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戚淑婉听虞似锦提过京中不少百姓因染上这疫病殒命。
    尽管官府安排大夫为染病的百姓医治,然而有太多人倒在疫病之下,在百姓们眼里,熬不熬得过去,全看命。
    她这些时日病得意识不清,个中难受滋味一一明了,知其凶险。
    便也知道,周蕊君这一关难过。
    人在病中得悉心照料,对病情缓解、身体恢复大有裨益,亦是虞似锦费心来照顾她的原因。正因这病会传染,一旦染上又生死难料,何人能不惜命?不是随便拎个丫鬟婆子出来便愿意尽心尽力的。
    被萧鹤摧残又无人照顾的周蕊君势必更难熬。
    戚淑婉疑心这场疫病乃人祸,对可能牵扯其中的周蕊君生不出同情。
    “王爷,会不会其实……”
    听萧裕说起周蕊君染病,她迟疑中道出自己那点怀疑。
    萧裕说:“寻得到实证方可定罪。”
    戚淑婉想了下:“我记得起初以为自己不过是染了风寒而已,王府里也不曾听过有丫鬟仆从出现病症。”
    “或许那时是当真没有。”
    “也可能不是没有,而是被刻意瞒下来了。”
    她病症严重后什么事也顾不上。
    后来王府上下的情况,唯有夏松与管事等人最为清楚。
    戚淑婉提出这种猜测之后,萧裕认真对待,当下起身出去吩咐夏松去找管事重新细细复盘下疫病出现后王府里丫鬟仆从染病的情况。不管是否有蹊跷,是否乃别有用心之人蓄意制造灾祸,查过才知道。
    两个人坐在罗汉床上说得会话。
    萧裕见戚淑婉面有倦色,晓得她如今睡前得擦药,便取来药膏。
    “还是……”
    戚淑婉想说让虞似锦来帮她擦药,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萧裕摸了下她的发顶。
    “过两日贺长廷也会回京,趁这两日我学着照顾你,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正好方便请教。”
    戚淑婉伏在床榻上,忍下羞耻,将自己整个人暴露于萧裕眼前。她脸上有血痂,身上一样有,许多地方须得靠别人帮忙才擦得上药。连自己也不忍心看的模样,她不知萧裕是何种心情,却感觉得到他为她擦药时动作始终温柔而耐心,没有一丝不耐烦。
    擦过药后,萧裕帮戚淑婉重新穿好衣裳。
    他去净过手回来便上得床榻,一如往日极为顺手把人揽抱在怀。
    戚淑婉放弃挣扎,格外乖顺依偎在萧裕身前。
    “王爷,也让我瞧瞧罢。”
    低而柔的声音响起,惹来萧裕的一声轻笑:“王妃想瞧什么?”
    戚淑婉道:“瞧瞧王爷身上的伤。”
    他是带着伤走的。
    回来时虽然看起来没有大碍,但没有检查过做不得准。
    萧裕未拒绝。
    戚淑婉手指摸索到他腰间,替他解开了衣带。
    他身上又新添了伤口。
    才愈合结痂,应也有些时日了,而临行之前他手臂、腰间的伤口如今剩下两道淡粉的疤痕。
    戚淑婉垂下眼仔仔细细看着、瞧着。
    一遍一遍抚过那两道疤痕,那是因她为她受的伤,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些许小伤罢了,不妨事。”萧裕见戚淑婉眼底盈泪,这才轻握住她的手腕,移开她的手,一面自顾自穿好衣服一面说着,“我问过太医,说要避免惹得王妃流泪,对王妃的脸恢复也不好。”
    他手指贴上戚淑婉的眼底。
    两滴将落未落的泪被他轻轻揩去了。
    戚淑婉闷闷“嗯”一声,萧裕重新抱她在怀:“睡吧,日后王妃痊愈,再叫王妃瞧个够。”
    怀里的小娘子当即又闷闷“嗯”得一声。
    大抵萧裕的怀抱太过温暖。
    戚淑婉一夜安睡。
    睡得太过安稳,醒来床畔无人,她心生恍惚。
    仿佛昨日种种皆不过梦境。
    梦里的人却没有消失。
    床帐被撩开,久违的温暖日光从窗牖照进来,萧裕站在灿烂日光下,微微一笑:“醒了?”
