸摸鼻子,身子前倾弯腰,在人鼻尖上亲了一下,说道:“我来处理,你放心,肯定能弄好的。”
    “很难放心啊,小肠好难刮的。”宁归竹皱了皱鼻子,决定好后路:“回去后你先拾小肠,要是弄破了就炒来吃,多买的肉可以挂熏棚里熏着,白天请爹娘照看一下。”
    熊锦州笑着说好。
    两人闲聊了会儿,安和也从染布学堂里出来了,看见宁归竹和熊锦州凑在一起,远远喊了一声人才跑过来。
    两大一小结伴回家去,走出工坊之后一路上遇到不少人,大多会笑呵呵地朝着他们打声招呼,有那自来熟的,还会停下来闲聊两句。
    自从分拣草药之后,这种情况就成了他们的日常,小安和安静孤僻的性子都被带得活泼了起来。
    走出县城,周围的热闹渐渐消退,安和背着自己的小竹篓,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宁归竹提醒了一声:“慢点走,一会儿先跟我们回家知不知道?”
    “好的阿叔!”
    安和应了声,脚步慢了点,依旧轻快。
    回到小河村,宁归竹和熊锦州跟前头屋里的家人打过招呼后,就直接回了家,熊锦州去放肉并收拾小肠,宁归竹去后面院子里提了个笼子回来。
    安和疑惑:“阿叔?”
    笼子里有两只小兔子,看着不怎么怕人,被提起来也在淡定地啃着青草。
    宁归竹道:“给你的,好好养着,再养一两个月记得带来配种,到时候还我两只小兔子。”
    “哎???”
    安和抱着笼子,人还是蒙的。
    宁归竹笑着搓搓他的脑袋,说道:“我跟你说过兔子发·情的特征,还记不记得?”
    安和记得宁归竹跟他说过的一切知识。
    只是……
    他抱着笼子,看宁归竹带笑的眉眼,忽然有些想哭,“谢谢阿叔……”
    从挖草药开始,到送他兔子,阿叔为他做了好多好多。
    “这有什么好哭的。”宁归竹捏了他鼻头一下,“好好把日子过起来,可比话头上的感谢让人高兴。”
    小孩嘴笨,被稀里糊涂地哄出了熊家。
    宁归竹挽着袖子起身,雀跃地问熊锦州,“想不想吃红烧肉?”
    “?”
    那还用说吗?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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