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白逢州落寞地回到房间盯着某一处,直到物品出现幻影重叠。
    原来,何翩然和爸妈一样。
    千方百计想让自已结婚生子。
    可是何翩然不也因为被逼婚才跑出来的吗?
    她难道不知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白逢州怪自已识人不清,喝了两杯酒竟然误把她当成知音。
    6点30分,白逢州走下楼。
    向妙清正在吃早餐,如往日那样跟他招手:“逢州你今天比昨天晚了半小时,都怪我昨晚非要让你喝酒,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
    “那快来吃饭吧!”
    “我不饿,”白逢州冷声说,“接下来我会住在研究所,不用再准备我的饭了。”
    对于白逢州突然提出回研究所住这件事,向妙清并不意外。
    这说明昨夜她做得太过了。
    白逢州的忍耐极限就在这里。
    毕竟作为一个正常人,也很少有人能够做到湿着头发睡觉的。
    她强迫白逢州躺了那么久,对方不生气才怪。
    但有些话还是要说。
    向妙清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逢州,我昨晚喝多断片了,是不是我说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了?你不会生小姨的气了吧?”
    白逢州深深地看着她,良久才开口。
    “没有。”
    “那就好,”向妙清微笑,“以后我每天中午去给你送饭吧。”
    “不用,研究所是保密基地,外人不能进。”白逢州头也不回地离开。
    刚上了车,就见小姨追出来扬声问:“我也是外人吗?”
    白逢州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些,随后掉头离开。
    你当然是外人。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没有人不是外人——
    尽管延迟半小时才从家出来,白逢州依然是第一个抵达研究所的人。
    他换好无菌服,走进实验室。
    忽然想起来葡萄糖的说明书了,在心中默念一遍后,舒了口气。
    他照例将试剂盒按照顺序摆好,刚摆了一半脑海中突然响起何翩然的声音。
    ——“衣服不要按照深浅摆放。”
    ——“打乱!把一切都打乱!”
    白逢州将一直放在桌上的五十几个试剂盒放在了地上,这是他第一次放弃整理。
    十几分钟后,同事们陆续走进实验室。
    每个人都弯腰拿了几个试剂盒,开启了一天的工作。
    白逢州双拳紧握,默默看着他们拿光最后一盒。
    直到地上什么都没有了,他心中强烈想要去整理试剂盒的念头也瞬间消散。
    周围空气在这一瞬间得到释放,白逢州快速舒了几口气,那种溺水的窒息感几乎要让他晕厥。
    看着掌心指甲留下的深深印记,他的心是雀跃的。
    这是第二次战胜了这该死的、要将他逼到绝境的强迫症。
    这一瞬间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舒适。
    像上学时听到成绩的那一刻,工作时得到表彰的那一刻,之前所有的隐忍和煎熬都是值得的。
    一整天,他都在自我约束,比如故意将抽屉里的物品打乱摆放,然后迅速离开办公室,等吃过午饭后回来才重新整理。
    这样一直持续了,两周的时间,他已经可以拖延到,下班之前再整理了。
    苦后的甜让他甘之若饴。
    像这样的精神放松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他再次找出心理科同事的微信,沉思许久,掉进回忆的漩涡。
    盛夏多雨,他赤手空拳迎接对方的利刃。
    本来都是十几岁的年纪,狠话都敢放,见了血却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无影无踪。
    白逢州站在老师面前,对方一边吃着午饭,一边不耐烦地说:“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他伤了你。没有摄像头,人家也不承认。我又不是警察,不能给你断案。”
    一群老师围坐在一起,脸上除了冷漠就是鄙夷。
    甚至等不到他走出教室,就低声说:“那么大的个头,被欺负不知道还手,还好意思说。”
    “白长了。”
    “你吃这个菜,专门给你点的。”
    ……
    也记得相处已久的老师第一次知道何曼身份时的神情。
    “你们家还真低调啊。”
    “那个学生不老实,我一定找他家长,严肃处理,您放心吧。”
    “逢州是个好孩子,以后孩子的事就交给我了!”
