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1章

    场面转眼就到了失控边缘,两军主将就在清晨的主殿外拔刀相向,哪里有片刻前说要和谈的样子。
    周边所有军士一同严阵以待,气氛肃杀。
    还不等锡德下令,塔纳王好像才回过神来,大喊:“等等!锡德将军!和谈、和谈要紧啊!”
    他才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的人,现在生怕镇北军一个不顺意就先把自己斩了祭旗。
    王后却和塔纳王有完全不一样的想法,声音已经哭到嘶哑,只不断喊着“杀”和“复仇”之类的话。
    眼见着锡德停下动作,似乎冷静了些许,塔纳王小心翼翼转着脑袋去看斜前方的钟晰,“梁朝太子,和谈议、议什么?”
    说是商议,其实这情形下根本容不得他选,只能全盘答应对方提出的要求而已。
    钟晰偏头听完翻译,面色如冰般冷漠,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到了众人耳边:“其一,塔纳承诺百年内不再进犯中原。”
    “好,好!”塔纳王立刻点头,眼下保住他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其一,塔纳率先举战,我大梁动兵劳命伤财,塔纳需赔付我朝在此战中所有损失。”钟晰半回头看了一眼塔纳王谨慎的表情,但并未回以什么好脸色,接上了自己前半句话,“七百万两。”
    塔纳王咬咬牙:“可以!”这数字虽然十分高昂,几乎是掏空塔纳的程度,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钟晰已经转回头,没去看他,反而盯着阶下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锡德,声音如寒铁,坚硬而冷漠:“七百万两,孤要黄金。”
    周边的塔纳人全都怔住了,完全没想到梁朝太子能狮子大开口到这种程度。
    七百万两黄金!这差不多等同七千万两白银,若是答应下来,只能是以欠条的形势,然后举国之力还一三十年。
    此等耗尽一族未来的要求,难怪中原人要他们百年不能进犯。如此一来,塔纳三十年还债,六十年修养,百年内根本恢复不过来!
    任何人听到这数字都会愣住的,钟晰没指望他们现在就能一口答应,自如地抬起了手中雁翎刀,刀尖对准阶下锡德。
    “其三,孤要锡德的项上人头。”
    “以上是我大梁停战和谈的基础条件,少一条都不行。”
    听完后面这两句,塔纳王好像再次失去和外界沟通的能力,做不出任何反应。
    锡德快速扫了台阶上几人一眼,不再管生死还掌握在敌人手中的大王,举刀向前一挥,“杀!”
    重臣贵族既已大多身死,不论今日之后的结局如何,王城势力必然迎来大洗牌*。以锡德如今的地位,若能赢下今日这局,他恐怕能直接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敌人都直接声称要取他人头,再忍下去也没有意义,锡德要赌最后一把。
    成,则全族安稳,危难自解;败,结果也不会比现在这场面更差了。
    至于大王,能救下来自然是好,救不回来也不要紧。
    他人都已被俘,随时都有可能死在镇北军刀下。与全族未来相比,一个地位都不甚稳固的大王,根本无足轻重。
    随钟晰杀进塔纳王宫的这支小队大约百余人,锡德紧急回宫带的支援精锐差不多也是百人,两方人马在王宫主殿前打得难解难分,满目都是刀光剑影。
    镇北军两名军士架着刀把塔纳王和王后逼到了殿门和柱子围起的角落,防止他一人逃跑。
    锡德手持双刀直奔钟晰而来,一路上砍翻了两个拦在他前方的镇北军,用的都是那把旧刀。
    钟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怪异之处,对锡德左手上那把寒光森然的新刀有些警惕。
    眨眼间锡德已经登上殿前两级台阶,钟晰仍然选择迎了上去,他是主将,绝不能退。
    他借着高处优势劈刀而下,锡德双刀交错在身前抵挡,仍然被逼退到台阶下。
    对手近身正如了锡德的意,他挑衅般地开口:“别说七百万两黄金,七个铜钱你都没命花了,钟晰,你今天必须把命留在这里!”
