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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章

    *
    PC时代远遁,移动时代飞抵,投资机构和初创公司均多如过江之鲫。
    俩人随田望秋,见到了以热衷劝说青年人退学创业而闻名业内的某基金中国区副总裁。
    对方抬眼审视过封疆及池张后,开口对田望秋说:“老田,我也不浪费你时间。你带的这俩后生既没穿格子衫,又没顶着一头狗刨过的鸡窝。长得怪周正,人模人样儿的,我不喜欢。我这人轴,单单喜欢纯种儿码农出身的创始人”。
    说得煞有介事的,整串话听下来,封疆觉得这人蛮有意思。讲的这几句话明明不长,但完成了双重人身攻击。不止冲他们,也冲人码农群体暗搓搓放冷箭,嘴一开一合的功夫,不客气地踩低了一群人。
    亦跟着田望秋见到了像传销诈骗犯出街似的某投行经理。见过他们的商业计划书之后,该经理将其搁置一旁,转眼眉飞色舞地反向推销起自己已投资的一家AI智能公司即将推向市场的面部识别系统。夸得天花乱坠,如同天上有、地下无一般。
    更碰上了还没谈几句,便要下手为Feng行重新分割股权的某创投基金合伙人。
    这人还奉劝封疆将某些合作伙伴,比如正在场的池张,尽早扫地出门。
    得亏池张今日嗓子冒火,封疆又暗地里施力按了他胳膊一把,不然很难说听完这一出儿,大家还能继续相安无事,共处一室。
    在面谈末尾,此合伙人给出的意向投资额与占股比,亦不符合封疆他们的预期,明面儿上欺负人。
    更有在出行领域已经涉水颇深、身家难以细数的一位已经创业成功的前辈,开着办公室内的投影屏会客。
    赶巧儿了,在接待他们的时候,投影屏幕中播放的剧目莫名卡住,卡在剧中一句著名台词上——“我耗费15万买下那匹种/马的精/液,我当然要去看看它是怎么交/配的”。(美剧SiliconValley)
    这句不甚文雅的台词在室内回放了四遍,连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池张都不得不感叹骚外有人,觉得脸皮挂不住,难堪的时候,对方才关掉奇迹般独独卡在一句台词上的视频,且道:“我这人倒是没有看种/马交/配的恶趣味,但我花钱买马,得派人进马厩,帮我盯着点儿,看看我的钱,这马是怎么烧没的。你们要是能接受的话,我们才有往下谈的必要”。
    这人把入驻公司,干预公司决策,说得很是委婉。
    但公司刚起步,就失去完全自主权,搁谁能痛快接受?
    对方这强势入局的节奏,等公司真做起来,怕是不日就该上演创始人们一一被赶出门,公司易主的戏码。
    一整串会面下来,除了田望秋,两人俱是五味杂陈,有点儿类似初初接触出租车公司时那境遇。
    没人想在资本面前引颈就戮,但每个人都知道,筹码不足、脊梁不硬,与资本相杠,仍不过是分分钟沦为刀下鱼肉,亦或更惨淡点——丧家之犬。
    离开向他们展示“种马论”的那位投资人办公室后,田望秋提议吹个风儿聊几句。
    他在电梯间摁了上行键,仨人上了该投资人办公室所租用的这栋商用大厦未封闭的天台。
    **
    天台开阔,从城市半空吹来的风鼓起三人衣衫。
    霾阻隔远处的视野,近处的空气冷峭,稀薄暮色垂在仨人肩头,周遭环境萧瑟难掩。
    田望秋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扔了两根儿烟到封疆和池张手里。
    而后他自行点上烟,一缕白雾随即在风里打着转儿上升,散了又起。
    望着远处在浓霾里若隐若现的,仨人共同的母校N大的大批建筑群,田望秋清了清瘙痒的喉咙:“说说呗,这会儿什么滋味,还有没有心情把今儿的晚饭咽下去?”
    这光景,这么问够不人道的,啥滋味明摆着写在脸上。
    封疆攥着从田望秋那儿接过来的那根烟的烟尾,前不久因为摸烟看过步蘅“脸色”,他便有了决定,不再碰这东西。
    除了偶尔旧伤作祟拿来转移注意力镇痛。
    记性还不至于差到决定完便忘。
    这烟封疆没点,他只被动地跟着田望秋吸二手烟。
    且封疆捡起旮旯里一个已经堆了不少烟头的,被人当过烟灰缸的纸杯,把纸杯推到田望秋近身前。
    田望秋倒没客气,随手便往那杯子里磕烟灰:“得亏你讲究。”
    磕完灰,他催促道:“别酝酿了,怎么想的怎么说,一顿走马观花下来,什么感受?”
    封疆看向他:“非要问个明白,是真的想听我们说,还是想让我们搭个台阶,您才好开口往下说听完四遍种/马交/配什么滋味?”
    田望秋作势佯怒:“这可算恶意揣度了啊,我是正经问!”