    ……
    白逢州关了手机,清醒地走出回忆。
    他面色阴沉,将凌乱的物品重新摆好,洗好手后吃了一粒护肝片,朝员工宿舍楼走。
    微信响了,是何翩然。
    白逢州没急着看,是十几条打底,仔细一看说的都是一件事。
    一句话分成三句打出来,手机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等再打开一看,
    其中十几个都是图片,展示臂。
    “逢州,我去医院检查啦,医生说没问题,可我不相信他,我只相信你。”
    “要不你今晚回家,给我检查一下吧。”
    “明天我要去逛街,你也和我一起吧!”
    白逢州揉了揉疯狂跳动的太阳穴,回复:【骨科医生比我更专业,不需要我二次复查。明天我要和团队一起开会,没空逛街。】
    向妙清:【可我已经安排助理做别的事情啦,那你送我去商场可以嘛?】
    向妙清:【因为我怕又像上次一样,焦虑症发作晕倒。】
    向妙清:【如果你实在没空也没关系,我给姐姐或者姐夫打电话。】
    白逢州皱眉:【明天我送你。】
    向妙清:【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啦![玫瑰花]】
    第二天一早,向妙清被助理的敲门声吵醒。
    助理告诉她:“白医生的朋友过来接你去商场。”
    “朋友?”向妙清奇怪地问,“他哪有朋友?”
    说着站在窗户向下望,等看见车里坐着的人时愣住。
    这个人……不是童遇吗?
    童遇是娱乐公司的总裁,当进娱乐圈不少一线明星都是他旗下艺人。
    最关键的是,童遇的亲弟弟,就是书中的四大反派之一——童秋。
    之前和池全柏一起举办全球讲座时,她不止一次见过童遇。两个人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如果现在见面,他一定能认出自已。
    童遇和白逢州是朋友,原文中居然一点也没提到。
    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我是白逢州的发小,我叫童遇。”
    向妙清:“你好。”
    “您是逢州的小姨吧,我就在您家门口,待会儿要去哪里?”
    万万不能在这种时候跟童遇碰面,向妙清随便找了个借口:“前段时间骨折了,本来以为彻底康复,可刚不小心撞到手臂又有点疼,今天就不去逛街了,麻烦你跑一趟。”
    “哦,这样啊,”童遇说,“关于骨折我刚好懂一些,可以帮您检查一下,免得您担心。”
    话音刚落,向妙清就看见童遇下了车,门铃紧随其后响起。
    向妙清闭了闭眼,说:“怎么能麻烦你帮我检查呢,这种小事等我见到逢州,让他帮我看看就好。”
    可向妙清忘记吩咐,助理已经小跑过去为童遇打开了门。
    “我和逢州是发小,很多年的朋友了,我们的关系非常好,您不用和我见外。”童遇开口,“小姨,我在客厅等您。”
    向妙清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已经有了想法。
    十分钟后,她戴着口罩、墨镜和帽子,将自已遮得严严实实走下楼。
    童遇怔住:“您这是怎么了?”
    “误食花生,”向妙清说,“过敏了,不好意思只能这样来见你。”
    她伸出右手,童遇轻轻碰了两下就微笑道:“康复了,您最近别累到,别做力气活就好了。”
    “谢谢你,”向妙清推了下墨镜,问,“逢州很忙?”
    童遇笑:“他哪有不忙的时候啊,连我都快大半年没见过他了。”
    向妙清故意问:“你也是医生呀?”
    童遇摇头:“我从小身体不好,大病小病不断。前几年更是生了一场重病,断断续续在医院住了小三年,基本上各个科室都去了一遍,道听途说学了不少。再加上我有逢州这个医学疯子朋友,就算再迟钝也会了。”
    向妙清记得之前的童遇比现在瘦很多,原来是生病了。
    “那你现在完全康复了?”向妙清问。
    “是的,”童遇说,“多亏了逢州,给我找到了研究所的实验药物,如果没有他恐怕我早就……您能理解吧。”
    向妙清安抚他:“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托您的福,”童遇说,“我也对很多食物都过敏,处理这种事也很有经验。您把口罩摘下来,我看看过敏的情况。”
    在以前的碰面中,向妙清就知道童遇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热情。
    不过细想也是,就白逢州平时那行为处事,还真得是童遇这种人能包容他。
    真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发小。
    “不用了,我过敏有点严重,实在不好意思见人。”
    “我是逢州的朋友,也算是您的外甥,不用不好意思,”童遇执意道,“我车上还带着过敏药,吃了几个小时就会见效,来,让我看看。”
    “别别别……”
    “越是过敏就越不能捂着,您——”
    说着,童遇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眉头一凛:“喂?”
