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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章

    骆子儒这番模样步蘅看久了觉得眼疼,忍了几忍还是没能忍住,不问清楚、搞明白,脑子里根本装不进去别的:“师父,您……这是什么路数?”辛未明之外,他总不会一把年纪了还跟人直接激烈龃龉以致干架。
    在同一个战壕里蹲久了,骆子儒就算堵上双耳不听,也能猜得到步蘅要问什么,他张嘴随便一扯:“多余打听些没用的。我自己弄的行不行?天黑路滑我眼瘸。”
    步蘅:“……”这人自黑自损倒是也不含糊,语气一如既往骄横的很。
    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让步蘅顿觉一阵急火攻心:“师父,您敷衍我能不能用点儿心,要真是路滑做得怪,摔的得是您的胳膊跟腿儿。”
    骆子儒闻言倏而从A4纸上抬眼,眼锋犀利戳骨,精准地剐向步蘅:“少跟我扯淡,别喊我师父,我有教过你耍嘴皮子欺负老头儿?”
    和狗脾气待久了对各类中听和不中听的话都免疫,眼下步蘅并不怵他:“哪里老,咱头发明明还没白几根儿。您现在还风华正茂。”
    骆子儒狭长的眸轻眯,再度看过来:“老实交代,你脑子是不是让昨儿那雪给埋沟儿里去了?”
    骆子儒这货埋汰人从来不保留功力,步蘅初入α就碰上他当众把校稿出错的男编辑骂哭,恃才嘴毒。
    但他这挤兑人的话倒有奇效,步蘅在瞄到他的伤口后骤生的担忧被他这三言两语兜头浇淋,冲得一干二净。
    见骆子儒尾巴绷直,眯眼瞧人,眉梢眼角均挂着不耐的样儿,步蘅甚至一度想笑,想起了白檐胡同里那只存在感极强的独眼猫绷直尾巴,全力御敌时的架势。
    凡假老虎,都讲究架势,唬人用。
    见步蘅弯眼笑,骆子儒依旧上火:“别站这儿傻笑给我看,想笑就下楼去蹲人,跟你大程师兄交流感情去。”
    老头儿着实缺德,步蘅想,他明知道俩徒弟碰面仍尴尬,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分分钟要把那层没捅破的窗户纸给捅没,不知道想尴尬死谁。
    步蘅转而提醒他:“怎么这么容易生气,您看人家哪家的师徒情是吵出来的?真不怕我们都叛出师门留您当光杆儿司令?再说了,不是有活儿干才喊我来的吗?我不走,我走了你后悔了还得喊住我,我还得倒回来。”
    她踱了几步,在α前台的一众置物柜里翻找消毒棉球和黄药水儿,找到后又回到骆子儒身前蹲下,语气平和道:“抬下头?”
    骆子儒仍避:“把你手里这东西拿的离我远点儿,犯不上。”
    步蘅耐心十足:“您老了不能动需要人伺候的时候,肯定磨人,我要真是您女儿,您不听我的,我肯定得用强,最后我还得落个不孝的名声。不是您女儿,只是您拖带的学生,我也得落个不义的名声。您行行好,配合我工作,成不成?”
    骆子儒仍拿眼斜她,但也开始配合,不再抵触抗拒。
    步蘅将棉球擦上他磕破的额头时,骆子儒咬牙忍痛狠抽了口气。
    步蘅手上动作不算轻柔:“疼就直说,我下手会轻一点儿。”
    骆子儒回击:“继续这么熊,我看以后谁敢娶你。”
    这话步蘅不爱听,何况他自己还从未有过婚配:“师父,21世纪了,结婚又不是人生的必然归宿。我得想结婚才会结,跟有没有人敢娶我没什么关系。”
    步蘅边说边加快手上动作,没多会儿伤口粗略地处理了一遍。
    步蘅亦没忘提醒骆子儒:“好了。您手这会儿别乱蹭,别碰,免得花脸毁容。”
    一串你来我往言辞交锋也就此告停。
    但话题既然打开到这地步了,有些事可以趁机交代下。
    扔了手上的棉球之后,步蘅意图同骆子儒分享些近况:“这个学期挺忙的,一直没顾上跟您说,以前您问我跟师哥什么情况的时候,我跟您提过的那个人,还记得吗?”