    想起适才那番洗脑的、病毒般循环反复的“种/马论”,两人对视间又俱是笑出声。
    笑完,田望秋嘲道:“我们笑个屁。人这尺度算小的,没直接给我们放片儿看,还算是个文明人。”
    “没多想,活到今天,一帆风顺这个词,没在我命里有过。”跑完题,封疆倒是正经答起了田望秋适才那一问,俯瞰着大厦下被人潮冲散的灯影道,“对这个结果有心理准备,世上没有好走的上坡路。就算再不顺利,也总归比从这儿跳下去的前辈们运气好一点。”
    这方天台,还真有一位白手起家创业,半路折戟的青年才俊,承受不住壮志未酬的挫折,跳下去当场毙命。
    池张一年前听前游戏公司的前台绘声绘色地描述过那血腥残酷的现场,当时他听完后怒骂前台瞎凑热闹,这会儿听了封疆这话,联想到那一跳,他还想骂人。
    田望秋当前,那骂最终变成了嫌弃,池张:“这话收回去,你这用的什么破烂比喻,少吓唬我。直接点儿,直接说滋味不好受。即便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也不好使。”
    什么话到池张嘴里都能带上孩子气,封疆想,也不怪他长了张祸害脸却在师妹堆儿里仍旧很招人待见。
    闻言,夹在二人中间的田望秋亦嗤笑了声,转而继续远眺N大:“你们过去从这个角度看过学校没有?”
    少年人忙着埋头书海、畅想未来,近处的风景反而最容易忽略。
    答案是——没有
    田望秋从沉默中听清了答案:“这还没几年功夫,这栋原来是中关村西区地标的大楼,在这一堆钢筋水泥森林里快要泯然众人了。讲个故事,早N年,远到还没从学校毕业的时候,赚大钱,在这栋大楼里租个一亩三分地儿办公,把团队领进来,是我奋斗的目标之一。”
    早年实习结束前,封疆听他提过这话,对这说辞并不陌生。
    田望秋:“我最终没把我的人领进这栋大厦里来,它也已经不是创业者发迹后首选的办公地点。未来千变万化,任何事,结局都难测。我最后没在这儿落租成功,但不妨碍我对几条街外的、如今的办公场所十分满意。”
    田望秋看似扯歪了,却是将话引回正途:“今儿见的这几位,不是他们混,不着调儿。是咱培育的这娃儿,如今体弱身量小,他们有兴趣,但还不至于非它不可,所以姿态就随便了一些。路乍走,别指望没崎没岖。不错过前一个财大气粗的投资人,怎么遇上下一个慧眼识珠的契合你们的伯乐。”
    他拿出耐心,选择走安慰鼓励的路子。
    安慰的话刚落定,田望秋又直视封疆,也没忘施加些压力:“依我看,这挫折来得越早越好,刚好整理下你们的性子。你要是扛不住就此打退堂鼓,算我瞎。真出现这样的结果,之前我砸进Feng行的钱就都算捐款,全当一次性买断我这双瞎眼。”
    这话说得决绝中带些搞笑的意味,封疆回:“放狠话归放狠话,能不能别糟践自个儿身体?”
    田望秋轻呵:“当年你实习,到我的部门来,我要是没放狠话刺你,你也不会把斤两亮出来,让大家刮目相看。历史经验告诉我,你这人欠刺激。”
    封疆顺势接:“话只说准了一半,不止欠刺激,还欠缺钱。”
    四处寻求投资是自己走过的老路,田望秋又是投人先于投赛道的类型,到底是惜人,再次为他们鼓舞士气,“迟早会有门路,只要人别欠抽,其余问题都能慢慢解决”,他把烟揿灭在纸杯里,拍封疆背一把,“晚上我要跟另一个项目的审计结果。今晚约见的那家私募基金KS,我不负责开路,你们自己上。记住了,是找钱不是乞讨,好好儿的,别让人给欺负了”。
    真有欺压,自然会有反抗。
    封疆点头应承:“放心,哭的时候肯定让你看见,没你做观众的时候,一定维护好自尊。”
    田望秋背身往远处走,同时伸手点他:“说话算话,不然我会秋后算账。”
    封疆赶他:“一定。忙你的,回头见。”
    三人就此别过。
    *
    田望秋走后,封疆和池张亦走出大厦天台。
    回到电梯间前,池张拽了封疆胳膊一把。
    封疆回头看他,瞥见池张一脸犹豫。
    藏不住话的人竟然犹豫,封疆只得道:“有事儿直接吱声。”
    池张嗓子仍蹿火,咳了声,开口声儿都细了些:“Bug修复该结束了,老易估计闲了,喊他来换我,陪你赴晚上的约。喊陈郴那小子也成。”
    晚上同KS面谈,池张想抽/身。
    封疆言简意赅:“给我个你跑路的理由。”
    前仇旧恨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池张也不瞒他:“要动真格地说,理由海了去了。有仇。我和老易做手游的时候,钱花个差不多,公司穷得底朝天,临死前,接触过KS。他们看过资料后,约我们面谈。谈完说考虑一下,但隔了没几天,投了山寨我们的另一家游戏公司。我看了新闻,才知道自己这个正版是被涮掉的备胎,呕出老子一盆血。”
    封疆边听眼风边扫向池张,墨描般的眉眼黑得吸人。
    池张:“是你在部队的时候错过的老黄历了,只是让你随便一听,现在不需要跟我同仇敌忾。”
    话刚落,他又立马换了一副忧愁不已的脸:“另外打个商量,没事儿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你小子现在这眼神贼祸害人,再看会他妈发生感情。”
