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魔药

    比起忧患那些远在天边的异兽灾害,圣城的人们的生活无比安逸。
    或者说,比起安逸,更多的是优越的享乐:比起那些家破人亡的悲惨故事,自己在这里的生活多么安定啊!
    这也就导致了,看热闹成了悠闲城民的头等大事。
    要说近期最大的热闹,自然要数那十年未解的惊天连环大案——
    托法娜仙水事件。
    “各位客人,这桩案件哪,可不寻常。”
    酒馆中的吟游诗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据说那案件的主谋,逃脱教会追查十余载。您猜凭的是什么?”
    “那命以其名的魔药,无色无味,女人喝了没什么事,男人喝了,日久天长,不知不觉间便病倒了!”
    “一两个人如此,自然没人怀疑。”
    “可那英明神武的主教莱恩却发现了不对劲!”
    “短短一年内,几位伯爵接连病倒。他们的妻子继承他们的遗产,却一点也不伤心!”
    “莱恩主教留了个心眼,继续追踪那些喜好喝酒、喝完酒可能对妻子略有失态的贵族老爷们。”
    人群中,听到吟游诗人这句“略有失态”,那些喝着酒大吹大擂的男人没什么反应,混迹其中的几人恨恨对视了一眼。
    “一番调查,十多年后,他心中便有了成算:是一群女巫团伙,专门蛊惑那些夫人们施以毒剂!
    “恰好丽娜夫人郁郁寡欢,一度有轻生之念,颇有被那邪恶女巫蛊惑的风险。于是教会这次抢先找到丽娜夫人,追踪她的行迹,并成功制止了这次的恶性事件。”
    “罪犯团伙的女巫主谋托法娜,每次熬制药品都是她负责。若非主教莱恩利用丽娜夫人钓出她前来赴约,又要叫这毒妇逃之夭夭!——”
    台上的吟游诗人正讲到激昂处,冷不丁对上一双充斥冷意的眼睛。
    他有些讪讪地更改了接下来的措辞,不敢当面用难听的词汇批判女巫。
    毕竟,那可是位烧了一镇子人的恐怖女巫!也不知道教会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在她落网前,人们只敢在其背后犯嘀咕。
    “就在今天,日落广场,便是此人的处刑之地!她传奇的一生,便随着今日落下的太阳一同,落下帷幕……”
    吟游诗人说完这句话,人群中先前对视的那几人放下没动的酒杯,对视一眼便离开了。
    斯莉尔看了一眼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用眼神询问习青。
    习青颇为肯定地点了点头,就要追上去。
    斯莉尔按住她的肩膀,将且慢递过去。
    不明所以的习青挠了挠头,试探着接过这把对她来说无比沉重的剑——咦,怎么这么轻?
    不待她询问,斯莉尔却朝那几人消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再不跟着,人就丢了。
    ——还不是老大你按着我浪费了时间!习青一溜烟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双手抱着乖乖的且慢。
    随着这几个人相继离开,斯莉尔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手上的酒杯。
    与面上的闲适不同,她的神识却在周围警戒着。
    果然。
    在习青离开后不久,又有几人对视一眼,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方才那几位安静喝酒的人,果然是教会派来跟踪的。
    他们想玩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脑袋里传来且慢递来的消息。斯莉尔优雅地喝了一口酒杯里的果汁,嫌弃地皱起眉。
    但果汁的难喝并不影响她的计谋得逞。
    这些人想当那个捕螳螂的黄雀。
    不妨让她作个暴力的驱鸟人,将整个场子砸乱吧。
    ……
    日落广场。
    对于公开处决,伊甸的人们是最喜闻乐见的。
    每每有邪恶的女巫落网被处决,都能给他们带来一种安定:我们圣城离被女巫召唤异兽戕害,又远了一些。
    原本在处刑过程中,会有热烈的喝彩叫好声。
    然而今天,台上的莱恩主教激情慷慨的演讲声中,却甚至没有几人鼓掌。
    因为,传闻中那个进入圣城的红眼睛女巫,也来观刑。
    ——人们害怕自己鼓掌的行为,或许会得罪这个真的能杀人的女巫。
    斯莉尔在人群之中,抬起眼看向那个巨大刑具。
    比起烟火小镇的火刑架,在所谓圣城的处决,却是更加血淋淋的手段。
    闪着寒光的刀斧高悬在上,不知多少人在那里被收缴了性命。
    斯莉尔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摸不清她能对付多少子弹,恐怕教会恨不得立马上。
    “这个旷日落下帷幕。不幸的是,在追查中,我们发现,女巫团伙的人数远超想象。”
    “所以,我向今日怀着日的行刑,暂且延迟,请各位有序退场!”
