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放开我!!”
    谢昭拼尽全力,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尖锐激烈。她抬手,狠狠掰他手指,“放开我!我不要!!”
    谢执看着她,眼尾被风吹得微红,唇角却勾着细碎的笑,“不要?”
    他俯身,掌心顺势一转,轻易扣住她两只手腕,反压在她腰侧。力道不重,却叫她动弹不得。
    谢昭喘着气,胸口一阵阵发紧,手臂不停挣扎,却无济于事。
    “你疯了……谢执,你疯了!!”
    这声谢执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这也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讳。
    谢执的身体瞬时僵了一瞬。
    那双猩红的眼底,翻涌的疯狂浪潮似乎被这声“谢执”短暂地冻结了一刹,旋即是更为汹涌的狂暴。
    他低笑一声,额头缓缓抵上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夹杂着雪的冰凉,一丝丝钻入她耳骨。
    “嗯,疯了。”
    “只要能将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说我癫狂也好,说我罔顾人伦也罢,便是称我为畜生,我也受的。”
    “只要你别走。”
    谢昭浑身冰冷,恐惧和恶心几乎让她要呕吐出来。他怎么能!怎么能说得出口!
    她几乎是气得发抖:“谢执……你怎么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这般行径,是想让全天下戳着我们谢家的脊梁骨,骂我们是罔顾人伦、该遭天谴的怪物吗?!”
    “我都说了,”他低低望着她,面无表情:“我不在意。我什么都不在意了,什么都不稀罕,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谢昭呼吸一滞,血液一寸寸凉了下来,整个人被谢执的回答活埋进了绝望。
    “上马。”不待她回答,谢执便一手揽住她的腰,猛地抱起。
    她被甩上马背,撞得呼吸微滞,气息卡在喉咙。他翻身上车,紧紧挨着她坐到身后,臂膀如牢笼,锁住她的身体。
    他瞥了一眼车夫,淡声吩咐:“先关起来。”
    “是!”
    下一瞬,他扬鞭,马儿喷吐白气,蹄声急促
    ,冲进风雪。黑衣护卫策马跟随,蹄声如擂鼓,碾碎寂静。
    寒风呼啸,谢昭冷到快要失去知觉,斗篷早已被风雪打湿,雪水顺着发丝滴进衣领里,冷得骨头发麻。
    心力耗尽,又被寒风侵袭,她意识渐渐恍惚。
    “阿兄……”她喉咙发紧,身子颤抖不止,“阿兄,我好冷……”
    谢执听到那声阿兄,指节微微一紧,他俯下身,抬手拨开她额前的湿发。
    “是冷么?”
    “别怕,阿兄在。”
    他解开自己的大氅,将她纤细冰冷的身躯完全纳入大氅之内,紧紧包裹住,再用自己的胸膛和臂膀筑起密不透风的壁垒。
    吻落在她发顶,“现在便不冷了吧。”
    “别……别碰我。”谢昭抖个不停,掌心却还是抵住他的胸膛,不肯放松。
    谢执被她这点本能的反抗逼得眸子暗了暗。
    脑海中,走马观灯般闪过无数从前兄妹二人相处的画面,她会撒娇,会调皮,会依赖,却从来不会这样抗拒他,说,别碰她。
    他的眼尾洇上绯红,反而更紧的搂住她,嘴唇抵在她发间,低低道:“昭昭,不冷了,一会就不冷了,阿兄带你回家……”
    “很快就到了,只属于我们的家。”
    ——
    马儿在一座幽深的别院前停下,马蹄踩碎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谢执揽着她下马,半抱着走到门前。
    谢昭想退,脚跟刚挪了一寸,手腕就被谢执扣住,指腹的力道压得她骨节生疼。
    她的目光扫过那扇黑漆大门,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像一张狰狞的网。
    “阿兄……阿兄……”她捏住他衣袖,声音在发抖,在祈求:“带我回家好不好,我不要在这……”
    他低头看着她,嗓音低低的,“别怕,这就是我们的家。以后昭昭都住这,不乱跑了好不好?”
    “谢执,放开我!”
    “放开我!你不配做我阿兄!”