    封疆没想到自己仅相隔三秒,能听到血泪史和撩闲无缝切换:“说人话,别招我,在这句胡扯面世之前,我刚被你勾出来一些愧疚感。”
    池张人生中无比艰难的时刻,他在海角天涯,未曾参与分担过一丝一毫,他是位不合格的朋友。
    对封疆的性子摸得太透了,池张明了他的意思:“别了,真没什么,幸好你那会儿不在,你要在,陪我烂醉如泥,白白伤你心肝胃,更划不来。”
    池张也没忘声明:“我虽然对KS有怨,但也不反对接触他们。当时KS扎根风投的就有四个项目组,如今怕只多不少。这一回,不一定遇到的还是当初跟我对接的人。可能得怪我那会儿看起来太嫩,不像是能成事儿的人。对方没有义务,让我和老易被拒绝地更体面点儿。”
    这一番话说得堪称善解人意,云淡风轻,但背后的酸苦不会这么不值一提。更何况,池张是个前半生遇挫甚少的天之骄子。
    池张要是真的如他所说的心那么大,倒不是坏事。
    封疆:“他们主动邀约在前,我们已经应了,赴约是教养和礼貌。”他落足声硬,但人声柔软。
    池张接:“跟我,甭费劲儿从头开始解释那么多。”
    封疆瞄池张一眼,知道池张并没有捕捉到自己的言外之意,他也没急,先手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将门撑住,等池张过门,才点拨道:“老易和陈儿我安排了别的事儿。”
    池张:“……”
    池张听出来了,封疆这是仍要拽他一起去。
    果然,封疆随即道:“身高八尺一成年人了,有些能力得加强锻炼,就比如,面不改色地见不想见的人。”
    池张扭头,脸顿时黑了层:“我咋这么——”
    这话还没说完,封疆截断:“没让你选,只是通知你一声,这回算我逼你。意见允许有,但提出来不行。”
    池张:“……”
    池张在自己人面前一向皮厚:“少来,袁大头死了多少年了你还搞独/裁……就不怕我学隔壁小孩闹情绪给你看?”
    封疆无动于衷:“允许闹,闹完继续执行工作指令。没打算留你在KS长长久久过日子。见多久,看他们表现,你就当拔冗选妃。”
    *
    他们要接触的KS,涉足工业科技、医疗健康、消费品服务等多向投资,在PE投资(私募股权投资)、天使投资、公开市场基金等业务全面发力,在赛道上远超大部分同行。这一回,倒如池张那番碎碎念里预见到的,他们见到的人,同当初他做游戏同KS初次接触时见到的还真不是同一拨。KS派出的人一共四位,两男两女。
    其中三人同他们相对而坐。坐在三人正中间的是位头发精短,气质飒然利落的女Associate(高级经理)。另一人西装革履落单,坐在角落里,一副路过此地前来旁听的姿态。同他们白日见过的那些投资人不同,KS的人已经自行预装了目前Feng行在苹果商店上架的最新版本。
    封疆带来的财务模型等资料齐备,部分内容前期已经提交给分析师,建模是他的强项,各种信息明晰条理。文书方面也因为田望秋的坚持做了部分妥协,在追求简明扼要的同时,加了部分师从田望秋时入乡随俗学会的互联网式“不说人话”,不乏业内“黑话”赋能、颗粒度、链路等等。整个过程中最难熬的是室内落针可闻,KS全员埋首桌案研读资料,无人吱声晾着他们的那一刻钟。真正交流起来封疆和池张倒是如鱼得水。待封疆详解展示完app计划中优化上线的版本过后,来自KS的一番连珠炮式发问,池张配合他,俩人亦答得很是得体、顺溜。
    封疆随口说的那句“没准儿刚进去就出来了”亦有幸言中。
    此前被动随着投资方思路走,屡屡失利,KS树大反而使人平常心,没有望而生畏。这回封疆先于KS谈钱,在一番试探之后,他冒险选了此前众人商议时的另一个寻求资金的方案,提出五百万美元的过桥贷款。短发女Associate在接收到这个数字后面露犹豫,久未吱声。
    封疆也不催促,等了五分钟后便起身,招呼池张礼貌告辞。
    对方踟蹰于是否挽留,没能短时内纠结出个所
    以然来,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这次会面无果而终。
    临出门前,池张还特意回头看了角落里那个从会面开始便安坐如山的“西装革履”一眼。
    *
    再度踏上街边藏青色的石板路,进入Feng行界面发出打车订单,等系统分派出租车司机接单的功夫,池张才道:“刚才搁旁边远远儿坐着的那个人,什么意思?二十一世纪了还玩这种考察法,放一拨儿小兵小蟹来探路?又不是养在深闺二十年的姑娘出门相亲,要借别人的口来试探摆在她面前的陌生公子是不是良人。”
    听池张絮叨的功夫,封疆垂首扫了眼手中攥着的名片。是出门前,短发女经理从一旁的置物盒中临时抽出来,塞过来的。
    烫金字于冰凉材质的薄片上深深地烙印下一个名字:程次驹。
    凸起的这三个汉字纹路明晰,笔划舒展,从容磅礴,就像是这三个字自带筋骨。
    名片贴肤沁凉,这名字不像是那位女经理的名片,倒更像是属于那个角落里气场慑人的冷眼旁观者。
    池张喃声道:“第六感告诉我,这边儿还是有戏。”
    封疆想起进门前跟池张提起的那句选妃的玩笑话,将名片插/进衬衣胸前的口袋,瞥他:“那你这第六感有没有告诉你,金主是一见钟情愿砸黄金万两,还是仅觉得条件匹配可以搭伙但连彩礼都想砍价?”
