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乱粥

    夜晚的风沙呼啸,在状似哭嚎的风声中,众人沉睡时那舒缓、有规律的呼吸声微不可查,也只有凝神聚气的斯莉尔时刻关注着。
    又一次换班时间,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似是有人醒来正披上自己的外套。
    双目闭合的斯莉尔忽而睁开了眼睛。
    呼吸声不对。
    原本熟睡中的呼吸声没有多少变化,却突兀地多了一道。
    由正在穿衣之人发出的,频率远低于正常人的呼吸声。
    那动静说不上来的令她警觉奇怪。
    斯莉尔观察几次,才意识到奇怪的由来:那频率和动作中用力的刻意感,就好像那人隔了一会才想起来要呼吸似的。
    她试图凝起神识,然而小心把控的意识,只要一接近行走的人影周遭几米处,就有一种被拉扯的失控感。
    “主人小心。”
    且慢及时提醒道:“它的精神力好像很强大,再靠近的话,会暴露的。”
    好在方才她只是一探,没有莽撞。
    将神识收回,斯莉尔没有轻举妄动,依旧装作熟睡的样子。
    她感受到脚边的毛绒斗篷塌了下去,是有人轻轻地踩过。
    在那东西走过斯莉尔之后,朝着篝火走去。
    借着衣物遮掩,在缝隙中,斯莉尔将一只眼睛的眼皮掀起,偷偷朝篝火那边看了过去。
    在火光下,她终于看清那东西的面貌。
    跟那名叫做维里安的队员几乎一模一样。
    斯莉尔小心地将神识扫过记忆中那名队友的所在。
    还活着,正轻微打鼾。
    那么也就是说,现在有一个不知什么的东西,化作了维里安的模样……
    斯莉尔在脑中搜寻着各类魔兽的名字。据她知道的,擅长幻化形态的魔兽总共有一千多种。
    排除不合地域特征的,总共有一百多种,像星点漫布在这片峡谷的时间轴上。
    想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魔兽在作祟,要么得确认她们所处的时间,要么再获得更细致的特征。
    “且慢,你认识那个东西么?”
    “主人,人家只是个来自黄金时代古老东部遗留材料中觉醒的物灵,你们这些西方的东西人家不懂了啦……”
    斯莉尔忍住伸手揉耳朵的冲动,无论听且慢撒娇多少次,她都不太能适应这家伙的说话方式。
    既然不能知己知彼,那就只能一击必杀。
    当斯莉尔计算着自己与篝火的距离,最多能将它的反应时间压缩多少时,那东西忽然动了。
    然而不及她准备充足先行突袭,那东西忽然朝着一脸惊恐的莫利高速移动。
    在斯莉尔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的剑柄已经捅穿了那东西的胸膛——练习千万次后,使用剑招已经是只凭本能即可完成的事。
    她低下头,打量着剑下那具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尸体,唯一的异样似乎只有没有正常人死亡时的血液。
    出乎意料的轻松。
    这不对劲。
    只凭她方才神识与这东西险些打的照面来看,也不该这么弱。
    斯莉尔蹙起眉,刚要俯下身去检查尸体,一双冰凉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且慢险些再次出鞘,好在斯莉尔同时捕捉到了背后传来的嚎哭声——
    是莫利抓着她吱哇乱叫,显然吓得不轻。
    幸好斯莉尔的反应足够快,否则怪物还没拿到一血,先让她拿下队友的一刀了。
    动静这么大,其余沉睡中的人睡得再熟,也该惊醒了。
    率先醒来的是奥西和维苏。前者极快地坐了起来,拿着自己的魔杖,却没有过来,警惕地看向发出动静的这处地方。
    维苏的速度极快,从最远处鲤鱼打挺套上外衣来到案发现场总共没花半分钟。
    她一眼望见地上的尸体,以及斯莉尔手里未收的剑,瞪大了眼睛。
    一眼看出她有所误会。以免场面更加混乱,斯莉尔开口试图解释:
    “你先等……”
    然而她的话语被打断了。莫利终于从惊恐中回神,抓着斯莉尔的胳膊几乎是疯狂地摇晃,眼泪汪汪地道谢:
    “队长!我要永远追随你!我的女神,我的救命恩人!”
    ——谁懂,方才那掠影的剑光,犹如天神身姿的斯莉尔的突然出现,将永远刻入她的人生画面!