    围,稀稀落落地散开。
    在四散的人群中,教会的人手正一个个地检查着。
    ——这又是一出钓鱼之计。
    然而这次,要让教会失望了。
    斯莉尔看着一无所获的守卫,便知习青成功了。
    在四散的人群中,她慢悠悠地转身。
    几名早已在人群中布置好的持枪者,紧张而恭敬地向她发出邀请,声音拘谨却带上一些压迫感:
    “这位女士,教皇请见。”
    斯莉尔的神识扫过台上,今日的处决“罪犯”托法娜压根没被押来这里。
    她嘴角扯出两分笑意,没落进眼睛里:
    “那还等什么?走吧。”
    ……
    卡俄斯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
    她虽然还小,却也知道托法娜姐姐绝不是大人们说的,只是出远门那么简单。
    特别是今天,连向来不爱管事的维多利亚姨母都神情凝重地带着大家开会。
    卡俄斯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
    大人们不让她掺和此事,可卡俄斯却根本坐不住。
    她虽然只有七岁,但经过一年多的流浪生活,格外早熟。想要骗她没出事,肯定是骗不过的。
    两年前,在混乱中,她与自己的姐姐走散。是托法娜姐姐救了她,将她收养。
    如果要眼睁睁地坐视不管,她做不到。
    “卡俄斯姐姐,你就听维多利亚女士的话吧。”
    一个女孩怯怯地拉住卡俄斯的衣角。
    院子里,并不只有卡俄斯一个小孩。她们要么是被弃养的女婴,要么是同样在混乱中走丢的孩子。
    这些孩子平时都很听托法娜的话,尤其是卡俄斯。
    但当托法娜不在时,也只有卡俄斯这家伙最不听话。
    “那怎么行!”卡俄斯瞪大眼睛:
    “托法娜姐*姐现在一定是被教会那群走狗抓住了!我知道,除了那群走狗,没别的人会想害托法娜姐姐。”
    “托法娜姐姐对我们多好,她现在需要我们,我们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等待吗?!”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有些被打动了。
    “那……卡俄斯姐姐,我们能做什么呢?”
    卡俄斯的余光扫向高高的院墙,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
    踩着几个小孩的肩膀,卡俄斯像一只猴子一样翻了上去。
    她扒住墙沿,低声对下面的人说道:
    “不准告诉维多利亚姐姐!你们等我的好消息!”
    顺着小巷,卡俄斯一路跑着。
    她一边握紧拳头,一边鼓励自己:托法娜姐姐在等着她!
    然而,一往无前的卡俄斯忽然猛地刹住脚步。
    小巷口,一个熟悉而许久不见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姐姐?”
    ……
    时间回到两日前。
    斯莉尔在旅社的灯下,看着淘来的伊甸城区图。
    这次,若想要救援托法娜,难度比上次在烟火小镇大上很多。
    要论火力,那个落后的小镇绝对远远不及最后才沦陷的伊甸。
    论防备程度,教会也肯定已经对她有所警惕。
    斯莉尔对照着地图,记下了几处很可能关押托法娜的位置。
    如果她是教会,一定不会急着处决托法娜。
    作为团伙的头目,托法娜领导的“女巫团伙”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展开救援。
    包括她这个搅浑水的“外来女巫”,同样可能会上钩咬饵。
    越是这样,越不能落入对方的节奏。
    他们可以将托法娜攥在手中,假装行刑很多次。
    然而她们却并不能承受托法娜真的把处决的结果。
    ……要如何才能主动破局呢?
    斯莉尔估算着抵挡火力的最短时间,思考着突破教会的最佳方案。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有一些桎梏。
    斯莉尔也知道,这桎梏的由来,是因为她还在犹豫。
    她难得有这般踌躇的时候。
    她并不能确保,倘若自己不展开救援,托法娜是否会出事。
    如若没有自己的参与,一切也能驶入正轨……
    或许,托法娜和习青就不会死亡。
    那日人鱼的歌声送来母神的赐福,她得以回忆起现在的她本无法知晓的一切。
    一切终将走向命定的轨道。
    而她是那柄母神递向人间的剑柄,只为最后将厄里斯终结。
    可她现在站在这命运交汇的路口处,不由得思考起——
    如果一切脱离轨道,能否有一条路,得以完满?
    她的理智告诉她,绝无可能。
    因为时光已构成一条悖论。
    斯莉尔自认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可要她毫无芥蒂接受一条别人鲜血构筑的路,她确确实实做不到。
    但无论如何踌躇痛苦,时间的紧迫也容不得她纠结。
    在命运的洪流中,如若往前继续走,便是残酷代价的命定结局。可如若回头逃避,便是无可挽回的失败终局。
    如果托法娜就此被处决死亡,那先前一切辛苦的挣扎都将作废。
    她想起《解命》扉页的那段话。
    ——“此刻看懂这段话的你,即将承担起你的命运。无论是否愿意,沉重的命运丝织都早已将你缠绕。切记一切沉痛的失去都将有回报。”
    原来如此。
    年少轻狂之时,她蔑视一切所谓命运代价。再如何失去,不过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可人非草木,并非无情。
    斯莉尔每每看向习青那双满是生命力的眼睛,总会想起那日风暴中消亡的某个身影。
    两双如此不同的眼睛。
    原来代价不是性命,而是友人。
    斯莉尔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又感受到那股隐隐的躁动。
    这种感觉无比熟悉,她曾在比赛的试炼中体会过。
    那时且慢告诉她,这是心魔的预兆。
    斯莉尔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时,正在打包旅社免费食物的习青,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她展开已经变得皱巴巴的那张报纸。
    在那件铺满整面的杀夫案新闻的末尾,是几张有关托法娜生平介绍的配图。
    在其中一张照片里,托法娜的腰侧探出了一颗脑袋,并不显眼。
    习青震惊地看着那张照片,不可置信地低呼出声: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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