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6章 落下帷幕江祈安接着道,“什么是……

    江祈安接着道,“什么是事实?事实是赈灾款不止用在遇难者身上,还得用在受灾人身上,何为受灾人?因水患搬离屋舍的人,失去双亲的孤儿,失去壮年男子的老人寡妇,房屋损毁的人,受伤残疾的人,坊市商铺的修缮,损毁道路的重修,以及堤坝修缮!”
    “如此种种,你说百万两用在何处?”
    朱大人接着辩,“你岚县是个小县城,人口总数不足十万,菱州有数个人口十万以上的县都没能拿到百万的赈灾款,你凭什么能拿那么多?”
    “凭我不止将灾情仅当做灾情!”
    对方沉默片刻,“何意?”
    “倘若是朱大人遇见水患,如何赈灾?”
    朱大人思考片刻,“开放官仓设粥厂,每日定额,征用寺庙祠堂作庇护所,设立养济院收容灾民,钱粮调配按受灾程度分发救济金,以工代赈,减免赋税。”
    他说完,觉得回答天衣无缝,补一句,“做这些,哪怕上万人受灾,百万两也绰绰有余!”
    他不说这句还好,一说江祈安立马抓住漏洞,“朱大人!我们标准不一样!”
    “什么标准!”
    “我们岚县人吃饭是要用碗的!”
    这句话掷地有声,内容无比朴素,却有振聋发聩的效果。
    “每个人都得有一个碗,一双干净的筷子,吃饭得有凳子,得有桌子,穿衣要干爽还得换洗,褥子要软和不能受潮就得有床作为支撑!”
    “以工代赈就算好,却也只是暂时,灾民要有个屋舍,要有希望,才能信任朝廷和官府,你以为发个几两银子就足以救济救济灾民了?屋舍是几两银子就能修建起来的吗?随着大水逝去的不只有屋舍钱财,你可想过灾民看着自己操劳半生修建的屋舍,朝夕之间化为乌有,是何等绝望?”
    “我们岚县赈灾的标准从来都不是几两银钱就能草草了事!我们要寻一块安全宜居的地段助他们重建房屋!”
    “可天底下哪有那多么安全又宜居的土地,所以我们修堤坝,挖水渠,开荒地,为的就是永绝后患!将那洪水猛兽,化为灌溉的溪流,化解所有生存威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私以为,这是基本,这才是赈灾!”
    “那仅管一年,管一顿饭,管三两个月的赈灾,徒劳且无功,自欺欺人的懒惰!”
    对方哑口无言。
    江祈安又问皇帝,“敢问陛下,岚县去年及今年的水患,伤亡几何?”
    萧臻道:“顾枳,回答他。”
    顾枳拿出册子,“岚县在这两年六月份依旧如同往常遭受暴雨,却未形成灾情,仅有少数伤亡。去年伤亡加起来三百人,商铺房屋少量损毁,易受灾的地段百姓早已迁走,今年受灾不到百人,没有报灾,也没有向菱州府请求赈灾款项。”
    江祈安不用再说话了,端端立在朝堂之上,数字替他的说辞做了铁证。
    与江祈安为敌的那拨人,在经历了这强有力的对峙后,准备好的罪证好像变得没有说服力,加上白佑霖胜仗归来,这个初立的朝廷从一团乱麻中缓了一口气,残余的旧势力在此刻的朝廷上,变得弱势不已。
    萧臻简见无人再站出来,问道,“众位臣工可还有说法?”
    没人敢站出来了。
    哪怕心有不甘,也只能忍着。
    偃旗息鼓,忍气吞声,又或是向新主臣服。
    于是有人站出来,“陛下,江县令虽仅为七品县令,顶着残余势力的压力,却在岚县完成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壮举!”
    “壮举在渠,大渠一通,南北横贯菱州,顺着良河支流,灌溉菱州所有土地,加之岚县优良的谷种,精进的耕植方法,不出五年,菱州便能成为梁国赋税重地,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江状元还是我朝首位状元,在任一年,便为梁国开天辟地,实乃后生可畏,我辈楷模!有江祈安的这样的臣子,陛下万年啊!”
    “陛下万年!”
    “如此功绩,当论功行赏,以表陛下开拓盛世之决心!”
    “臣附议!”
    一声接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濯清他了所有的罪恶,江祈安听在耳中,无悲无喜。
    当官的路他曾有些粗浅的认知,吃一堑后,更为清晰。
    他不禁回想,初衷是什么呢?
    希望夺取爹娘性命的洪水永不再见,希望千芳婶子不再悄悄抹眼泪,希望岚县是所有人都祈盼中的模样,承托着所有人的吃穿住行,喜怒哀乐。
    希望千禧,永远都有路可走。
    嗯……可事与愿违。
    他的冒进,却让她受了苦。
    若是这样的结果,他宁愿不要。
    耳畔都是对他的称赞与欢呼,说他无罪,说他有功,皇帝坐在高位上问他,“江祈安,你想要什么封赏?”
    封赏?
    他要千禧的自由。
    可朝堂上恭维从来都是假的,现在巴巴说着他好话的人,心里龌龊恶毒着呢,以后他们会争抢岚县的功绩,斗争永远不会停,只会愈演愈烈。
    他便不能提千禧的名字。
    算了吧,什么也不要,他不想再做官了。
    就这般隐去,寻一块僻静的地方,漫无目的的活,养花逗鸟垂钓,吟诗作对喝酒,若千禧还能回来,便陪着她,在后半生的时间里,赎罪。
    想法与话语并行。
    他脑子里在岁月静好,人却已经伏身跪地,他双眼木然却泪流满面,声音颤抖,“敢请陛下为乐芙蕖正名!”
