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项链》 正文 第1章 陈伯扬已经在这家店门口的摊位坐了半个小时。 不远处一所破旧居民楼内正传来争执声,他抬眼顺着声源看去。 男生搀扶着一个四十左右的女人往这边走,女人醉了,对着空气还能骂得酣畅淋漓绵绵不绝。 “你爸那个挨刀货!活该他早早被大车碾死,出轨的男人没一个好下场!”细碎的港式脏话混着酒气,跟在耳边炸炮似的。 扶着她的那个男生终于开口,是种很冷淡的语气:“别说了。” 女人不满管教,皱眉挣脱男生的搀扶,使劲推耸他一把,没成想正好撞上出来上餐的店主。 铛啷——瓷碗碎裂的声音像一记耳光,两人回头去看,店主的手僵在半空,鱼粥撒了满地,旁边是等待用餐的陈伯扬。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店主赶紧对陈伯扬抱歉道:“马上再给你重做一碗,不用排队!” 而始作俑者却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她醉醺醺地越过摊位往前走。 男生从口袋里翻出几张零钱放到桌上,匆匆对陈伯扬说:“打扰了。” 陈伯扬抬起眼,正看见对方弯腰去捡女人的包,男生后颈的骨节在夕阳下泛着青白的光,像只年幼的鹤。 店家在这时去而复返,从店门内探出一颗秃头:“石斑鱼粥今天卖完了,换成鲫鱼行不行?送你两碟开胃小菜。” 晚春的风带着少许凉意,陈伯扬的目光放在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钞上面。 他轻吐了口气:“好,麻烦您。” 说是好,但鲫鱼粥上来后他一口也没动,拿勺子搅动几番,又放下。 手机在口袋嗡嗡震动,他接起。 汪浩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明朗:“喂?怎么回事啊,陈叔叔说你中午就到了,跑哪玩了也不喊我。” 陈伯扬把面前那碗鲫鱼粥挪远一些,抬头看向招牌:“刘记粥店。” “等着!” 汪浩安到的时候,那份鲫鱼粥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米油。 “又喝这个破粥。”他把棒球帽从脑袋上摘下来,笑着对陈伯扬说:“今晚正好有场马术赛,带你好好玩一下。” 陈伯扬没应声,倒是老板木着脸收拾了他们隔壁的摊位,把抹布甩得噼啪作响。 汪浩安揉揉耳朵,有些尴尬但还是继续怂恿:“去不去啊?座位都订好了。” 陈伯扬起身:“现在就走吧。” “啊?” 汪浩安追了几步:“着什么急,时间还早呢,带你看看学校也行,哎你这次是不是又和陈叔叔闹别扭——” 脚步停住,凉风猎猎吹着,陈伯扬回头看了他一眼,在汪浩安准备接受凌迟的眼神中返回,将桌上那几张零散钞票敛起收进口袋。 汤岁到家时,蓝美仪已经倒在房间呼呼大睡。 晚饭时间的小区楼活像一口煮沸的锅。 一层四家住户,声音嘈乱至极,锅铲刮擦铁锅的锐响穿透薄墙,小孩啼哭夫妻吵架,本就不隔音的房子在此刻显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 客厅狭小得连张沙发都放不下,只象征性摆着一只绿玻璃茶几,口红纸杯,塑料水壶,用过的卫生纸…… 一切该有的不该有的全都拥挤堆放在上面。 汤岁面容平静,只把垃圾收了收丢进袋子,然后起身进屋了。 他房间也小得可怜——应该说这个家小得可怜,不到二十平的面积却被割分成三块区域。 蓝美仪的房间相对来说大一点,客厅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再然后就是他的卧室。听房东说这原本是个小阳台,后来改成了单人间,区域小到甚至连房门都只能开一半,身体要稍微侧着才能进来。 那道入缝似乎在警告这间屋子的主人:不许长胖。 只放着一张窄小单人床,床尾与桌椅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床侧面是窗户,投进来一小方落日熔金,把房间衬得昏黄。 汤岁忽然卸了力气般倒进床里,小臂横压在眼前,楼下的骂战正进行到“离婚”的关键词,而他就这样躺在声浪与光斑的交界处,胸膛缓慢起伏,像条被浪冲上岸的鱼,终于露出一丝疲态,在不算安静的鸽子笼里轻轻呼吸,似乎要睡着了。 嗡嗡嗡—— 手机响了。 “喂?阿岁啊。” “刘叔。” “你妈妈是不是又去赌牌了?下午那时候我看她醉得厉害,你们到家没有?” 汤岁嗯了一声,嗓子因缺水有些干哑:“今天给您添麻烦了,我等下换好衣服再去店里。” “没事没事。”刘叔那边似乎还在后厨,风扇嗡嗡响着,“今晚先别来了,我有事闭店,正好你就在家休息。” “好,谢谢刘叔。” 挂断电话,汤岁松了口气,又将手臂重新覆上酸胀的双眼。 楼下夫妻的争吵不知何时变成了床板的吱呀声,他就在这种荒诞的夜曲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屋内昏暗一片,客厅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汤岁摸索出手机,忽然亮起的光刺得他闭了闭眼,但还是瞟见时间。 凌晨五点十分。 坐在床上缓了会儿,他挤出房间,看到蓝美仪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化妆。 外面天还不亮,绿玻璃桌上开着盏惨白的台灯,不知是不是还没涂口红的原因,汤岁觉得她此刻像冤死的女鬼。 瞥了他一眼,蓝美仪收回目光对着镜子继续手上的动作,随口问:“该交房租了你知道吧。” 汤岁沉默,自顾自拿上水盆和牙刷开门,门合上的声响惊飞了楼道里栖息的麻雀。 每层楼都有个公共浴室,瓷砖发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有时是红褐色,但没办法,家里没有洗漱的地方,最主要的是,这水是免费的。 水龙头上方贴着一块儿不大不小的镜子,有些脏,汤岁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几秒。 瘦,苍白,眼睛灰扑扑的,没有精神。 洗漱完毕再回去时蓝美仪已经出门了,茶几上摆着露出铁皮底的眼影,空气中飘满劣质香水的甜腻味。 她没说做什么,打牌或是约会,无非就这两种可能。 汤岁本来想随便吃点早饭,但应该是昨晚睡觉没盖被子的缘故,有些着凉,此刻喉咙发紧,头也晕。 回房间翻出药片,没热水了,他直接抠出两粒捂进嘴里嚼碎咽下,面无表情换好衣服出门。 四月份的港城空气潮湿,刚过六点,居民楼和街道早餐店熙熙攘攘,似乎哪里都冒着人气。 汤岁在楼下吃了碗烫粥才觉得脑袋好受一些。 国语大学的逸夫楼还沉浸在晨光里。五楼尽头的舞蹈教室空无一人。 汤岁轻车熟路地打开门,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铺满木地板,他换上洗得发白的形体服,对着镜中的身影深深吸气,开始练习基本功。 当第一个舞步踏出时,那些阴郁的、沉重的,都暂时被留在了门外。 一直快到十点,其他来上课的学生陆陆续续到达,汤岁停下来,坐到角落的凳子上,像枝安静绿植,休息发呆。 其他舞蹈生对这幅场景早就见怪不怪,汤岁半年前加入舞蹈课的第一天至今,每天起码都要比他们多练习五个小时。 刚开始他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但底子扎实,受老师喜欢,经常站在最前面带着大家练,协助一些困难落后的舞蹈生做形体训练。渐渐的,有人主动和他搭话,发现他这人不仅无趣沉闷,而且不会讲粤语,幸好能听个大概。 