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大货车发出沉重又刺耳的鸣笛声,车灯撕碎黑暗,照得泽菲尔睁不开眼。
    幸好司机注意力集中,在距离他只有一拳左右的距离时刹住了车。
    刹车声音划破长空,汽油味扑面而来。
    司机降下车窗,斥他:“精神病想死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上吊,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不怕下18层地狱啊!”
    如果真能下地狱就好了,泽菲尔想。
    那群人一直说他变态、偏执,John活着的时候也不止一次诅咒过让他下地狱。
    要是真有机会去地狱走一遭,他倒要看看,是阎王更狠,还是自己更恶。
    泽菲尔就那样阴森地盯着货车司机,把司机盯得毛骨悚然,以为是个精神有问题的外国人,于是自认倒霉后退一段距离绕过他离开了。
    下一刻,远处又一辆车驶来,远光灯开得明亮,离得近了才刹车,稳稳停在泽菲尔面前。
    池宇从车上下来,看着浑浑噩噩的泽菲尔说:“我当你多有本事呢,原来你也会逃避现实啊?”
    池宇一直跟在泽菲尔身后,将刚刚发生的一切揽进眼底。
    他觉得向妙清真是个料事如神的女人,居然能提前猜到泽菲尔或许会想不开,嘱咐他在这段时间一定要盯紧了泽菲尔。
    当大货车和泽菲尔相隔那么近的距离时,池宇的呼吸都滞住。
    他很不喜欢这份安抚他人的工作,尤其他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但这是向妙清叮嘱的,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完成。
    “没有女人会喜欢胆小鬼,这话不是你说的吗?”池宇讥讽地看着泽菲尔,“原来*你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你也知道是因为你,我妹妹才会死的。”
    池宇冷笑着摇摇头:“真没想到啊泽菲尔,你也会内疚?”
    泽菲尔固执地问:“你为什么舍得烧掉她的尸体?”
    “因为我是个正常人,我知道生老病死是正常的,也知道人活着就要面临送走挚爱的痛。”
    池宇撇了撇嘴:“不像你,遇到问题内疚的方式是自杀。分明我们现在经历的所有痛苦,都是你的一意孤行和自私造成的。但你永远不会低下你那该死的头,跟所有人说是一句对不起。”
    泽菲尔坚持道:“我爱她,所以想和她一起走,我不认为这是逃避。相反,这是你从未拥有的勇气。”
    “少在这为你的没担当找借口了,”池宇嗤了一声:“你以为只有你自己最聪明,只有你发现了妹妹的好?拜托,谁不知道池幸的好,谁不想把她占为己有?”
    “但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池宇的眼眶微红,“我妹妹就是喜欢全世界乱飞,就是喜欢帮助那些烂到骨子里的烂人!否则她也不会认识我和你啊,不是吗?”
    “她的善良不是你欺负她的理由,你想要折断她的翅膀,把她关在你制作的笼子里,这跟恩将仇报有什么区别?”
    “现在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害我也失去了她,然后你要自杀?”池宇冷笑一声,“你做梦吧泽菲尔,我要你一辈子都接受良心的谴责,我要你知道,配不上我妹妹的人是你。”
    说完,池宇一步一步走近。
    他看见泽菲尔脸上的镇定一点点瓦解,看见了他眉眼间的脆弱和内疚。
    正面击碎他的尊严,远比一拳一拳挥在他脸上更过瘾。
    他当初怎么会和这种人做朋友,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和自己抢喜欢的人。
    车灯从池宇身后打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昧,双手插在口袋里,告诉泽菲尔:“如果你真知道错了,那就用余生去忏悔,死,对你来说是奖励。你不配得到这份奖励。”
    泽菲尔眨了眨眼,高挺的眉骨轻抬,他说:“池宇,你变了很多。你说话越来越像妙清了,以前的你一激动就骂人,再激动就动手。是她把你变得这么能言善道,让你脱胎换骨。妙清果然妙手回春。”
    “你不配我骂你,”池宇平静道,“我也不屑对付现在的你,因为你比死更难受。”
    池宇说完高傲的离开,这条街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泽菲尔一个人。
    上车开出去一段距离才松了口气。
    刚刚他和泽菲尔说的话,都是向妙清一字一句教给他说的。
    向妙清说一旦发现他又自杀的念头,就要把这些话讲给他听,才能让他打消念头。
    没想到居然给这泽菲尔听出来了。
    尽管不想承认,但池宇此刻还是笨一点点——
    泽到美国,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来到向妙清的房间,从她柜子里翻出账本。
    那些密密,整个文件夹翻遍,每张纸都拿出来也没见到想找到的。
    ——“哪个地方了吗?”