    正说着,接单的司机到了,棕绿色别克昂科威切割开路灯洒下的大团光晕,慢慢泊停至路边。
    俩人刚上车,池张还没来得及细问封疆怎么看,置于掌心的手机便嗡嗡大震。
    看清来电号码的那刻,池张抿唇,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脸色如灰白将褪的潮汐,缺颜少色。
    他低咒了声,即刻拒接。
    今儿也算冤家路窄,有前缘的KS从有些膈应他变得不那么膈应了,这世界上最膈应他的那个人却又冒头了,真是出门少看一眼黄历都不行。
    池张选择拒接,但对方却不依不饶,很快手机起了又一轮震动,似是他不接便不肯罢休。
    扣在手机边框上的指节绷得死紧,池张这回选择放任,任震动声在出租车窄仄的车厢内乍起乍落,抓人心神。
    封疆近两年被部队磋磨的耐性更甚于过去,他没动声色。
    但前方的司机师傅好奇心难掩,视线透过车内的后视镜探向后排,想要一窥究竟。
    封疆抬眼,同司机在后视镜内短暂交锋了下,司机这才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待池张的手机锁屏上显示有五个未接来电之后,来电人终是作罢,车厢内的喧嚣暂时偃旗息鼓。
    池张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刚准备冲封疆解释下这是演的哪一出儿,松的那口气又随着身旁封疆手机铃声的响起再度被提了起来。
    池张在心里日了有一万只王八蛋,当他扫到封疆手机屏幕上亮起的是那个备注为“池叔”的号码时,王八蛋的蛋壳瞬间齐齐爆碎,他立刻吼道:“挂了他,不许接。”
    见封疆抬手,心里的卧槽差一点就将蹿出口,池张又补充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敢接,我就敢翻脸。”
    池张这一嗓子拔得险峻,但这威胁于封疆力道几无。
    在封疆对着声筒喊出那声“您好”时,池张心内漠然地呵呵两声。
    随后的通话池张自行屏蔽,他脑子里天人交战,全是昨夜他同“矿主”爹池明礼吵架时那些互相攻击、侮辱对方的语言。
    自从池明礼发妻,池张生母作古,池明礼忍到池张十八岁成人后迎娶了新人,爷俩这种对骂就在不断升级,吵一次,怒火至少要爆燃上五天。池张嗓子今儿之所以冒火,就全拜池明礼昨夜一番吵嚷所赐。
    池明礼的这一通来电算长。
    长到封疆得以挂断电话时,距离他们的目的地——封疆那小四合院儿,已经不足二里地车程。
    封疆收了手机,还没开口,一旁的池张生硬且动作幅度极大地挪动身躯,靠向远离封疆的车窗,将视线全数投向车外。只留给封疆一个沉寂无言的后脑勺。
    幼稚。封疆心道。
    明晃晃是个避开他的姿势,拒绝沟通。
    封疆心底发笑,知道池张必是没上心听他在电话里同池明礼说了什么,不然不会是这么不近人情的反应,单方面将他划到敌对阵营里去。
    大概池张从未想过,他从没想要劝池张宽宏大量,同池明礼和解。
    在池明礼和池张之间,他不会、也没道理去考虑池明礼的任何苦衷和所谓苦心。
    *
    池张数次从池明礼那儿惹一肚子气回来,封疆次次记得深。
    早些年,封忱的庇佑一早将封疆与有诸多不良嗜好的继父陆成良切割开来,封疆一样不擅长处理父子关系,更别谈介入他人的父子关系。
    前几年,封疆碰上了被怒火点着的池张,试过顺毛捋、逆毛摸,作用皆有限。
    现下池张既然抵触,封疆也没想逼迫他即刻敞开铸在心上的铜墙铁壁,给池张自我调适的空间,暂不言语。
    车厢内闷得像加了盖儿的湖。
    巧的是,赶在这空当儿,适才池张打车时,封疆传给步蘅的那几条消息有了回音。
    步蘅费了好一番口舌,打发完想要跟着她进α观光的陆铮戈,在往办公楼走的路上才回道:“向组织汇报:今晚我们节奏不匹配,已离家,此刻我正在搬砖的路上。”
    眼下这情境同此前封疆发消息给步蘅时可谓天地之别,且……一言难尽。
    封疆打字,拉齐信息:“你理我理得晚了两分钟,这边也形势突变。出现了新活儿,有孩子需要哄。”
    孩子+封疆再+易兰舟+池张=无法想象。
    让人觉得安生不了。
    步蘅一贯的作风是不刨根问底,只追问:“需要支援?”
