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9章 第189章自己受着林六子的案……

    林六子的案件极其简单,没有任何疑难,买卖土地证据全在,至于他为何会卖,是否被骗婚,有没有抓到买家,全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儿必须定调,明确官府的态度,以儆效尤。
    重判!
    底下好几个卖了地的人激烈控诉,“这国法都没禁止买卖土地,你一个县令想谋反不成?”
    这话当然不是他们想的,而是富商买地时忽悠他们的话。
    江祈安不紧不慢地答,“除固有条令外,县令管辖范围内的县有自治的权利,我是县令,听我的。”
    林六子想想又觉不甘,“岚县舟山乡,乌鸡乡,白玉乡,那么多地都可以自由买卖,为何到了莲花村就不让卖了?你的规矩就大?”
    江祈安将桌上一张纸递给衙役,在林六子面前展开,“瞧见了么?上面写得清楚,莲花村的土地白给你们的,没收一分钱,若是私自卖地,承担后果,你自己盖的手印,是你违契违法在先,怎好问我规矩大不大?”
    林六子辩不过,急得落泪,“凭什么啊!凭什么!我不过就想过好日子,种个地一年能得多少钱,能得二十两银子吗?要赚二百两要多少?得十年啊!凭什么要我苦守这田地,过清贫日子,我也想娶媳妇儿生孩子啊!”
    “我不过就是想过好日子,你们凭什么阻止我!”
    林六子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痛哭流涕,不少旁观的人应和,“是啊,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好日子,这硬塞给我们的土地我们还不想要呢!”
    “就是!种地种个十年能得二百两吗?”
    “林六子他媳妇儿都怀孕了,你这样把人家抓到这里来,是想害命不成!”
    来势汹汹,江祈安却不为所动,任他们提出问题,他们闹得越厉害,一锤定音时,越无情越坚决,就越有威慑力。
    徐玠也在门口听着,奇怪的是,今日,他没有开一句口。
    底下的兄弟见他不说话,一个劲儿的撺掇他,“大哥,为何不替林六子说句话?”
    “是啊,林六子难得收心娶个媳妇儿,你当真要帮着江祈安那个无耻贪官?”
    徐玠环抱双臂,双目半眯,“闭嘴,少说两句。”
    不少人为徐玠的袖手旁观而失望,“你这样也算大哥?亏我们还信你敬你!”
    徐玠干脆闭上了眼,眼珠子却在眼皮子底下乱转,被曾经的兄弟这样指责,他也是不好受的,但当初随江祈安来,签下地契的时候,江祈安的确说过,不私自卖地是最基本的条件。
    这些日子,多少兄弟要他带人去县衙大闹,他全给拒绝了,可夜里又为对不起兄弟的事夙夜难眠。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江祈安,也不知该怎么面对自个儿兄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不少兄弟已然离心,他的脸面早已荡然无存,可若闹了事,他们会不会又成了那朝不保夕的土匪?
    他做不出这个决定,揪心揪肺地难受。
    林六子跪在堂中,听见有人指责徐玠,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回过头,只见徐玠靠在那处闭目养神,他放声大喊,“徐玠,你说句话啊!都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你为何不帮我?”
    徐玠被这么一唤,猛地睁眼望去,林六子涕泗横流,眼里全是对他的失望。
    徐玠心痛一瞬,正欲开口,忽闻江祈安一声轻笑,“得了吧你们。”
    江祈安缓缓理着官袍袖子,徐玠不添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他不轻不重落下惊堂木,“你们是真不知好歹啊!”
    众人不解望过去。
    “别以为法不责众,看到那门前的县兵了么?再看看县衙外的百姓,你们那几个人算什么?之前容你们闹事,是看在徐玠有心悔过的面子上,给你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一年
    来,最少都建了两间屋了,你们竟还想用那土匪手段撒泼打滚,谁给你们的脸!不想要土地,全交出来,房子也别要了,继续回去做你们的土匪,我明儿个就去剿了你们!”
    这一番话,将群情激愤的人骂着了,个个憋着一股气,却不再敢言语。
    “再来说你们不知好歹这事儿,有时间聚众闹事没时间动动脑子?天下大安,还当是前些年动乱之际?土匪要能得活,你们当初何苦投靠我!”
    “徐玠究竟是在帮谁,你们扪心自问,是不知道?还是只把徐玠当个出头鸟,你们躲在后面不劳而获占便宜?什么拜把子兄弟,愚不可及!”
    底下蓦地鸦雀无声。
    江祈安骂完那些喳喳起哄闹事的,视线扫到林六子,“林六子,我且问你,一两猪肉卖多少钱?”
    林六子不知为何突然问这个,茫然不知所措的答,“十……十二文……”
    “三十来岁的人了,这不是明事理的么?”江祈安道。
    林六子还是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杵在那傻住了。
    江祈安却忽的猛拍惊堂木,高声喝道,“那你不知道你土地能值多少钱?!”
    “还是你看到那二百两,美妇人,就不知天南地北了?要骗你的兄弟们都去上这个当?”
    林六子一惊,刚想反驳,又江祈安抢了话,“你的土地能卖二百两,十人百人千人能拿到二百两吗?还是说你只管你自己?”