虽说是国语大学,但在这里上课的大部分都是本地的富家公子小姐,或是被远在国外的父母塞进来读两年镀一层金子的外籍富流辈。 大家都会不言而喻地统一排外,尤其是汤岁这种内地来的、讲国语的、不会察言观色讨好人的学生。 在这所挂着国语大学牌子的象牙塔里,真正的通行证从来不是语言,而是银行卡余额后面跟着的几个零。 下午六点,柔亮金黄的日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投进舞蹈教室,十几个学生统一白衣黑裤,跟着老师的节拍练习舞,在光影里起落,像一群振翅欲飞的白鹤。 汪浩安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做贼似的沿楼道挪到后门处,探出脑袋往里看。 一旁的陈伯扬倒是堂而皇之继续往前走,被汪浩安迅速拉扯回来,小声指责他:“干什么!还以为这是在国外呢?别打扰到人家练舞。” 陈伯扬看了眼他扒在门框上的手指,心想这副做派才更惹人注目,但终究没说什么,往后退了半步。 “哎看到没,第二排最中间那个男生。”身旁的人捅了下他胳膊,“他就是简乐,长得可爱吧。” 个子不算高,不太能看清脸,陈伯扬心不在焉地打算收回目光,视线却鬼使神差移至那人的正前方。 看样子是个领舞的男生,身材清瘦高挑,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耳垂薄薄的,快要被夕阳照成透明的粉红色,侧脸随着身体动作偶尔会转向后方一瞬间,神色疏离而清冷。 陈伯扬似乎想起什么,问:“是最前面那个?” 啧了一声,汪浩安恨铁不成钢道:“你耳朵有事没,知不知道什么叫第二排?” 只过了两秒,他又补充:“你说的那个男生叫汤岁,长得也挺不错,但冷得像块冰,我可不喜欢这一卦,听说还是个借读生,是舞蹈班里跳的最好的。” 陈伯扬挑眉:“借读生?” “对啊。” 由于汪浩安经常来骚扰简乐,自然而然对舞蹈班其他人有些了解,何况是汤岁这样长得好看、实力又强的同学。 陈伯扬点点头,没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对别人:看不清】 【对老婆:高挑的身材,白皙的后颈,粉红的耳垂,清冷的神色】 正文 第2章 “怎么,你认识他?”汪浩安随口问道,眼睛仍盯着教室里的动静。 “不认识。”陈伯扬没提那碗凉透的鲫鱼粥和皱巴巴的零钱。 “噢。”汪浩安也没继续讲这个话题,他忽然把自己的帽子戴正一些,理了理衣角,挺直胸膛。 舞蹈室门一开,老师率先走出,汪浩安露出一个十分礼貌地微笑:“李老师再见!” “怎么天天往我们这边跑呀?”李老师经过时打趣了一句。 “来接我男朋友。”汪浩安特别没脸没皮地冲着她的背影喊,紧接着肩膀就被人砸了一拳。 再回头时看到那张气冲冲的脸,简乐耳朵都急红了:“你乱讲什么?” 汪浩安把鸭舌帽摘下来扣到他脑袋上,懒懒地笑着:“承认了?” “滚啊。” “不承认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你。” “……” 两人把后门堵得严严实实,前门已经落锁。 陈伯扬注意到那个叫汤岁的男生独自收拾背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汤岁有些头晕,早上吃过一次药,但今天几乎没怎么休息,此时身体软绵绵的,只想赶紧回家。 “请让一下。” 发烧使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带着病中的不耐,关节却因生病虚弱而微微发颤,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汪浩安被汤岁这幅模样吓到,挪到一旁露出礼貌的假笑:“您请,您请。” 简乐往他跟前凑了凑,问:“阿岁,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另外三人的目光都直直落在他脸上,汤岁觉得自己连呼吸都缓慢沉重起来,他垂下眼说了句没事,然后匆匆穿过走廊,消失在拐角处。 “怎么会这样。”汪浩安撇撇嘴,表示不理解,“我们三个长得像讨债的?” 简乐‘切’了声:“因为你呗,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有吗?我感觉我只是稍稍逊色于周星驰啊。” 汪浩安笑得风流倜傥,抬起胳膊搭到陈伯扬肩膀上:“嗯?你说呢,陈冠希。” “……” 陈伯扬的目光从楼道拐角处收回来,并未说话。 他刚刚注意到,汤岁左眼正下方好像有颗淡红色的小痣。 回到家,汤岁喝完药后又强撑着灌下一整杯热水。他蜷缩在昏暗的客厅角落,直到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暖才缓慢挪回房间,窝进被子里闭上眼。 一夜无梦。 早上七点,退烧后的身体轻快了些,但汤岁又吃了药预防反复。蓝美仪还没回来,她牌瘾大,有时连续好几天不见人影。 手机没有消息,只显示昨天晚上九点房东宋巧给他来过一次电话,但那时他早就睡了,没接到。 忽然想起蓝美仪说房租的事情,汤岁抿了抿唇,拎起垃圾袋,背好书包出门。 好巧不巧,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房东,她提着一份冒热气的早餐,闻起来是街口那家牛肉粉丝。 “阿岁,上课去呀?”宋巧笑着,撑开纸袋,“还没吃饭吧,拿两个酥饼路上吃。” 汤岁说:“我吃过了。” “那行,你先去吧,路上慢点。” 宋巧知道他粤语不太好,所以每次跟汤岁说话都转换成港式普通话,在外人听起来有些怪,可他却觉得亲切。 甚至就连国语大学的借读名额都是宋巧找亲戚帮忙给他办的,她对汤岁好,所以就更不应该借此作为理由拖欠房租。 汤岁往上跟了几节台阶,喊她:“宋阿姨,等一下。” “怎么了?” “昨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汤岁顿了顿,刚想说什么,宋巧就把话头接过去,她笑着解释: “奥对对,不是我找你,是嘉欣那丫头,她手术刚醒嘛,我昨天去了,她非要说给阿岁哥打电话,和你报平安呢。” 宋嘉欣是宋巧的女儿,正在念高中,先天性眼盲,她跟汤岁关系不错,上个月被亲戚接到内地的大医院做眼部手术,宋巧每周都会去看望。 不知为何,汤岁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或是因为宋嘉欣手术顺利,又或是因为电话跟拖欠许久的房租无关。 “嘉欣她还好吧。”他问。 “情况比之前好多了,可以简单分辨颜色和人影。”宋巧忍不住欣喜道,“医生还说恢复阶段好好配合,说不定会有奇迹出现呢。” 汤岁嘴角牵起一个很轻的笑:“嗯,代我向她问好。” 宋巧:“没问题啦,她也总念叨你。” 汤岁推开教室后门时,教授已经在调试投影仪。 周一早晨的必修课座无虚席,只剩下前排几个“吃粉笔灰”的宝座,汤岁向来都是随便坐,前排后排都一样。 这样想着,脚尖还没动,就听到有人喊他,声音不大不小。 汤岁下意识寻找声源,倒数第二排的汪浩安正夸张地挥舞手臂,活像艘遇难的船在打信号灯:“这边这边。” 最左边那个空位像是特意留出来的,只犹豫了两秒,他就快步走过去,因为余光中看到教授已经拿起点名册。 走近后才注意到他和汪浩安之间还坐了一个人,对方也正侧目看着他,粥店门口的回忆突然涌上来,他捏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沉默地落座,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你好啊。”