    这又是从哪个旮旯里蹦出的孩子?Feng行那边可是一水儿的未婚人士。
    车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得遮人眼,封疆不需要帮手,何况是个需要踏着夜色奔波而来的帮手,可他思忖后回:“对我确实是个挑战,我准备先上道具——糖。”
    步蘅猜测:“在哭闹?”
    封疆:“难度更高一些,在哭,但他拒绝让人听见、看见。”
    步蘅:“那我晚点过来?”
    “会哄?”这些年他好像并未见过。
    “试试,万一天赋异禀。”
    对面不算谦虚,封疆边敲虚拟键盘边笑:“晚点是几点?”
    步蘅倒没打包票:“老实说,还不确定。”
    封疆快速发出几句:“先忙正事,别担心。我只是现在空闲,跟你没话找话说。我能解决。”
    又重复强调了一遍:“甭过来,忙你的事。孩子我搞得定。刚不是真的求援,是跟你报备动向。”
    聊完这几句,封疆摆头扫了眼车窗外的灯影,正好瞥到路边一家连锁药店白底绿字的广告牌。
    身旁的池张挺执着,仍在“闭/关锁/国”,生生坐成个犟且孤独的石塑。
    封疆略不落忍,利索收了手机,同司机说靠边停一下车。
    但等封疆从药店出来,提着装有润嗓糖浆和口服含片的塑料袋回到街边,别克昂科威却没了影儿,单方面消失于苍茫黑夜之中。
    池张那个别扭玩意儿……“被抛弃”的封疆站在原地,和刚购置的药品相依站街,冒了串京骂。
    池张倒是没炸毛到不顾道义,抛下封疆之前给封疆留了个言:“没几步路了,您步行走两步回吧。甭管我,死不了。”
    封疆有生之年第一次公/权私用,随即拨给易兰舟,报出车牌号,让易兰舟调阅后台记录,查车辆的行车轨迹。未出乎封疆意料,用户中途选择更改目的地,将其从封疆的四合院换成了池张在N大附近租了有数年之久的那间一室一厅的公寓。
    相识五年,同生共长,池张说甭管,封疆却是不能不管不问。
    三刻钟后,封疆提着药品和两人份的晚饭,站在了池张公寓的门前。
    商用公寓楼,业主门挨门,一个走廊多户共用,隔音效果自是糟糕。
    为免扰民,封疆没敲门,选择拨池张电话。池张也没像对待池明礼那般粗暴,虽有气,但没拒接。
    电话接通,封疆道:“开门。”
    一门之隔,池张安坐在客厅里,冷冷地盯着墙,陷在一室安寂中,懒得开口。
    封疆不等:“不开我捶门了,扰
    民惹人报警,恐怕还得麻烦你去派出所领我。”
    他根本不是这种没公德心的人。
    池张:“别招我,至少今晚。回去,放我自己钻牛角尖成不成?”
    封疆利索应:“行,你钻。我滚。”
    通话随即切断,速度快得甚至让池张微愕。
    立马有隐约的脚步声响起,池张坐在未开灯,漆黑一片的室内自暴自弃地想,走得好,谁特么都别理我。
    但仅五秒后,一阵悉索声传来,随后,紧关的公寓门被人豁然拉开。
    廊道的光投射到陈黯的室内,刺激得人掀不开眼皮。
    池张下意识眯眼,又顶着刺激瞥向光源处,而后看到封疆那道背光的挺拔剪影。黑暗如深海,光划开一道缝儿,封疆就站在光劈开的那道缝隙里。
    封疆没给池张喘息的时间,“啪”一声摁开室内的日光灯。
    灯开了,四目相对。池张低声咒骂了句。
    封疆将手握的一把钥匙往池张身边砸:“看什么看,登堂入室没见过?不是撬的,没那牛逼技术。大前年你回了趟家,回来犯邪,翘了两天课。你负责任的班长辗转联系到我,拖我来找你,你窝这儿烧得七荤八素离翘辫子不远了,我一气之下顺了你一把钥匙。”
    当初的以防后患,还真他妈防对了。
    池张:“……”
    封疆:“起来,别等我踹你。”
    进门那段封疆说得顺理成章的,池张简直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池张反反复复启唇三次才有声音,明明积蓄了力道,但毫无攻击力,尾音都发飘,他说的是:“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烦的人。”
    封疆没应。
    池张:“你行,衬得我无理取闹。”
    封疆听着,不反驳,踢带上公寓门,往池张麻雀般小的厨房走。
    说什么都像拳头捶在棉花上,池张自觉没趣,摁着地板爬起来,揉了把因为久坐发了麻,酸了吧唧行动有障碍的腿,跟着封疆往餐厨那边挪,且状似无意地问:“喂,你们刚聊什么了?”