    “阿秋怎么又不演了?”
    “这个剧本他一开始不是很喜欢吗,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好吧,我现在过去,你安抚他一下,别让他在剧组撒泼,被拍到又要上热搜了。”
    向妙清问:“家里有事?”
    “是我那不听话的弟弟,”童遇说,“不好意思小姨,那我……我就先走了。”
    “好的,弟弟重要,快去吧。”向妙清迫不及待。
    童遇脚步急促地离开,向妙清刚扯下口罩扔到一边,开始剥橘子,门突然再次被打开,走了的童遇又回来了。
    吓得她赶紧用手捂着脸:“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小姨,这是我在用的过敏药,给你拿的都是新的,你不要介意啊。”童遇说完,马不停蹄地走了。
    向妙清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给白逢州发信息。
    向妙清:【今晚回家吃饭吧,16个菜哦。】
    白逢州:【研究所的实验在最关键时刻,全员加班。】
    向妙清:【上次看的电影还有第二季,什么时候回家,一起看呀?】
    白逢州:【最近几天不拿手机,有事请留言。】
    向妙清:【逢州,如果你嫌弃我的话可以直说的。】
    向妙清:【我在这里无依无靠,就想找个熟人吃个饭聊聊天,你不理我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就好啦。[对手指]】
    向妙清:【你研究所在哪里呀,我找了好几个地方也没找到。】
    向妙清:【遇到好心人给我指路了,逢州,我来给你送宵夜啦!】
    向妙清:【我迷路了逢州,天好黑,我好怕。】
    向妙清:【好像有人在*跟着我,怎么办?】
    等白逢州看见这些消息时,已经过了半小时了。
    他扔下记录本,即刻给向妙清打去电话:“你在哪里?”
    “我在……”向妙清支支吾吾半天,说,“一个很好看的树旁边。”
    “……那人还在吗?”白逢州走出研究所,“开位置共享。”
    白逢州顺着位置找到了在店里吃酸辣粉喝奶茶的小姨。
    他四处看了看:“你刚刚说有谁在跟着你?报警了吗?”
    向妙清摇摇头:“是我看错了,那个人也走这条路。逢州你怎么满头大汗的?”
    白逢州重重喘了几口气。
    “实验室的温度要保持在35度。”
    “那么热呀,”向妙清抽出几张纸,“快坐下,擦擦汗。”
    最后一张纸被带出来百分之99,微风拂过,几乎要被吹到地下,被白逢州眼疾手快扯出来攥在掌心。
    向妙清把保温饭盒推到白逢州面前:“吃饭吧。”
    “既然你没事,我要回研究所了,”白逢州看了眼腕表,“实验结果还有十分钟就出来了。”
    “人是铁饭是钢,你先保证自已的健康才是最正确的,不要本末倒置。”说完,向妙清拿起手机,“快吃,我把你吃饭的照片发给姐姐。”
    “发给她做什么?”
    “她说你不会吃我做的菜。”
    白逢州抬眼:“这是你自已做的?”
    “嗯嗯,”向妙清点头,举着手机,“可以赏个脸尝尝吗?”
    白逢州将保温饭盒一个一个罗列开,这些菜分别是,荷包蛋、柿子炒鸡蛋、韭菜炒鸡蛋、圆葱炒鸡蛋、秋葵炒鸡蛋、蛋炒饭。
    白逢州抬眼,眸中全是离谱。
    “怎么啦?”向妙清催促,“有红有绿颜色这不是挺好的吗,你吃呀,我开始录啦。”
    白逢州无奈夹起柿子炒鸡蛋吃了一口,出乎意料是味道还不错。
    他不信邪地又夹了韭菜鸡蛋,也很不错。
    就这样每个菜尝了两口,再一抬眼,只见小姨抿着唇笑得正开心。
    “真给面子啊逢州,一碗饭全都吃了,我都给发姐姐了,看她还说不说我做的菜是黑暗料理。”
    闻言白逢州低头一看,饭碗空了。
    还有这几道菜,也只剩下一个底。
    他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吃光了所有的菜。
    分明一开始打算只尝尝味道,让她好交差的。
    白逢州抽出纸巾,正打算将剩下的盘底擦干净,可小姨却先他一步收走了饭盒:“你吃饱了我就放心啦,姐姐和姐夫也放心啦。那你继续忙工作,我先走啦!”