隔着陈伯扬,汪浩安伸长脖子笑嘻嘻地没话找话:“我来你们班蹭课,不介意吧。” 没记错的话自己好像不是校长,于是汤岁翻开书,说:“不介意。” “那就好。”汪浩安露出一副感天谢地的神色。 汤岁没再讲话,眼睛也自始至终看着课本。 “麦家辉。” “到。” “陈美琪。” “到。” 台上的老师开始点名。 不知道是不是没开窗户的原因,汤岁觉得头有些晕,他的免疫力好像下降了,明明之前在舞蹈室睡一晚都没问题。 这样下去不行。 他还报名参加了比赛,每周要去粥店打工,房租不能再拖……这些念头像蛛网缠住他的太阳穴。 胡思乱想中,讲台上老师还在继续喊: “陈伯扬。” “到。” 身旁的人忽然应声,吓得汤岁心头一紧,甚至连手指都不由得抖了下。 很细微的动作,汤岁僵着脖子没敢转头,却清晰感觉到一道视线从自己发烫的耳尖掠过。 胸腔内跳得更厉害了,脸也莫名发热,他有种如梦初醒的尴尬。 “汤岁。”这时候老师的点名就跟故意揭露什么似的。 “到。”他尽可能平静地回答,但还是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音节干涩到不像话。 幸好身旁的人没有多说什么,那一眼也只是虚虚半秒钟,仿佛刚才那若有似无的注视只是高烧留下的幻觉。 课上到一半,汪浩安终于睡醒,他闲着没事就开始骚扰正在学习的同学——汤岁。 “哎,汤岁,我有事情问你。”他再次伸长脖子,将脑袋凑近陈伯扬的书,小声喊。 汤岁沉默着回视,似乎在等待下一句话。 汪浩安伏在桌面上,冲他招招手,示意他也趴下来,方便沟通。 汤岁正因低烧而泛红的眼尾微微下垂,便借着桌子的力稍微伏下一些,这个角度使他看起来倒没有平时那样不近人情,有点像趴在地上等待摸摸的小狗崽。 两颗脑袋隔着陈伯扬开始一问一答。 汪浩安问:“简乐他大概每周几去舞蹈室啊?” 汤岁答:“不清楚。” 他真的不清楚,没有故意要隐瞒的意思。 “那之前有人去骚扰他吗?” “不知道。” “他平时除了练舞,还做些什么?” “不了解。” “……” 汪浩安很是无言地看着汤岁,一时间顶住话头,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陈伯扬随手翻起一页书,短暂隔绝了他对汤岁有些古怪的打量。 汤岁小声吸了吸鼻子,刚打算恢复正常坐姿,就听到汪浩安问: “你感冒了?听起来有鼻音。” 汤岁一顿,下意识把胳膊往回收,刚才光顾着和汪浩安说话,自动忽略了被夹在中间的人,此刻他甚至屏住呼吸,目光轻而迅速地扫过陈伯扬的脸,然后垂下眸子,微不可察地又往过道那边挪了半寸。 扑哧一声,汪浩安没忍住,他笑着碰了下陈伯扬的胳膊,说:“你别吓唬人家啊,真的是。” 闻言,陈伯扬向汤岁投去较为关切的视线,音色温和:“有吗?” 汤岁摇摇头。 这次汪浩安笑得更厉害了。 国语大学餐厅的饭比外面要实惠一些,早上七点之前、晚上九点之后刷学生卡就餐可以便宜一半以上的价钱。 但这些都跟汤岁没有关系。 借读生没有学生卡,就算有,即使优惠价格过后,也不如他去楼下那家小商店买一份面包更划算。 思政楼的天台有防护栏,学校保安不会上锁,汤岁推开门,四月天的中午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风也轻柔,仿佛能抚平所有疲惫。 他像往常那样坐到椅子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30天学会粤语》 今天是他阅读这本书的第二个月,虽然连口语发音都不标准,但不影响他继续学习,书的价格比较昂贵。 记起当时购入这本书时,那个店老板啪啪拍着胸脯用港式普通话告诉他: “欸呀僆仔,你就拿去读吧!别说三十天,十天过后,就算去给周润发配音都莫得问题啦!” 想到这里,汤岁默默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面包,撕开包装边啃边研究书。 他吃得慢,偶尔会停下来按照上面的发音出声练习。 “你——噻呷。”这句后面的翻译是‘你知道’。 “你莫耶。”这句话是‘你没事’。 汤岁的声音极轻,又缓慢生涩,短短几个字要重复好几遍才行。 “naam,pang,you——”这句话是男朋友的意思。 “男朋友……” 汤岁又按照书上标注的音节低声重复了两遍,有些涩口,也有些怪异。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笑,他惊慌回头。 陈伯扬靠在距离自己几米远的栏杆旁,正隐隐笑着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陈伯扬:不心动挑战吗?那我输了 正文 第3章 陈伯扬下课后就收到母亲周婉君的信息,让他有时间回个电话。 趁汪浩安尾随简乐去吃饭的空当,他直接找了个人少安静的天台给对方拨电话,结果两通都没有人接。 陈伯扬并不意外。 印象里母亲工作是比父亲还要忙一些的,她总出现在香水杂志专访里,却很少出现在家庭相册中。 周婉君是国际著名调香师,从小天赋异禀,嗅觉灵敏度极高,后来经过训练,十几岁就已经能分辨上千种气味,被誉为‘女性调香先驱’。 或许是遗传,陈伯扬也对制香有独特的天分和偏爱。 父亲陈征是投资家,他对于周婉君日夜泡在调香室里的行为感到不解,后来转成一种厌烦,这种厌烦从得知陈伯扬也对制香有兴趣之后逐渐加深。 天台周围种植了一些白茉莉,随风起伏,像波浪般紧密翻涌着,很淡的香气里,陈伯扬似乎听到断断续续的人声。 绕过挡板支架走了几步,他看见一道清瘦的背影。 汤岁背对陈伯扬坐在藤椅上,正仔细低头看书,脚旁边那块地面铺着一张报纸,灰白色的书包静静躺在那里。 陈伯扬本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习惯,却忽然想起什么,像说服了自己一般,心安理得靠在栏杆旁偷听起来。 粤语分为九个声调,中声调和高声调最容易被搞反,汤岁特别幸运地错开每一个正确音节,却依旧极其认真地重复好几遍。 听到他念那句‘男朋友’的时候,陈伯扬没忍住轻笑一声。 本没有其他意思,但没成想汤岁明显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时嘴里还嚼着半口面包,显得他脸颊鼓鼓,像小仓鼠在啃瓜子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愣住,有些呆怔地看着陈伯扬。 这副模样使得陈伯扬更加忍不住,又低笑两声,丝毫没有偷窥被发现的尴尬:“吓到你了?” “没有。”汤岁已经恢复往日那种平静神色,像一汪不会波动的水。 他把书合起装好,背上书包准备离开。 “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见汤岁这幅神色,陈伯扬的语气礼貌温和,问,“生气了吗?” “没。” 汤岁并没有多生气,他其实已经习惯别人取笑了,刚到香港那段时间一点都不适应,这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讲粤语,就连老师上课也是。 有一次体育课,老师组织大家铅球比赛,因为汤岁语言不通很难打配合,所以拉了小组的后腿,从那之后就没人愿意和他组队了,大家上课,汤岁就静静站在操场边上看着。 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忘了,总之没有难过,也不生气,只是有点懊恼。 懊恼在沟通这条路上碰了太多壁,却还是一无所获。 所以现在面对陈伯扬的讥笑,他也同样只是有点懊恼而已。 在汤岁即将擦身而过时,陈伯扬抬手勾住了他的书包带子轻轻向后一扯,好心提醒道:“那本书不适合新手学。” 