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宋晋同含笑作揖:“如此甚好,二位稍作片刻,宋某即刻去备些茶饭。”
    宋晋同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拐角。
    周遭霎时一静。
    暖阳朗照,亭檐下晶莹冰凌顽固,不肯化开分毫。
    见四下无人,黎婧容睨了眼身侧的怀玉泽,悄然上前一步,用肩膀重重地撞了他一下。
    “欸——也不知是谁,”黎婧容拉长了音,学着某人一本正经的口吻,挑了挑眉梢。
    促狭道:“‘把人送到即刻便走,绝不与宋家产生任何牵扯。’——怎么这才半日,怀少主就把自己的金玉良言给忘了啊?”
    怀玉泽被她呛得说不出话,只得避开那双发亮的眼睛。
    随即一声闷哼,手捂胸口,身子也顺势矮了下去,仿佛真就被她撞疼了伤口。
    “你的伤真没好全啊?!”黎婧容信以为真,人一跨步至他面前,伸出双手,想撑起
    他佝偻的身子。
    “别动!我看看!”
    怀玉泽见她真急了,心一软,没忍心继续演下去。
    他缓缓抬头,露出一排牙齿。
    黎婧容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一垮,立马就赏了一拳!
    “怀!玉!泽!”
    “嘶——”
    这会是真疼了。
    但黎婧容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理他。
    径直坐到红泥小炉旁边,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热茶。
    怀玉泽揉着肩膀,也跟着在她对面坐下。
    “容儿?”
    她不应。
    他只好伏低姿态,语带讨好:“是,先前我怕你被宋家人蒙骗……”
    黎婧容语气有些冲,打断:“如今倒不怕了?”
    怀玉泽知道,她气的不是他装病,而是气他这一路上对宋家的偏见。
    他看着黎婧容将杯中茶饮尽,自然而然地探过身去。
    撩起袖袍,为她又续了一杯。
    待水满,他才放下茶壶落座,笑道:“如今,是觉得有些意思。”
    他先前以为,宋家不过装腔作势,说些面子上疼爱女儿的话。
    没想到,不过数十日,他们真舍得将府邸下人遣个干净。
    还有那位宋家长子,一接到消息便立刻辞官还乡,没有丝毫犹豫。
    这份魄力……似乎不是假的。
    他又想起地牢情形,眉头蹙了蹙。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宋迎身穿绀黄之衣的事吗?”
    “自然记得,”黎婧容颔首,“那日你重伤,我在外头遇见的宋姑娘……她亦是身着……”
    “只是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不知是何等形制。”
    “是,这便是奇怪之处,”怀玉泽眉心愈深,“我曾瞥见数张银票散落在她身边,分明是……是要出逃的架势。”
    “若是她深受暴君信任,为何要逃?退一万步说,她又为何要冒险帮我们?”
    其实,这些疑云何尝不是盘旋在黎婧容心头多日。
    “我这些日子,也在想这个问题,”她小口小口抿着茶,“所以……我一直想等宋姑娘醒来,亲口问过她再走。”
    “她肯?”怀玉泽狐疑反嗤。
    黎婧容笃定点头:“她会的。”
    说完,她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师叔那边……可有来催我们?”
    怀玉泽笑了笑,眉头一舒:“没有。”
    他单手撑着下颌,侧头看着乖巧喝茶的黎婧容。
    忽然唤她:“容儿。”
    黎婧容抬眸看他。
    “你想做什么,便只管放手去做。”怀玉泽看着她的眼睛,“天塌下来,师兄给你顶着。”
    黎婧容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面霎时漾开。
    她有些怔愣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呐呐问道:“你……你也觉得不对劲了是不是,所以才……”
    怀玉泽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拿过她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提起茶壶,又为她重新续满。
    ……
    ……
    身子软塌塌的,像是在下坠。
    指尖微微一动,有细微的扎刺感,不是裘毯?
    ……她在做梦?
    宋迎费力掀开眼皮。
    刺目日光射入眼底,又逼得眼皮闭了回去。
    睫毛颤了几下,还是强睁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噙着泪花的脸。
    阿娘……嫂嫂?
    她不是、不是应该在万春殿……
    “茵茵!你终于醒了!”
    宋夫人喜极而泣,猛地抓住宋迎的手,又怕弄疼她,握了下便慌忙松开。
    谢花娘扶着婆母双肩,也倾身向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迎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干涩,连“啊”都发不出声。
    她……回家了?
    怎么可能!
    宋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天万春殿,她躺在地板上,和狗皇帝……
    殊不知,光阴流转,已经过了数日。
    “茵茵,不记得阿娘了?”
    触及茫然神色,宋夫人心头一痛,瞬间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刚忍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婆母,先别急,”谢花娘连忙轻拍婆母的后背安抚,又从旁端过一杯温水,“定是龟息散的药力还未散尽。”
    “来,茵茵,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谢花娘将宋迎扶起半坐,将杯沿递到她唇边。
    一杯温水下肚,喉咙总算好受多了。
    宋迎怔怔然唤了声:“……阿娘?”
    “欸!”宋夫人哭着应了。
    “嫂嫂……?”
    “嫂嫂在呢。”谢花娘早就提着茶壶候在一旁,又为她续了半杯,“慢些喝。你已昏睡数日,水米未进,醒来后身子发虚、神思混沌都是常事,莫怕。”
    昏睡数日……?