    白逢州望着她的背影,和——她拎在手中的饭盒。
    那些油渍还在里面,还剩下一片胡萝卜贴在碗底。
    从这里回到家中,开车也需要半小时,这么晚了,还不知道她的助理会不会及时处理。
    接下来的日子不打算回小姨家里,所以一辈子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刷干净。
    他现在最多能忍12小时,绝对忍不了未知时间。
    “小姨,”白逢州叫住她,“你为什么自已来,助理呢?”
    “她们不是24小时为我服务,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能自理,自已也可以给你送饭呀。”
    “太晚了,你容易迷路,我先带你回研究所。”白逢州提议,“然后再送你回家。”
    向妙清好奇:“咦?研究所不是不让外人进吗?”
    “……实验结束,现在可以了,”白逢州说,“需要我给你签字担保。”
    “那算了,我不给你添麻烦,就算迷路我也可以问别人呀!”
    向妙清转身就走,白逢州见状上前一步,近乎粗鲁地从她手中夺走保温饭盒,攥住她的手腕:“跟我回研究所。”
    被迫跟在他身后,向妙清得意地挑了下眉。
    不是不想见我吗?
    连垃圾桶里有垃圾都忍不了的人,怎么能忍住不刷的饭盒呢?——
    研究所的医生们住的地方都是精装单间,向妙清环顾四周,地板上和窗台上没有半丝灰尘,床铺整洁没有一丝褶皱。
    唯独桌上凌乱不堪。
    四五个药盒凌乱扔在那里,不是白逢州的作风。
    没一会儿,白逢州拎着刷干净的饭盒回来了:“小姨,我送你回去。”
    余光看见桌上的药盒被拆开,瓶装药上面的密封铝箔片扔在桌上。
    向妙清说:“突然想起来今天的消炎药还没吃,刚好看见你桌上有,你不会介意吧?”
    因为向妙清突然过来,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白逢州已经完全忘记自已桌上还有故意凌乱搁置的药盒。
    现在看见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白逢州快速将这一团凌乱清理干净,暗恼自已今天没有昨天撑得时间久。
    他提着垃圾袋:“走吧小姨,我送你回去。”
    “逢州,”向妙清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问,“你的强迫症有些严重了。”
    白逢州眼神一闪:“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一看就能看出来呀,”向妙清说,“你的房间只有床、书桌和衣柜,乍一看简洁,仔细一看,复杂的很。”
    “床腿和地砖线持平,桌腿也一样持平,”她打开衣柜,“从左边开始,衣服由深到浅,抽屉里肯定放着整齐的裤子。”
    说着,她拉开第一格抽屉,果然裤子也是由深到浅排列开。
    “下一格,都不用动脑猜,一定是——”
    “别打开!”向妙清的手刚碰到,就被白逢州喊停。
    “ok,”向妙清微笑着问,“是不是也是按照深浅排列?”
    白逢州盯着她,几秒过后。
    “嗯。”
    “逢州,你为什么不治疗呢?”向妙清叹了口气,掰开手指认真地说,“一年有8760个小时,你每天加班几乎全年无歇,就算每天有5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也才1825个小时。”
    “这样一看,你清醒的时间里有6935个小时。以你的强迫症程度,我认为你被困扰的时间占这其中的三分之一,也就是差不多2311个小时。”
    “那么也就是说,这一年里,你有96.2天在做无意义的事情,”向妙清看着他,“你们医生的时间不是最宝贵的吗,三个多月,足够多少患者康复呀?”
