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施小姐千金之体,愿意和你说坐下来谈是赏你面子,身在我大梁都城还这么不识眼色,怎么,你们要打?!”
    薛环像是找到了依仗似的,说话更是不客气。
    “你!”阿伦特身边的少女当即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薛环衣领,像是要把这瘦弱公子先揍一顿再说。
    薛环身边的侍卫可不容许这动作,立刻拔刀出鞘横在了主子面前。
    对着使臣亮刀,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好了!”楼梯上传来一声喝止,羡予甚少用这样的音量和语气说话。论身份论气势,她都是不输在场任何人的,清越的声音传到楼下,众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连那北蛮少女也是一顿。
    阿伦特哼笑一声,半回头朝身后的少女说了一句北蛮语,羡予听不懂,大概是也让她住手的意思。
    那少女不情不愿退后一步,手上抛接着一把精致的短匕玩,半点不怵对面侍卫的长刀。
    羡予轻轻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语气也冷下三分,“少年意气,确实容易起纷争。”
    她一句话就把这事儿定性成一群年轻人不懂事瞎吵吵,可不能端上两族台面了。
    薛环是个话多又没长什么脑子的,随便说两个字都有煽风点火的意思。那塔纳少女方才提及了这回来大梁的主使锡德的名字,还称呼其为兄长,同样的有权有势才嚣张跋扈。
    这两方遇上可不就是到了火药堆,扔个火星子就能引发爆炸。羡予虽然看北蛮人也是十分不爽,但也不能纵容他们真动起手来。
    这时候,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万春楼外围观的人群被扒拉开,容都令终于带着东城兵马司指挥到了。
    两人都是匆忙赶来的,兵马司的人肃清现场群众,容都令则好说歹说地劝完阿伦特劝薛环,可算把塔纳四人劝回了使馆内。
    阿伦特临走前还嗤笑着看了一眼愤愤不平的薛环,引得薛大公子这炮仗“哎”了一声就要追上去,容都令差点没拦住。
    使臣走了,围观群众也被兵马司的人清开,薛环终于肯歇会儿。
    他在大堂内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接过掌柜递来的茶水时嘴皮子还没停。掌柜的一边张罗着清扫一地狼藉,一边给这几个公子端茶倒水,一边还要应和着薛环颇有自信的“小爷我怕他?!”
    容都令擦着汗上了楼梯,走到羡予面前拱手一礼:“阿伦特是塔纳的副使之一,他旁边那姑娘是主使锡德的亲妹妹。多亏施小姐方才拦住了,否则……”
    他没说完,羡予也知道后果,若他们今天真打起来了,已经不是难以收场可以形容的了。
    使者那边的人都和塔纳王沾亲带故,世家子这边还有个姓钟的,多的是地方可以作文章。
    就算最后真要面临一场战争,也不该在这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北蛮准没准备好不知道,大梁是万来不及应对的。
    两边确实都年轻气盛,另一方面也说明北蛮来使百余人,也未见诚心,更像是他们的贵族公子姑娘出来游玩观光的。
    羡予朝容都令恭敬回了一礼,怎么说她也只是个无爵无封的百姓,可不敢受朝廷命官的礼。
    “大人言重了,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她朝下扫了一眼,薛环还在和同伴叽叽喳喳,钟延则沉默着仰头看向她的方向。见她望过来,钟延慌忙低头移开视线,去找桌上的茶盏。
    “今日不过是两边的公子小姐们就一盘肉食小吵小闹,粽子吃甜吃咸还有的辩说呢,大人既劝解开便好。”
    容都令自然明白,这事儿对外的说法只能是两边年轻人不懂事而已,对内当然是上报后小心商讨应对。
    两边都是惹不起的身份,现在又正是圣上的万寿节,若是这时节和使团在闹市斗殴,他自己摘了乌纱帽去承光殿请罪都不算完。
    容都令接下来有的忙,便要先告辞。既没立案,薛环他们当然不能带走听审,留在楼下这几人还火气未消,张牙舞爪地声称要去擒那北蛮人。
    薛环原本和另两个同伴交谈,然后才发现钟延一言不发,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施小姐竟还在楼梯上和容都令说着话呢。
    这可是搭话的好时机!
    他当即抛下同行人,草草向将要离开的容都令大人行了个礼,噔噔噔三步作两步就跨到了施小姐前面几级扶梯上。
    被她温和却疏离的目光一扫,仿佛忘却了,又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毛头小子。
    薛环挠着头半晌才憋出一句:“施小姐,今日真是巧啊……”
    羡予根本不想搭他的话,今日遇上这事儿本就烦心,她了。
    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说完略一点头就要走。吃完,只是现在再回包厢也是一桌残羹冷炙,万春楼内一片杂乱,不
    薛环一直站在她们身前,见两位小姐要离开,竟然后退着下楼梯也要再说两句:“施小姐用过午膳了吗?鄙人想请两位小姐喝杯茶看看戏,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他捧着笑脸,扶着栏杆一边退一边说,大堂内另外几个公子也围了上来,堵住了楼梯口。
    “施小姐赏个脸呗,今日多亏二位解围。”
    “是啊,南园戏坊的戏一直不错,施小姐不去瞧瞧吗?”