    钟晰并不答话,两人转瞬过了七八招,钟晰身着轻甲,比锡德灵活不少,借着石阶旁的栏杆闪转腾挪,新换的雁翎刀直逼要害。
    殿前这片空地简直成了昨日战场的缩略版,只是此处不比草原,满地鲜血不能浸入土壤,只能留在石板上,人踩上去只会觉得滑腻。
    淌,钟晰刀法凌厉而刁钻,锡德快步闪避,恰好踩到一汪积聚的鲜血,不稳。
    钟晰抓住,他借着半侧身的姿势,全身发力,双手紧握住雁翎刀,直接向锡德颈侧劈来。
    锡德不愧是草原上的勇士,反应迅速,紧急抬起右手的刀格挡。
    “嚓”的一声传来,锡德手中一轻,没想到钟晰这一击力道如此之大,竟然将他手了!
    锋利的刀锋再度逼近他的脖子,锡德只能迅速后仰,试图避开这致命一击。
    锡,背上盔甲沾满了地上的血水,他急忙朝侧边一滚,再次躲开钟晰朝下挥出的一刀,然后迅速起身,变成了血红色,模糊不清。
    方才他虽然避开了脖颈的要害,但雁翎刀锐利的刀尖还是划到了锡德的脸。
    从左边下颌直到眉心,斜贯半张脸的一道伤,但尚未见骨,若非塔纳人眼眶很深,他左眼球早就被划伤失明了。
    锡德扔开右手断刀,把左手上那边尚未染血的刀腾过来,然后一把抹掉了左脸流淌的鲜血,似乎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一般,无声露出了一个恐怖的笑容。
    锡德相当清楚,今日他和钟晰,只有一个能活。
    钟晰皱起眉头看向锡德手中那把新刀,方才他和锡德近身交战时就一直避开他左手边,那把刀一旦接近自己便马上挡开。
    期间也有两边将士试图加入两人战局帮助己方主将,但锡德一直只用右手的刀攻击其他人。
    这把新刀上到底有何蹊跷,以至于让锡德如此小心?
    钟晰警惕地撤后一步,没想到身后已是殿前石阶,差点踉跄。
    战场就是一个比谁犯错更少的地方,他和锡德今日都犯了小错,也都因为这点小错差点酿成大恨。
    锡德手中那把新刀已经直刺而来,钟晰试图从右侧闪开,不曾想右侧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已经被忽视的人影。
    是塔纳王。
    看守他和王后的那两名镇北军士大概陷入了和塔纳人的缠斗,一时不查,竟让此人逃出了那个监管的角落。
    他并未逃跑,没有试图离开王宫,反而从不知哪个死人身上捡起了一把刀,鼓足了一生的勇气,屏息凝神,藏匿脚步,直接朝钟晰侧后方刺来,只求一举成功。
    前后两把刀同时对准了他,更右边已经是栏杆,钟晰避无可避,相当极限地半回过身,一刀挑住了先一步接近他的塔纳王衣领,直接把他拖到了自己身前。
    塔纳王大骇,手中那把刀被钟晰轻易击落,转瞬就又成了他人之俘。
    他知道自己此举犹如以卵击石,但没想到卵破得这么快速这么容易。
    钟晰扣住了塔纳王的后颈,牢牢把他控制在了自己身前,力道之大,似乎能单手扭断他的颈椎。
    前后不到一息时间,锡德的刀尖已经直刺钟晰身前,钟晰不得已将手中扣住的塔纳王整个人挡在身前。
    直到对方接近,钟晰发现了他唯一错算的一点,锡德的左眼满是鲜血,视线模糊,好像根本没看见塔纳王方才试图偷袭那一幕!