    决心赴死之前,向妙清跟他强调过这句话。
    相信除了账本之外,肯定还有其他想要留给他的东西。
    泽菲尔干脆钻进柜子里,终于在最深处发现了一个信封。
    这一瞬间,他头皮发麻,指尖微颤。
    直觉告诉他,这封信一旦打开,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里面绝对不是他期待的内容。
    天幕低垂。
    泽菲尔一个人坐在黑暗之中,左手边是那封信,右手边是一盏白烛。
    火焰跳跃着,泽菲尔拿起还未拆封的信放在烛火之上。
    他在犹豫,是要打开,还是毁掉。
    泽菲尔想,如果打开,自己就会如同傀儡一样,心甘情愿被向妙清支配。如果毁掉,他就可以自欺欺人,永远活在追随她的虚幻世界里。
    这样看来,似乎烧掉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泽菲尔心生不忍,他不忍心毁掉向妙清留给自己的东西。
    哪怕是不好的,也想留在身边。
    就这么想着,泽菲尔打开信封,小心翼翼地不让胶水连接处的纸破坏。
    【泽菲尔,我很高兴你能打开这封信。
    没有告诉你的是,其实早就被诊断出肺部疾病。我询问了医生朋友,对方说这种疾病罕见,除非有奇迹,否则我不可能活下来。
    我本来打算安稳度过最后这段时间,可惜天不遂人愿,你不遂我愿。
    我不是拥有魔法的女巫,没有办法在你面前逃出生天。如果我的身体是健康的,或许愿意尝试一下,但可惜,疾病使我身心疲惫,也懒得折腾了。
    唯一能够抵抗命运的,就是在死神来临之前,主动走到它身边。
    我怜悯你的命运,能理解你的所作所为,但不支持。
    所以希望能用我的死亡来告诉你,生命是如此脆弱,希望你能爱惜。
    爱惜自己的生命和事业。】
    泽菲尔手腕一软,连同信纸一起砸在地上。
    果然是潘多拉盒子,向妙清给他下达的最后指令是让他好好活着,爱惜生命。
    生不能在一起,死了也不让他追随。
    泽菲尔望向窗外。
    从此刻开始,他的人生没有复仇的信念,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和孤独。
    ……——
    落日下的海岸是橙黄色的,海风徐徐吹拂着椰子树,海浪一波一波侵袭上岸。
    向妙清躺在沙滩椅上,远远看见一架直升机落下。
    半小时后,杰森大汗淋漓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向女士,您交代我的一切,我都完成了,”杰森看着放在桌上的一个小型香炉,丝丝白雾若隐若现,微笑,“您真是在任何方面都精通,连香都会制作。”
    他感冒了,来之前鼻子堵住只能用口呼吸,闻了两下香,鼻子通了。
    向妙清微笑:“辛苦了,待会儿叫我助理给你拿一盒。”
    “那真是我的荣幸,”杰森抬眼看她,而后又垂眸,“泽菲尔先生聪明,现在一定发现我帮您做的那些事了,美国我恐怕是待不下去了。”
    “有家不能回真是可怜,”向妙清随手一指,“小小心意,可以让你在任何一个国家安身,不用工作也能过好奢华的一生。”
    不远处的矮几上放着一张支票,用椰子压着,风吹起支票一角,杰森看见那上面的巨额数字。
    这是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数字,就连为Miller家族工作了几十年的杰森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没有看错人,向妙清的确出手大方。
    可杰森从来都不是一个坐吃山空的人,他吞了下口水,从支票上移开视线。
    “向女士,我想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向妙清懒懒抬眼:“嫌少?”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您身边缺一位职业医生,”杰森微笑,“我从医小半辈子了,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什么伤都处理过。如果您看得起我,我很愿意为您服务。”
    向妙清觉得新鲜,好奇地问:“你不要钱?”
    杰森无比真诚道:“钱财不重要,您的身心健康才最重要。”
    这句话让向妙清喜笑颜开,她起身,亲自给杰森倒了被气泡水。
    杰森接过来,刚喝了一口,还没等咽下,就听向妙清说——
    “你背叛主子,还以为我会重用你?”