    骆子儒呲牙,语调儿又拔了两度:“照你平日那啰嗦劲儿,跟我提过的人海了去了,您指哪位?”
    稍一回忆,骆子儒记起了些老黄历,又追问:“哦,那仙女儿?”
    想起过去同骆子儒胡扯过的那些话,步蘅舒展眉目,笑,随即道:“对,是那位,我的了。要不要把把关?”
    骆子儒含混吱了声,反问:“你强迫的?”
    步蘅:“……”能有一句中听的话不?
    步蘅不跟他扯皮:“才不会,我从小就是个以礼待人的人。最近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和他这种情况,大概率算双向……嗯……双向暗恋,搁民间话本儿里,俗称为情投意合。”
    骆子儒:“……”说的真真儿的,这脸皮忒不像个姑娘。
    骆子儒轻嗤,后又正色道:“少秀。想要什么贺礼,自己琢磨好。我先欠着。”
    步蘅知他虽嘴毒,但待自己一向不薄。
    她大半辈子生命中缺少父亲这个角色,与骆子儒、郭一鹤这些长辈往来时,天生自带亲近感。缺什么,就不自觉靠向什么。
    步蘅把消/毒/药/水瓶盖儿拧紧,攥在手里:“又不是结婚,您暂时先祝我百年好合就好,我现在也想不起来我们还缺什么。”
    骆子儒偏头盯她:“过了这个村儿可没这个店儿了。”
    步蘅:“那就是给您省钱了,您记得我的好就好。”
    骆子儒眼含不耐扫她一眼:“是掏我家底、抽我血送你礼,多大脸,好意思给自己贴金?”
    **
    侃到这儿,骆子儒已经把此前凌乱摊放在身前的一堆A4纸耐心收齐,摞成厚厚一沓。
    步蘅一早扫到了A4纸上的部分内容,尤其纸页上醒目的三号黑体字一二级标题,最先入眼的是那句:“盲的是受害者的眼,还是作恶者的心?”
    跻身N大新传学院之后,步蘅身在新闻传媒这个大圈子里已逾三年半,乍触及这个标题,她便能将它同近年内的一起震惊全国、引无数同行关注的临床医疗器械群体不良反应事件——“5001气体致盲案”对上号儿。
    事件中的受害者们,多为接受视网膜脱离等眼科手术的患者,因眼内被注射入这批问题气体,致使视力大幅受损,严重者甚至完全丧失光感。他们求医为求眼疾治愈,却没想到在求医治疗的路上会遭遇横祸离光明越来越远。病者求“药”,谁能想到这“药”是有问题的“毒”呢?
    事件案发于三年前,牵扯多地、多所医院、数十名患者,涉事问题气体是永明生物技术开发有限公司生产的批号尾缀为5001的眼用全氟丙烷,因此得名“5001气体致盲案”。这篇文章的选题,
    很显然脱离了骆子儒近年来徜徉的他游刃有余的财经领域,他这是在重回新闻调查的老路。从步蘅的视角来看,骆子儒调查“5001气体致盲案”的这番举动让人意外。骆子儒毕竟已然江湖半退,鲜少在公众视野内连番发声。何况以记者之力调查这个案子所遭遇的阻力,仅想象已人尽皆知的艰难。
    三年前,官/方调查组发布的初步调查报告中,许多事项未能厘清。涉事批次产品虽然均已召回,但无论是当事厂家,还是介入调查、对涉事样品进行化验的专家组在检验后均未能说清,问题气体中所含的有毒致盲成分究竟是什么。一因残留的该批次气体数量有限,而一次次筛查成分需要充足的样本;二因检验技术有限。食\\药\\监等相关部\\门、医院、生产厂家……多个责任方在事后的低效作为饱受诟病,云遮雾掩般的许多细节,仍藏在待发掘的真相里。
    三年前,案件初发时,步蘅于学校内,在课业之余,曾收集过部分事关5001案的材料进行分析研读。当初进α实习之前,骆子儒在三试时亦曾问过步蘅:“纸媒挣扎在生死线上,新媒体又后浪推前浪,这行没你们在学堂里纸上谈兵时讲得那么容易,好内容是如今新闻人的立足之本。α里的每个人带给α最大的价值,都是有效的自主选题,你有价值,我才会要你。那么,你有吗?”