汤岁被扯得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低声说:“知道了,谢谢。” 他听到对方又短促地笑了一下:“为什么要学粤语?” “不关你的事。”汤岁回答。 还真挺冷淡,看来汪浩安说的没错。 陈伯扬盯着他白皙的后颈看了片刻,走到汤岁身前,道:“其实没必要专门买书学习,可以抽空多看看粤语电影,我推荐给你几部。” 这次离得近了,陈伯扬可以更清楚看到他眼睛正下方那颗小痣。 不同于常见的黑色或棕色,淡红色显得更柔和,被日光一照仿佛随时会化成一团雾气消散。 汤岁不回答,他接着解释:“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比你先到天台,刚刚在那边打电话,没注意到这里什么情况,抱歉。” 午后的太阳照在远处崭新的教学楼体上,反射出浓郁的亮金色,汤岁觉得有些热,他微微偏开眼躲避对方的视线。 耳朵里只剩风吹过茉莉花的沙沙声,等空气静了几秒,汤岁又问:“什么电影。” 陈伯扬念了几个名字给他,语气平淡,可态度却很是认真,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为刚才的无礼道歉。 “这些虽然都是前几年的电影,但还不错,你看得多了,自然就可以记住发音。” 汤岁嗯一声:“谢谢。” 或许是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逃走了,陈伯扬便问:“你每天都来?” “中午会来。” “这里挺安静,适合看书。” “是的。” “什么书,方便给我看看吗?” 完全忘记对方刚才说‘那本书不适合新手’,汤岁此刻倒有种被审讯的感觉,他是想走的,但陈伯扬言语里似乎并没有恶意,这样思考着,手已经老老实实伸进书包里把那本《30天学会粤语》掏出来了。 陈伯扬接过随手翻看几页,汤岁还很认真地书上做标记和音节,字体扁扁的,像被踩了一脚在纸上趴着起不来,不太好看。 都说字如其人,可联想到那天下午在舞蹈室外看到他跳舞的样子,陈伯扬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汤岁便有些不解地轻蹙眉。 怕说出真实想法后他一气之下夺过书跑了,陈伯扬换上一副较为客观的模样,作出评价:“这书真的不太好学。” 汤岁沉默着垂下眸子,心说那应该就跟自己没关系了,刚开始怎么学都学不会,还以为是脑子笨,原来是书有大问题。 嗡嗡—— 手机响起的声音在此刻格外突兀。 陈伯扬拿出来,看到来电联系人时脸上那层轻松消失了些,汤岁没有注意到,只把书收回来装进书包,轻声留下一句我先走了就消失在天台入口处。 在手机第三次响起时,陈伯扬才按下接听。 “嗯,刚在吃饭。” “还好吧,爷爷说他这两天有个慈善活动,不在香港。” “好的,你也注意休息。” 挂断电话,陈伯扬在天台又吹了会儿风,转身离开时,铁门发出沉重的叹息。 汤岁不会去看那几部电影,他没空。 他的生活被精确分割成几个部分:上课、练舞、在刘叔粥店打工,然后回到那个狭小的阳台隔间倒头就睡。 而且电影院一张票就快要抵他一个月的饭钱,太不划算了。 这两天蓝美仪一直没有回过家,上午出门前,汤岁回头看了眼桌上那些凌乱的劣质化妆品,不知在想什么。 相较于周一,今天的课显得人数寥寥,汤岁去得早,在倒数第二排坐下,翻开书提前看一遍。老师讲课时速度很快,加上粤语犹如唐僧念经,不这样的话根本跟不上进度。 即使借读生的成绩不会被录入学校系统,只是给一张纸质材料。 距离上课还有两分钟时,后门慢悠悠进来两道人影。 “哇,阿岁你真好,居然还给我们占座位。”汪浩安戴了顶暗红色的棒球帽,笑得很坏,“我真的很感动哦。” 汤岁不明所以,他坐在这排座位最外面,往里确实还有两个位置,但却不是自己占的,也没有放任何课本。 但汪浩安不容许他辩驳,已经独自道过谢,然后说:“我去里面吧。”接着转头对陈伯扬讲:“你坐外面,让阿岁挨着我,有话要和他聊。” 汤岁身体顿了下,听到头顶传来陈伯扬的声音:“可以。” 于是汤岁就被他俩夹在最中间,由于不太习惯所以变得更沉默,眼睛一直黏在课本上,一副很爱学习的样子。 “阿岁。”汪浩安扭过头来,“听简乐说你也报名了舞蹈比赛,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可以。”无论报名与否,汤岁在练舞的时间安排上没有太大变化。 “好吧。”汪浩安又装作不在意的模样,“你们到时候要怎么去,学校统一安排校车和酒店吗?” 汤岁思考片刻:“应该是吧,我记得老师提过。” “那简乐也会一起?” “对。” 得到想要的答案,汪浩安满意一笑,对汤岁挑眉,用粤语讲了句:“热心肠阿岁,多谢啦。” 汤岁没太听懂,只是点点头。 倒是一旁的陈伯扬侧目看过来,汪浩安便跟他搭话:“下午去港城俱乐部,订好票了,这个月最后一场马术友谊赛,肯定超精彩。” 陈伯扬平静道:“不去,晚上有安排。” “什么安排,你刚转来就谈恋爱了?” 汤岁觉得眼睛有点痒,他抬手揉了揉,听到陈伯扬不咸不淡的声音:“我又不是你。” 听出话里的揶揄,汪浩安没忍住笑着骂他:“你能再损点吗,哪有那些,我多纯情的一个人啊。” 说完碰了下汤岁的胳膊,低声示意道:“别和简乐乱讲哦。” “不会的。”汤岁不和别人八卦这些。 汪浩安放心了,拿出手机开始玩。 09年国内刚推出第一款指纹触屏手机,汤岁没见过,便多看了一眼。 “要一起看吗?”发现他很感兴趣—— 汤岁总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所以对某件事物多扫一眼就已经算得上感兴趣了,汪浩安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将手机放在二人中间。 “这款前两个月刚上市,我妈送我的。”他说着用指尖点开屏幕上的相机,“看,可以用手直接点,你来试试。” 汤岁摇摇头,他怕把汪浩安的宝贝手机碰坏了,肯定很贵。 “唉,你怎么又露出这种表情。”汪浩安勾了勾唇,也不勉强,他将相机翻转对准汤岁的脸。 和屏幕里自己那张有些呆怔的脸沉默对峙,汤岁觉得从相机里看要比公共浴室墙上那面脏镜子要好一些。 “很上相嘛汤岁,长得这么乖,总是摆臭脸可不好,来,笑一个。” 不等汤岁‘笑一个’,汪浩安已经咔咔咔连拍好几张,然后自顾自点开其中一张开始点评: “非常好,有种清冷美人的感觉,你看。” 汤岁并不觉得自己清冷,和美人这个词更是不搭边,他轻扫一眼就收回目光:“挺好的。” 这让汪浩安认为他十分看不起自己的拍照技术,懒散地哼了一声:“什么挺好,我看你一点都不满意,肯定是手机的原因,陈伯扬用的是国外新出的牌子,拍照比我这个清晰多了。” 说罢,他隔着汤岁去拍陈伯扬:“来来来,拿过来,给汤岁拍一张,要不然他不清楚我的实力。” 汤岁觉得陈伯扬不至于这么无聊,没想到对方听后,很大方地拿出手机递给汪浩安。 【作者有话说】 大大方方的 正文 第4章 “看,是不是外观也挺好的?”拿到之后,汪浩安先放到汤岁眼前晃了一圈,嘀咕了句:“过两天我也买,然后去舞蹈室外面偷拍简乐。” 对于大少爷这种挥金如土的作风,汤岁没有发表态度。 汪浩安将相机翻转放大,像素确实不错,甚至能把汤岁眼下那颗淡红色的痣照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为什么,汤岁不反感镜头对准自己的感觉,甚至有点期待,他认为是公共浴室那面破旧且不规则的小镜子会丑化人。 每次洗完漱抬起眼时总能看到一张毫无生气的脸——虽然此刻在手机屏幕里他也并没活泼到哪去。 但就是不一样。 可能因为是国外最新款的手机吧。 