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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章

    门咔哒一声彻底合上,蓝美仪踩着高跟鞋进来,她喊住即将进卧室的汤岁:“阿岁。”
    汤岁转身,月光从窗外斜斜地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蓝美仪也不说废话,开门见山道:“你真不愿意回内地吗?”
    “嗯,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出国。”汤岁没瞒着她,“比赛结果后天出来,我会拿奖。”
    蓝美仪偏开脸轻笑一声,又看向他:“有信心是好事,但我想问,是为了那个……男学生?”
    “你问题有点多了。”汤岁感到累,尤其是知道宋嘉欣出事之后,他心里高悬不下,不愿意跟蓝美仪做太多无用的周旋,道:“总之我不回内地,也不会按照你的安排走。”
    客厅还没来得及开灯,唯有月光落进来,蓝美仪坐到绿玻璃茶几旁的椅子上,脚腕酸痛,她边揉边对汤岁说:“你知道自己登报纸的事情吧。”
    汤岁看她几秒,反问:“怎么了?”
    “有家内地的舞蹈机构专程上门找你,希望你能去他们那边发展,人家说不管功底还是人气,你都是最佳人选。”蓝美仪挺温柔、讨好地笑了一下,“他们想让你到机构当老师,价格随便开。”
    “我不去。”汤岁声音轻而干脆。
    “阿岁。”她起身,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在规劝自己不懂事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出国了,我怎么办?”
    “你几岁了。”汤岁反问,“没有我活不下去吗?”
    “不管几岁我都是你妈妈,你难道只考虑自己,不管我吗?”
    汤岁有时候真的很想笑,但他笑不出来,心脏常常像被人抓着往下拖,累得他连喘口气都做不到。
    他说:“你如果想回内地的话就找份工作,你是自由的,是一个个体,没必要去哪里都带上我。”
    蓝美仪露出一个很复杂的笑:“你是这样想的?”
    汤岁移开目光,半晌,道:“我可以先给你点钱,不是特别多。”
    他也没有多少存款了,但只能这样尽力安排,包括出国后也会定期打钱回来,没有任何情感而言,只是蓝美仪这个人太缺钱的话一定会做蠢事。
    安静了很久,久到汤岁腿都有些酸,口袋里手机也一直在震动,他刚要进屋,却听到蓝美仪说:
    “可惜你不想去也没办法,我已经以家属的名义替你签了合同,三年。”
    汤岁心底一沉,怔怔看她。
    蓝美仪打开茶几上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份订在一起的纸,“这是合同,我签之前看过了,没有违法的地方,也不是骗人,只是去当老师而已,而且他们机构答应会定期帮你安排演出,你还是有上台机会的。”
    心脏毫无防备地颤了一下,汤岁看着她,然后僵硬抬起手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目光茫然地扫过,客厅太黑了,黑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所以半个字也看不见。
    手指捏紧合同边缘,汤岁哑着声音说:“我成年了,没经过我同意,这份合同不作数。”
    “我找人做了份假委托书。”蓝美仪从他手里拿走合同放回包里,口吻平静,但不乏包含心虚的成分:“只要有委托书,你再想反悔,要赔违约金,二十万的十倍数——就是两百万。”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几下,汤岁感到太阳穴正在猛跳着:“你拿了二十万?”
    “对。”蓝美仪说,“那家机构昨天刚走。”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银行卡,静了片刻递来:“这是一半,我不会全要,毕竟是你的钱,你——”
    “滚。”汤岁把银行卡拍到地上,在黑暗中大声喊:“滚,滚!”
    “滚!!!”
    虽然看不清,但蓝美仪知道他在哭。
    汤岁这几年一次都没有在她面前掉过眼泪,或许说没有像现在这样,这样痛苦哽咽着哭出来,不断重复喊着让她滚。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从前任何事都可以,偏偏、偏偏是这件事!为什么偏偏是这件事?”汤岁用力攥紧蓝美仪的胳膊,眼睛干涩发烫,“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看重这次比赛!知道我准备了多久,等了多久吗?!你就这样随便替我做决定!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疼,是不是认为我从来都没有知觉?!”
    蓝美仪被攥得生疼,忍不住往回抽胳膊,同时也被汤岁这幅模样吓到,她慌乱地解释:“阿岁你听我说,我刚开始没打算这么做,我在赵三的赌场输了很多钱。”
    “他、他那个人你知道的,如果我不按时把钱补上,他就会找人弄死我们两个,不是开玩笑!即使不敢杀人,也保不准要卸胳膊卸腿……”
    她说到最后也哭起来,好像受了很多委屈:“我真的没打算这样,没办法了才会想起签合同,刚开始我是拒绝的,阿岁,我是真的没办法……”
    窗外有零星的光照进来,落到汤岁那双湿润的眼睛上,他脑海中不断闪回很多事,像一把钝刀,一下快一下慢地割扯着神经,喉咙堵塞痛得快要吐出来。
    蓝美仪抹掉眼泪,忽然找到办法似的赶紧说:“不然……不然你去找那个男生,他看起来那么有钱,两百万对他来说或许不算困难呢?只要他赔、只要他赔了,你就自由了,你想出国就出国,想去哪就去哪,我肯定不拦着。你不是说会获奖吗?还能继续跳舞,还能继续上台演出的。”
    死寂在周围蔓延,汤岁没什么表情站在原地,不看她,也不说话。
    蓝美仪有些慌,以为他没听进去,握住汤岁的手,小心翼翼重复道:“那样的话,你还会有机会上台跳舞,对不对?”