    彼时,骆子儒现场问及她能想到什么选题,步蘅给出的答案中,有一个便事关她曾经研读过的,已然沉寂下去的5001案。但步蘅进入α之后,骆子儒并未令她着手做这个题目,时隔这么久,他现在又是因何亲自入手?步蘅想不透。
    *
    骆子儒没有多交代的意思,步蘅于是追问:“我刚进门的时候,您说叫我来干的缺德事儿,是指什么?”
    骆子儒瞥她一眼道:“年纪轻轻的,不会自己动脑猜?”
    步蘅:“……”您口齿清楚,就不能问有所答?
    骆子儒抬步走向不远处的办公室,颀长的身躯在熹微晨光里像浮动的一抹影子似的,挪移地迅疾,步蘅快速抬脚跟上他,见他推开办公室门,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着,狠抽了几口,又掸了掸烟灰,将烟头明光快速揿灭在烟灰缸里,最后从桌面摸起一串儿钥匙。
    骆子儒将钥匙扔给步蘅:“走着。边走边说,跟我去会个当事人。”
    步蘅仍不明白何谓他嘴里的缺德。
    骆子儒自是读懂了她的疑问,没再卖关子,边走边解释:“去揭人伤疤,往人伤口上撒盐……这就是这世界上最缺德的事儿。”
    话到这儿,步蘅于瞬间明白,骆子儒嘴里的当事人,恐怕就是他适才摊了一地的“5001事件”里的受害人。
    需接触多方当事人,是这个职业的一大避无可避的坎,时常难免往人伤口上撒盐,造成不同程度的二次伤害。但在“调查”中,“走访”这一环节又是通往真相的必经之路,他们也不能不走。
    **
    待解锁车门,骆子儒又将惯性进驾驶位的步蘅拦住:“你去那边,去副驾,今儿我开。”
    步蘅尊重他的意思,等上了车,骆子儒将适才整理的一堆资料砸在步蘅身上:“这案子就快要重审开庭了。”
    除了三年前事件爆出之初,在案发后的三年间,步蘅鲜少见到事关这案子的报道:“我有持续关注这案子,但已经很久没能看到新进展。”
    骆子儒呵声回:“往哪儿进?原地踏步没后退就算进展。”
    步蘅翻材料,看到骆子儒已经自行接触过医院、制药厂家以及承担5001有害成分甄别任务的案发后有关部门牵头成立的专家组。
    步蘅了解骆子儒做笔记的习惯,快速浏览纸张页码处的手记,获取骆子儒从连篇累牍的材料中标记出的重点。
    但步蘅全数阅毕,却所获几无。
    步蘅不死心,同骆子儒确认:“这些人提供的材料和信息,跟之前的通报比没有任何新内容?”