    “更可笑的是你们这群人,就看到这点甜头,巴巴的就赶着去上当,让他林六子一个人吃回扣,蠢不蠢呐?”
    跟着林六子卖地的有兄弟,也有不是兄弟,单纯眼馋的人,这番被戳破,纷纷闭了嘴,再无人替林六子辩驳。
    江祈安看那群人的势头被掐灭了,心里犹如打了胜仗一般快活,眼瞧时候差不多,他想就此下定结论。
    徐玠却忽然道,“县令大人,念林六子是初犯,能够轻判?”
    “官府三令五申的东西绝不可饶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江祈安掷地有声。
    “重判!”
    这二字一锤定音,江祈安的声音在公堂回响,有唏嘘的,有怨骂的,但都声如蚊蝇,再掀不起多大的浪。
    他抬起眼皮,眸光锐利,落下惊堂木,刚要宣布最后的判决,却是在此时,随行的衙役突然递上一个包裹,“大人,一男人送来的,说是有关今日的判决,请大人务必过目。”
    有关今日的判决?
    江祈安胜券在握,还有什么能影响判决?那一定是极坏极坏的事儿了。
    他忽然就有些抖,指尖发凉地解开了包裹,包裹里一抹清新的湖蓝跃出,他心间一颤,慌乱无比拆开了所有。
    是千禧的衣裳!
    千禧的耳环,千禧的手镯,千禧的发簪,千禧腰带,还有一件撕破的小衣!
    另有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两字,“无罪。”
    翻过来,背面写着,“不可改期审理。”
    江祈安脑子顿时就麻了,眼睛烧得厉害,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低着头,视线慌乱扫过公堂所有人……
    是谁?敌人在哪儿?对手在哪儿?千禧又在哪儿?他们又对千禧做了什么?
    无罪,要给林六子判无罪?他罪大恶极啊!
    他今日若是判了无罪,莲花村便成了笑话,土地早晚被人买去,这一村的村民全都得成为佃农,从此以后,收成不好他们最先饿死,收成好他们也得不到,每日劳作只为混一条命,子孙后代为奴为婢,除了跪求地主赏口饭吃,再无别的活法,往后人纷纷效仿,夺走那些最卑微的人的尊严与活路。
    哪怕是要他一条命,他今日也不会判无罪。
    可他们要的是千禧的命!
    怎么可以?
    他沉沉喘着粗气,每口气吸入肺里,都觉带了尖刺一般,刺得五脏六腑俱疼不已,胃腹里酸的像是融化一般,难受得他直抽抽。
    他不禁将头埋进了那一包裹的衣裳中。
    他们究竟对千禧做了什么?贴身衣物竟被撕成这般,他不敢深想,越想越觉得溺水一般,喘不上气。
    几个呼吸之间,他忽然没了气焰。
    什么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他到底在对抗什么?他有什么资格与那些权势滔天的人对抗。
    历来最底层的百姓就是苦的,不是他害的,也没人求着他,他又做什么春秋大梦,自说自话要替他们谋一条出路。
    多管闲事而已。
    只怪自己不知轻重,中了个状元便飘飘然了,狂妄无知,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人罢了。
    倒不如,像林六子那般,拿了二百两银子自己潇洒过一生,也好过让千禧遭受如此际遇。
    江祈安始终没抬头,公堂所有人都愣了,目光紧紧随着他,不解他在作甚么。
    武长安一直在公堂之下坐着,这会儿看江祈安样子不对,忙凑过来,“何事?”
    江祈安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还在公堂之上,他必须做出决断,否则便是更可怕的后果。
    他将那小衣塞进掌中,将那些衣衫给武长安看,武长安一眼认出了千禧的衣裳,还有梁玉香的首饰,心骤然乱成一团,险些脑子一晕,好半晌都无法说出话来。
    底下有人胡乱嚎道,“怎的,还判不判啊!”
    二人甚至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妻子和儿媳都在人手里,武长安也不知怎么办了,他小声问江祈安,“要如何是好?”
    江祈安用拳头抵着眉心,脑子还是空白得厉害,只知道定是青州来的人,要碎了他的美梦。
    他觉着,或许他该毫不犹豫选择妥协的,不然他至少没法和武长安交代,也不可能真让千禧有半点闪失。
    无法抉择之时,武长安一声叹息,扭曲皮肉下的眼睛已然有了湿意,他小声道,“你是县令,做你该做的。”
    江祈安闻言,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武长安,“那她们?”
    武长安心酸了一瞬,但到底见过风浪,至亲至爱的离开也不是头一遭了,人活一辈子,到底活个什么呢?
    他幽幽望向江祈安,眼前人不过是二十多岁,比武一鸿年纪小,比武双鹤年长,于他而言,到底是个孩子。
    老实说,他也做不了这个决定,却知道该克制自己的私心,结果如何,他都接受,大不了他以死谢罪,随家人而去。
    这一生这样就够了。
    “她们……”武长安心里豁出去,嘴却说不下去
    江祈安也知道,如此残忍的决定,不能让武长安来做。
    那就让他自个儿受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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