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天亮得早, 卯时末的縣城已经有不少人出来活动了。
    一家子帶着东西来到摊位前,熊锦州还要去縣衙点卯,叮嘱了寧归竹几句别太累着, 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寧归竹挽着袖子, 跟哥嫂一起把帶来的东西摆开。
    帶来的东西还没有摆好,就有食客过来, “老板, 给我拿三碗豆花,蘸汁要肉酱、炒鸡蛋和糖水的。”
    “哎好, 马上。”王春華挽着袖子取出碗,先装豆花,再打开旁邊的陶罐, 往碗里放蘸汁。
    寧归竹在旁邊稍微留意了下,将王春華盛的豆花和蘸汁的量记住,免得若是太忙要他上手的话,出现分量给多或者给少的情况。
    “春華,竹哥儿,我去提水了。”熊锦平喊了声,拎着两个空木桶离开。
    寧归竹下意识朝他离开的方向看去。
    王春華见状, 随口解释道:“现在一天能賣的豆花多了, 从家里帶水过来很麻烦,就交了些铜錢,每天去坊中间的水井提水洗碗。”
    “挺好的, 能多带两桶豆花,也轻松些。”宁归竹道。
    来買豆花的顾客渐渐多了起来,宁归竹挽着袖子和王春华一起忙活,王春华盛豆浆, 宁归竹在旁邊添蘸水,还能顺手帮忙收收铜板。
    来買豆花的最多时也就五六份,都是十以内的加减乘除,宁归竹算得飞快。
    王春华忙碌间隙看了两眼,不由生出些羡慕来。
    读了书,做什么都方便。
    不过这些羡慕很快转变为高兴,她三个孩子都在读书呢,以后不说和大伯家的堂哥一样去考科举当官,在家弄点小生意还是没问题的。
    心情好,动作都要轻快些。一碗碗豆花被端走,先坐下来吃的人已经起身离开,熊锦平放下带回来的水桶,把那些碗筷全部收起放到水桶中,开始清洗。
    碗勺先在放了澡豆的水桶里洗干净,再放到另一个干净的水桶里过一遍水,然后分别放到装碗勺的木桶里,方便宁归竹和王春华拿取。
    多了一个人搭把手,王春华和熊锦平轻松不少。
    宁归竹往豆花碗里放着蘸水,“总共二十四个铜板,这邊付錢。”
    来買东西的人将铜板放下,伸手端起被宁归竹放出来的豆花,宁归竹手指拨动桌面上的铜板,确定数量没错后,一把抓起放到竹篓中。
    忙忙碌碌,不经意一抬头,就见熊锦州带着一队人,站在不远处朝这边看来。
    见宁归竹抬头看来,他笑着抬起手,和人打了个招呼。
    宁归竹不由笑了声,听见又有客人过来点豆花,他忙收回视线,在王春华盛好放过来的豆花中添入蘸水,然后收錢给豆花。
    “头儿,嫂夫郎今儿咋跟着一起賣豆花了?”跟着的捕快有些奇怪。
    老大平日里对夫郎是个什么态度,他们可都是看在眼底的,熊家又不缺银錢,怎么忽然就舍得让人出来吃苦了?
    熊锦州收回视线,带着人继续巡逻,“他来縣里有点事,正好帮大哥大嫂的忙。”
    “哦。”
    捕快又往那边看了两眼,正好撞见宁归竹和旁边的妇人说笑,不由心中感慨一声,长得这么好看还有本事,但凡有眼睛的都想呵护一二,也不怪老大上值的时候都想着对方。
    三个人一起动作很快,还不到中午,带过来的豆花就卖完了。
    将旁边桌子上的碗勺全部收回来,熊锦平来回挑了好几趟水,将碗勺全部清洗干净放回木桶中。
    洗碗勺的水倒在青石板制成的下水道中,将摆摊的地方也收拾干净,一个个木桶堆叠着放在板车上,重新套上板车的馒头前蹄轻快地踢踏两下。
    没有沉甸甸的重量压着,宁归竹就有些控不住他了,还好熊锦平和王春华都能降服这欺软怕硬的小家伙,他两手空空地走在旁边,一家子朝着最近的香料店而去。
    香料店平日里招待的人,起步就是小富人家,像是他们三个这样,拉着骡车过来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店小二习惯性狗眼看人低,语气懒散:“这里是卖香料的,别……”看清了三人模样,他话头一转:“请问要買些什么香料?”
