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除夕夜,京城灯火如织,绚烂的烟火此起彼伏,撕开沉沉的夜幕,巨大的“轰隆”声伴随着下方街巷里孩童们兴奋的尖叫和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作响,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谢昭裹紧灰色斗篷,惟帽压得低低得,遮住眉眼,只露出紧绷着的唇线。
    “小姐,”夏枝泪水连连,手心紧攥着她的袖口,“真的不要奴婢跟着您么?您一个人……这冰天雪地的,您身子又还没好利索……求您了,让奴婢跟着您一块吧!洗衣做饭,端茶递水,好歹……好歹还有奴婢在身边照应着啊!”
    谢昭摇头,眸中泛泪:“夏枝,你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我早已将你当成亲人。你若跟我走了,阿兄定会寻你家人麻烦,我不想连累你……”
    夏枝眼泪掉个不停,明明寒夜凛冽,她却哭得热气腾腾:“小姐……您从未出过远门,若是就这么走了,奴婢怕……”
    谢昭回握住她的手,强扯出一抹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听话,好好回去。”
    话一落,她又从袖中摸出一包早已包好的碎银,塞进夏枝手里:“拿着,回去给你爹娘买些吃用,若阿兄问起,只说是我强逼着你回府,与旁人无关。”
    “替我……照顾好娘亲。”
    远处又是一阵爆竹声,噼啪炸的整个巷子都亮了几瞬。
    “小姐……”
    夏枝眼泪簌簌掉,声线都破碎了,双手还想去抓她袖口。
    谢昭唇角轻轻弯着,哄道:“别哭了,等我安稳了,……会托人给你捎信。”
    夜风一吹,惟帽下那点藏着的泪意便被生生逼回了眼眶。
    她不敢再多看夏枝一眼,怕自己会回头。
    巷子的尽头是城西马肆,晚音姐姐替她备好的接应的人就在那等她。
    她脚下加快,靴子踩在积雪上,吱吱作响。
    其实自那日暗室醒来后,她就想明白了。
    那无数条散乱,被刻意忽视的线,像是被骤然收拢捋清,曾经所有疑窦都一一得到了答案。
    阻拦沈晏见她,隔断沈晏与她的联系,还有那一碗碗乌黑浓稠的汤药!也是兄长以调养身体为由,一次次含笑亲眼看她一滴不剩地喝下的!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突然变得虚弱了,走两步也会心悸气短。
    她心口一阵阵抽疼,脑海里浮现暗室那密密麻麻的画像,和尽是她旧物的木匣。
    ……从头到尾,都是他。
    她的兄长——谢执。
    那不是兄长对妹妹的爱,那是颠覆了血脉,践踏了人伦纲常,要把她整个埋进他欲/望里的囚笼。
    他错了,但她不能让他继续错下去。
    不远处,雇来的马车安静地等在巷口。
    车夫低着头,手指冻得发紫,见她来了,压低了嗓子:“姑娘,快上车,再迟些城门便要关了。”
    谢昭点点头,脚下一软,几乎要跌进车厢里。
    她抖着手掀开帘子,扑面就是一股寒风,吹得眼眶瞬间酸胀,车厢里没火盆,冷得像冰窟。
    “走。”
    谢昭蜷缩着身子,靠在车厢角落,身子细微地颤抖着。
    车夫抖着缰绳,马蹄声在黑夜里哒哒作响,车身随着小巷里得坑洼石道微微晃着,夜风从窗缝里袭进来,沿着后颈往里钻,寒意刺骨。
    “娘亲,女儿不孝,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得身体,昭昭会回来看您的……”谢昭手里攥着一枚平安符,那是上次去邯福寺,林氏替她求的。
    她手指捏到发白,符纸在掌心一点点发皱。
    车夫压低的声音传来,“姑娘,我们已经出了城门,往南再走十里,就进了乡道,想来应是追不上了。”
    “好。”谢昭松了一口气,虚弱地贴着车壁,呼吸像是要凝成雾,怎么都暖不起来。
    脑子里一会是谢执病得迷迷糊糊时抓着她手得画面,一会又是暗室里一脸癫狂扣住她后颈的画面。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轻,像是隔着飞雪渗进耳朵,一下下敲在心口。
    谢昭呼吸猛地滞住,手指死死抓着帘子,指腹僵得发疼。
    “不是阿兄……不是他……”
    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唇瓣却抖得厉害,眼前得雪影晃成白茫茫一片,像是要把她最后一点自欺撕得干净。
    车夫也听到了那越来越近的声响,勒了勒缰绳说:“姑娘,再坐稳些,咱们加快点……”
    哒,哒哒哒哒……
    那紧随其后的马蹄声骤然加速,变得急促,如同催命的鼓点,狠狠砸在谢昭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紧接着,一声凌厉刺耳的“啪——!”是马鞭狠狠抽在马身上的破空声,撕裂了凝滞的雪夜空气,近得仿佛就在咫尺之外炸响。
    “啊!”车夫吓得魂飞魄散,他头皮发麻,狠狠一鞭子抽在自己拉车的马臀上:“驾!快跑!快跑啊——!”