    汤岁依旧不说话,仿佛还未从一场巨大的憾痛中走出来,又像是早已平静接受。
    蓝美仪断断续续哭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稀里糊涂说了很多,用力抓着汤岁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松。
    直到汤岁动了动,挣开她,转身回房间关好门,客厅才重新安静下来。
    窗台上那朵茉莉是出发去闽南之前换的,现在已经死了。
    枯黄的枝叶蜷缩着,像被火烧过的纸,汤岁伸出手无意识碾碎了一片叶子,碎屑从指尖掉落。
    他安静许久,凑近去闻,恰巧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走了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这下连植物特有的腐朽味都消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干涸。
    比赛结果揭晓那天,汤岁以压倒性优势夺得第一,分数榜上,他与第二名之间那道鸿沟令人瞠目。
    这个结果在熟悉汤岁的人眼中,不过是水到渠成,李老师平日里最是端庄自持,现在见人便忍不住要细数爱徒的天赋与汗水。
    就连刘叔的粥店都因此沾光涨了不少客流量,大家就着皮蛋瘦肉粥议论那个曾经在这里端盘子的冠军,不过很可惜,汤岁已经辞职了。
    天色渐渐暗沉,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
    汤岁站在客厅中央,发现这个曾经拥挤不堪的空间,此刻竟然如此空旷。蓝美仪昨夜就收拾好了行李,搭乘最晚的航班飞往内地。
    整个房子安静得能听见屋顶水管里水流过的声响,他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沾上一层薄灰。
    手机在此刻震动起来,汤岁从口袋拿出,垂眸等了很久才按下接听。
    “喂?”
    “在做什么。”陈伯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温柔,“一直不回信息。”
    “睡觉。”
    “我在你家楼下。”
    汤岁望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又收回目光:“要下雨了,你先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还在因为嘉欣的事情难过吗?”
    “嗯。”汤岁喉咙上下滚了滚,“宋阿姨说要带她去之前那家内地的医院,已经联系好了。”
    “只要有机会就不是坏事。”陈伯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细的线,牵住他不断下坠的心,“阿岁,别太难过了,也别想那么多。”
    “我知道。”
    “要见面吗?”陈伯扬说,“我买了你喜欢的菠萝油。”
    汤岁很轻地吐了口气,他感到眼眶滚烫得厉害,但却意外平静:“快下雨了,你回去吧。”
    “好吧。”电话那边的人轻笑一声,“那什么时候见啊,小明星,你现在这么出名,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啊。”
    天空滚过一阵闷雷,汤岁攥紧手机。
    “明天。”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明天见。”汤岁重复,“你,早一点来。”
    “好。”陈伯扬对他说,“明天见。”
    家里没有开灯,四周是浓稠的黑暗。
    玻璃上传来细碎的敲打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声音急促连成一片,沙沙地漫过整个窗面。
    下雨了。
    翌日天光未明,春雨蒙蒙,街道浸在湿漉漉的灰蓝色里。
    汤岁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三分。
    司机调高了暖气,出风口嗡嗡作响,混着电台里断续的早间新闻,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倒退起来,早点铺刚亮起灯,蒸笼冒出白汽,穿校服的学生缩着脖子等公交,环卫工的橙色雨衣在空旷的十字路口立着。
    越往机场方向,建筑越稀疏。
    高架桥的立柱在雨中泛着冷光,像一列沉默的巨人,雨势渐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弧,水珠刚被扫开,新的雨丝又密密地覆上来。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赶早班机啊?”
    “嗯。”
    “这天气,航班说不定要延误。”他顿了顿,“不过早上的雨,通常下不长。”
    汤岁没有说话。
    下车后他在入口处站了很久,冷,后悔没多穿件外套。
    七点整,陈伯扬发信息:睡醒没?:我到楼下了:带你去吃之前的那家早茶店。
    汤岁垂眸看了会儿,唇角很紧地抿起,打字:我在机场。
    陈伯扬:什么。
    汤岁:我要走了。
    他又断断续续打出几个字:可以见一面吗?