    这两位公子一打眼就知道薛环是什么心思,肯定要来助兄弟一臂之力,独钟延站在人群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羡予要被这群人烦死了。
    先是不知天高地厚去挑衅北蛮人。不是说一定要对北蛮人恭敬有礼,打架也要分清时机和场合,看人不爽大可以半夜去套麻袋,非得在万寿节前闹,在百姓围观下闹。
    现在还毫无眼色地拦住自己。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去还没半刻钟,现在又只想着喝茶听戏,半点记性都不长。
    她实在是有些恨铁不成钢,都是高官勋贵子弟,竟没有半点耳濡目染出来的敏感度,满脑子只有吃喝玩乐,难怪北蛮来使还要挖苦这群世家子瘦弱不堪。
    这几人纨绔气质已经不用言说,歪七扭八往楼梯口一站,既挡路又碍眼。
    薛环还在叭叭说着什么,另两个跟着一唱一和,羡予紧皱着眉头,一个字没听清。
    “薛公子!”她声量不大,但加重了语气。
    薛环仰头看着站在最末三阶楼梯上的羡予,“昂?”
    羡予垂眸扫他一眼,也懒得再做表面功夫,直截了当命令道:“让开。”
    她眸若寒霜,凌厉的目光望过来,薛环不自觉就站直了身子,扶着栏杆挪到了一边。
    另两位也是一下住了嘴,往旁边让出一条路来,目送着羡予一行离开了万春楼。
    直到门口都看不见羡予的背影了,薛环还靠在扶手边回味呢,怔怔望着大门的方向,“她方才瞪我那一眼,我头一回觉得人的目光都是有香气的……”
    另一位公子拍了拍薛环的肩道:“兄弟,我觉得那不是瞪。”
    “啧!”薛环推他一把,“你看的明白吗你?”-
    那日回府后,羡予便将万春楼发生的争执告知了叔父。
    叔父听完让她安心,若是真有什么事,他会提前来告诉羡予的。
    但直到万寿节前两日,羡予都没听到塔纳使者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消息。
    皇帝的万寿节前前后后得庆一个多月,每天都得安排出花样来,可让底下人绞尽脑汁去哄崇安帝开心。
    今日行程是去南苑游览。
    南苑内带一兽苑和演武场,所以也有点猎场性质,但与秋阳山宽广的狩场不同,这儿的猎场只能算小打小闹,主要还是用来养一些奇珍异兽,供皇室观览。
    里丘国为崇安帝贺寿进献了两只白孔雀,现在正养在南苑内。
    崇安帝召诸臣极其家眷,和使节们一同游览,去看看这祥瑞,也好热闹些,以表示自己“与民同乐”的理念。
    其实真正的百姓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得见天颜。
    镇国侯府同样要去,羡予和叔母一同登上了前往南苑的马车,叔父则早早入宫和其他勋爵一路。
    羡予对白孔雀一点兴趣都没有,更不想去人堆里假笑社交,但不得不为陛下召令起个大早。
    没法子,崇安帝要向其他来使展示周边诸国对大梁的恭顺,要宣示大梁在自己治下的实力强盛,要展现自己仁德爱民,这些都需要观众给他捧场。
    禁军查过各府凭证后,马车一辆辆驶入南苑。
    羡予闭着眼睛在叔母肩头靠了一路还是觉得困,拍拍脸蛋好让自己清醒起来,扶着延桂的手下了车。
    镇国侯府的马车一到,周边不少夫人小姐都注意到了。
    施侯爷可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又任兵部要职,好几位女眷主动过来见礼。
    孟锦芝游刃有余地和周边人笑谈回礼,带着羡予挨个认人。羡予挂着浅笑行了一圈礼,没觉得清醒,反而更晕了。
    这毕竟不是宫内,不用太在意严苛规矩。
    有位夫人热衷看媒,镇国侯夫人从前把侄女护得死死的,现今总算出来见着了,可得好好拉拉关系。
    她热情地把羡予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被孟锦芝不着痕迹地夸回她家女儿身上了。
    羡予躲在叔母身后只顾微笑,有家长在真好。
    那夫人可不会轻易放弃,笑得眯起眼睛扬着帕子道:“哪里哪里,小女可比不上施小姐靓丽。”
    “瞧着施小姐这一身是云绫锦吧,这可传闻是一寸锦一寸金,在施小姐身上才算配得上,真真是罗衣衬人。”
    她这句话说完,周围人都明里暗里看了看羡予今日的装束。
    云水蓝刻丝云绫锦百褶裙,其上还有银线暗绣了缠枝莲纹,随着步子动作能反出细细的光彩,颜色素净却内藏秀色。
    发簪和耳饰则选了蓝玉的,既合衣装颜色,又衬得羡予沉静典雅。
    旁边有些知道这位喜好说媒的夫人心思的,都觉得她有些不自量力了。
    施小姐这一看就是被侯府娇养着的,她家自己没松口要相看,哪里用得着别人上赶着说媒?
    恰这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传来,带起尘土飞扬,是公子们到了。
    先打马而来的都是些少年郎,很是热闹,上了年纪的官员们则还在后一批,要陪着崇安帝和使节们最后才到。
    南苑等候的女眷们定睛一看,为首的竟然是太子殿下,其后还有大皇子和另外几位殿下,然后才是宗室权贵家的公子们,他们竟是先一步到了。
    众人齐行礼,被太子殿下随意叫了“免礼”。
    殿下朝女眷们这边望了望,似乎在找什么人,但他的目光也只停留一瞬,随后就带着公子们从一旁离开了。
    但太子从不缺关注,就这短暂的露面一下,都有人观察到了殿下今日骑的什么马穿的什么衣。
    “方才殿下走近了两步,他腰带布料的花纹倒是和施小姐今日这衣裳好像呢!”
    不知谁家的新妇轻笑着道,若是未出阁的小姐,可不敢掰扯这种话题。
    热爱做媒的那位夫人也玩笑地应道:“这话说的,总不能太子殿下的腰带是用施小姐剩下的布料做的吧!”
    众人都被她逗乐了,云绫锦再名贵,太子殿下也定然能用啊。
    羡予也随大家掩唇笑了笑,内心却有个小人一脸惊恐地喊:难说!
    她今日这身衣裳还真是太子府送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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