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羡予手指拨弄琴弦的动作未停,一边和着宴席间温婵的琵琶声,一边还一心二用地答太子殿下的话。
    “世上人都喜新厌旧呢,女子也是如此,殿下不知道吗?”她俏皮地冲钟晰眨眨眼。
    太子听闻此言,依旧抱臂倚在门边,只是上半身略朝前倾了些许。他动作幅度不大,气势上的压迫感却如山倾般覆压而来。
    钟晰同样带着笑意回羡予的玩笑:“看上谁了,先告诉我,我好去给他寻一方风水宝地。”
    羡予转头瞟他一眼,殿下眼神中漆黑如墨,比最深的夜色还要深沉,仿佛一陷进去就再难逃离开。
    他语气轻松,但羡予却莫名觉得钟晰的回答并非是在玩笑。若自己真说出了某个名字,那个倒霉鬼明日恐怕真会出现在那个风水宝地的新坟里。
    要说她今日记住了谁,只能是最初提议要作诗的那位紫袍公子。此人是瑞国公长子,名薛环,其上还有三个姐姐,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纨绔,书读的无甚成就,嘴皮子倒是一等一的厉害。
    “今日宴上,我只想见见太子殿下。”羡予哄道,随即又话锋一转,进入了另一种扮演之中。
    “她们说太子殿下来了御花园,怎么都没见着呀?”
    她上下扫一眼藏匿于暗处的太子本人,语调一念三叹,比不远处那群念诗的声音还要婉转。
    钟晰不理她话里的打趣,“殿下去看五皇子,五皇子又想来御花园,估计现在正陪着五皇子在延辉阁呢吧。”
    难怪温太妃想让温婵现在献艺呢,延辉阁内确实能欣赏到这一段琵琶声。
    她的琵琶声不是众人念诗的陪衬,环绕着温婵的权贵子弟们才是她的衬托。
    若是闻声而来,见到人群中被簇拥的少女,才艺出众,众人喝彩。漫天秋色里遥望一眼,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绝对是良辰美景。
    唉,不愧是本宴的主角,精心设计如此多的环节,就为了让她亮个相。
    羡予幽幽叹了口气,斜睨一眼赖在这儿不肯走的“另一位主角”,“殿下既已离开延辉阁,稍后是否还要在太妃的宴上露个面呢?”
    她的语气有点酸溜溜的,因为明面上钟晰出现在御花园的所有理由都和温婵有关。
    见她的心绪终于能因为自己起伏,钟晰心中其实是有些高兴的,但也不愿意她为了这点小事不快。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但一方在明一方在暗。
    阴影让他的五官更为深刻,但未能改变他眼中的柔情。钟晰的目光久久流连于眼前人的身上,如有实质的视线滑过她的眉眼、发丝,直到那双弹琴的手。
    大概不会有人想到,人前如此冷漠的太子殿下,也会露出如此温柔的神色。
    他未发一言,但回答已经如此明显。
    我只为了见你而来。
    这样炽热的目光,羡予即使见过许多次也难以习惯,绯色悄悄爬上她的脖颈和耳朵,手下都差点弹错一个音。
    恰这时,岸上突然一阵吵嚷,念诗的声音大了起来。
    羡予抬眼一瞧,隔着飘荡的薄纱看不太清楚,只能通过颜色和嗓音判断是身着紫袍的薛环发出的动静。
    “承安兄这篇写得极好!在下认为太妃娘娘备下的魁首之礼已经有落处了!”
    薛环一嗓子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手中那张花笺上,随后只听他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颂完了这篇《临秋赋菊》。
    水榭与席间只隔着数丈空地和水面,薛环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了羡予这边,让她也听完了这篇文采斐然的佳作。
    倒是作者本人好像有些腼腆,此时低着头连连朝周围夸赞的公子小姐们抱拳。
    远观的羡予同样注意到了这场景,今日赴宴的王侯公子中竟然还有这种性子的人,别说今日这群混吃等死的公子哥了,估计在整个容都的权贵家里都少见。
    酒囊饭袋中也是藏了真珠玉的,她有些好奇,朝旁边偏了一下身子去问钟晰:“这是谁?”
    钟晰都不用探头出来确认,直接就答道:“康郡王家的幼子,钟延,今日来的这些人,就他还有些真才实学。”
    温太妃一个小小的赏菊宴,赴宴名单他都如此了解。羡予觉得他这太子当得真累,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又多又杂。
    她无声点了点头,可马上又他是个有才的,我得给他挑个好地方。”
    羡予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方才的话题,“喜新厌旧的施小姐新看上
    她无奈地瞪了钟晰一眼,怎么这坛子醋她刚摁下去,殿下自己又端
    声,嗓音似娇似嗔,听得人再难生出什么怨气。
    宴席那边还在讨论钟延那首诗,众人议论许久,都认为此篇堪当魁首。
    他们自己写是写不出来,但身在权贵之家,也是无数名家亲自教导过的,赏析还是会的,已经从钟延的遣词辩到了用典。
    刚好这篇《临秋赋菊》中就用到了一位古人秋日登楼,有感而发写下千古名篇的典故。
    旁边一位小姐知晓这位古人的故事,随口说了句:“听说他还精通音律,留下了不少名曲呢,其中就有感怀秋意的。”
    “没错!”今日表现欲一直颇强的薛环立刻接话道:“《白鸿》一曲正为他秋日所作。”
    他转头去看温婵,“温小姐,你会弹这一曲吗?”