    宁归竹因着纺织一事,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都知道,他是入了县令大人眼的,跟他一起来的,又是这些日子在县里卖豆花的熊家大哥大嫂,他们身后还有另一个县令面前的红人呢,他是傻了才会嘴上逞强得罪人。
    到时候真给铺面惹来麻烦,掌柜的只会把他赶出去,可不会给他撑腰。
    宁归竹道:“八角、茴香、干姜,都有吗?”
    “有的,先请进。”店小二走到前面,问道:“请问需要多少?”
    “各三两是什么价?”
    店小二拿起算盘算了下,“茴香和八角较贵,八十文一两,干姜三十文一两,总共五钱七十文。”
    来时想象得很夸张,这会儿听到报價,宁归竹感觉还可以接受,他朝着王春华和熊锦平点点头,熊锦平取出碎银放在柜台上。
    店小二没有着急称银子,而是按照宁归竹说的,取出对应的香料来。
    等到香料包好放在面前时,方才还觉得能接受的價格,忽然又变得昂贵起来,宁归竹看着店小二拿起碎银开始称重,忍不住开始琢磨去山里找香料带回来种的事情,也不用种多少,自家够用就能省好多钱。
    相较于宁归竹,王春华和熊锦平的反应很平静。
    昨天说起买香料的时候,他们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会儿看见五钱多只换来这么点东西,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包好的香料和找零的铜板一起放入竹篓中,等走出香料店,宁归竹就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情。
    王春华见状,笑着拍拍宁归竹的肩膀,安抚道:“怎么反倒是你受不了。”
    宁归竹闻言叹气,“我是知道香料价格贵,但看看,快六钱的铜板换来这么点东西,这价格未免也太高了。”
    “好了好了,不叹气,先前不还说香料熬的汤能用很多回嘛,摊开也没有多少钱呢。”王春华安抚宁归竹。
    宁归竹算了算,道:“熬出来的汤汁最少得用两年,把成本降到日一文以下才行。”
    “好——”王春华道,“就麻烦竹哥儿你教我们啦!”
    她说得真心实意,宁归竹摸了摸鼻子,笑着保证:“放心,肯定把你们教会了再说。”
    买了香料就可以回去了,三人出城的路上,正好遇到熊锦州巡逻完一圈绕路过来,看他们朝着出城的方向走,问道:“香料已经买好了?”
    宁归竹点头,“是。”
    “哦。”熊锦州声音有些闷,但很快调整过来,叮嘱宁归竹道:“回去的路上小心,要是累了就坐骡车上歇歇脚。”
    “放心吧。”宁归竹笑弯了眼睛,想想,将随身带着的荷包解下来塞熊锦州手里,压低声音道:“你等会儿去肉铺问问,买几斤肉带回去,收麦子不是个轻松活,吃点肉有力气些。”
    熊锦州垂眸看着他,也学着人压低声音,“好。”
    他们俩在这聊着天,王春华和熊锦平只以为两人是在说什么私密话,也就没有关注,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说的也是买荤腥回去的事情。
    现在不是以前,手里有了些银子,农忙的时候花钱买点肉还是舍得的。
    熊锦平下午还要来城里送豆腐等,这会儿听王春华又叮嘱了一遍,只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并不着急去肉铺买肉。
    而熊锦州……
    和三人分开之后,他就直奔肉铺而去。
    三人回到家时,请来的三个婶子已经在柳秋红和熊石山的带领下忙活开了,宁归竹留下来帮着卸了会儿东西,问道:“家里有大一些的陶罐吗?”
    熊石山正好出来,随口接话:“要多大?”
    宁归竹在膝盖上面点的位置比划了下,“差不多这么高吧。”
    熊石山思索了下,扭头问厨房里的柳秋红,“他娘,你腌酸菜的那个大坛子空着没?”
    “空着的,咋啦?”
    “春华他们要用,你放哪了,我去搬出来?”
    宁归竹昨天才说了要教新的豆干做法,这一回来就提起大坛子,不用想就知道是要来做什么的。
    柳秋红从厨房里出来,带着熊石山翻出了杂物间深处的大坛子,熊锦平抢在宁归竹和王春华之前上前,拎起坛子问道:“放在哪里?”