    明明已经不想争斗了,躯体却像着了魔,他高喊,“敢请陛下为芙蕖夫人追封官职!”
    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何。
    但脑子,身体,指尖,和泪水,都有它的使命。
    宛如天生就该这么做。
    争。
    为官不争是为贼。
    一针一线要争,一毫一厘要争,一粥一饭要争,哪怕是一个名头,也要争。
    反对的声音随之而来,“一个女子,封个诰命夫人也算足矣,从未有过女子做官的先例,更何况人已故去,如何封官?”
    江祈安当然知道这不循常理,所以才屈膝跪下。
    “古往今来,从未有任何一条律令,明确禁止过女子为官!在皇宫内庭有女官,基层书吏常常可见女子身影,”
    “古往今来,为逝者追封官职的成例不在少数!”他不经意瞥向皇帝身旁坐着的白佑霖,与他对视了一瞬,提高音量,“所有以身殉国的士兵,都是在死后追封,他们能得荣誉,那一生为了百姓操劳的,让一个县城起死回生,满身都是铁打实绩的人,为何不能封官?”
    江祈安绑着战死的将士诡辩,又将方才倾向他的人气得牙痒痒,简直是挑衅!
    “乐芙蕖到底有什么实绩?她活着的时候,就大肆宣扬那岚县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所有成绩不过靠一张嘴说,那叫蛊惑人心!这样的人还要为她请官,真是倒反天罡!”
    江祈安嗤一声,“乐芙蕖的实绩,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人一遍一遍呈送至朝廷,想必在场有诸多老臣在这片朝廷上议论了千百次。我不明白,所有百姓都在拍手称颂,怎么就落了个蛊惑人心的罪名。”
    “你还真别说!古往今来,哪个城池的百姓敢为了一个人公然反抗朝廷旨意!哪怕再得民心,也不会让人疯了一样为她断送性命,能使人丧失理智,不是妖女是什么!”
    “没见过,是你们浅薄!做不到,是你们无能!”
    江祈安跪得笔直,讥诮道,“人家做到了,朝廷也好,民间也好,有不少文书可以佐证,落到你们耳朵里,吓坏了!”
    “居然还真有人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得了,莫不是使了什么妖法!哦哟,还是个女人,更坏了!怎么办,你们做不到啊!”
    “自己碰头还嫌地硬!倒打一耙嘛!”
    这弯酸的话,让白佑霖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更是气得那帮人捶胸顿足,朝堂之上,竟有人命都顾不上,跳着想要去揍他,“江祈安,你算个什么东西!”
    好在被人拉住了,按在地上给皇帝磕了个头,承认自己的行为不端。
    皇帝笑而不语,实乃苦笑。
    江祈安这是趁势逼他啊,封了乐芙蕖的官,以后就会有无数个乐芙蕖,听起来也像好事,但个个都是乐芙蕖可怎么办啊!这是一桩需要斟酌的大事。
    他瞄一眼江祈安,他眼中没有世俗的欲望,只有咄咄逼人!非得成事!
    犹豫之时,白佑霖忽然站起身,走到江祈安身旁跪下了,满脸诚恳地道,“陛下也给耗子妹封个官呗!你不知她这回带人偷袭达鲁的粮仓,重创达鲁亲王一支兵,给我送来了粮草补给,简直是头功啊!要不是她,兄弟我早被渴死在沙漠了!”
    萧臻简微笑,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很好,一个忽悠人的,一个被人忽悠的!
    萧臻简真真实实犹豫了,他以前没想过做皇帝,但今日好像真要做一个开天辟地的皇帝。
    不为别的,两柄绝世兵器都立在面前了,不挥舞挥舞简直对不起皇帝这个名头。
    江祈安余光瞄见皇帝姿势变换,心想他动摇,又补一句,“陛下,天底下的女子可有一半啊!”
    一半啊!
    一半!
    半!
    一半人成为他的拥趸,还送上门来了,不接住他就是个傻子。
    “朕听了许久,也没听出乐芙蕖到底有个什么错处?”
    话音一落,方才跳脚的人又瑟瑟发抖了。
    “朕不想分什么前朝旧臣,今朝状元,只要心里牵挂着子民,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在朕眼里,就是股肱之臣,国之栋梁!列为臣工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江祈安抢先开口。
    后面的龇牙咧嘴跟着道,“陛下圣明!”
    “各位也别提什么礼法了,礼法是老祖宗定的,过往有过圣君,有过明君,也有过昏君,若不是昏君误国,民不聊生,朕不会站在这里!他们的老祖宗,不是朕的老祖宗,望诸位明晰!”
    “既如此,朕便在礼法中加上一条,诸位可有异议?”
    臣子们齐声道,“臣不敢。”
    “那便为乐芙蕖封官加爵,著书立传,朕望百官能见贤思齐,师其遗风,匡正时弊!”
    这一场对江祈安的审判轰轰烈烈,浩浩汤汤,在此刻落下帷幕。
    江祈安赢了,心绪也无波澜。
    与皇帝商量好该如何给乐芙蕖追封后,皇帝万分体恤,“祈安呐,朕今日不留你,宫门口有人等你,你快些回去团聚。”
    江祈安就这般走出了大殿,走出一道道宫门。
    天地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心里也像这雪一样盲目。
    江祈安步伐慢了,几年未曾沐浴,形销骨立,满心愧意本就无处安放,还满是她早已倾心他人的凌乱……
    他该以何种面目见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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