    宋迎的视线缓缓扫过这间屋子,有些不真实感。
    她仰头望了望,床前确是挂着兰草香囊,
    又低头瞧了瞧,身上盖着的,是她家里被褥的样式——玉兔衔花。
    “我们……在辽州?”宋迎还是没反应过来,“爹呢?”
    “哦哦对,”宋夫人大梦初醒一般,“花娘,快去喊老爷来!让他别躲着偷偷哭了!”
    谢花娘应声而去。
    屋内母女二人含泪相望。
    宋迎呆呆地想,就这么……回家了?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亡命奔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京州,回到了千里之外的辽州?
    谁把她捞回来的?黎婧容?
    除了她,应该没人会有这通天本事了吧。
    念及此,宋迎的脸颊倏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泛着薄红。
    那、那她岂不是被黎婧容全看光了?
    等等,宋迎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狗皇帝呢?
    先前她还不觉得狗皇帝会自戕,现在她不见了——
    那疯子,该不会真按照原书剧情那样……为她自戕殉情吧?
    ……
    ……
    宋宅厨房。
    怀玉泽倚在门边,看着系着布巾的宋晋同守在灶前。
    “令妹醒了,宋兄不去看看?”
    怀玉泽跟宋迎没多大交情,宋家只有宋晋同一个男丁。
    闲来无事,也只有找宋晋同聊聊解闷。
    宋晋同抬了抬眼,冲怀玉泽笑了笑。
    随即又钻到灶下,橘红火光跃在他脸上,将额角汗珠映得透亮。
    灶上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抹了抹鬓角,添完柴,复又直起身,才有空回怀玉泽的问题。
    “茵茵刚醒,正需要阿娘和嫂嫂在旁安抚。我一个大男人,不便凑在跟前。”
    他拿起长柄木勺,在锅里缓慢搅动着。
    怀玉泽看着他挽起的袖袍,有些诧然。
    “宋兄这般……倒是让怀某有些意外。”他斟酌着措辞,“我以为,似宋兄这般的读书人,向来是君子远庖厨的。”
    搅拌的动作一顿,宋晋同自嘲一笑。
    “拙荆为这个家操持多年,事无巨细,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道,“如今家逢变故,我既已辞官归家,分担一二,又有何不可?”
    提及妻子,宋晋同嘴角笑意渐深,话不自觉多了起来。
    “说来,怀兄或许不知。拙荆乃是游商之女,于算学经营一道,比我要精通百倍!”
    “如今家产变卖,日后总不能坐吃山空。往后生计,恐怕还要仰仗她的本事。”宋晋同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摇头道,“我这点微末劳作,又算得了什么?”
    “宋兄,”怀玉泽喉头微动,郑重地抱了抱拳,“怀某,受教了。”
    锅里的米粥已经熬得软糯稠滑,宋晋同盖上锅盖,用小火温着。
    他挥了挥手,又在布巾上擦了擦,随口问道:“说起来,怀兄和黎姑娘,平日里如何用膳?”
    “呃……宗门有大食堂,外出便打尖住店。”
    “那可不行!”宋晋同听闻,立刻正色皱眉,语气严肃,“外头店家,用料难免粗糙,吃坏了身子可怎么好?怀兄
    若不嫌弃,不如与我一道,学个一招半式傍身,日后也好照顾黎姑娘。”
    怀玉泽思忖片刻,想起容儿有时会抱怨外头饭菜油腻……突然觉得颇有道理。
    但不得不得说,宋晋同的手艺不能说是“难吃”,只能说是“能吃”的。
    大概最“好吃”的,就是宋迎面前的白粥了。
    ——没有技术含量的那种。
    宋迎的身体机能尚未完全恢复,双腿绵软无力,吃喝全靠嫂嫂端上床。
    白粥没什么滋味,宋迎喝完有点蔫蔫的。
    正出神,黎婧容的声音先一步抵达:
    “看来,宋姑娘每一次说的‘后会无期’,都成了‘后会有期’的谶语啊。”
    黎婧容知道,宋迎醒来后宋家人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特意晚来了一日。
    谢花娘见状,知趣地冲来人福了福身,端着空碗退了出去,还贴心地为她们掩上了门。
    气氛有些微妙,宋迎不知道该说什么,斟酌再三,还是开口道了句:
    “……多谢。”
    从京州至辽州路途甚远,把她弄回来不容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就是女主角的气度嘛。
    不过一句话,她就承人家这么大恩情。
    宋迎有些不好意思。
    黎婧容看出了宋迎的窘迫,她也是个不会讲客套话的人。
    她挠了挠头,“屋里闷不闷?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想是想,但……”宋迎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无力的双腿,“恐怕要等明日了。”
    大概明天就能下地了。
    “等什么明日后日的,”黎婧容笑着走到床边,冲着宋迎伸出手,“我带你去。”
    “去哪?”宋迎不肯搭手。
    黎婧容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拽了起来,“去好地方!”
    下一瞬,只觉腰间一紧,身子腾空而起!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宋迎下意识地环抱住黎婧容的脖子。
    待她回过神时,人已置身于夜空之下。
    ——她们坐在了屋顶上。
    “我刚学武的时候,师父教我的第一样本事,就是轻功。”
    黎婧容松开揽着宋迎的手臂,转而牵起她的手,引着她向上伸去。
    “你看,”她的掌心托着宋迎的手背,“这样伸手就能抓到星星。是不是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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