汪浩安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再一点点将相机缩小,拍摄范围逐渐宽敞起来,最左边还露出陈伯扬半只肩膀。 “哎算了,陈伯扬你往这边靠,一起拍吧。”汪浩安提议。 “好的。” 被点名的人倒十分配合,并没有多往他身边贴近,而是直接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越过汤岁的脑袋静静看向镜头。 两道目光在那块小屏幕里忽然对上,只一秒,汤岁就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看镜头啊,都干嘛呢。”汪浩安低声提醒,汤岁只好又乖乖把目光挪回来。 咔嚓。 相机正好将这幕定格,看来汪摄影师对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一直赞赏不停。 汤岁凑近看了一眼。 由于刚把脑袋转回来就被拍下,显得他表情有点呆滞,手里握着笔,像学习学傻了。 这反而把身后的陈伯扬衬得格外自然,对方神色和姿势放松,目光平静望向屏幕。 最刺眼的是两人视线交错的那道虚拟连线——仿佛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像素格里暴露无遗。 汪浩安问:“怎么样?” “挺好的。”汤岁还是这句回答。 “嗯?陈伯扬你觉得呢。” “挺好。” 汪浩安:“……” “再给你俩拍照我就是狗!”他低声吼了一句,然后把手机丢给原主人,直接趴到桌上睡觉了。 汤岁摸了摸耳朵,选择继续学习。 “他就这样,不用管。”陈伯扬忽然看过来,“吓到你了吗?” 汤岁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陈伯扬对着汤岁笑了一下,依旧是那种很轻的笑。 下课前十分钟教室安静,大部分人昏昏欲睡,汪浩安也不例外,鸭舌帽盖住他大半张脸,衬得脑袋侧面那个字母L格外显眼。 一个纸团忽然落到汤岁手边,他顿了下,看向身旁的人。 陈伯扬只是垂眸看着课本,并未回视。 将纸团慢慢打开,一句好看利落的字出现在眼前。 今天有带那本书来吗? 汤岁思虑片刻,猜想对方说的应该是《30天学会粤语》,便在这句话后面写下自己扁扁的字: 有。 下课后去天台。? 教你学粤语。 为什么。 因为我很善良。 汤岁认真看着最后这句话,反应了好大一会儿,眉头从微蹙慢慢舒展开,又皱起,似乎很不解。 他侧目看向陈伯扬,结果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也正看着他。 下一秒,陈伯扬用口型无声告诉他:“我也有事求你。” 汤岁这才点点头,把纸团抚平叠好夹进课本里,注意到他这一动作,陈伯扬偏开脸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被下课钟吵醒,汪浩安伸着懒腰拖长声音问陈伯扬:“去吃饭?我提前订过位子了。” “我不去。”陈伯扬起身,“有事。” 汪浩安嘿了一声,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你该不会真谈恋爱了吧。” 无人回应。 他便笑嘻嘻看向正在收拾书包的汤岁:“阿岁愿意陪我共进午餐吗,随你挑餐厅哦。” “我要回家。”汤岁面无表情背好书包,耳垂却有些发红。 汪浩安没注意到这点,等教室彻底空下来,他才嘟囔一句‘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忙’之后也起身走了。 午后的天台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慵懒气息,连时间都仿佛变得缓慢,风偶尔掀起晾晒的白色布料,轻盈舒展,陈伯扬静静看着,觉得很像他不久前见过的某种舞蹈。 入口处的门被推开,汤岁背着书包往这边走,见他回头,还快速小跑了几步,最后老老实实站在距离陈伯扬两米远的位置,不动了。 “这么着急。”陈伯扬笑着看他。 汤岁轻微怔了怔,垂下眸子回答:“我下午还有别的事。” 陈伯扬表示理解,示意道:“先坐吧。” 一把藤椅变成两把,两个人的距离刚刚好够看一本书,陈伯扬个子高,双腿随意搁置都要比汤岁的要长出一截。 “你看电影了吗?”他边翻书边问。 “没。” 似乎并不意外,陈伯扬继续道:“其实那天听你的发音没有太大问题,只是音调搞混了。” “这个还分音调?”汤岁没听说过,他看着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不免心生懊恼,学习那么久竟然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陈伯扬的目光放在他微微抿起下垂的嘴角,忽然问: “你做咩唔爱笑?” 汤岁下意识疑惑嗯了声:“什么?” “没什么,正确音调示范。” “好吧。” 像初学者那样,汤岁跟着他从第一页重新开始读。对方念一句,他就念一句,遇到涩口的字还会多重复几遍。 陈伯扬的声音很好听,念粤语时带着点慵懒的腔调。 好像和之前自己学的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汤岁又讲不出。 但他对于陈伯扬是感激的,即使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愿意帮他,他几乎已经习惯学校里别人的无视和疏远,每次上课也会挑选靠后或者边缘位置,尽量和其他同学拉开距离。 汤岁觉得,别人不喜欢自己,而自己靠近任何一个人也只会添麻烦。 就像两条黑白分明的线,互相缠绕时总会沾上不同于本身的颜色,格外醒目。 读到那句‘男朋友’的时候,陈伯扬一本正经先念了一遍,然后转头静静看着汤岁,等他重复。 “naam,pang、you。”汤岁吞吞吐吐跟着念完,耳朵有些热,想抬手揉一下却又莫名忍住了。 身旁很久没有动静,他慢慢侧目,发现陈伯扬也正在看他。 陈伯扬符合印象里他对典型港式帅哥的长相,五官轮廓分明,眉骨略高,鼻梁直而挺,眉形如剑微微上挑,带着两分不羁的英气。 可陈伯扬那双眼睛总是深沉的,偶尔沾染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显得格外温柔,带着种独特的复古气质。 远处的高楼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快要与天空融为一体,偶尔起阵风,天台仿佛被隔绝于这片安静之中,成为春日里最温柔的角落。 汤岁这次没忍住抬手揉了下耳朵,轻声提醒道:“不继续吗?” 陈伯扬笑了笑:“继续。” 不知道学了有多长时间,可能半小时,或者更久,陈伯扬合上书问他:“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有。”汤岁以为他饿了,从书包里拿出来一袋面包,“这是我早上买的。” 是楼下那家商店最便宜的一款,手掌大小,盗版的菠萝面包,吃起来干巴巴的,也没有甜味,却因格外实惠受到汤岁的青睐。 但此时他却有点拿不出手,想起汪浩安说陈伯扬用的手机是国外的最新款,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拿这个盗版面包搪塞。 陈伯扬看着他眼下那颗小痣,笑着问:“你吃什么?” “我还要去练舞。” “空着肚子去?” 汤岁垂下眼,嗯了一声。 陈伯扬接过他手中的面包:“谢谢,方便一起下楼吗?” 汤岁莫名松了口气,点点头轻声道:“方便。” 虽说是一起下楼,但汤岁始终走在陈伯扬侧后方的位置,像偷偷早恋怕被家长抓到的表现。 