    骆子儒:“最下面一沓。”
    步蘅将单页抽出,上面是一家名为昭和的律师事务所的简介。
    步蘅迅速调转大脑,这家律所和涉事数方必然存在某种联系,否则骆子儒不会刻意提醒她看。
    但她三年前便已浏览过“5001气体致盲案”事发后,受害者们对气体生产厂家永明生物科技公司和医院提起联合诉讼时的系列报道,涉及此案的几位大状和其所属律所均在报道中有名有姓的出镜过,其中并没有昭和律师事务所。
    可在这个案子案发后,昭和所没有出镜过,并不意味着此前它和永明不存在合作关系。
    它如今没被推到人前,也并不意味着人后它不存在。
    步蘅放任自己大胆猜测:“昭和是涉事制药公司永明生物之前的法律顾问?”
    骆子儒点头:“算你脑子转得快,他们至今已经合作了9年,合作关系仍然存续。我查过,他们包揽了永明科技近年内所有的刑民事纠纷,但有一个案子是例外。”
    步蘅立时明白,例外的就是现在摊在她手上的这一宗。
    偏偏是这一宗在国内发酵得最厉害,频频被各大媒体提及的5001案,永明科技没有委托给他们合作了数年的,极其信任的昭和律师事务所。
    为什么?这完全不合常理。
    步蘅猜:“昭和想避风头,拒接?”
    骆子儒回:“再猜。”
    步蘅:“永明科技不希望昭和所因为这个案子进入公众视野,引起关注?”
    骆子儒:“继续,为什么永明科技怕昭和所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中?”
    多半是为了避免牵扯出公司更多的黑历史,让事态进一步升级,譬如永明科技可能并不是第一次出现致人伤残的问题药品,最有可能的是……
    步蘅猜:“昭和之前替永明科技处理过和5001诉讼案类似的纠纷,数量还不少?永明想把昭和所从这个新闻里摘出来,避免烧身的火越来越旺?”
    骆子儒:“还行,不笨。我从昭和撬出来一些内/幕消息。这次的5001气体致盲案,受害者不止提起集体诉讼的这几十位。永明科技拿钱消灾,算上昭和所那边经手的案件数,受害者人数过百。这个案子的性质,比目前曝光出来的更为恶劣。”
    步蘅一哽,一为资本家无良,受害者无辜;二为想到事态越严重,介入这件事的危险性就越高,而骆子儒已然挂过彩:“师父,昭和和永明科技既是长期合作关系,那也是利益共同体。您怎么从昭和撬出来的消息?”
    骆子儒低呵:“听你这语气,好像我一定干过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儿似的。我这人胆子小,不像您,实习第三天就敢连蹲几晚酒吧,把自己抹得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牺牲色相去套消息。”
    步蘅:“……”
    步蘅:“但您不是也承认,这个方法还是有用的。如果当时没那么……已经瓶颈两天了,很难突破那个基金经理的嘴。”
    骆子儒冷哧:“你让我冒着从酒吧外的水沟里往外捡尸的风险。”
    步蘅:“……”
    步蘅给出自己稀巴烂的安慰:“我
    没有那么容易挂。”
    她随意的语气更惹骆子儒不耐,他进一步翻旧账:“什么时候标准低到不挂就行?我也不觉得追着环卫车翻垃圾桶,拼贴人家粉成条儿的尽调报告的做法是正常人干的事。”
    “我保证以后b——”,誓没发完,步蘅又觉得还是得表明立场,“我的动机很简单,没有那份还原的尽调,稿子只有75分,我希望能有接近您认可值的90分,这对我这个初出茅庐的菜鸟非常重要。”
