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7章 百业歌观莲台并未完工,只是一个……

    观莲台并未完
    工,只是一个半成的凉亭,横在半山腰可俯瞰半个岚县。
    江祈安临风而立,看着莲花村那几片地,心里闷闷的。
    秧苗何时能长大,何时染青土地,又在何时变得金黄。
    他想看。
    身后两个侍卫盯江祈安盯得紧,江祈安万分不习惯,只道,“劳烦二位兄台站远些,有人在我身后,祈安思绪会受到搅扰。”
    侍卫面面相觑。
    江祈安浅笑着道,“我既然应了陛下,就不会跑。再说,二位兄台身手敏捷,祈安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跑不掉的。”
    两个侍卫只好退远些,毕竟上头的交代,不让他与无关紧要的人接触,让他处理好身后之事。
    江祈安坐在观莲台边,心湖平静,他觉得自己原本应该悲伤,可此时,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甚至还在想,这便是哀莫大于心死?又或是不甘却又无能为力,只剩苍茫的悲哀。
    唯一困惑的,是该以何种面目与千禧诀别。
    他想好了措辞,很多很多的措辞,无数无数的借口,全都是谎言。
    哪怕想了那么多,他还在纠结于骗她好,还是告诉她更好。
    他做了个假设,假设直白地告诉她……那不行,她只会无能为力,像此刻的自己一样,甚至要用余生去消化这样的无能为力。
    还是谎言更好。
    他想,他或许该同武一鸿一样,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不知缘由,无法追究。
    也不必追究,生怕她追究。
    他将希望寄托于岚县,这是个富饶的地方,水土好,人心富。她心性坚韧,定会在余痛中振作,倚仗岚县的腾飞之势,寻找到更多的意义,更多的可能。
    岚县啊……
    真好……
    他不由轻声哼唱出曲调……
    “哎——”
    “日头出山暖哟——百业生根忙哟——”
    “春风谱曲水作弦,烟火人间调儿甜。”
    他莫名觉得才思泉涌,迅速掏出一本小册子,用舌尖润笔,蹲在地上写起来。
    “犁尖挑落露珠纱,新泥叠浪泛乌光。青秧点水簌簌绿,田镜浮云鹭成双。金穗弯腰谢艳阳哟,谷垛攀天蹭月亮!”
    “炉火吞夜炼星芒,锤震四方铛铛铛。千锤百淬柔化钢,铸得犁铧垦八荒!梭引虹霓咻咻舞,布染春色作嫁裳。巧裁暖衣遮风霜哟,匠心织就夜生香!”
    写到此处,舒念芝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已是口干舌燥,远了看,江祈安几乎是趴跪在地上,埋头苦写,与往日清隽挺拔的模样大相径庭。
    舒念芝揣着个惊天大事,暗自腹诽,千禧都要嫁人了!他竟还有心思在这儿写写画画!
    她那个急得呀,捞起烦人的裙边,三步并作两步走,想将这事儿告诉他,马上就到凉亭,两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挡在她面前,双手还持着刀剑。
    舒念芝傻了眼,昨日他瞧见了这两个男人,江祈安还吩咐管家好生照料,她还以为是客人,怎的还动刀了?连忙退却两步,喊道,“县令大人,我有事儿和你说!”
    侍卫十分警惕。
    江祈安写得投入,闻声抬头,见舒念芝满脸焦急,十分不稳重的模样,估摸着还想让他将宅子送给她呢,不过他已经安排好,宅子寄卖后,钱肯定只有千禧能拿。
    不过他还是出声喝止了两个监视的侍卫,“不要为难她,她不过是一个歌女。”
    能碍着什么事啊。
    舒念芝被放过去了,她急吼吼地跺着脚,“出大事了!”
    江祈安不知什么事儿,却是看见两个侍卫凑近了,他慌忙朝舒念芝摇头,眼神发狠,示意她不要再说。
    别说江祈安了,舒念芝也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还有佩剑碰撞的声音,甚至连视线的紧张她都能感受到。
    恍然明白江祈安在示意她别说,她立刻闭了嘴,但那事儿实在耸人听闻,一刻不说她憋得慌,一双眼可怜兮兮地望着江祈安,小声道,“真有大事……”
    她越小声,监视的人凑得越近,连千禧的名字都没能说出口,压迫的感觉让她自觉闭了嘴。
    江祈安道,“二位兄台也不必听得那么仔细罢?情话你们也要听?”
    两个侍卫看着舒念芝跟他接触也很紧张,这差事难,不能跟江祈安撕破脸致使他反悔,又不能让他有机会和青州势力接触,他们初来此地,谁都不知哪些人和青州势力有关,侍卫笑得勉强,“江大人,别唬我们,你现在可不是能说情话的处境。”
    也是。
    舒念芝越急,江祈安也跟着急,他很想知道什么大事,但舒念芝笨得很,要真抖出个什么事儿,让两侍卫警觉,他会被立刻带走,剩下的安排便没机会实现了。要说也只能悄悄说。
    江祈安决定先不驱赶那两监视的人,笑着对舒念芝道,“你来得正好,我作了一曲词儿,你来唱唱。”
    舒念芝只得听着,听他哼了两句前调,什么跟什么啊,难听死了,她只想说事儿。但笨如她这个蠢脑子,也知道江祈安现在正在被监视,话不能当着那两人说,只得将话咽了又咽。
    江祈安将写好的词儿给她看,书册本是有内容的,江祈安的字儿挤在空白的地方,又小又密还泅墨,她本就不认识几个字,哪儿看得懂!