    拉车的马吃痛,发出一声惊惶的嘶鸣,猛地发力向前冲去!巨大的惯性让破旧的马车厢剧烈地颠簸摇晃起来,车轮碾过积雪下的坑洼,发出沉闷而危险的“哐当”声。
    谢昭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壁上!后脑勺撞得生疼,眼前金星乱冒。
    她死死抓住窗框,指关节捏得青白,才勉强稳住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冰冷的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下一瞬,随着车夫一声惊呼,马车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截停在原地,车身剧烈地摇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谢昭艰难地撑起身体,额角的剧痛让她眼前发花,她颤着指尖,撩开车帘。
    白雪皑皑里,数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将马车团团围住,它们喷吐着灼热的白气,马蹄深陷雪中,散发着暴戾的静默。
    而最前方的那匹马上,一个熟悉到让她骨髓都瞬间冻结的身影,沉沉端坐着。
    ——谢执。
    黑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雪花狂暴地落下,却仿佛畏惧般,在接近他周身寸许时便悄然消融,化作冰冷的水汽,顺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颌滑落,滴入漆黑的衣料,消失无踪。
    月光勾勒着他得脸,苍白如纸,唇色近乎透明,眼里却燃着阴鸷的火。病弱并没有减弱他的气势,反倒是身影如墨,沉沉笼来,让这片雪地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昭昭,”他声音沙哑低沉,如从地狱传来,“你要去哪儿?”
    他策马缓缓上前,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她,仿若要将她生吞活剥。
    马蹄声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谢昭的心防上,将她所有的希冀都尽数碾碎。
    她感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几乎摇摇欲坠。
    谢执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马车前,他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指尖冰冷,却力大无穷,紧紧地钳住她,用力一扯,谢昭便被他从车厢里拉出来,踉跄着跌入他怀中。
    他的怀抱依然带着高热的灼热感,却让谢昭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凉。
    “跑?”
    谢执轻轻俯身,额发落下来,沾着雪,贴在她耳侧,嗓音低到如呢喃,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恨意和疯感。
    “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全都是骗我的!昏迷醒来后,抱着我喊阿兄是假的!这些天来的乖顺也是假的!说要出府替我买佛手酥也是假的!”
    “昨夜我生病时,你的担忧也是假的么……”
    他嗤笑一声,笑意破碎。指腹缓缓从她颈侧滑到锁骨,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都撕开来看看里头藏了什么。
    “为什么要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瞬间压回令人心胆俱裂的低沉,猩红的眼眸死死攫住她惊恐放大的瞳孔,里面翻涌着能将人拆骨入腹的疯狂,“是阿兄做的不够好吗?”
    话音未落,他钳着她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谢昭痛得闷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不够好?”他像是被这个念头彻底点燃,眼底的疯狂轰然炸开,苍白的脸染上病态的红晕,整个人彻底沦为欲念的傀儡。
    他低下头,滚烫的额头抵住她冰冷的额角,鼻尖几乎相触,急促而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逼得她后脑一阵阵发麻。
    谢昭嘴唇微微颤着,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笑意,“阿兄明白了……是阿兄做得还不够!不够彻底!不够让你……永远、永远都离不开!”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这片被风雪笼罩的荒野,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黑衣护卫,最终落回谢昭惨白如纸的脸上,唇边勾起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没关系……没关系昭昭……”
    “阿兄这就带你回家。”
    “回一个……只有阿兄的地方。”
    “一个谁也找不到!谁也进不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地方!”
    “一个……能让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生到死……都只能想着阿兄、看着阿兄、贴着阿兄的地方!”
    “这样……”他低头,滚烫的唇瓣近乎擦过她的耳垂,吐出的气息却冰冷如霜,“昭昭是不是再也不会想跑了?嗯?”
    谢昭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眼前那张曾无比熟悉的俊美脸庞,此刻在风雪与疯狂中扭曲变形,化作了她此生见过最可怖的梦魇。
    “你……你疯了……”
    她颤着声,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沙哑碎裂。可这点轻飘飘的反抗,落在谢执耳里,活生生把他藏了多年的兄长皮囊烧的一干二净。
    “疯了?”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对阿。”
    “我早就疯了。”
    “可惜……你现在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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