    杰森一愣,气泡水困在胸腔,顶的胸膛刺痛,他皱眉:“可我是为了您才背叛泽菲尔先生的。”
    “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报复他呢?”向妙清说,“你早就对泽菲尔不满了,因为在他心中,你连波比都不如。”
    杰森脸色阴沉。
    “在泽菲尔身边,你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尊重。他现在不如John强大,可却比John对你更差。日积月累下来,你越来越不服气,所以才会踏上我的船。”向妙清平静地问,“杰森,我没说错吧?”
    杰森紧紧攥着杯子:“没错,那个该死的家伙说如果我做不好某件事,就让那条丑陋至极的狗来取代我的位置!”
    向妙清抬了抬眉:“我给你一笔钱,有多远跑多远吧。”
    杰森反问她:“你不怕我找到更厉害的主子,再回来报答你吗?”
    向妙清歪着脑袋,毫不畏惧道:“是你害得泽菲尔晕倒,因此把我的‘尸体’给弄丢了,泽菲尔余生都会不遗余力地追杀你。我倒要看看除了我之外,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护着你。”
    停顿一下,向妙清傲娇道:“比他更厉害的主子,只有我了。”
    又一架直升机接近海岛,没一会儿池宇也过来了。
    他警惕地看着杰森:“这老外又是谁?”
    “前身是Miller家族的医生,未来是随心所欲的富豪,”向妙清故意道,“当然了,是富豪还是死尸,得看杰森自己的选择。”
    杰森细水长流的梦就此破碎,他弯腰拿起支票,离开了海岛。
    池宇兴冲冲地给她讲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神奇地看着向妙清:“妹妹,你真的很厉害,预判了泽菲尔想做的一切。”
    面对池宇这个老熟人,向妙清的笑容更自然了些。
    她谦虚道:“哥哥也很厉害呀,如果不是你的配合,我还没办法假死得这么成功。”
    “那当然了,我一直跟他抢望远镜,”池宇食指伸得笔直,“就差一秒钟,就那一秒钟,万一被他抢走,就看见你了!”
    向妙清正笑着的脸突然僵住,她问:“对了,前段时间我听说童秋住院了,现在怎么样?”
    池宇眼神躲闪:“……好了吧,都这么久了。”
    向妙清皱眉:“你实话实话。”
    童秋只有生病住院上了热搜,后期公司将他的消息封锁得跟严密,除了内部人员,没人知道童秋的现状。
    池宇说:“就是抑郁症引发的躯体化反应,吃药做康复就可以了。前几天我去看他,已经能和我对骂了。”
    向妙清后悔道:“假死这个计划太突然了,那段时间也没跟童遇联系,我忘记把这事告诉他了。”
    “幸好你没告诉他,”池宇说,“泽菲尔找过去了,不知道说什么,气得童遇在医院走廊里就动手了。如果他们兄弟两个提前知道真相,肯定能被泽菲尔发现端倪。干脆你别告诉他们了,万一泽菲尔又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可我不能看着童秋因为我的‘离世’而变成这个样子呀。”
    上次她和童秋进行了一通很不愉快的电话。
    向妙清本想着过几天再找个理由和他打开心结,可泽菲尔那边的斗智斗勇占据了她全部精力。
    童秋这件事就慢慢搁置下来,直到她的死亡计划开始。
    向妙清说:“童秋一口一个姐姐叫着我,肯定是把我当做亲姐姐了。没想到我的‘离世’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反应。”
    他们兄弟两个的身体本就不好,童秋这次出事,童遇一定紧张极了。
    如果自己和他们兄弟两个的相识会给他们带来病痛,那么向妙清会自责一辈子的。
    池宇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样吧,等我回国悄悄暗示童遇一下。”
    “不行,”向妙清很快拒绝,“童秋这个人和你完全相反,他是个会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也是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我想他必须要听见我的声音,才能康复得快一点。”
    池宇心里燃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他低声埋怨:“都是男人,谁不了解谁啊……”
    “嗯?”向妙清把手机贴在耳边,问池宇,“哥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一个大男人,怎么弱不经风的!”
    向妙清微笑:“童秋不是大男人,他还是个脾气不稳定的小男孩呢。”
    池宇震惊:“不就比你小一岁吗,你管他叫男孩??”
    “他心理年龄跟你差不多呀。”向妙清笑说。
    池宇:“…………”
    电话接通了,那边是童秋不可置信的声音:“……喂?”
    “童秋,是我。”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
    “童秋?”
    童秋的呼吸变重:“你,你是鬼?还是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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