    她用尽全力猛地一挣,右手竟真的从他那铁箍般的手掌中滑脱,没有丝毫迟疑,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实地甩在了谢执脸上。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得以慢放。
    谢昭的右手僵在半空,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微微发麻的感觉。
    她瞪大双眼看着谢执,胸腔剧烈起伏,喘息声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然而谢执并未发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脸颊上那清晰的指痕迅速泛红,在他苍白肤色上格外刺目。
    他沉静地握住她僵着的手,一根一根地拢回掌心,包裹住:“打疼了么?打疼了阿兄替你揉揉。”
    一刹那,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谢昭的心头。
    他明明是阿兄,却又不是阿兄。
    此刻的脸和从小到大为她遮风挡雨的脸渐渐重合。
    她多希望,她只是得了癔症,那该有多好。醒来后,阿兄还会笑着揉她发顶,说:“别怕,有阿兄在。”
    可惜。
    谢执俯身揽住她的肩,扣着她的后颈,半拖半抱着往门内走。
    院门推开。
    扑面而来的暖意一下子裹住了谢昭冻得僵硬的指尖。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脚步却倏地一滞。
    这院落……太熟了。
    连小小的垂花门、檐下挂的红色宫灯,院心那株冬青,都一模一样。
    就像是谢府,一夜之间便搬到了这别院来。
    她猛地想后退,却撞进谢执怀里,意外的烫。
    “喜欢吗?”
    “院子里的帘子、花窗……都是按原样做的,连你屋里那幅画,都是阿兄请了画师一笔一笔临摹的。”
    “——乖乖住下,好不好?”
    谢执把她半抱着往廊下走,屋内暖黄的灯光透过半开的门缝,映出锦被、暖炉、摆着香囊的小木柜……
    谢昭浑身发冷,原来……阿兄早在无声无息间就筹谋这一切了,而自己却丝毫都未察觉。
    她被他推着往里走,脚下绊在石阶上,差点摔倒,却被他一把捞回,圈在怀里。
    “昭昭,别怕。”谢执低头,抚过她凌乱的发丝,“阿兄只是……”
    “阿兄只是怕……”
    “就住在这好么,这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我还是阿兄,你还是妹妹,我们……就只做兄妹……”
    “只做兄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当……只是换了个院子住,阿兄求你……昭昭……”
    说完,谢执将脸埋进她冰冷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带着卑微的祈求。
    “只做兄妹……?”
    谢昭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鼻腔里都是他近得过分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冷,而是病体未愈后的力竭,却又硬生生撑着。
    她忽然觉得荒唐。
    “谢执……”她喉咙干涩,声音几乎轻得要被夜风吹散。
    “你能做到么?”
    谢执的身子一僵,呼吸突然乱了。
    他抬起头,额发凌乱,病后的眸子发红,可他还是强扯出笑意,认真道:“阿兄会做到的……只要你,别再跑了。”
    说着,他把她更紧地扣进怀里,似是生怕她会随风飘走。
    廊外风雪还在下,谢昭头顶忽地“嗡”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喉咙干涩地像被火烧,额头滚烫,若不是被谢执扣在怀里,当即便要软倒了。
    谢执察觉到她的异状,“昭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然而,谢昭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软软地向下滑去。谢执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发现自己也摇摇欲坠。
    他本就是强撑着,冒着风雪连夜奔袭,心绪大起大落,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昭昭……”
    他咬着牙,手臂穿过她腿弯,往上狠狠一托。然而下一瞬,他的膝盖便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大人!”顾长安实在看不下去,上前道:“把小姐交给属下吧。”
    “……不必。”
    说罢,他顶着全身撕裂般的虚脱,摇摇晃晃地,无比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怀中谢昭滚烫而绵软的身体,此刻却重逾千斤。
    他抱着她,一步步,一步步踏入寝房。
    冷汗如雨般从他苍白的鬓角、脖颈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深色的脚踏和地毯上。
    谢执跪在床沿前,额头抵着她的鬓发,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失了色。他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把她放进锦被里,然而替她拉好被角。
    他笑了笑,“别怕。”
    “阿兄在,不疼。”
    很快,药便被送了进来。
    顾长安端着药碗,劝道:“大人,您病体未愈,还是早些歇息吧,小姐这有婢子照看,大人不必忧心。”
    谢执接过药碗,冷淡道:“都下去。”
    “……”顾长安嘴巴动了动,最终没再劝。
    谢执捧着药碗,抖着手舀了一勺子,凑至谢昭嘴边,轻唤道:“昭昭,喝药,喝完就好了。”
    谢昭迷糊地睁开眼。
    “阿兄……”
    药一口口喂下去,榻前的炭火烧的噼啪作响,映得谢执的侧脸轮廓苍白如纸。
    “乖,最后一口。”
    他低低哑着声,嗓子像被刀刮过,干涩暗哑。
    谢昭意识模糊,隐约听见他喃喃:“别怕,阿兄陪着你,阿兄……”
    话音戛然而止。
    谢执手里的瓷勺“叮”一声掉回碗里,药汤溅了几滴在她手背。
    像是最后一点意志被高烧压垮,额头咚地撞在床沿上,身子顺着床沿一点点滑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刹那,那只原本虚软垂落的手蓦然伸出,紧紧攥住她的掌心。
    床头那盏灯火映着他们影子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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