    锡德根本不知道塔纳王会出现在那个位置,直到钟晰把人扣在自己身前,一半为盾一半威胁,但这瞬息之间,锡德的刀已经收不回来了。
    或者说,他也根本没想收回来。或许下一次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机会了,或许在他下一次刺向钟晰前,对方会先收下他的性命。
    锡德大喝一声,攻势毫无转移直刺钟晰胸膛。
    钟晰干脆将手中人往前一推,借着塔纳王身体对锡德视线的阻挡,同时持刀迎了上去。
    下一瞬,只听塔纳王的痛喊一声,锡德的刀尖已经穿过他的胸膛,刺伤了他身后的钟晰左肩。
    锡德已经杀到癫狂,亲手终结了塔纳王的性命,眼神中反而不见半点惊诧或悔意,而是死死盯着钟晰肩上的伤,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为求夜骑速度,钟晰昨夜特意换了一副轻甲,防御力自然不必沉重的厚甲。他无瑕再顾左肩伤势,锡德手中唯一的武器已被卡住,这便是击杀他的最佳时机。
    钟晰强忍痛意往前一步,手中雁翎刀如疾风略过,带着万年寒冰般的冷意,果断割开了锡德的喉咙。
    锡德松开了手中的刀,和塔纳王一起摔在了地上,但他已经没有再爬起来的力气。
    这位草原的勇士仰面躺在地上,断开的喉管让他口腔中溢出大量鲜血,大笑声也很快低了下去,但他脸上仍维持着奇怪的笑容。
    四周还在作战的两方人马注意到这边动静,塔纳人高喊着“将军”和“大王”快步奔来,镇北军一同赶到了太子殿下身边,两边互不相让,依旧呈互相挟制之势,但已失主将的塔纳人明显更为惊慌。
    锡德流的血和石板上其他战死将士的血汇在一起,他还残余最后一口气,努力转着眼珠去看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钟晰。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锡德说话已经断断续续,钟晰却听清了,他想起对方刺伤自己的新刀,想起对方看见自己肩上伤口时的大笑。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潜意识作祟,钟晰似乎已经感觉左肩伤处失去了痛觉,这太诡异了。
    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锡德已经失去攻击的能力,于是钟晰半蹲下来,冷声问:“刀上有毒?”
    地上的锡德没有正面回答,但他得意的笑容似乎已经说明了答案。
    他失血过多,已经气若游丝,再难呼吸,还时不时被喉咙里的血液呛到。
    即便如此,锡德仍然坚持说完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段话。
    “钟晰,你死了,其他都……不足为惧,梁朝必会乱作一团。咳、再过十年……我塔纳男儿定会卷土重来……”
    锡德说遗言声音已经很轻,却如同震雷般响彻于每名镇北军将士的耳中。
    最快赶到殿下身边的孔安立即上前捂住了锡德的伤口,还想将人救活似的,他声嘶力竭:“解药呢?!狗贼!说话!解药在哪?!”
    钟晰紧缩眉头,在众人面前忍住不去碰自己左肩,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呼吸不畅。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城内战局尚未结束,五十里外和北蛮军营作战的主力军也还无消息传来,若是他接着倒在这里,两方主力同归于尽,可算不得胜局。
    众人看着似乎根本没事的殿下,渐渐放下心来。
    只有更为了解殿下性子的孔安一直紧皱着眉,他双手尽是锡德脖子上喷涌而出的鲜血,被清晨微凉的风一吹,已经冷透了。
    锡德已死,塔纳其他士兵自杀的自杀,被俘的被俘,钟晰干脆利落地指挥其余将士收整好主殿前的战场,快速吩咐手下把“塔纳王和主将具已身死”的消息传播出去,以尽快结束此战,然后叫上孔安准备立即回营,他们的军医尚在主力军营中。
    走近自己坐骑的这短短一段路,钟晰几乎已经能确定,锡德那把刀上必然有毒。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左肩的知觉,并且他能感觉到毒素正在迅速蔓延,最接近的,便是他的胸腔。
    他呼吸的频率越来越慢,而这并非钟晰自己能控制的。
    钟晰让孔安取回了还插在塔纳王尸体上的那把刀,其上说不定还有残余毒药。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身后孔安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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