    安静一瞬。
    “不能这样算。”白逢州眼睫轻颤,“如果你把人生所有下班和午休时间算到一起,那么所有人都不需要假期。我承认我的强迫症不算轻,但也没有耽误工作。每天加班,就是为了弥补被耽误的时间。”
    说完,白逢州拿上饭盒:“我送你回去。”
    “你累吗?”向妙清轻声问他。
    白逢州说:“我很好。”
    “那么十年后的你,也会给我这样的回答吗?”向妙清看着他,“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你老了后。”
    白逢州沉声:“只是比别人少量多次做些事情而已。”
    “而已?”向妙清走到他面前,“当你老了,手不稳时,你就没有办法及时处理掉让你不舒服的事情时。到时候你会抓狂,会崩溃,会因为呼吸困难而每分每秒都处在困境中。”
    向妙清说,“我也是焦虑症患者,读过很多这方面的书。躯体化反应会发生在患者身上的任何地方,或许会呼吸困难,或许会头晕……而所有人都是从‘而已’开始的。”
    白逢州面色阴沉:“这是我自已的事情。”
    “对,我只是个外人,”向妙清说,“不然你也不会对我说‘研究所不让外人进’这种话。”
    白逢州眸色凌厉:“那你对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我希望你变得健康。”
    “我很健康!”白逢州扬声。
    他极少用这样的语气和别人讲话,他通常缄口不言。因为面对的那些人并不懂他,只是一味站在自已的角度来教他做事。
    除却工作之外,他不喜欢和认知低的人沟通,费时费力。
    一开始,他以为小姨是例外的,毕竟是同病相怜。
    可还未等完全敞开心扉,就看见了小姨的真实面目。
    白逢州说:“每个人都会老去,每个人都会患不同的病,每个人都有命中注定的死法,每一家都有难念的经。小姨还是管好自已,即然手臂已经康复了,明天我送你回悦城,和你姐姐团聚。”
    白逢州将失望隐藏得极深,就连身经百战的向妙清都没能发现。
    她突然意识到自已过于心急,已经触犯了白逢州的底线。将好不容易拉进的距离再次扯远,比一开始更远。
    向妙清垂眸,再抬眼时变得人畜无害:“逢州,你要赶我走了吗?我只是心疼你,你不会嫌我烦了吧?”
    白逢州眸中的凌厉渐渐淡去,他移开视线:“再过几天实验结束我也回去了。”
    “那我们就一起回去呀,何必麻烦你再送给我一次呢?”向妙清问他,“这几天应该会很轻松吧,不如最后一天我们去逛街呀,我想买衣服。”
    白逢州拒绝:“我没空。”
    向妙清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于是笑着歪歪头:“你把药盒放在桌上,是在做训练对吧?偷偷告诉你,刚刚趁你不在,我把某一粒胶囊里的药面面,和其他胶囊里的药面面换了。”
    白逢州顿感窒息:“你为什么这么做?”
    “不要担心,0点前我会告诉你这两粒药都是什么。”向妙清说,“如果你在0点之前自已找到了,我明天就回悦城。但如果是我告诉你,那你就得抽出一天时间陪我去逛街。”
    送走了向妙清后,白逢州回来就将药盒拿出来。
    将胶囊一粒一粒剥开,再一粒一粒装回去,可直到最后一粒也没发现被何翩然掉包的那一粒。
    11:57
    他拨通了向妙清的电话:“我没找到被你换过的胶囊。”
    向妙清笑了一声:“你确定仔细看过了吗?”
    “当然,”白逢州说,“这些药只有四瓶胶囊,每一个我都拆过了。”
    “还没到12点呢,”向妙清说,“我不能告诉你。”
    “说吧,”白逢州靠在椅背上,无力地举着手机,认命道,“我空出一天时间,陪你去逛街。”
    向妙清说:“其实,我没掉包。”
    白逢州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散,他的大脑仿佛在这一瞬间宕机。
    他闭上眼睛,胸膛起伏明显,大口呼吸犹如搁浅的鱼。
    安静了一会儿,电话那边又传来何翩然的声音:“你是一个完美的人。完美到就连家具摆设都要完美符合你的思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完美,其实正在给你制造各种各样的不完美呢?”
    “当你越想要完美,就越会发现,生活中有太多的不完美。其中大部分是你意料不到,无法掌控的,比如意外。”
    停顿一下,向妙清说:“今天的我就是你的意外,你算计不到我的行为,就像你永远算计不到天意。”
    “我想你刚患强迫症时,症状比现在更轻一些吧?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越来越严重。”
    夜色之中,白逢州缓缓睁开双眼。
    随着何翩然的声音,他想起刚刚怀疑自已生病的那一天。
    课间穿梭在桌椅之间过道的同学不小心碰到他的桌子,刚买的一瓶水倒在右手手背上。
    接下来的时间,他几次拨弄那瓶水,试图让它用相同力道倒在左手手背上,就连上课都无法集中精神。
    晚自习前的最后一节课是心理,老师讲到了强迫症的症状,同学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唯有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光泽。
    “你说得对,”白逢州的声音死气沉沉,“最开始,我没这么严重。”
    向妙清说:“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心理疾病的诞生都有源头,想要解决最好先找到源头。而普遍人的源头都在回不去的过去,你也是这样,对吗?”