    宁归竹指了指院子后面,“去我家弄吧。”
    这里还有三个帮忙的婶子,熬煮鹵汁的过程,还是私下里来更安心些。
    熊锦平点点头,拎着陶坛走在前面,宁归竹和王春华带上豆干和香料,跟在他后面。
    熊锦平还要忙着去县里送豆腐,把陶坛放下后就走了,宁归竹道:“大嫂,你洗一下陶坛,一会儿放在桌子上曬着,我去把香料洗了。”
    “好。”
    买来的三样香料当然是不够的,宁归竹从橱柜中取出适量的桂皮和花椒,一起清洗干净放在旁边,又去后院摘了些葱回来,洗干净打结放在旁边。
    王春华洗完大陶罐进来,挽着袖子问道:“竹哥儿,有啥要准备的,我来吧。”
    “都准备好了。”宁归竹笑着起身,提起旁边的水桶,边弄边道:“鹵汁弄起来简单,大嫂你看一遍就知道了,一会儿我再拿纸把香料配比写下来,你好好收着。”
    王春华闻言应声,挫着手在宁归竹对面站定,认真看着他的动作。
    清水入锅,洗干净的香料和葱丢入锅中,再加入适量的细盐和酱油,然后盖子就盖上了。
    王春华:“好了?”
    宁归竹:“好了。”
    接下来就是大火烧制,水开之后,鹵水的香味也飘了出来。
    宁归竹将默写下来的鹵水方子交给王春华,拿出从家里带过来的扁豆腐放入卤水中,“之后做这一种豆干,也要在盐水里浸泡过,才能放到卤水里面煮。”
    王春华闻言有些奇怪:“这样需要的时间不是更长了吗?”
    “不。”宁归竹摇头,“卤水卤制,前期浸泡一炷香时间就差不多了,卤制出来的豆腐曬干水分上锅蒸一刻钟,再进行曬制,太阳好的话,半天就能弄完一批。”
    这可比盐水晒制豆干要快多了。
    王春华激动起来。
    说完卤水卤制的方法后,宁归竹道:“虽然会了这种制作方法,但是不着急停止盐水晒制,到时候给人送豆干的时候,附赠一份新弄的香干,让人主动来找你们定新的。”
    “哎好,我记着了。”王春华连连点头。
    煮好的豆干夹出,铺在笸箩上端到外面晒着,宁归竹开始教王春华如何保存卤水。
    卤水的保存其实很简单,将里面的渣全部捞干净,烧沸后放凉,存放在密封的陶罐中。
    家里的生意好,香干必然是每天都要做的,烧沸这一步根本不用担心会遗忘。
    宁归竹还道:“卤水会越煮越少,加清水的时候要适量,如果不放心,就往里面稍微添一些料煮着。”
    王春华闻言问道:“要添多少?”
    “这个得看加水的情况,和卤水味道来。”宁归竹思索了下,一时说不清,就道:“到时候喊我一声,我在旁边看着。”
    “那行,那我就放心了。”王春华高兴道。
    煮卤水只用了部分香料,宁归竹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又从橱柜里拿了油纸,给他们包了花椒和桂皮。
    “大嫂,你一会儿别忘了把香料带回去。”
    王春华正在看卤水,闻言应了一声,回头看见那五包香料,才想起来道:“竹哥儿你后面添的那两样香料是多少钱买的,一会儿回去我给你补上。”
    宁归竹拒绝道:“不用。”
    不等王春华坚持,他就快速把花椒和桂皮的来历说了。
    既然是山里能采回来的东西,王春华就没有坚持下去,只是琢磨经常收宁归竹和熊锦州的东西也不成,回头还是得时不时送些东西过来。
    这些日子太忙,完全沉浸在赚钱的喜悦中,王春华根本没想起这事,这会儿就不由有些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
    宁归竹见她陷入沉默,还以为王春华还在想花椒和桂皮的事情,就顺口说了下发现这两者的位置,“煮一锅卤水用不了多少,等空闲了再去弄也来得及。”
    王春华点点头。
    卤豆腐还要晒制一会儿,王春华就先回了前头屋里忙活,宁归竹拎起竹篓拿着锄头出了门,准备抓紧时间弄点野菜回来。
    因着是从家旁边的林子开始,宁归竹的收获还不错,除了荠菜和马齿苋之外,还找到了几根细细长长的水竹笋,又在走到河边时,看见一小片野芹。
    宁归竹绕了一圈满载而归,将菜在阴凉的角落里摊开,宁归竹将炉子点燃,在瓦罐口摆上几根筷子,把包子放上去,和粥一起热了热。
    现在已经过了中午,正是最为炎热的时候,包子稍微热软了些,宁归竹就将其取了下来,端着粥坐在窗边,慢慢吃着午饭。
    “师父,娘喊你回家吃饭——”
    小孩闹腾的动静从门口传来,宁归竹抬眸看去,挥了挥手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后,笑着说道:“师父在吃饭啦,你们要不要留下来吃一口?”
    小孩子摇头,“不啦,那我们回去了哦?”
    “好。”宁归竹应声,又趁着他们还未跑远,提高声音道:“吃完饭了就过来,今天还得教新句子呢。”
    “好的吧——”
    上午已经玩疯了的小朋友失落地拖长声音。
    王春华在家里等了会儿,就等到自家三个崽子,有些奇怪:“你们师父呢?”