    他的学识也只够知晓《白鸿》这首曲子了,估计听完都不能理解作曲者想传递的感情。此曲以秋鸿为喻,作的却不是凌空高飞之旷达,而是深秋时节中一只落单孤鸿南飞的寂寥。
    薛环的问题属实是把温婵架了起来,这样的名曲若是不会,也别谈什么献艺了。
    可温婵确实对《白鸿》此曲不甚熟练,她平日练的曲子大多优美温柔,这种全曲都凄楚惆怅的很少涉及,非要演奏的话恐怕十分生涩蹩脚。
    再说这曲子也不适合今日主题啊?
    温婵正思考如何回绝时,周围人的目光全都聚集了过来,令她处于一种骑虎难下的境地。
    “你想听温小姐弹奏也选首轻快些的曲子,好好的赏菊宴,听《白鸿》做什么?”旁边有个略懂音律的公子斥了薛环一句。
    薛环好似完全失去了眼力见,边说边翻掌引向坐着的温婵,朝身边那位公子道:“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方才听温小姐演奏许久,技艺纯熟,曲艺练到这种程度,对乐曲稍作改编也不在话下。”
    “何况此曲很合承安兄写的这两句啊,你来细品……”
    他说着,又念了一边钟延诗中两句,确实暗合秋鸿曲意。周围人有些点头认可,已经在等待温婵的演奏。
    温婵进退两难。
    要说她性子上有什么短处,除了稍有跋扈外那必然是太好面子,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评价。
    众人期待中,此曲若是不弹,那她前面演奏的许久都会功亏一篑。《白鸿》不止要弹,还要改编,否则所谓曲艺出众都是空话。
    今日这是太妃为她筹谋的宴会,太子殿下虽未现身,但他也在听着。她已经因为大殿下的出现犯了一次错,不能再出第二次错,不能让大家传出对她不好的评议。
    温婵缓缓吸了一口气,指尖却一直未触上琵琶弦。
    水榭台上的羡予已经收了抚琴的手,温婵的琵琶没动静,她这个做和声的自然不必再弹。
    她手肘立于琴案桌面,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悠然远观这场闹剧。
    “《白鸿》,你不弹么?”钟晰缓声问。
    “人家想听温小姐弹,我凑什么热闹。”羡予轻笑着回,完全没有要掺和的意思。
    钟晰却认真道:“弹吧,我想听。”
    羡予讶异地看他一眼,对上他的目光时,骤然明白了他为何非要自己现在弹此曲。
    他的小姑娘在这宴上受了委屈,他却不能出面替她撑腰。钟晰明白她并非看重这点名声的人,但也希望羡予能拿回属于自己的尊重。
    羡予沉思片刻,素手重新抚上琴弦。
    盈盈水间,素纱飘摇,有琴音隔水传来,悠悠在所有人耳边荡开,正是《白鸿》一曲。
    众人朝琴音传来的水榭望去,只见一女子端坐于琴案后,薄纱半遮美人面,和风轻扫三千丝。
    竟是不知何时消失于席间的施小姐。
    容都中人从不知晓,镇国侯府小姐的琴艺与她的姿容气度一样出色。
    席间众人诗也不念了,齐齐望向水榭方向。紫袍的薛环缓缓放下了举着花笺的手,目光怔然;他旁边的钟延神色更是动容,似乎不敢相信真的有人能以音律表达出他诗中所想。
    第一小段结束,羡予特意放缓了衔接,似乎在等琵琶声加入。
    抱着琵琶恍神的温婵思绪骤然回转,拨弦跟上了羡予的琴音,开始一段合奏。
    有琴音引导,温婵不必担心自己因曲子不熟悉而露出破绽。此刻乐曲已经转变为琴音为主,琵琶为辅。为主的琴音对《白鸿》的曲调做了些许改动,温婵只需弹自己熟悉的段落即可。
    如此一来,曲风适合今日宴席,她也不必担心众人发现她对此曲生疏。
    两人加上今日也只见了两面,还都不是什么愉快相处,但羡予听得出来,温婵的琵琶是多年潜心学习才有的技艺,她在此道上耗费不少心思。
    今日合奏的默契,应当是她们同样研学多年的成果。
    尾调渐收,音律激荡开,犹如白鸿南飞,从此天高海阔。经羡予这一改,此曲不再沉郁凄楚,悲秋惆怅也变成了秋风送爽,豁达悠然,尽在琴音中了。
    席间宾客皆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乐曲终了,整齐地向两位小姐献上掌声。
    羡予遥遥向这边欠身一礼,见温婵朝自己望过来时,微笑着对她点了一下头。
    不知温婵是何心情,隔得太远,羡予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见她抱着琵琶朝自己略施一礼,随后离场了。
    终于得以离宫时,高相宜拉着羡予走出神武门,兴奋而快速地小声道:“你当时没看见温太妃的脸色,哇特别精彩……”
    “还有温婵离开后又回来了,但一直兴致不高的样子,再没有开宴时那神气劲了……”
    高四在宫内憋了许久,现在终于能说话了,嘴根本停不下来。
    两人并排走向两府的马车停靠处,高相宜本打算直接和羡予一起回镇国侯府,她可还等着听羡予讲她和“程公子”的故事呢,顺便路上再跟她讲讲自己在宴上观察到的趣事。
    她掩着嘴一路和羡予小声笑谈,直到掀开马车门帘。
    好端端的镇国侯府的马车,里面等着一个太子殿下。
    高相宜顶着太子殿下的目光对羡予干笑道:“哈哈我想起来家中还有事,就不和你回侯府了啊。”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