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太子派人私下在容都里搜了足足小半个月,夸张点说,万春楼外路过的老鼠都要记录在案,但仍未发现祝乌辞的行迹。
    各地使团都已远去,估算着时间,北蛮人应当已经进入烟州,最多不过十一月中就能离开凤回关,回到塔纳领土。
    钟晰不得不调整策略,以乌先生已经完成了他在容都要做的事,并且成功离开为基础,展开下一步计划。
    他做事向来敢于将自己放在最劣势的情形猜想,面临最坏的处境,才能构想出全面的应对手段。
    钟晰独坐于书房,面对棋盘,叩指沉思。
    书房外凄风冷雨,瑟瑟侵人,小榻后的窗却开了半扇,这是太子的吩咐,寒冷的环境能帮他保持清醒的思路。
    棋盘上只搁了数枚黑子,散乱摆在眼前,似乎没有任何规律,犹如卜卦一般。
    修长的食指推动着一枚墨玉棋子移动,来到棋盘中央,又转向左上角。
    梁兴悄无声息地进来换掉了冷茶,对此场景见怪不怪,殿下大约是在脑中模拟各方势力的博弈。
    他暗自观察着主子神色,并未见殿下皱眉或迟疑。
    太子的态度影响太多东西,若是皱眉多了,下人们都要担心是否将要形势大乱。
    主子情绪平和,他们这些人做事也就安心些。
    但殿下手上那枚黑子代表了哪一方?或者,代表了谁?
    钟晰将那枚乌黑的玉子摘了出来,轻轻在棋盘边角敲击。
    乌先生千里迢迢来到容都,必有目的,还挑了一个万寿节的时间,这段时间容都内唯一特殊的就只有多出来的外国使臣们。
    若说乌先生和北蛮没有半点交流,钟晰绝对不信。
    但他来找锡德做什么?要商议什么?
    钟晰有些烦躁,但面上不显,仍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神色。
    祝乌辞此人太过谨慎,钟晰就从来没真正及时地捕获过他的行踪,一切都是靠猜测和运气。
    他们还未开始真正对弈,钟晰就隐隐觉得,这可能是自己接下来最难缠的敌手。
    二十五日,文德殿朝会,原本只是寻常奏禀和议事,临近退朝时,钟旸突然上前提出了一个相当大胆的构想——
    他想开放东海二县作为与海上邻国的通商口岸,增设二地市舶司。
    大臣们窃窃私语。
    现今梁朝只有惠州临海两县设市舶司,分别掌管东方和东南方向海上的往来贸易、货物查验以及关税事宜。
    而钟旸新提出的二地市舶司分别位于衡州和江州,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对这项举措十分自信。
    钟晰敛眉,钟旸目光短浅,这不该是他能提出的意见。
    钟旸不会突然变聪明,他的门客组成和以前别无二致。
    那么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政见,或者说,他招揽到了新的什么人?
    太子太过敏锐,直奔根源,瞬间就察觉到了这容易被忽视的一点。
    增设东海通商的确是祝乌辞告诉钟旸的,并且较为详细地提出了相关地点,不至于让钟旸两眼一抹黑。
    后者叫了几个门客一合计,发现可行,看人下菜碟的门客们还大肆夸赞大殿下精明睿智,给钟旸乐得,当即按捺不住去早朝奏表了。
    祝乌辞献计时称希望大殿下先用其他邻国作为引导和试探,这样就算以后提出开放与南越的通商口岸,也不显得突兀。
    “并且若是手上有实事可做,也可以提高殿下在朝上的影响力。”乌先生笑道。
    钟旸傻傻地信了,但祝乌辞实际是想给梁朝百官找点事干。
    东海那边成与不成,研讨和调查都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这少不了内阁和太子要忙的。
    这是非常简单的一招缓兵之计,管用就行。
    果不其然,崇安帝当朝未说明可或不可,只让钟旸与内阁商议着来,先递上一份折子。
    所有涉及范围较大的政见和奏禀,若是需要皇帝决断,那么要考虑的除了项目实际能带来的价值外,提出的时机也非常重要,绝对不能让崇安帝感到不快。
    钟旸这回采用的时机就相当不错,崇安帝还沉浸在万寿节万国来朝尾韵的喜悦中。
    皇帝这遭收了不少新奇玩意儿,若是多开放两个通商口岸,不必等大节庆,平常就能让更多的海外珍宝送进宫中。
    对于只要享操办的皇帝来说,自然是美事一件。
    天子一句话就把大皇子送进了他日夜盼望着的内阁,钟旸喜上眉梢,觉得那位“乌先生”实在是能人啊!