    联想到地上之人和莫利间似乎有所龃龉,莫利的这番激动态度,不知又令维苏想到了什么。
    维苏抓着自己的魔杖后退几步,痛心疾首地看,一副世态炎情。
    ……这人究竟的斯莉尔沉默了。
    场面没僵持多久,作为参赛选手,一番发泄以后,莫
    若非莫利酷爱各类吸血*鬼恶魔等通俗悬疑恐怖小说,这类情节对她来说有恐吓经验加成,恐怕她还不会被吓得这么狠。
    ,解释道:
    “维苏,你听我说,这个维里安是冒牌……”
    一句女巫脏话打断了莫利的话,是维里安的怒吼。
    维里安这人就像一只狮子,无论干什么动静都不小。
    不过,任何人看见尤其地上有一具自己的尸体,应当也很难十分冷静。她这番反应倒也正常——
    “*消音的女巫脏话**!!!”
    温格终于揉了揉眼睛,被这串脏话吵醒。
    她缺少女巫战斗的经验和常识,也没多少宿于野外的经验,自然睡得最没有警惕。
    望见地上有句尸体,她呆滞地躺了回去——怀疑自己在做梦。
    做了个仰卧起坐的温格确认场面绝非幻觉时,那边的维里安和莫利又不合时宜地斗起嘴。
    “莫利,你给我解释清楚,是不是你故意的——”
    “哟,我还说是你故意吓我呢!大半夜我吓我自己有什么好处?”
    斯莉尔抓着且慢,面无表情的脸上破天荒有了些许无奈。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兴许也有点社恐。
    【场面乱成了一碗仰望星空,大小姐趁乱喝了吧哈哈哈哈哈】
    【这个魔兽看起来攻击性不强,效果也太吓人了吧?】
    【不过,我不记得龙息之地的魔物有这种纯吓人没伤害的种类……如果有,应该会挺有名的?】
    【不愧是圣罗兰学院,院内比赛都这么残酷。】
    “都给我闭嘴。”
    斯莉尔一声喝住了乱糟糟的场面,蹲下身观察地上的“维里安”。
    她试探地伸手一碰,毫无生机的尸体忽然睁开眼睛,冲斯莉尔做了个鬼脸。
    “嘻嘻~”
    尖细的笑声消散在空中。
    斯莉尔眼神一锐,反应极快地朝它补刀。
    然而这尸体却已经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在倒地之后,这具看起来彻底死亡的尸体以极快的速度,像沙堆散落一样,化作一具枯骨。
    斯莉尔检查了一番,确认这确实已经是一具简单的枯骨后,重新站起身。
    沙漠的夜晚黑云不多,此刻月光分明,篝火温暖,可众人心里却在发毛。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这么邪门?
    ……
    “赫斯诺?……赫斯诺?!”
    希里娅皱着眉,用水晶球呼叫她那不省心的校长助理。
    这家伙,不至于这种时候也玩忽职守吧?
    她重新看了一眼直播的画面。
    按理说,龙息之地这种高危区域,精灵应当是没有将它做成地图的。
    毕竟……那里可是曾经的神陨之地。
    大魔法师的不妙预感往往非常准确。
    见无论如何都不能联络上赫斯诺,希里娅决定自己去检查一下模拟阵法。
    她朝几位评委老师和直播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刚刚掏出自己的扫帚,就要出发。
    然而不知为何,那种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
    希里娅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违反校规掏出一张传送卷轴——违反校规,以身作则,从校长做起。
    然而,很快希里娅发现了不对劲。
    正常锁定对象方位,她却怎么都没法锁定到赫斯诺的所在地。
    作为大魔法师,这断然不可能是她和她的卷轴出了问题。
    这就说明,出问题的是……
    希里娅拿起魔杖,久违地吟诵起了咒语。
    空气被无形撕裂,凭空露出一道甬道。其后是深不可测的黑色深渊以及混乱的时空隧道。
    很快,那些破碎和无形的紊乱消失。希里娅收起魔杖,正要一步踏入。
    “稍安勿躁,我亲爱的小校长。”
    一只手从中伸出,随后露出了说话之人的半个身影。
    她笑盈盈的眼睛对上了希里娅,就好像是在自己家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
    “我现在有些事,想要同你这位助理谈谈。”
    “我想,我应当确实有这个权利吧?”
