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宣槿妤难以置信地看着书信内容,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惶惶地回头去看苏琯璋的表情,却见他十分不忍心地抱住她,神色悲痛。
    眼中有水雾漫出,宣槿妤颤抖着双手,强忍着哽咽继续往下看。
    她想知道,外祖父去世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收到他们坠崖的消息在先,还是先得知他们安然无恙的消息在先?
    信纸上有水痕,想是林清婉写信时忍不住落了泪。
    不过她忍着悲痛,在信上安慰宣槿妤,说老人家去得安详,没怎么被这场风寒折磨,也算是件幸事。
    要知道,前面一场风寒,已经将仙风道骨的老人折磨得瘦骨嶙峋,子孙们看了都十分不忍。
    正是因林太傅这两场病,加之宣兆无端被人弹劾,波及了整个派系,故而林家和宣家都无暇顾及一行人。
    收到京中交好的人家递来的传信时,才知晓他们的遭遇。
    得知女儿女婿坠崖,九死一生之下平安生女,她十分欣慰。道是外祖父临终前还在盼着她安好,如今也得以安息。
    而宣兆写得更为详细些,细节上却和林清婉写的略有些出入。
    他说,收到他们平安无事、槿妤生下一个女儿的消息,要比他们坠崖的消息传回宣家和林家要早上一两日。
    想来两家暗卫也是怕旁人比自己先行回京,传回些让主子接受不了的噩耗,便一路疾行。
    幸好赶在了前一封书信抵达京中前,将后面一封报平安的传书送到了宣兆和林太傅手中。
    这个时候,林太傅已经再次染上了风寒,症状十分轻微,但却引发了旧疾,不过在病榻上躺了不到半月,便在夜间悄声去了。
    “幸好槿妤无事。”宣兆写道,“外祖父听闻他得了重外孙女儿,十分高兴,那日精神都好了许多。”
    只是,老人家到底年纪大了,底子比不过年轻人,秋日那场风寒又极大地损耗了他的元气,他终究没能撑过这第二场风寒。
    “外祖父临终时给你写了信,但他另有安排,想必过不了多久你便能收到。”信件末尾,宣兆是这么写的。
    但信纸背后有墨迹渗出,想是因为写信之人心神不宁,不慎将墨水滴落在信纸上的缘故。
    宣槿妤抹了抹眼睛,哽咽着翻到背面去。
    背面的字迹是属于林清婉的,像是已经封好信封之后,重新拆开又在背面添了内容,而没有再用新的信纸。
    视野十分模糊,但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分辨着信上的内容。
    “槿妤,是娘亲糊涂了,前边写的时间有误。该以你父亲写的为准。”林清婉在信上开头这么写道。
    “苏家暗卫比宣家、林家暗卫都早一步入京,递来了你们的最新消息。”
    “只娘亲惦记着你们,又怕你们在崖底过得不好,惊梦之下披衣起床写了前边的信;夜深时还不大清醒,将梦境与现实弄混了。”
    “本想将那些信纸抽出重新写的,但近日忙于你外祖父的丧事,娘亲也无心再重写。”
    “又怕你伤心忧惧,便在你父亲的书信背面添了这些话。”
    林清婉再写:“你外祖父临终前将儿女孙儿都招至床前,交代了些后事,想来他老人家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他特别提到了你,说是要封锁你和女婿还活着的消息。”
    “你外祖父去世后,京中有传言,道是因为你和女婿坠崖的缘故,老人家承受不住打击,才撒手人寰。”
    圆圆的墨点便是滴落在“因为你和女婿坠崖的缘故”这句话边上,想来林清婉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十分不忍。
    宣槿妤已经拿不稳信纸,手抖得厉害,苏琯璋将她抱在怀中,将信纸接过,放在她面前。
    “你父亲和你大哥哥已经告假两月,伯父叔父堂兄他们也告假了半月。”
    “槿妤,宣家和林家都没有理会这些传言。你外祖父临终时说,得委屈你背负这些谣言,待日后开云见日,真相自有分晓。”
    林清婉最后写道:“槿妤,保重己身,娘亲盼你平安归京。”
    泪水打湿了信纸,与其上暗色的水痕相合。
    苏琯璋收起了信纸,抱紧了宣槿妤,她看完信,现下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哀恸的哭声落在他耳边,让他心里一阵阵抽痛,却无法安慰她。
    算算日子,外祖父病倒起不来身的时候,正是他们遭遇狼袭的消息传回京中的时候。
    怪不得新帝再无顾忌,原是已经知道没人能够牵制住他了。
    若说秋日里那场风寒是意外,那冬日里老人家毫无预兆地走了,真的是个意外么?
    他记得,先帝也是这么走的。
    宣槿妤的女夫子、宣文晟生母、前太子妃,在留给她的书信上,是这样写的:
    “因太子不待三司会审便自戕,便是自认了谋反的罪名。皇上最是以他的太子为傲,承受不了这个打击,染了一场风寒后,因悲恸过度辞世。”
    因为有先帝这个先例,所以朝中无人觉得有异。
    同样是染了一场风寒,同样是“悲恸过度”辞世,哪里会有人怀疑其中是否暗藏玄机?
    可是,先帝之死,他曾听外祖父漏过一丝口风,似乎和新帝有关。
    至于怎么做到的,好像和新帝当年戍守皇陵时,从墓中取出来的某样东西有关。
    当时林韧点到为止,并不多言。
    苏琯璋看着怀中哭累了昏睡过去的宣槿妤,看来,是时候和京中联系了。
    他想着宣兆写的那句话,说是外祖父给槿妤留了信,那么,送信之人如今在哪儿?