    戚淑婉也弯了唇,朝他递过手。
    尘埃落定的实感在这一刻真正变得清晰。
    京中疫病在消失。
    一切正在回归往日的平静。
    连续几日,萧裕陪在戚淑婉身边,没有出府。
    贺长廷回京的前一日,萧裕派人把虞似锦送回去,随虞似锦一道回忠义伯府的还有丰厚的谢礼。
    夏松和王府管事一起细细梳理清楚王府中丫鬟奴仆染病的情况。
    最初被发现染病的几个丫鬟小厮都活下来了。
    经历过生死,更惜命。
    一番审问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招了,而其中一个小丫鬟同周蕊君有过接触。
    戚淑婉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半晌:“当真是一手好算计,若这小丫鬟没活下来,或没动过心思去查,一切便只会被认为是意外而已。”
    可惜算计来算计去,老天爷却没有帮她。
    所以这个小丫鬟活了下来,所以她自己一样染上这病。
    萧裕更沉默,也开始变得忙碌。
    有些事,他没有同戚淑婉说,但他心里已经明白,是因那日他活下来才有后来的这场“疫病”。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报复。
    当周蕊君身陷囹圄,这场报复便开始了。
    因为她是宁王妃,是他的妻子、夫人,所以被牵扯进来,遭遇这些事情。
    她未必不知这“真相”,却无怨言。
    “这是太医院新研制出的药膏,待会儿替王妃上药试上一试。”又一日萧裕回府,他带回来两罐新的用来祛除疤痕的药膏。戚淑婉当即便让人送一罐去给竹苓。
    她知道这些药膏必定精贵。
    可再如何精贵的药,用在竹苓身上她也不会觉得可惜。
    夜里,萧裕如之前每一日那样替戚淑婉擦药。
    安静趴在衾被上的戚淑婉开了口:“王爷不怕我留下满身的疤吗?”
    哪怕逐渐接受自己身体如今的模样,但想到往后可能一直如此,她心里不是不怅然,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相信萧裕现在不嫌弃,可谁又真的会喜欢每天瞧着这样一幅伤痕累累的身子呢?
    “王妃不是十分清楚我日日催促太医院研制药膏吗?”
    “怎得在王妃眼里算不得怕?”
    戚淑婉说:“王爷现在若害怕,怎会日日不厌其烦帮我擦药?”
    萧裕若有所思问:“怕我日后心生嫌弃?真有那一日,王妃要怎么办?”
    戚淑婉从没想过。
    她所设想过的关于她和萧裕的将来,不过是萧裕早逝,她当个清闲度日、不问世事的寡妇。
    “不会有那一日的。”静默之中,替戚淑婉擦过药、穿好衣裳,萧裕扶戚淑婉起身,让她面对自己,而后方才郑重回答她,“何况
    王妃不是也没有嫌弃我吗?”
    戚淑婉拧眉:“嫌弃王爷?从何说起?”
    “若非是我,王妃也不至于如此。”萧裕终是戳破这层窗户纸。
    戚淑婉看清楚萧裕眉眼的失意。
    也透过这点失意,看明白他内心的自责。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戚淑婉抚上萧裕的眉眼,“夫妻之间,风雨同舟本是平常事,我也不想做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人,且王爷已经尽力护我了。由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否则怎会有这许多事?”
    “但王爷愿意这么想,我也是高兴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计较这些,不过往后王爷要待我更好才行。”
    是因为心疼她才会自责没有把她保护得更好。
    戚淑婉领情并且颇为受用。
    萧裕却问:“王妃当真不计较了?”
    戚淑婉想也不想反问:“这还有假吗?”
    萧裕便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唇上,没有开口,却满含着暗示。
    戚淑婉看懂了,随即醒悟落入他的圈套。
    他要她主动吻他。
    唯有如此,他才肯信她的不计较。
    戚淑婉嗔怪的一眼瞪过去,从他掌下抽回手。
    她拒绝他:“不要。”
    萧裕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主动吻了她,然后收拾妥当,再折回来同她一道安寝。翌日,萧裕比往日更早回府,哄得许久戚淑婉才同意随他出门。
    今日天气晴好,萧裕带她来河边。
    从马车上下来前,戚淑婉反复确认帷帽戴得严严实实。
    夏日奔流不息的滔滔河水在冬日里枯竭。
    河堤有风,堤岸旁栽种的杨柳也无其他时节的生机,处处透出萧瑟之意。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河边少有百姓,因此当有小贩来河边兜售糖葫芦的时候,心神放松的戚淑婉让萧裕去买上两串。
    萧裕乖觉地去了。
    戚淑婉看着他朝小贩走过去的背影,期待着片刻后糖葫芦的酸甜滋味,正欲找个地方坐下,不妨听见崔景言的声音。她几乎忘记这个人,那道声音传入耳中,纵然熟悉,她也反应过一会儿才记起是谁。
    戚淑婉无心理会。
    她只当没听见,更没有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眼,只不再等萧裕回来,而是朝萧裕走过去。
    被忽视的崔景言立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看着戚淑婉远去的身影,尤其是戚淑婉戴着的帷帽。
    宁王府被封禁,是谁染病可想而知。
    今日出门,她头戴帷帽,更昭示着极有可能她脸上落下了疤痕。
    他曾经见过染病毁容的人。
    哪怕没有看见帷帽下那张脸,也想得到她此刻的模样。
    但这不是她该经受的。
    上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场疫病。
    自从得知她染病,他几多担心、几多愤怒,恨不能闯进宁王府。萧裕此人带给她多少灾祸,同这个人在一起,于她而言,当真会更好吗?
    好到……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压下眸中的戾色,崔景言收回视线,在戚淑婉走到萧裕身边的那一刻,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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