    封疆波澜不惊:“谁们?”
    池张:“诚心的吧,不气我难受?”
    封疆心安理得:“聊什么得向你一五一十汇报?”
    池张:“……”
    封疆将捎来的外带餐盒从塑料袋内解放出来,一一摆好:“我车上说话避过你?”
    您姿态可端正了,然而我作死我没听。池张心里开启连环骂。您快别继续善解人意贤妻良母了,我TM已经觉得自己刚刚那一波操作很迷很不是人了。
    封疆:“吃饭。”
    池张配合,到餐桌旁落座,声儿很低:“我家里还真的缺个住家阿姨。你这么个包容法,我心里打鼓。”
    封疆这回倒是被气笑:“怎么,你发次脾气,我就该认为你这人幼稚撒泼,认为不可交,然后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池张未置一词,但未置一词等同于默认。
    人世熙攘,谁还没个一两件烦心事儿,没点儿脾气,又凭什么包容别人发脾气,成年人拼事业、拼机遇、拼爱有善终已经累得瘫成狗,恨不能一天四十八小时。
    封疆没给池张自怨自艾的时间:“老爷子托我劝你。”
    自是指池明礼。
    听到这话,池张倏地仰起脸,脖颈上筋骨又随着情绪外露微凸,挤出句话来:“做他的春秋大梦,我眼里,揉不下他那号儿大沙子。”
    自从知晓池明礼婚内对他母亲不忠,他们早就没了和解的可能。
    讽刺的是,池明礼的新妻子为池明礼所生的小儿子,即便和池张相见次数不多,且池张每每面对他皆凶神恶煞,那孩子仍旧时常吵着、哭喊着要找大哥。
    池张呵笑:“让我回去跟他演戏哄他亲儿子开心,异想天开!”
    封疆递给池张一双黑木筷:“我告诉他——”他停顿了下。
    池张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回来,微眯眼问:“你怎么说?”眯眼,是警告封疆小心说话。
    封疆:“劝不成。我和池张兄弟俩之间,池张说了算。”
    池张:“艹。”
    静了下,池张快速低下头,扒拉了口封疆带来的糙米饭,没沾哪怕一筷子菜,生生干咽下去后,他抬头道:“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合着是个骗子!”
    骗归骗,没犯法。封疆认。
    池张眼都被那口饭噎得润了:“是哪个混蛋下午才逼我去见不想见的人,神他妈我说了算!”
    池张脸上各色表情纷呈,封疆在他对面落座,扯了把今晚因为登门KS系的板正的领带,敲桌:“细嚼慢咽,你这吃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池张仍在较劲儿,继续狂塞。
    封疆纵容:“行,随你。”
    “哄”算是达成,看池张狼吞虎咽十分钟,封疆又忽然道:“我以前有没有对你提起过我妹妹?”
    池张瞬时逼退了在胸腔里乱七八糟冲撞的情绪,怀疑自己听错:“谁?”
    封疆:“我妹。和你弟类似,流我继父一半的血。大哥其实当初不止计划带我出来,但没成,只带了我过来。”
    她留在阿尔山,他离开了,却也随封忱一起供养她,尤其在封忱一声招呼不打骤然去了另一个世界之后。
    池张好奇:“黄在哪个环节上?”
    封疆冷静陈述:“小姑娘不愿意,旁人说不动。”
    池张:“咋,咱妹怎么考虑的?”
    封疆语气不见起伏地继续讲述:“讨厌我,怕是担了原因大半儿。”
    陆尔恭嘴上是这么说的,在封忱提议后,他一样选择留下,她啪地一声摔上门,冲他大喊大叫:滚!
    阿尔山那儿的冬天既长又冷,那会儿家里总是亮着盏黄蒙蒙的灯,昏光淡得像雾。继父陆成良酒醉回家,会各种找茬儿挑事儿,厚重的木椅拎起来便朝他砸,那是单放在背上,用少年的身板儿也要挺一挺才担的动的重量,猝不及防地砸过来,总砸得他眼前一片黑。
    后来也想过,冷得不见得是阿尔山的天气,大概是他僵硬瘦削的手凉透了,就好像灰白的唇,有时哆嗦,但分不清是因为冷颤还是因为疼。
    稍回忆,亦能记起,少女充血的、裹着寒光的眼,看着他侧脸上的巴掌印,颤声问他:“你没有自尊心的吗?!”又或者是她问:“你是残废,你腿断了?你为什么不跑?”