    骆子儒在红灯间隙转头看她,步蘅重复:“对,我刚才是在说得到您的认可对我来说很重要。”
    骆子儒突然就冷静了:“这次的信源干干净净。”
    步蘅适才绷紧的肩背也一瞬松懈:“我信您。”
    信他的职业操守,不会为了新闻无所不用其极。
    骆子儒又恼:“不信下车滚蛋。”
    步蘅也笑,他这狗脾气,一天不跟人急都不行。
    **
    骆子儒渐渐将车驶出城区,穿高架,最终驶入一个在步蘅印象中烙印过的区域。她记得深,是因为来过的次数多。第一次是随程淮山做北漂人专题,另一次是送封疆、池张和易兰舟与出租车公司洽谈。
    骆子儒引步蘅沿群租公寓旁的胡同走,走到一处工棚附近停了下来。
    蓝色的简易工棚棚顶不大,棚中堆了些被人分类归置的废品。工棚紧挨着一户民房。民房的铁门因经年日晒雨淋已经老化生锈,外墙脱色,墙角阴湿,有未化尽的积雪仍堆护在旮旯里。
    骆子儒上前一步敲响铁门。
    没多会儿有人应声前来开门,铁门豁然拉开后,门内一个不足四米宽的窄院儿现了出来。
    来开门的人则更让步蘅意外,是此前她在出租车公司的大院儿外攀谈过,接过她一个打火机的刘姓男司机。
    骆子儒上门,显然是提前联络获得允许。对方并未排斥,也未再询问其来意。瞥见步蘅,也未生出疑问和好奇心,更没提起他们并非初次见面这回事。
    步蘅跟在骆子儒身后往里走,老刘推开正面堂屋的门,摁开日光灯,轻抬下颌冲骆子儒介绍:“骆先生,这是清明,我儿子。”
    他又对枯坐室内的年轻人说:“别怕,来帮我们的人。跟人问好。”
    名唤清明的年轻人,顶着副眼镜,步蘅肉眼瞧,看到那镜架上厚重的镜片,泛着灯晕的黄。再细看,镜片后青年人的眼白浑浊,眼神虚浮失焦。
    一旁的木桌上,堆放着各种容量不一的眼药水,和已经破拆开的药盒。
    老刘道:“人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子。本来好好的读高中的年纪,眼一毁,哪里还能继续好好念书。”
    骆子儒坐到清明身旁的木椅上:“眼睛还疼吗?”
    用的是步蘅认识他以来,从他嘴里听到的最柔和的语气。
    清明回:“滴眼药水,滴的时候疼。”
    稚嫩的少年音,配着浑浊的眼,一字字入耳,扎进听的人心里,字字锥心。
    下笔的人要身临其境过,感受才能完整,笔下的字才能由死到活。
    骆子儒伸手轻拍清明置于腿上的手背:“趁天气暖和,和你父亲到院子里多晒晒太阳。”
    不忍心同清明多聊,骆子儒出了屋,到院子里,听老刘提近段时间清明做过的检查,听那些让人无望的医生给出的诊断结论,听老刘说他一次又一次送出的信/访件,律师向他通气的案件进展以及他所知晓的其他受害者近期的动向。
    骆子儒随老刘到室外之后,步蘅又打量了四周一圈,清明身后,摆放着一个四角木桌,上面供奉着一尊镀金观音像,雕像神态舒展,眉目慈和。这佛像那般拟人,有人的五官,人的躯体,可它偏偏不懂共情,不懂为人之苦。它拟人,却不是人,天高路远的,又如何能佑护苍生。
    步蘅有很多话想同面前的清明讲,她想蹲下来,蹲到他面前,和他聊一聊。但她情绪暂不能像骆子儒一般收放自如,恐影响到清明,只能作罢。
    *
    两人皆因倍感唏嘘默契沉默。
    离开刘家,走出胡同后,骆子儒仍没急着上车,望着与城市繁华格格不入的,眼前破败的堪比“难民区”的区域,突然问步蘅:“蔫了?”
    步蘅没否认:“您以前教过我,真情实感不用全数隐藏。”
    骆子儒笑了声,又问:“我之前跟没跟你提,我当年为什么入这行?”