    白逢州缓缓道:“我爸爸的工作很重要、也很敏感。作为他的家人,不可以有任何污点,不能做错任何事情。说多错对、做多错多。不说不做,就不会错。”
    于是那些想说的、想做的通通被挤压着塞进心中,不留一丝缝隙。
    无形的压力终于将他身体压垮,如恶魔般扫荡着,企图要占领他的身躯,控制他的灵魂。
    白逢州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些话,因为迄今为止没遇到真正懂他的。
    他想挂断电话,明天朝阳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就在这时,何翩然的声音再次传到耳中:“因为不说不做,情绪得不到消化,导致你越病越重。逢州,你一定很辛苦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白逢州再次拿起手机时,他们的通话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仍在继续。
    白逢州试探着问:“喂?”
    何翩然:“我在。”
    白逢州心中有面城墙骤然坍塌。
    他问:“如果你出生在我这样的家庭里,你会怎么做?”
    “和现在一样,”她说,“无非就是不对别人说出我爸爸的身份。但妈妈就没问题了,我可以戴着她设计的珠宝参加各种宴会,我会和现在一样拥有很多朋友,过得和现在一样快乐。”
    白逢州沉声:“说错一句话,将会影响你爸爸的形象。”
    “这就是我刚刚说的意外呀,”向妙清说,“你永远不能预料意外的发生,况且就算影响了,也有解决方法。”
    “逢州,是人都会犯错,你要允许自已犯错。犯错不等于死罪,死罪可是很难判的。”
    白逢州说:“犯错要承担代价。”
    向妙清马上说:“拜托啊逢州,还有什么代价比手术失败更大呢?你用手术刀划开患者皮肤这种事情都不害怕,居然会害怕影响姐夫的形象?”
    “不说不做的代价,我自已承担;做错的代价,要别人来帮我承担。”白逢州说,“我的人生不该由别人负责。”
    向妙清问:“所以,你腰侧的那道疤,是你不说不做的代价,还是你认为做错,付出的代价?”
    白逢州握着电话的手攥得更紧:“你……”
    向妙清说:“你愿意告诉我吗?”
    白逢州迟疑很久,最终还是泄了气。
    迷茫的双眼重新变为沉稳:“这是我自已的事情,很晚了小姨,睡吧。”
    说完就挂断电话,生怕再次沉溺在何翩然的话中,不自觉就跟她说出深埋在心中的一切。
    再一抬眼,天亮了。
    已经不记得多少次在何翩然这里变得恍惚,跟她在一起时间变得特别快。
    不知不觉吃光了饭菜。
    不知不觉忘记了强迫症带来的困扰。
    不知不觉,跟何翩然聊了一夜。
    那个早就该被记录下来的实验结果,耽搁了七个多小时,本来的工作计划再次被何翩然打乱。
    怎么一遇到她,就不由自主敞开心扉。
    对上她的笑脸,马上就能忘掉之前的不愉快,自已好像也变了个人。
    他不再去想,将记录好的实验结果发到了同事的邮箱,小小地歇息了一会儿。
    中午吃饭时,同事找到他:“白医生,你是忙到天亮才休息吗?”
    “实验中途出了些小插曲,耽误了点时间,”白逢州问他,“怎么了?”
    “我一猜你就是加班加糊涂了,”同事笑笑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把记录人的名字写错了,我帮你改回来了。”
    白逢州不明所以:“记录人不是我自已吗?我写成什么了?”
    同事说:“何翩然。”
    白逢州愣住,筷子上夹的土豆丝掉在桌上也没发现。
    同事见状打趣道:“白医生是不是恋爱了,这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白逢州沉声,郑重道,“不是。”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他觉得自已仿佛中了蛊。
    无论看到什么文字,每一笔画都自动跳跃,拼凑出何翩然的名字。
    他晃了晃脑袋,突然想起跟何翩然约好要抽出一天时间陪她逛街。
    该穿什么衣服好呢?