到校内超市门口的时候陈伯扬停下脚步,汤岁也跟着停了。 “我进去买瓶水。”陈伯扬说,“稍等一下。” 汤岁不明白为什么要稍等一下,这里距离校门很近,而自己也认得路,但他的嘴巴显然比脑子要快:“哦,好的。” 约莫两分钟,陈伯扬出来了。 他递给汤岁两袋面包和一瓶酸奶:“路上吃。” 汤岁沉默着摇摇头:“我真不饿。” “本来还有事要求你,你这样的话我都不敢轻易开口了。”听声音陈伯扬好像又在笑。 汤岁想起上课时对方那句无声的话,便抬起眼:“什么事。” 陈伯扬故意跟他打哑谜,看一眼腕表,道:“你先去舞蹈室吧,等下次上课我再告诉你。” 国语大学超市和外面多家甜品店合作,每天都会贩卖新鲜的面包、蛋糕和饼干。 酸奶是玻璃瓶装的,很有份量,外面贴着某家知名甜品店的商标。 透明手工袋子里面装着金灿灿的菠萝油,是他平时吃的盗版面包外包装上参考图片的样子。 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夹着两块还有些冷的黄油,有点咸,但冰火菠萝油的口感极好。 舞蹈室空无一人,汤岁坐在落地窗前安安静静吃完,然后把袋子扔了,将空玻璃瓶装进书包,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练舞。 【作者有话说】 那句粤语是:你怎么不爱笑 正文 第5章 一直到下午六点,汤岁才结束练舞。 他利落地换下形体服,收拾完毕后锁好舞蹈室的门。 去往刘叔粥店的路上,汤岁不免总能记起前两天在那发生的事,虽然陈伯扬再次见到他时并没有当场进行指认,但他觉得对方一定还记得。 并没有觉得很丢脸,汤岁心里更多的是一种不解和茫然。 陈伯扬中午说有事求他,会是什么,以他目前的经济状况和人际关系来看,根本帮不到任何人。 刘记粥铺已经开了近三十年,生意一直不错,当初是宋巧介绍汤岁来这里打工的,刘叔是她表亲,为人老实善良,即使汤岁有时因课程或练舞迟到,他也按照正常薪资来支付。 汤岁刚到,刘叔一见他,就向往常那样对其他熟客介绍:“看看我店里的高材生!跳舞跳得可不错啦,人又勤快聪明,早晚能登上大舞台,拿国际奖呢。” 顾客不信,便笑着打趣:“国际明星给你当小工,真是恭喜刘老板。” “嗐,你们别不信,阿岁跟别人不一样!” “信信信,大家都信。” 哄闹一团,唯有汤岁默不作声穿好工作服,开始记牌号,并且往返于店门口和后厨上餐。 春末晚风似乎带着独特的味道,夜空蔚蓝,路灯柔黄,从车水马龙一直走到这条充满烟火气息的小巷中,汪浩安终于忍不住吐槽: “不是在开玩笑吧,在这里吃饭?” “你现在走也来得及。”陈伯扬低头打字回复信息,片刻后收起手机抬眼看店牌,说:“到了。” 汪大少爷穿着五位数价格的衬衫,屈尊降贵坐在店门口的小桌旁,桌上放着一本因长期沾染油渍而变得粘腻的菜单,他忍不住看向陈伯扬。 陈伯扬倒没表现出任何不适,漫不经心坐在椅子上玩手机,似乎在等店员上来询问点餐。 “我想请问。”汪浩安扯起一个假笑,“如果你在伦敦忽然犯了这个癖好,要怎么做?” “飞回国。”陈伯扬头也不抬。 外婆是闽南人,小时候陈伯扬因父母忙碌被丢到闽南养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沉默寡言,小小的人整天不愿意讲话,不出门玩,也吃不惯南方菜,导致身体很弱,生病的时候外婆就会给他煮鱼粥。 这个习惯一直留到现在,每当陈伯扬身体不舒服或是心情差,比起其他治疗,更愿意随便找个店点一份鱼粥喝。 闻言,汪浩安冲他竖起大拇指,道:“很符合我对你的刻板印象。” “是吗?谢谢。”陈伯扬回答。 嗤了一声,汪浩安伸着脖子开始往店里张望:“人还挺多,能排到咱俩吗?……嗯,那不是汤岁吗?” 闻言,陈伯扬抬眼看过去。 人群中几乎一眼就可以分辨出哪个是汤岁。 他站在店内正安排顾客点餐,深咖色工作服收腰很细,衬得皮肤更白了,不知道是不是舞蹈生的原因,汤岁的身材比例总是纤瘦优美的,神色安静,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清。 这种感觉可以自动模糊他身边的任何人,从而只凸显出汤岁。 所以很好辨认。 陈伯扬微不可察地轻笑一声,说:“还真是他。” “他在这打工?”汪浩安有些不解,怎么说呢,总觉得汤岁和这种小摊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或许是在舞蹈教室翩若惊鸿的身影,此刻正端着廉价塑料托盘,在油烟中来回奔忙,让人不太相信眼前的画面。 陈伯扬说:“不清楚。” 汪浩安已经大咧咧开始招手,喊道:“阿岁!阿岁我在这里!” 陈伯扬注意到汤岁转头看过来时神色很轻地愣了下,而后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另外一位店员,说了几句话才向他们这边走来。 汪浩安见到汤岁变得特别兴奋,这就意味着又能在他这里得到一些关于简乐的信息。 “阿岁,好巧,我和伯扬来吃饭。” “嗯,你们点餐了吗?” “还没有欸。”汪浩安似乎不肯碰那张油乎乎的菜单,他笑着对汤岁眨眨眼,“这里什么卖的最好,给我上一份。” 汤岁下意识去看陈伯扬,结果发现对方又在看他,便轻轻移开视线,道:“石斑鱼粥,但今天已经卖完了。” 汪浩安状似遗憾地唉一声,笑着说:“那你爱吃什么就给我上什么吧。” “蜜汁叉烧和排骨粥,可以吗?” “没问题!”汪浩安转过头问陈伯扬,“你呢?” 陈伯扬没说话,开始翻看那张菜单。 汤岁垂眼看着桌子,有些庆幸昨天刚换洗过工作服,没有很大的味道,但似乎也不能完全保证。 这样想着,他去隔壁桌拿了盒餐巾纸,回来时悄无声息与二人拉开了些距离。 汪浩安戴好鸭舌帽,起身问他:“阿岁,洗手间在哪里?” “粥店后面,但是不太干净。”汤岁解释道。 “没关系,我去洗手,怎么感觉最近又升温了,香港到底有没有春天啊。”汪浩安抱怨着拍拍陈伯扬的肩,“你先点。” 他一走,倒显得剩下二人无话可说,气氛有些尴尬。 或许只有汤岁感觉到尴尬,陈伯扬大部分时间都是那副温和礼貌的样子,好像周围的一切他都不在意。 “没有石斑鱼粥了吗?”陈伯扬问。 汤岁一顿,对方应该是没有听到自己刚才和汪浩安的谈话,他重复道:“嗯,石斑鱼很受欢迎,每天很早就卖完了。” “原来是这样。”陈伯扬点头,温和地笑了笑:“那我和汪浩安一样吧。” “好。”汤岁应下,刚想转身就听到对方又问:“你几点结束?” “工作吗?” “是的。” “不确定,但一般是九点钟。”现在还不到七点,汤岁回头看了眼店内的,似乎在确定客流量,“有什么事吗,现在讲也行。” “上午和你说过的,有事求你。”陈伯扬善解人意道,“先去忙,九点钟我再来。” 汤岁犹豫着点点头,转身走了。 因为陈伯扬这句话,他整晚心里都不太踏实,像下一秒有什么事情急着去做一样,汤岁笃定自己不会帮到对方,或许说目前他不会帮到任何人,甚至已经在想要如何委婉回绝以及道歉词了。 闭店时早已超过九点,汤岁匆忙换好衣服,刚出门就看到陈伯扬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他穿件宽松的燕麦色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恰好一阵夜风将衣服吹得略微鼓起,衬得他身型优越高大。 陈伯扬见到汤岁后像往常那样很轻地笑了笑,示意他过去。 汤岁这才知道挪动脚步,怕耽误时间似的快步过来站定到距离他两米远的位置。 “怎么感觉你很着急,是忙着回家吗?”陈伯扬温声问道。 “没有。”汤岁还背着书包,回答问题时有些微微喘,他移开目光转移话题:“你找我什么事?” 陈伯扬没说话,抬起手伸向汤岁的脖子,汤岁呆立在原地一时忘记动弹,像一位静静接受审判的犯人。 