    池张:“……”是个让人意料之外的缘由。
    小孩子性子是会有些让人难以捉摸,池张生硬地接:“小孩就是很烦,不懂事,还瞎胡闹。”禁不住就想同封疆同仇敌忾。
    叹了口气,池张又挖苦道:“敢情儿您安慰人的办法就是和我比惨?”
    被他奚落,封疆又后悔提了这茬儿:“行了,吃你的饭。”
    池张迎上他的目光:“饿不死。”
    池张一样决意牺牲自我,安慰普罗众生:“比不了,跟我比惨,你未必赢。”
    封疆不想嘲讽他。
    池张:“聊会儿,掏心掏肺掏老黄历那种。哥们儿从没跟别人提过,我十七岁那年看上过一个人。往俗了讲,是想嫁给她那种看上。”
    同窗数载,俩人还真的从没聊过私人感情,封疆耐着性子听。
    池张搜索自己脑子里和那人有关的印记,神色从吊儿郎当转向凝重:“说起来,也是位师姐,是高考前,我的家教。我当人家是心上人,人家当我是迷途不知返的学生。我这辈子最尊师重教的日子就是那段儿,从小到大都没那么规矩过,坐着听讲都板板正正的。我性子缺点很明显,也不懂怎么讨好人,也就一点儿真心真真儿的,比较贵。
    也试过忍,慢慢来,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不想她装傻无视我的暗示,准备明说那天,她单方面同池明礼辞了职。”
    “我腹稿打了一箩筐,呵,还分了好几个版本。不幸,ABC版全部废掉。她留给我一句话,挺绝的,还不是面对面说给我听的。她留了张字条儿,拖池明礼转交。她说:池张,自己的前途自己挣,祝未来光明。一共十几个字,我瞧着,笔迹比她平时写字潦草。”
    “真的越看越潦草。我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想都觉得,能有这句话,也只是因为她修养够好,为人礼貌。一个负责任的家教,不干了,还记得祝福她曾经的学生。我记着她那话,考进N大,也试过去她那个院儿打听、找过她,她同学告诉我她出国半年了。我就跟自己说:池张,脸皮一般厚就行了,别太厚,就别追去国外了,何必讨人嫌呢?”
    事儿掰扯了个差不多,可以收尾了。一段回忆罢了,池张自嘲道:“但也感谢她。我要是不好好学习,还没机会认识你。那今晚就得挨饿了。”
    池张伸手摸了下眼,盖住从那儿生出来的异物感:“要是她哪天再撞我跟前儿……”
    想起步蘅,池张又冲封疆笑:“算了,跟你这种运气好一上来就两情相悦的人说不明白,同人不同命,你小子哪儿懂痴心妄想的苦。”
    他话落深深吸了口气:“操蛋的事儿真他么多,晦气。我现在倒是想回池家去拿那个小屁孩出气,打他一顿,最好他给我哭倒黄河。”
    封疆知道他只是随口胡说,起身,摸了罐啤酒扔给他。
    这会儿他欠酒浇。
    池张前面那句,封疆也没争辩,但好的哪儿是运气,是他遇到的那个人。
    *
    城市西北部,步蘅进α之前,仍在踟蹰,症结在于如何简单地将事关程淮山的事同骆子儒说明白。
    可她还没摁电梯,在给封疆回消息的时候,蓦然听到身前有人说:“是中彩票了还是刚捡到钱?开心到遮不住,表情乱飞,当街笑成花儿了都。”
    是不能更熟悉的声线,步蘅将手机塞进口袋,抬头就见她暴脾气的师父骆子儒一脸哂笑地瞧着她。
    他挖苦人总有无数种方式,步蘅站到他跟前儿,问:“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骆子儒极为冷淡,扔了一个字:“嗯。”
    步蘅:“……”
    一个轻飘飘的“嗯”字,让步蘅做心理建设的那几个小时全白瞎了,她想了想,又问:“晚饭吃了吗?夜宵呢?”
    骆子儒撇头看她:“怎么,你要请?”
    也不是不行,步蘅应:“我请,地方您挑。”
    俩人在等的上行电梯,从地下车库上抵一楼,叮一声给出到达提醒。
    见步蘅献殷勤,骆子儒原地叉腰盯她,任电梯门开了又关,没挪一步儿:“别磨叽了,直接交代吧,捅什么篓子了?”
    没想到上赶着请客还能有这种误会,步蘅:“我们能不能不草木皆兵。操心您吃什么不算稀奇事儿吧?”
    骆子儒:“屁。你过去是出于道义买饭往那儿一扔,我爱吃不吃,吃没吃你爱问不问。”
    步蘅:“……”
    听着像他有怨,但步蘅着实冤。
    待上了楼,进入已无人在岗的α,步蘅紧跟着骆子儒,一路跟进他办公室内。
    骆子儒将摆在桌面上的文件夹摔扔到一旁,在转椅上落座,再度赐了一个字:“说!”