    众臣停止了小声交谈,大殿下和太子的背影,暗自评估这道命令的影响。
    这似内阁的权力,若是太子还想要掌握内阁,就也得多花心思应付着。
    被众人关,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钟旸。
    容都迎来今年的初雪时,崇安帝又病了。他今年早就病了不知多少回,太医请脉后都不敢答“圣体康健”。
    大约是心心念念的万寿节一过,吊着崇安帝的心气就没了,这一病缠绵半月有余,太医院都难做决断。
    这并不是什么病入膏肓的绝症,只是皇帝年纪到了。如同史书上的许多帝王,崇安帝早年间也用过一些打着“延年益寿”旗号的丹药,积毒已久。
    加上他总是心气沉郁,几十年来郁结于心,这一回病来如山倒,从前用的药方补方竟然都收效甚微。
    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只好用些温补的,把自己的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小心谨慎地过日子,每回把完脉都要摸摸脖颈,确认它还连接着自己的头颅和躯干。
    皇帝病中,朝上都气氛沉闷,大朝会都持续不了多久就要退朝,承光殿的小朝会更是力有不逮。接连好几次,陛下坐了不了两刻钟就要去歇息了,诸臣只好揣着议到一半的笏板离宫。
    这种情况下,若不是非常要事,内阁的奏议都递不到皇帝面前,更别说劳烦陛下亲自审议决断了。
    于是众人顺水推舟,许多事便由太子直接下令做主,钟晰对朝廷的影响力已经达到了新的高度。
    父皇龙体抱恙,钟旸又是御前侍疾,又是在内阁忙活着东海通商的相关调查。
    他不再在钟晰面前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幼稚伎俩,看起来确实稳重不少,崇安帝在病中都不忘对臣下表示对大皇子的满意。
    然而这一回倒是没什么墙头草临时倒戈了,因为大家都看得明白,内阁之中,主事的左相宋永和参知政事庄思文全都稳稳站在太子身后。
    只有陛下扶持上来的右相姚怀远既要应付大皇子,又不敢彻底得罪太子,把自己好一通忙活。
    但不得不说,钟旸确实给太子添了不少堵,也增添了许多工作量。
    好不容易进入内阁,从前明里暗里不太瞧得起他的一些官员都得听他的,钟旸心中很是畅快。
    大皇子在内阁可不止管陛下分给他的通商相关事宜,其他的但凡他能看明白的奏章,就要插手提两句,来来回回改个二五遍,最后说用第一版,弄得负责记录文书的都暗中叫苦不迭。
    可临近腊月,钟晰手上的事务太多了,还得时刻注意着越州和烟州的消息,腾不出手来收拾他,只好任由他蹦跶着,顺便看看他接下来还有何举措,好推断钟旸背后那位指示他做这些事的“门客”目的-
    十一月中,西北的烟州已经大雪纷飞。
    北地的雪可不如江南,碎雪小意,还能让人在户外沏一壶热茶闲游赏景;也不如容都,仿佛老天都眷顾皇城的天子气,瑞雪纷飞如鹅毛。
    在烟州,一到冬日,风如刀,雪似刃,片片都伤人。
    这里是落日镇,烟州天凤县的一座小城,因太阳西沉后隐于凤回山脉后,犹如在此地落日而得名。
    它也被叫做前线第一城,因为地处天女山与凤回山隘口,穿过这隘口中的凤回关,就是塔纳草原。
    上苍眷顾大梁,天女山和凤回山是大梁面对北蛮的天然屏障,只留这一道隘口可供大军通行,极大地保证了中原安全。
    上苍不太眷顾落日镇,因着凤回关的险要,在大梁与塔纳几百年的战争冲突中,此地首当其冲。
    以北蛮人血腥的行事风格,他们的军队若是占得落日镇,屠城恐怕势在必行。
    塔纳几代人都想攻下天凤关,夺取落日镇,然后以此为据,攻占烟州。
    只要打下烟州,梁朝半壁江山近在眼前。
    最近的一次便是七年前,凤回关险些被破,多亏镇国大将军施庭松领兵及时赶到支援,才救下烟州十几万条人命。
    今年天气较往年更为恶劣,凤回关城门的看守士兵每隔一刻钟就得去看看值守帐中的炉子,以防它被风雪浇灭,冰天雪地里连热水都喝不上一口。
    漫天飞雪,城中百姓大多闭门不出,街上行人极少。有一队人马缓慢穿过街道,朝城门而来,在一片苍白中显得黑压压的。
    并未收到命令,城中的方向怎么会来这么多人?看守将士不由得提高警惕,握紧了手中长刀,并击鼓传令,转瞬便在城门处集结了百余人。
    对面领头的几人都高坐马上,一身兽皮裘衣,头戴毡帽,似乎丝毫不受风雪所扰。
    大雪中视野不佳,直到对方走近了,士兵才看清来者的队伍中挂着塔纳的使臣旗帜。
    这便是从容都返程的锡德等人了。
    估算着时间,他们比原定返程的日子晚了四五日,但考虑到风雪肆虐,道路难行,耗时较长似乎也是正常的。
    一名将士提刀上前拦下了这群塔纳人,按照程序,得验过塔纳使臣的人数、文牒、随行货物等等信息后,才可放行。
    若说大梁中谁最仇视北蛮,那必是烟州人。
    这里面再选出对北蛮敌意最重的来,十个里面有八个是落日镇的。
    落日镇的人大多是镇北军家属,祖上要是没拿下几十条北蛮人命,那都不好意思住在这儿。
    对等的,他们也有无数亲人朋友死于北蛮人的马下,代代血仇积累,他们很难心平气和地和北蛮人说话。
    两方对峙,都不是太客气。
    今日镇北军中负责把守凤回关的城门校尉姓谢,他接过塔纳的文书核对,其余士兵则是提刀缓慢移动着包围了使臣队伍,以防他们突然冲关。
    锡德扫视一圈,并未说话。
    谢校尉一一点过人数和车架,停在了切娜的马车面前。
    这群北蛮人可是人人擅骑,去容都时一人一骑,回程多了一辆马车,怎么看都得小心查验。
    “马车里是谁?”