翻卷在里的衣领被扯出,后颈那块温热的皮肤立马贴上微凉的领口,汤岁指尖没由得抖了一下,垂下目光。 出来的时候太急了,衣服应该没穿好,领子就这样乱糟糟翻着,也不知道刚跑过来时是不是看着很滑稽,汤岁抿起嘴角,把眸子垂得更低了。 陈伯扬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道:“我每周末晚上会到这里吃饭,想请你帮我留一份石斑鱼粥,方便吗?” 他抬起眼,跟陈伯扬对视上。 大脑迟钝地转了一圈,汤岁像终于消化掉这句信息,说:“应该可以的,我和店主说一下。” 刘叔肯定会答应,但还没发生的事,汤岁不敢打百分之一百保证,只能先这样回答。 “谢谢你。”陈伯扬若有似无笑着补充,“你人很好。” 汤岁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避免和他对视,再次确认道:“每周末都会来吗?” 陈伯扬思考片刻:“也不一定,有事情我会提前说,方便给我留个电话吗?到时候可以联系你。” 汤岁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他那只能接电话和发信息的按键手机,说:“你号码多少。” 陈伯扬报出一串数字,汤岁存下来后听到对方说:“你打过来,试试有没有错。” “哦,好。” 一阵轻而舒缓的钢琴曲响起,陈伯扬很快按下接听,目光放在汤岁脸上,低声开口:“喂?你好。”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要慢半拍,却比现实中耳朵听到的更温柔遥远。 如果声音有颜色,那陈伯扬的声音,一定和此刻的路灯是同一种色调。 汤岁握着手机静在原地,心中有点不知所措,可面容还是像平日里那样冷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呆滞而已。 就在他即将抬起手放到耳边时,陈伯扬挂断电话,嘴角微微上扬,告知他:“没有错。” 汤岁没说话,抬手揉揉耳朵,又将手机放回书包。 “你现在要回家吗?”陈伯扬问。 “对。” “好的,明天见。”陈伯扬抬手在他肩上轻拍了拍,语气温和,“别忘记答应我的。” 【作者有话说】 陈动手动脚伯扬 正文 第6章 陈伯扬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 港岛中西区的富人别墅灯火通明,几辆车停在院内左侧方,代表有人比他先一步回来。 陈伯扬刚进客厅大门,一位年逾四十的男人便迎上来,微微颔首:“少爷。” “谢叔,我爷爷回来了?” “在三楼书房,练了一晚上字了,据说是为两个月后秦太爷生日作题呢。”谢叔笑着解释,“晚饭已经热过两次,就是不肯吃。” 陈伯扬也笑:“您今天累了,先回吧,我上去找他。” “哎呀,我就是开开车,没什么累的。” “开车最耗人心神,爷爷出门在外能平安,离不开您。” 将司机谢叔哄得晕头转向送出门,陈伯扬返回客厅岛台倒了两杯果汁,乘坐电梯上往三楼。 叮—— 电梯打开,走廊地毯柔软,熏着很淡的薄荷香,他熟稔地走至书房,门没关,陈伟文正站在桌前写毛笔字。 爷爷虽已年近七十,但执笔如执剑,腰背挺直如松,腕底生风,笔走龙蛇,纸上的行楷俨然像列阵之兵,格外气势好看。 这是陈伯扬回国后首次见到爷爷。 他年轻时是港岛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大亨,后来年纪大了逐渐退隐,除去偶尔受邀参加一些熟人慈善宴和聚会,剩余时间全用来喝茶赏花练字,可谓是正宗的‘闲云野鹤’。 陈伯扬在一旁等待,直到陈伟文落笔,拿起宣纸欣赏,他才将果汁放到桌上,道:“我让刘叔先回去了,您最近没有别的安排吧。” “欸当然有了!”陈伟文乐呵呵放下纸张,喝了口果汁,“我和你秦太爷明天要去钓鱼。” 陈伯扬语气里沾上一丝无奈:“您不累吗?” 陈伟文回答:“我还好,医生都说了要多运动,多晒太阳,明天可是个大晴天。” “医生只说这个,没说血压高?” “你看你,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要防患于未然。” “我一坐就是一下午,防什么患?”陈伟文摆摆手,皱眉烦他:“都说好啦,我再推辞人家可不礼貌。” 两个人倒不像爷孙,随意谈了几句,陈伟文才看向他,问:“这次忽然转来香港上学,是跟你爸爸吵架了?” “不算吵架。”陈伯扬笑容敛起几分,如实回答,“我和他意见不同,聊不到一起。” “都聊什么了,不妨告诉我,我替你们说和说和。”陈伟文俨然是一副和事佬的模样,“虽然他也不听我的。” 陈伯扬笑了一下:“那就不用说了吧。” “哎呀随便你们。”陈伟文立马放弃帮忙,“那你就在我这里上学吧,港城挺好啊,当初我就不同意陈征出国,他不听,所以我就一直盼着你回来陪我呢。” 陈伯扬将果汁喝完,说:“在哪都差不多。” “怎么会,这儿的风水养人。”陈伟文笑着抛下这么一句话,边活动筋骨,边往外走,“我要早点休息,明天安排可是非常紧密。” 陈伯扬很淡地笑了一下,垂眸去看桌上那副字。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隔天的课程在下午,但汤岁还是早早就到达舞蹈室,比赛就在五月中旬,不能贪睡浪费时间—— 昨晚他很晚才睡着。 先是把那个酸奶玻璃瓶去公共浴室冲洗干净,然后拿纸巾擦干,瓶口倒放在卧室内的小窗台上,汤岁才心安理得躺下,开始失眠。 回想起来,陈伯扬算是他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虽然对方可能没有把他当做朋友,甚至连同学都算不上,但对于汤岁来说,少许的帮助已经足够慰藉自己。 所以在他心里,是把陈伯扬当成朋友的。 上午九点,其他舞蹈生陆陆续续到来,在老师的任务布置下也开始练习。 汤岁身体线条特别好看,尤其是做舞蹈动作的时候。 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青竹,但又能柔软地弯曲。抬手时手臂的线条流畅得像流水,从肩膀到指尖都带着优雅的弧度,转圈的时候特别漂亮,整个身体像陀螺一样稳,头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脖子绷出好看的线条。 他的腰比较灵活,后仰时能弯成一道桥。 既有力量感,又不失柔美,李老师经常这样赞扬他。 但老师说汤岁的表情太过于平淡,要根据编舞的背景故事适当转换,他觉得自己在这点一直没有做好。 所以要尽力练习。 一直到十二点,老师拍拍掌心告诉大家可以休息了,下午时间自由,有课的话可以晚上再来。 汤岁换好衣服后才看到手机有一通未接来电,来自陈伯扬,半小时前。 还有一条短信:中午还去天台吗? 他垂眸看着这几个字,脚步微顿,身旁穿梭过几个舞蹈生往外走,有人在汤岁肩膀处拍了拍,简乐弯起眼睛冲他笑: “阿岁,听汪浩安说你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汤岁本人并没有听说这件事,便回答:“没有,我中午还要忙。” 简乐有些疑惑:“忙什么?” 在这之前简乐对于汤岁总是怀有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敬重。汤岁跳舞水平高,话少安静,整个人像一副水墨画,清冷,干净又透着说不出的孤独。 如果这样的性格和长相,搭配不凡的家世,那肯定会有不少人趋之若鹜。 可汤岁什么都没有,那在其他同学眼里便是自恃清高,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类人。 简乐曾经主动和汤岁搭过话,发现对于汤岁来说,忽略反而比在意跟让他觉得轻松。 