    没有发送,一点点删除,继续打字:对不起。
    发送成功。
    很快,陈伯扬:等我,见面再说。
    登机口的电子屏跳转为红色,机械女声在候机厅内平静地重复着提醒,汤岁觉得更冷了,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登机牌,指节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身旁的行李箱轮子卡在缝隙里,他用力一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排队乘客回头瞥了他一眼,又漠然转回去。
    汤岁摸出手机,想再发一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讲点什么。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伯扬头发被风吹得有点散乱,微微喘着气,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对上汤岁的眼睛。
    安检口的工作人员拦住他,汤岁从登机队伍里退出,经过人工通道,两人站在大型广告牌侧后方,各自相顾无言几秒。
    LED屏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即将熄灭的梦。
    陈伯扬像还未从某种变动中抽离出来,只轻声问道:“你说要走,是什么意思?”
    见他沉默,陈伯扬又问:“你是想去看宋嘉欣吗,我陪你。”
    汤岁垂下眼,用最低的语气说出让自己感到恶心的话:“我签了内地一家舞蹈机构,他们……给的待遇很好,所以,可能没办法跟你出国了。”
    双肩被轻轻扣住,陈伯扬俯身跟他对视,两人的眼睛都有点红,呼吸交错间,汤岁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奔跑后的热意和风尘仆仆的凉。
    “出什么事了?你和我说,我都能解决,你知道的。”
    “真的没有。”汤岁一直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的眉眼,“我只是找到更好的出路了。”
    广告屏的光倏然熄灭,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汤岁错觉陈伯扬的眼眶红了一瞬。
    但很快,LED屏再度亮起,刺眼的白光横亘在两人之间,将每一寸犹豫和狼狈都照得无所遁形。
    纵使是早晨,机场也人来人往,他们安静地待在这个角落里,像暂时隔绝了周围一切模模糊糊的景象。
    良久,陈伯扬轻声道:“好,那我相信你。我留下来陪你,这不是难事。”
    他说出这话时,汤岁反而不敢看他的脸了:“不用。”
    “阿岁——”
    “我们分开吧。”汤岁打断,陈伯扬怔住,脸色有点泛白,像个已经被判处死刑的犯人。
    “确实有发生一些事,但我觉得没必要讲。”汤岁轻轻挣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重复道:“我们分开吧。”
    陈伯扬面容冷静,但他此刻脑海里已经不具备关于理性的任何东西。
    他重新握住汤岁的肩膀:“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发生什么事我们可以谈,像之前那样,什么都能解决。”
    “我陪你去内地,不管哪个城市都行,不是非要出国的,阿岁,你知道我愿意。”
    “我不愿意。”索取需要勇气,而接受则需要更大的勇气,汤岁看着陈伯扬的眼睛,用一贯平淡的口吻说:“我没有可以接受你放弃前途来陪我的勇气,如果你足够了解我,会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广播机械女声从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里一遍遍循环,仿佛带着格式化的焦急。
    汤岁把一切都说得过于轻描淡写,以至于向来冷静自持的陈伯扬此刻还处于措手不及的状况里。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听见汤岁说要离开。
    “别走。”陈伯扬握住他的手腕,眼角通红,但没有哭,哑着嗓音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最后的乞求:“阿岁,别走。”
    “陈伯扬。”汤岁低头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白的手腕,“你不要来找我。”
    转身时,肩膀被猛地按在冰凉的立柱上,陈伯扬吻上来,他有点惶恐地睁大眼,两秒后开始推着对方的肩挣扎。
    “唔。”舌头被狠狠咬了一口,汤岁眼底泛起泪,痛到没办法呼吸。
    彼此口腔里溢满血腥味,这个近乎撕咬的吻却仍不肯松开,仿佛痛是唯一能证明彼此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他们像往常那样静静对视着,只不过这次都红了眼。
    陈伯扬张了张嘴,那些询问,承诺,哀求全都碎在齿间,变成细小的砂砾,磨得喉咙生疼。
    这段感情的主导者从始至终都是汤岁,汤岁说在一起,他们就可以牵手,汤岁说分开,现在就是最后一面。
    他闭了闭眼,心想这会不会只是一场梦,等醒来后自己还在汤岁家楼下,而汤岁会像往常那样从那个灰扑扑的楼道口出来,睁着圆润的眼睛看他,装作不在意地问你来做什么。
    但他睁开眼,汤岁说要离开。
    陈伯扬只能站在这里,像很多年前站在闽南小镇里等父母来接回去哄一哄的自己一样。
    “如果你要走,把这个也带走吧。”良久,陈伯扬将颈间那条项链拿下来,声音又沉又哑。
    汤岁接过,项链还残留着体温,沉甸甸地,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
    他没有去看陈伯扬泛红的眼角,转身走了。
    汤岁走了。
    单薄的肩膀穿过攒动人群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连头也不肯回。
    【作者有话说】
    就爱写点俗套狗血剧情
    两章合到一起了,明天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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