    阿伦特恶声恶气地答道:“我们切娜小姐。”
    他们可不会再解释切娜回程为何要乘车——比试挑衅不成,还被你们镇国侯府的人打伤了腰,月余未愈,恐怕以后都骑*不了马——这是能和梁朝人说的吗?
    见对方不再说话,谢校尉直接用刀推开了马车门。
    他这动作在塔纳人眼中已经越界,阿伦特立刻拔刀出鞘,怒目而视。
    副使带领下,塔纳队伍中“唰唰”一阵抽刀声,闪亮的刀锋比雪还要白。
    见状,围绕北蛮人的镇北军也持刀逼近一步,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寒风呼啸着闯入铺满软布柔毯的车厢,内里的确只坐了切娜一个人。
    她的目光阴狠如幼狼,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狠狠瞪着车门外这名镇北军将领。
    她对梁朝人的恨意已经膨胀到难以想象的程度,若是有可能,切娜恨不得砍死每一个镇北军,然后生啖其肉、豪饮其血。
    军中可没什么人讲究君子之风,异族不服的目光就是挑衅,管她是不是女子。
    迎着切娜血气翻涌的灰眸,谢校尉一步踏上车架,刀尖挑开了车厢地板上铺着的柔软毛皮。
    阿伦特当即举刀靠近,刀锋对准了谢校尉的后背,这是明晃晃的警告,若是再做出这种不敬之举,他势必要将此人砍杀。
    谢校尉半回头看了阿伦特一眼,当着他的面慢慢悠悠地翻看起车厢内堆叠的毛皮软毯来,仿佛只是在进行基础的检查。
    切娜仿佛又经历了一场羞辱,怒火难以压制,声音嘶哑如鬼魂:“滚出去!”
    被她吼了一声的镇北军校尉没什么反应,嗤笑一声,刀锋若即若离地划过切娜的裙摆。
    切娜气到浑身发抖,抓起腿上的暖手筒就朝他扔了过去。
    谢校尉简单侧身就避开了,那兽皮缝制的暖手筒在一片泥泞的雪水中滚了两圈,但两方都无人在意,只顾着持刀盯着眼前的敌人。
    锡德一直没有反应,他要考虑的事更重要,比如把这支队伍安全带回塔纳。他不动,这场冲突就起不来。
    谢校尉跳下车架,转而去马车后跟着的长长队伍再次检查,阿伦特一直跟在他身后。
    车架数量对的上,谢校尉随意砍断其中一辆的固定绳索,攀着厢架,掀开了油毡布和盖板,内里是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也和文书上的记录对得上。
    飞扬大雪很快挤进打开的箱子里,在布料上覆盖薄薄一层,打湿了最上方一层锦布。
    阿伦特咬着牙发问:“这都是梁朝皇帝的回礼,校尉也要一箱箱打开检查吗?”
    谢校尉再次跳下车架,并不答阿伦特,仿佛彻底无视了他。他挥挥手,示意前面的将士挪开路障,开门放行。
    直到车队驶出凤回关,马背上的阿伦特回头,确保再也看不见城墙上的军士后,拽着缰绳回到了方才被镇北军打开过的那一方木箱旁。
    阿伦特毫不怜惜地推开表面那几层锦布,因常年握刀而十分粗糙的指腹在华丽脆弱的布料上刮出好几条丝线。
    他可没心情管什么“梁朝回礼”。
    层叠布料下,是满满一箱稻米。
    阿伦特深深呼出一口气,此行多耗费数日,塔纳人接手了南越运到西解县的第一批粮草,其中半数为人吃的稻米,半数是要用于喂马的玉米和豆类。
    风雪中车队蜿蜒数百丈,借由崇安帝亲赐的锦缎掩盖,他们顺利通过了最后一道检查。
    虽然历经艰险,近一个月来都提心吊胆,但只要成功,那就值得-
    初入十二月,烟州大雪停了两日,落日镇驻守将领彭丘府中放出了一只海东青,飞越凤回关,直往北蛮的地界。
    这只鹰儿是落日镇军中出名的斥候鸟,相当聪明,已经替镇北军执行了许多年的侦查任务。早在施将军还统领镇北军时,它便在军中了,可算得上现在许多将士的前辈。
    这一日,彭丘也是趁着好天气让它惯例去塔纳人那儿巡查一番,顺便让它放放风。
    按照北蛮人的惯例,每到冬日,他们都会聚集于塔纳王城内,少有外出,也不再打凤回关的注意。两方不说相安无事,也算无有异动。
    但这一回,它带回了让彭丘陷入惊愕与怀疑的东西——一截草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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