    三个蔫萝卜里冒出个不那么蔫的,熊茵茵道:“师父已经在吃东西啦,还喊我们吃呢,不过哥哥们说要回来。”
    “是要回来,别老蹭你们师父的东西吃。”熊锦平喂完骡子过来,揉了下女儿的脑袋。
    王春华奇怪另一点,“你们这什么反应?”
    熊川水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说道:“师父让我们吃完饭过去上课。”
    闻言,王春华抬手去打三只的脑袋,“教你们读书还没精神,我看你们是欠揍了!”
    眼见着亲娘开始撸袖子找竹条,三只飞速冲入堂屋,“阿爷阿奶!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呀?我们还要去上课呢!”
    见状,王春华都气笑了。
    熊锦平走到她身边,牵住她的手温声道:“别生气,他们也就是嘴皮子上说说,该上课的时候还是会乖乖上课的。”
    王春华瞪了丈夫一眼,“就你惯着孩子。”
    熊锦平被凶了,面上流露出些许笑意,牵着王春华的手进入堂屋,一家子入座吃饭。
    仨孩子是真怕挨揍,吃完饭放下碗筷,一抹嘴就朝着院外跑,还是柳秋红及时喊住人,给他们拿了帕子,盯着三个擦干净嘴巴和手,这才放他们出去。
    宁归竹坐在屋檐下慢悠悠扇着扇子,看见孩子们跑进来,指了指堂屋里的桌子,“今儿开始没什么人会来打扰,咱们就在堂屋里面上课。”
    天气热起来,卧室里也不怎么凉快了。
    倒是堂屋,前面敞着,再把通往后院的小门打开,穿堂风能够带来一阵阵凉意。
    小孩子不知道大人的用心,闻言跑到堂屋前的桌子边,先认领了自己的沙盘和竹棍,然后开始搬动凳子,要坐在一排。
    宁归竹走过来,敲了敲他们,“大夏天的也不嫌热,相邻两边坐着就好。”
    “哦。”
    闻言,熊川水第一个停下挪凳子的动作,看见面前的角,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坐这里!”
    和正常入座的桌边不同的边角,在小孩子眼里有着不一样的色彩。
    熊金帛和熊茵茵不由投去羡慕的目光。
    宁归竹手中摇晃的蒲扇一顿,问道:“真的想坐在这里?”
    熊川水连忙点头,生怕晚了一点,宁归竹就会不同意。
    “那行吧。”宁归竹道,“不过今天不准换位置了,如果坐着不舒服,可不准闹。”
    “放心吧师父!我不会的!”熊川水斩钉截铁。
    宁归竹挑挑眉,没有再多说什么,挪了挪桌面上的网格,在他们的对角位置上放稳之后,拿出一根细长的竹棍,指着上面的内容开始教导。
    读上几遍,等孩子们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断句后,宁归竹开始讲解每一个字的写法和释义,然后带着他们动手书写。
    蒲扇轻轻晃动着,带来的微风吹散热意,小孩子垂眸低目,认真书写着新认识的文字。
    时间就在这样的炎热中一点点过去,王春华暂时停下家里的事情,来到后面的院子里,宁归竹朝着王春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从孩子们身边走开,带着王春华开始蒸香干。
    晾凉的卤水舀入晒干的大陶坛中,香干入锅,蒸一炷香以上的时间,出锅后再次铺在笸箩里,放到太阳底下晒着。
    王春华又匆匆回前院去忙了,宁归竹回到堂屋里,扇着扇子教导三人读书。
    朗读的声音在院子里断断续续,直到太阳西斜,傍晚即将到来,推门回家的熊锦州打破了这一场教学。
    宁归竹抬头看去,笑了下,随手用蒲扇拍了拍三人的脑袋,“好了,回去吧,明天开始收麦子,你们自觉点背一背学过的内容,知不知道?”
    “知道——”
    三人拖长声音,自己收拾好桌面,迫不及待地跑出堂屋,从熊锦州身边经过时,还算热情地喊了声小叔,接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熊锦州看了眼他们的背影,走到宁归竹的身边,凑到他脸边亲了一下,问道:“他们三个没气你吧?”
    “没呢,都是乖孩子。”
    熊锦州闻言,欲言又止。
    真不是他这个小叔非要说孩子不好,实在是他们最近的表现,看着是越来越不爱读书了。
    宁归竹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笑着道:“小孩子嘛,读书的时候压得很了,闲散时自然就跳脱一些,你别担心。”
    “好吧。”
    教书的是宁归竹,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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