    她急躁地跺脚,“看不懂!看不懂!”
    江祈安明显也是烦躁的,长叹一口气,“那我说一句,你记一句,这歌儿你必得学会。”
    监视的人,眉目紧拧,生怕江祈安想传递什么消息。
    江祈安的语气有些凶,又有些恳求,舒念芝感觉到一股不比寻常的压力,她只好应了。
    江祈安开始念他刚想的词儿。
    舒念芝听得焦躁,“什么铛铛铛,夜生香的,你听听这唱出来好听么?”
    江祈安垂眸,“你记就完了,参明白了自己去改。”
    “茶烟缠檐挽客尝,玉瀑飞杯三点香!蜜果珊瑚‘脆冰棱’咧!竹签串霞诱儿郎。药臼叮咚捣霜雪,仁心焙暖三九霜。算珠跳响聚瑞祥哟,笑涡斟满岁月长!”
    “舟子吼浪裂晨江,哎嘿哟嗬云里航。白帆鼓满日月辉,载得千山换新妆!车痕深深印沧桑,鞭哨惊起雪茫茫。南珍北味走四方哟,轮蹄踏碎九秋霜!”
    舒念芝渐渐听出一点韵调,脑子里渐渐浮现出更为合适的曲调,她哼唱两句。
    江祈安忽然笑了,笑如迎面拂来的春风,“善。”
    “善什么善!我哪儿记得住!”
    “别焦躁,你记得住。”
    他继续讲,舒念芝继续挑剔,来来回回两遍,监视之人就光听两人吵架了,也就是些咿咿呀呀的歌词。
    两个人正争执着呢,江祈安一看那两监视的人走神了,忽然小声开口,“什么事?”
    舒念芝沉浸在长长一段词里,忽然被抽回神思,她迅速而小声的开口,“圣旨给千禧赐婚了,不是你,是那个什么杨玄昭。”
    有那么一瞬,江祈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双眼睁得空茫茫的,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两个侍卫警觉,“说啥呢!”
    舒念芝不敢再说一遍,心慌地看着江祈安,江祈安挪开了目光。
    他缓缓站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撑到了凉亭的柱子上,舒念芝要去扶他,被他下意识甩开。
    稳了片刻,他又站直身子,环视周围一圈,只看到绿的红的模糊一片,难以聚焦,他也不知自己想看见什么,只是想用双眼抓一个焦点,却怎么也找不着,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转圈。
    也就是说,在他答应了去死以后,皇帝立刻下旨让千禧嫁给杨玄昭?
    那他为何要答应,又凭什么要去死呢?
    他不懂。
    他想不通。
    他都愿意去死了,为什么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不肯帮他抗一抗,他这条命那么不值钱吗?
    一切都只是一场空,反倒连累了千禧。
    既如此,他又为何要做岚县的县令,为何要写下那策论,为何要参加科举,为何要穿过战乱去梁京,为何要选择这一方势力,又为何要在千禧家偷生那么多年。
    倒不如一口浑浊的河水呛死,挂在树梢上饿死,被野兽四分五裂,早早随爹娘去了!
    还以为自己得了个状元多了不起,能改换天地之貌,能予以岚县未来。
    实则自以为是,狂妄无知。
    他该死啊!
    也不知原地转了多少圈,两个侍卫紧张不已,怕他有闪失,赶忙扶着他,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押,“江大人,江大人……”
    舒念芝若是不知内情,定会以为他被鬼附身了,那模样可吓人,像丢了魂魄,她也轻唤,“县令大人……”
    江祈安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侍卫判断他一定是疯了,架着人想要离开,另一个侍卫看着舒念芝手里的小册子,万分警惕,一把夺过。
    舒念芝大惊,“你做什么?”
    侍卫觉着这册子有传递消息的可能,便道,“这东西你不能带走!”
    “为何呀!他只写了词儿!不过是一些词而已!”舒念芝语无伦次。
    册子本就有内容,侍卫不可能冒此风险,当即掏出火折子烧掉了。
    舒念芝蓦地心头一疼,不就是些词儿吗?为何要烧?
    她挣扎不过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册子被燃烧殆尽。
    变成一捧没有意义的灰。
    一点点洒落在地。
    那火光让江祈安
    的视线凝到了焦点,江祈安却笑了,他笑话自己拿命想要托起那岚县,却让岚县飞腾的恶果落在了千禧身上。
    所以他无动于衷,甚至生出一丝爽快。
    焦点很快就散了。
    同他的寄托一起洋洋洒洒,变成灰烬。
    他就这般被架着下山,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江祈安。”
    耳畔蓦地传来声音,清亮,熟悉,颤抖,哽咽。
    江祈安的眼睛慌乱地寻找声音的来源,不知不觉重新聚拢焦点。
    千禧站在上山的小道上,胸口起起伏伏,眼尾微红,嘴唇颤抖。
    江祈安神思回笼,眼前渐渐漫起整个湖泊的水,封住了口鼻,宛如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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