    宣家的书信已经到了他们手中,林家送信之人想必比宣家暗卫更早出发南下,他如今藏在哪儿?
    几时才会露面?
    还有,为何白隼带来的,仅有宣家的传信?
    新帝派来的人,如今还在淮招县徘徊吗?他们的
    目的是什么?想知道他们夫妻坠崖后有没有死?还是和上次一样,想再来一次暗杀?
    可上次悬崖上的暗杀,已经引起了朝野的注意。
    宣兆在信上说先前朝中和民间已经有人猜测是帝王派人下的手,为此京兆尹还抓了好些“言谈不端”的百姓,引得无人再敢公开谈论此事。
    盛誉是彻底疯了?还是依旧保留一点理智?
    苏家人现下如何?让白隼带来宣家给槿妤的书信,却没有给自己留只言片语,是想要给自己传递什么信息?
    苏琯璋陷入深思。
    小竹床里的岚姐儿今日睡得不大安稳,梦中有娘亲的哭声。
    她不安地啜泣起来。
    哭声惊动了苏琯璋,他忙将怀中的宣槿妤小心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再伸手进小竹床里抱起女儿。
    苏琯璋检查了下岚姐儿的尿布,不是尿了,也不是拉了。而她半个时辰前才喝过奶,想来也还不饿。
    “是哪里不舒服么?”
    他收回把脉的手,“吓着了?”他头轻轻抵在女儿额头上,“不哭,岚姐儿不怕。”他柔声哄道。
    但岚姐儿显然受了惊,并不好哄,父亲的安慰她并不买账。
    担心吵到宣槿妤,苏琯璋想将孩子抱到外面慢慢哄;但脚步刚迈出,他又回了头,显然是更担心睡着了也还是皱着眉默默流着泪的妻子。
    正踌躇间,宣槿妤已经被岚姐儿越发响亮的哭声惊醒,撑着精神起身,将她抱入怀中。
    “不哭,岚姐儿不哭。”宣槿妤声音都还是沙哑的,带着浓厚的鼻音,“娘亲在这儿。”
    但岚姐儿奇迹般地安静下来,抽抽噎噎的,却伸着小手,在她脸上轻柔地拍了拍。
    “啊啊啊~”像是感知到娘亲的情绪,她朝宣槿妤露出个甜甜的笑。
    宣槿妤将她搂紧,“才哭过呢,这么快就笑了?小丑儿。”她说着,脸上有清泪滑落。
    外祖父的容颜在眼前闪过,脑中尽是他耐心包容地对自己说的一句句话,做的一件件事。
    宣槿妤感受着怀中幼女温暖的体温,肝肠寸断。
    苏琯璋在她身后坐下,将她和她怀中的岚姐儿一起纳进怀中。
    “想哭便哭罢!”他低声道,实在不忍心看她因顾忌怀中女儿而强忍的模样。一双明眸尽是红血丝,像是一道道鞭子,落在他心上。
    宣槿妤放声大哭。
    他们被困在这崖底,外祖父病重直到逝世,他们不仅无法赶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就连祭祀,也无能为力。
    他们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太迟太迟了。
    迟到,他们已经错过了外祖父的七七。
    若这封信来得再早一些……
    “前日,是外祖父的七七。”宣槿妤红肿着一双眼睛,哑声和苏琯璋说道。
    岚姐儿被哭得伤心欲绝的娘亲吓到,一直往她怀里钻。
    小小的人儿,贴心到不行,自己都还不会控制自己的小手小脚,却想着替她擦泪。
    从白隼那里学来的招数,拍在她父亲脸上,好玩又逗趣;轻轻柔柔拍在宣槿妤脸上时,却让人熨帖得很。
    宣槿妤心里又酸又涩,任由苏琯璋替她拭泪,她则不住地亲着女儿的小脸儿,“不怕不怕,娘亲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强自稳定着情绪,喂岚姐儿喝了奶,又陪她玩了一会儿,夜间躺在苏琯璋怀里时,才又无声地放任了自己的脆弱与伤痛。
    白隼送完宣兆的那封信,可能是知道不会有回信,又飞出了崖底,一连几日没有露面,直到崖底天气生变。
    十二月时,一直晴朗和煦的崖底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那场雨过后,天边淅淅沥沥的,小雨缠绵了几日,崖底的温度便明显降了下来。
    白隼带回了苏家人的书信,和满满一个大竹筐的米面油盐、衣裳被褥等物资,但宣兆信中所说外祖父给宣槿妤的信二人依旧没有收到。
    十二月中旬,岚姐儿满了三个月。沉浸在悲痛中许多时日的宣槿妤,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
    一家三口对着盛京城的方向,简单祭拜了一番。
    崖底物资匮乏,但苏家人已经从暗卫口中得知林太傅逝世的消息,十分贴心地托白隼将祭祀用的香、烛、纸钱、酒和茶等物送到了崖底。
    三牲:野猪、野鸡与河鱼,这些崖底不缺,苏琯璋自己就准备妥当了。
    一场祭礼,东西虽然不怎么缺,但对比府中往年的旧例,甚至可以谈得上简陋。
    尽管如此,宣槿妤和苏琯璋还是准备得十分认真,末了,将什么都不懂的岚姐儿抱在怀中,对着京中方向肃立片刻。
    “外祖父,她是岚姐儿,您的重外孙女儿。”宣槿妤笑着,眼中却滚下一行清泪,“您看到她了吗?”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