    何翩然她……她现在在做什么?
    向妙清也没闲着,年底了,她收到了池宇工作室的分红,1314万。
    将他从前玩世不恭的样子和现在对比,向妙清一整天心情都十分愉悦。
    前几天池全柏和自已说过,池宇经常闷闷不乐。
    总是旁敲侧击跟他们打听自已究竟去了哪里。
    有一次甚至灌醉了池全柏,半夜跑到他卧室,一遍一遍地问,试图忽悠他说出答案。
    于是向妙清主动拨通了池宇的电话。
    听了三十多秒彩铃后,电话里响起池宇疲惫烦躁的声音:“哪位?”
    向妙清声音清脆:“哥哥!”
    “小幸!!!”
    向妙清听见桌椅摩擦在地上的‘吱呀’声音,也听见和刚刚完全相反的雀跃情绪。
    “小幸!是你吗!”
    “是我呀哥哥,”向妙清说,“我的账户收到了一笔钱,我才多少股份,怎么分到这么多?”
    “从我这给你添了点凑的,你知道1314代表的含义吗?”池宇迫不及待地问。
    向妙清回答:“一生一世。”
    “对!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池宇问,“你到底在哪个国家,我过去找你!”
    “我也希望能跟你做一生一世的兄妹呢,可是……”向妙清说,“我希望池氏集团能由哥哥来继。只要我在国外,爸爸妈妈就能看见你的好,这样他们就会喜欢你啦!”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池宇说,“如果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小幸,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见你,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你快说你在哪里!”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哥哥好,哥哥不会不开心了吧?”
    “怎……怎么会呢,我不会不开心。”
    “那哥哥不会生我的气了吧?”
    “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永远不会!”
    “那哥哥你先好好工作,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那……那好吧,”池宇问,“很快有多快?”
    向妙清在心中算了算,白逢州这里的进度已经追回来了,用不了多久就能说服他去看心理医生,这样自已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顶峰相见肯定需要时间呀,等我完成自已的工作,也像哥哥一样优秀时,我们就会再见面,”向妙清说,“等我找你玩呀!”
    “好啊好啊,小幸我告诉你,你本来就很优秀。跟你比我简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你知道吗,其实今年给你的分红算少的。因为游戏开服时已经是冬天了,明年流水至少能翻四倍!还有,我之前在滑雪场把别人认成你了,还有还有……”
    ……
    安抚好池宇后已经是四个小时以后了,向妙清足足喝了一大杯温水,才缓解嗓子的沙哑。
    三天后又和白逢州约好一起逛街的时间。
    她提前来到研究所附近的奶茶店等白逢州,刚坐下突然听见一声:“池幸?”
    向妙清微怔,转头一看,是之前玩得不错的姐妹,王莹莹。
    “真是你呀池幸,”王莹莹走过来,“好久不见,听路阿姨说你去国外了,怎么回来了?”
    “来这边见个合作伙伴。”向妙清问,“你是来旅游的?”
    “我每年冬天都会来雪城滑雪。”王莹莹说着坐到她身边,“这些日子我们姐妹下午茶时经常提起你,田甜更是很想你呢。”
    此时,白逢州发来信息:【你在哪里?】
    向妙清知道,这样问就代表白逢州已经准备好了,等她到了他就从研究所出来。
    碍于王莹莹在这里,向妙清怕她一声‘池幸’给自已叫露馅,于是回复他:【还在路上,你等我信息,我到了你再出来。】
    “我也想大家,可是工作实在太忙,”向妙清三两口喝掉奶茶,连珍珠都来不及嚼就囫囵咽下,跟王莹莹说,“又得走了,等忙完再去找你们玩。”
    王莹莹不舍道:“好吧改天一起玩,常联系哦池幸。”
    向妙清绕了一圈,又从奶茶店后门回来,确定王莹莹也离开后才松了口气。
    她给白逢州发信息:【我快到啦,你可以出来啦!】
    身后突然响起微信提示音,向妙清回头一看,座位都是空的,没有人在她身后。
    刚转回身,赫然被一阵阴影笼罩,白逢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已面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里正是和她的聊天记录页面。
    白逢州问:“小姨在找谁?”
    向妙清说:“当然是再找你呀。”
    “找我?”白逢州冷冷开口,“还是找王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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