    步蘅回忆:“我有问,但您之前没有跟我说过。”
    骆子儒:“今儿补课。”
    步蘅:“您说,我竖好耳朵仔细听。”
    骆子儒没计较她那含着促狭笑意的话,径直道:“99年的老黄历了。那年5月,我上一次创业黄了,败得自尊心差点儿跟着死了。和最好的兄弟反目,和父母吵得天翻地覆,手里攒的那点儿积蓄也全拿去给失败买单,丁点儿没剩,日子过得正他丫浑浑噩噩,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混吃等死,对着空气也能咬牙切齿半天。我爷爷是个年轻那会儿卯足力气上阵往前冲,老来下火线,拼命赚家底的老兵,看不惯我不成气候,蹲在我家院儿门口,一连几天换着花样骂我,老人家中气十足,骂得久了,我听着气得打哆嗦。他再多骂一天,我很可能就被他骂成了个回喷自己爷爷的不孝子孙。可没几天,老爷子一出连环骂还没骂完,出事儿了,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
    1999年,5月,6枚导弹,5枚爆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轰成焦土,3人遇难。事件举世皆知。那一年,是很多人的新生,也是很多生命抱憾的终点。
    骆子儒道:“新闻铺天盖地飞,很难不关注到,我一个又一个老同学卯足了劲儿写各种檄文。新华社和光明日报的邵云环、许杏虎的骨灰回家那天,我从院儿里出来,跟着同学上街,憋了很多天的火全吼成了口号。我家老爷子没拦,也没再骂。等我泄完火回去,还在原地坐着的老爷子只问了句:找着新的刀了?我回他:找着了,笔杆子。靠一时愤慨,就这么入了这道门。也没人意外,毕竟念书那会儿念的就是这个,也算干回本行。”
    “真干了,才发现这一行很难干好。一个触及社会弊病,引起全民热议的选题,最后可能也只能推动一个不起眼的改变。闹一阵,就被人忘个干净。很多引起轰动舆情的焦点新闻,后续却是不了了之。更为荒谬的是,广大看客纵使曾经再义愤填膺,似乎最后也能习惯这种不了了之,并且还会扩散这种即便努力了也徒劳的言论。不起眼的改变有用吗?”
    骆子儒话至此,顿了下,步蘅意会,替他往下说:“用处不大,但只要有‘变’,就需要有人坚守信念步履不停。持之以恒地去做那些不起眼的改变有用吗?有用,人类群体进化、社会文明进步,这是老祖宗给我们蹚下的路子之一。下笔的人,不只需要写得好、写得完,更要为笔下的东西剧烈心跳。很多年前,您在回复读者评论的时候这么说过。”
    骆子儒:“脑子里是不是就是鸡汤灌进去太多,所以才总翻车?”
    步蘅:“您别逮着机会就涮我。”
    骆子儒:“一直憋着不问我,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伸手5001?这原本也是你看好的选题。”
    步蘅:“因为我了解您,您不主动的时候,我问了有用?”
    骆子儒轻呵:“不耻下问没听过?”
    步蘅脑袋并非是个摆设,结合看过的信息,她猜:“因为永明科技在准备IPO(首次公开募股)?”
    骆子儒:“这么说也对,刚好卡了这个节点,所有人都不能等,上市了再爆,对不起那些股民,钱是很多人的命根子。”
    见步蘅面露撼动之色,骆子儒拧眉:“你这什么鬼表情?我既不是菩萨,更不是雷锋。交个底儿,还有个原因,顾剑当年被人反复拿同一套拼凑的材料举报,始作俑者是永明生物科技如今的幕后老板。我答应过要帮他平反。倒不是帮他报复永明生物,只
    是碰顾剑那案子的信息越多,就越难规避永明生物的问题,不干点什么,良心不安怕被雷劈罢了。人老了,就算不追求新闻理想那些虚无的玩意儿,德还是要积的,懂了?”
    往来这么久,他是什么人,有什么抱负,又付出了多少,步蘅从很多事件中体会过。
    很多东西,不是他否认,就真的不存在。
    步蘅认真喊:“师父。”
    骆子儒:“很久没叫得这么板正了,有话直接说。”
    “没什么,只是想跟您说,您今天很可爱。”
    “以为我听不出这是变着法儿说我昨儿个很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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