    ……
    “坐下,看地板,笑。”
    赫斯诺一板一眼地按照说明书上的操作,认真地调试着。
    在她的对面,是一尊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木偶。
    赫斯诺手上拿着的说明书,标题名为“精心为不愿工作的摸鱼女巫打造、顶替工作人偶新品”。
    她看了看第一页,基础调试都已完成。
    翻到最后一页,她终于看见了成功的曙光:
    “亲亲,调试无差错后,可以尝试更复杂的指令喔~注:人偶的行动能力上限,与您本身的实力息息相关,不要让人偶尝试连您都完不成的事,比如写一篇精妙的魔法研究论文……”
    赫斯诺看了看认真坐在运行阵法前方的乖巧人偶,又看了看运行的阵法。
    她指了指运转的阵法:
    “出问题,就修复,懂?”
    人偶乖巧地点头。
    赫斯诺拍了拍手,正准备满意离去。
    然而,分明阵法正在照常运转,人偶却机械地站起身,拿着魔杖将元素力注入其中。
    赫斯诺眨了眨眼。
    她停下脚步,观察这尊人偶的动作。
    它将元素力注入之后,在复杂的运转中什么也没做,只是令其细细搜查着所有流转脉络。
    这是在检查有没有问题么?
    赫斯诺挑了挑眉,等待它的检查结果。
    “阵法运行结果:……警告,警告,运行结果异常,魔气含量……”
    下一刻,赫斯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刚刚花掉一个月工资买的摸鱼人偶四处发出爆裂的声音,顷刻间碎成了渣渣。
    “……”
    所以……她今天的摸鱼计划岂不是?
    赫斯诺的眼神顿时凶恶起来。
    她不信邪地将自己的元素力注入法阵中,试图弄清其中到底存在着什么异常。
    作为精通阵法的魔法师,她虽然懒得用心检查,但这些小小装置有没有问题,她一眼就能——
    ……不是吧?
    赫斯诺低下头,一时有些震惊。
    这个阵法,总共有三波人动过手脚。其中,有一股极其强烈的魔气。
    虽然始作俑者掩藏得很好,但架不住她这样一位大魔法师的细致检查。
    她捕捉分离出那股魔气,很快发现,这股魔气与她前几日在植物园中探寻到的那股来源大致相同。
    学院里果然有魔族。
    赫斯诺若有所思。
    看来,希帕蒂娅打赌喝酒之后说的那些,也不全是胡话……
    虽然不爱工作,但作为学院中负责守卫的副校长兼校长助理,她有义务调查学院中的异象。
    赫斯诺拿起魔杖,吟诵咒语,开始追溯魔气的源头。
    地上现出光影投射的只她可见的箭头,由赫斯诺这个方向延伸而出,指向目的地。
    随着咒语,箭头的路径渐渐明晰……
    然而,令赫斯诺有些不可置信的是,那箭头延伸而出的方向,不止一个。
    或者说,随着咒语成形,咒语像分解似的,朝着各处指去。一时间甚至有些密密麻麻。
    不等赫斯诺有所反应,光影和魔法在同一时间通通消失。
    魔法失灵了?还是一位大魔法师念诵的咒语?
    赫斯诺盯着自己工作场所的木制地板,神色肃然。
    “果然,瞒不过你呢。也是,毕竟你才是制造幻觉的高手啊。”
    一切通通在顷刻间碎裂。
    赫斯诺周遭只剩无尽的虚无和破碎的空间,空间内回荡着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不失礼貌的同时颇有压迫感。
    人声在回音中游荡,几乎分辨不出来处。
    赫斯诺却精准地朝着一处方向看去。
    见瞒她不住,那处的空间稍一扭曲,现出一个人来。
    她身着威严庄重的制服长袍,在当下女巫中已经极少见了。
    因为,那是已解散的灯塔继任者服饰。
    赫斯诺的表情越发肃然,这在她脸上十分少见。
    名义上,灯塔的最后一任继承者是托法娜遗嘱中的一位顶尖占卜师。
    但众所周知的是,事实上的最后一任灯塔的守塔人,是自习青莫名失踪后,通过极高明的政治手段夺位的家伙。
    胡可绮洛思。
    而灯塔之所以终究解散,是它的创始人秘密安排好的一则文件所致。
    若非如此,恐怕这人如今还要更加炙手可热。
    当然,她如今已是校董的集权者,掌握能够与校长在决策上角力的事实权力,还是统筹王国各项事物的事实决策官。
    众所周知她的野心昭然若揭,并不止步于此。
    赫斯诺知道,为了复兴王室,得到至高权力,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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