    言多必失,坦承就好,步蘅最后默念了一遍这话。
    定了定神,步蘅将手机调整到一张人物肖像的页面,推给骆子儒。
    那人物肖像,是他们适才上楼时,她在厢式电梯内壁的广告页上再度看到过的女idol魏新蕊。
    骆子儒扫了一眼,笑了下,笑得敷衍,不等步蘅开口,他抢先发声:“翻这张照片出来,是要跟我聊你师兄大程?”
    他一早知道!!
    步蘅脑子里顷刻间冒出这个认知。骆子儒早就了解程淮山的人际关系脉络,包括程淮山现于人前的,和隐于人后的。
    既然如此,骆子儒自然也能联想出她联想到的一切,知道魏新蕊同他笔下那篇即将面世的檄文鞭笞的对象,揭露的黑手——雷格集团之间那广为人知的联系。
    步蘅顷刻间哑火,她费劲琢磨如何表述更为妥当的那些事,已经没了开口的必要。
    被上了新的一课。
    骆子儒:“我的人,我不会允许自己一无所知。别替全世界操心,有空多读书,少琢磨些没用的。”
    被攻击步蘅没往心里去,但想起那篇骆子儒主笔的即将面世的、言辞犀利的,抨击永明科技和它背后的雷格集团的报道,以及此前骆子儒脸上的伤,步蘅不得不认真道:“老骆。”
    骆子儒口气不善:“喊我什么?”
    步蘅立马改口:“师父,您年纪大了不经打,我会怕。”他额上尚未痊愈的那伤,除了缘自报复和警告步蘅想不到别的。
    骆子儒呵道:“怕个鬼,法制社会,少他妈黑我们人民警察的业务能力。”
    那又是谁先前说酒吧门外捡尸……
    步蘅:“太师父为什么退圈我还记得。”骆子儒的师父严光耀,是在发出一系列深度报道,反思蔑视人道主义的收容所制度,引发广泛的社会舆论,推动制度革新后“被辞职”的。
    骆子儒:“你这是暗示我当个懦夫,毙了那篇稿子?”
    步蘅:“我不是那么没有职业操守的人,我尊重您也尊重我自己对这篇文稿的付出。”
    骆子儒:“那你丫废什么话。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相信大程。是非黑白当前,就算他妹妹为了雷格进场打人情牌,他也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这不是站队,是站对。”
    魏新蕊是程淮山的妹妹?步蘅捕捉到他话里透露的这则信息。
    骆子儒做事历来只考量该不该,不计后果。步蘅却恰恰同他相反,顾虑多,会瞻前顾后。
    这一瞬,步蘅突然想起半年前,她从辛未明口中听到的辛未明对骆子儒的评价。辛未明用过一个词:天真。
    骆子儒历经世事沧桑,洞察人世险恶,目睹社会中无数魑魅魍魉作妖,却仍旧天真。大抵是年幼被爱浇灌,年长被正义哺养,让他知恶而不信恶。
    步蘅脸色凝重,觉得自己面对骆子儒时要比面对旁人老上十岁,次次苦口婆心,操碎了心,幼稚青葱会瞬间灰飞烟灭,拔苗助长出成熟。
    步蘅:“我也信邪不压正。我不是要您提防师兄。那篇稿子里遍地写的是人之恶,我只是希望您写完后,能生防人之心,包括防我。举个例子,万一我被买通,说亲眼目睹、亲耳听您收钱坑人呢?不需要更多锤,只要对方抢先发声,抢占舆论,就算后续给出澄清,我们也是输家。”
    骆子儒拧眉。
    步蘅又说:“您得提前做好文章发出后应对各种声音的预案。”
    α之前就被人诬告过造谣,骆子儒甚至不屑于发声明澄清,好在那次事件迅速平息,并没有持续发酵。
    骆子儒刺她:“杞人忧天有瘾?”
    步蘅换策略继续进攻:“您什么都不怕,那您想没想过,师兄如果确如您所言立场坚定,他站在我们这边,和妹妹的分歧会有多大?我在楼下撞见过他和魏新蕊起争执。”
    骆子儒眉头拧得死紧。
    步蘅:“他最近状态不算好,经常看起来很疲惫,原因我不确定。但总归是遇到了困难的事。我不擅长关心人,您要不抽空跟他谈谈心?”
    骆子儒斜她一眼:“我
    就擅长搞这些绣花功夫?”
    步蘅温和有耐心:“我们两个哪怕半斤八两,凑起来也能拼个一斤,总比半斤有分量。”
    唇枪舌剑蓦地断了。
    隔了一分钟,骆子儒从纸页上抬头:“你老实跟我讲,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不是对大程有意思?”
    步蘅:“……”
    步蘅:“没您说的这种意思,但有别的意思,我希望师哥事事如意,就像希望您平安健康。您别乱点鸳鸯谱。我有您嘴里那个意思的人跟您报备过,您失忆得是不是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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