就好比此时此刻,汤岁面对他的疑问,稍稍偏开眼神,面色露出一丝冷淡,道:“我没答应过要和别人吃饭。” 简乐看向隔壁换衣间,不满地皱起眉:“汪浩安!你又骗我?” 汪浩安赶紧收拾好简乐的书包和形体服往这边来,笑着解释:“可不是我骗你,陈伯扬早上说叫阿岁一起吃饭的。” 汤岁刚打算挪动的脚步一顿。 简乐眼睛一转,问:“那他在哪儿?” “校门口啊。”汪浩安将简乐那带着玩偶挂饰的书包背在胸前,道:“真不是假话啊,不信等下你去问,我还以为他跟阿岁提前说好了呢。” 简乐这才半信半疑转回脑袋,征求汤岁的意见:“阿岁,是真的吗,你愿意跟我们去吃饭吗?” 汤岁沉默片刻,回答:“我不去了,还有事。” “那好吧。”简乐有些伤心,垂下眸子,他觉得汤岁人很好,其实是最适合做朋友的那一类。 但交朋友是相互的,显然汤岁不愿意和他交朋友。 走出校门,一眼看到路边停的那辆黑而重的车,很贵的模样。 “你居然骗我,汤岁根本没同意要和我们吃饭好吗?”他听到汪浩安这样指责。 车内的陈伯扬低声问了句什么,听不清。 汪浩安又回:“不知道,说要忙事情。”忽然反应过来,他疑惑道:“你和新同学已经熟成这样?” 这次陈伯扬没有讲话。 汤岁在拐角慢吞吞偷听够了,本想和他们往相反方向去,但身后传来陈伯扬的声音:“汤岁。” 他便停下脚步,静在原地,无声地等待。 “是生气了吗?”陈伯扬走过来,尽可能放轻声音询问。 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讲,但是汤岁先摇摇头。 “西贡那边新开了家味道不错的云吞面馆,汪浩安想去尝尝,上午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所以我就擅自替你同意了。”陈伯扬眼底总是浮着一层很淡的笑,“抱歉,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只是想谢谢你昨天答应过的事情。” 汤岁反应两秒,回答:“不用,那些都是小事。” “但对我来说很重要。”陈伯扬又问,“你想去吗?” 汤岁本要坚持拒绝,但校门口不允许泊车太久,保安已经过去催促,他只好跟着陈伯扬,在汪浩安与保安的周旋中默默坐上了副驾驶,并且很自觉系好安全带。 很显然,对于汤岁的到来,最开心的人是简乐。 他坐在汤岁后面,双手抓着副驾驶靠椅,身体前倾跟汤岁搭话:“阿岁你喜欢云吞面吗,不喜欢也没关系,他家还有其他面食和小吃,看起来特别特别美味。” “嗯,我不挑。”汤岁看着前方缓慢涌动的车流,回答。 “要挑的,今天汪浩安请客,我们好好敲他一顿。” 汪大少爷笑着抬手在简乐后脑拍了拍:“吃碗面能花多少钱,你喜欢的话我天天带你去,腻了再换别家。” 简乐耳朵一红,看向窗外故意不理他了。 这副模样让汪浩安更加晕头转向,不由自主往简乐身边腻歪,去逗着哄对方。 车窗外投进来大片的日光春色,两人在后座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格外不正常。 对比起来,前排的陈伯扬和汤岁较为安分守己,没有过多交谈。 越往西贡走,道路便窄起来,正午人流量大,车慢吞吞地艰难前进。 陈伯扬将车开到一家超市停车场,汤岁把书包留在座位上,门口有专门用来租借的自行车,不多不少正好剩两辆,其中一辆后胎还有些不足气。 车子分配显而易见起来,汪浩安载着简乐先行一步,走之前还对陈伯扬说‘让让我,我着急谈恋爱’。 然后后腰就被简乐狠捶了一下。 日头高悬,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租赁车子的小贩找来气筒,‘呲’一声后对好接口,然后努力开始给后胎打气,汤岁和陈伯扬站在旁边一块小阴影里歇凉等待。 有些热,但汤岁很能忍,依旧静静站着,视线也乖巧地放在小贩那边。 几秒钟后,后背传来阵阵细风,衣服和脊背的皮肤在煽动间留下一层很薄的凉意,转眼又被燥热吞没。 他稍微回头,看到陈伯扬不知从哪找来一块纸板,正在为彼此扇风。 见汤岁发觉,陈伯扬笑笑:“是不是好点了?” “谢谢。”汤岁收回目光,双颊开始发热。 “不客气,你没有生气吧。”陈伯扬温声问。 “为什么这样讲。” “因为我擅自替你做决定。” “没有,我只是。”汤岁停顿片刻,声音轻下去,“不想麻烦别人。” “没有麻烦,只是吃个饭而已。”陈伯扬对他说,“如果一定要说麻烦,那我们两个属于互相麻烦。” 汤岁缓慢而轻地眨了下睫毛,没有讲话。 陈伯扬垂眸盯着他眼下那颗小痣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 盯痣狂魔 正文 第7章 几分钟后,师傅将轮胎打满气。 汤岁率先上前,他不想麻烦陈伯扬,即使自己体重不算超标,但经常练舞还是有些力气的,他坐上前座,回头去看身后的人。 陈伯扬见状愣了一下,笑着对汤岁说:“我带你吧,里面不太好走,怕你车技不熟练。” 汤岁只犹豫片刻就听话下来了,自己受伤没什么,万一将陈伯扬磕着碰着会比较麻烦。 自行车拐过街角,烈日垂直泼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浓缩成两团浓墨,紧紧贴在滚烫的路上,一截一截向前流动。车轮旋转时,辐条划出细密的光痕,像某种隐秘的计时器,在路面上刻下短暂的圆。 汤岁侧身坐着,手放在车座前端,目光一直追随地面上那两团始终保持若即若离状态的影子。 一阵热风将陈伯扬的衣服吹得向后鼓起,汤岁悄无声息躲避,仿佛对方衣服里面藏了枚计时炸弹。 嗞—— 自行车猛地停住,惯性使然,汤岁一张脸直接拍到陈伯扬脊背上,手也迅速抬起抓住对方腰侧的衣服。 两秒后,汤岁默默松开,揉了揉鼻尖,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陈伯扬侧过脸,语气平和地询问:“抱歉,没注意红灯亮了,摔疼没有?” “没。”汤岁鼻子有些麻木。 “那就好。”听声音,陈伯扬似乎又在笑。 面馆开在一家巷子里侧,新漆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推开玻璃门一刹那,沁凉的空调冷气便迎面扑来,像堵透明的冰墙,将燥热瞬间隔绝在外。 崭新的店面里,瓷砖地面光可鉴人,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客人不多,汪浩安朝二人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看看想吃什么,我和简乐都要清汤云吞面,还点了四杯柠檬茶。”汪浩安将菜单推给他俩,“这里有其他小吃。” 两人并肩坐着共看一份菜单,陈伯扬没有讲话,直到汤岁拿笔在某种口味后面打了个对勾,他才说:“我和你要一样的吧。” 汤岁轻声说好,又郑重其事打了一个勾。 琥珀色的高汤清亮见底,云吞皮很薄,隐约透出里头粉嫩的虾仁馅,咬破时鲜甜的汁水便渗入舌尖。 热气氤氲间,汤岁的心脏有些紧涩。 他无端想起楼下商店那款自己经常购买的盗版面包—— 那种干燥的、寡淡的,每咬一口都会簌簌掉渣的廉价食物,细碎的面包屑总是粘在衣襟上,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手肘被人小心碰了下,陈伯扬耐心提醒道:“喝点柠檬茶。” 汤岁揉了一下眼睛,才说:“哦。”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空调的嗡鸣里。 吃完饭后,几人返回时又在巷口买了冰沙碗,黑糖珍珠口味。 汤岁本来坚持说不要,但简乐和汪浩安轮流对他进行批评教育,说这么热的天不吃冰沙会死人的,言辞虚浮,表情夸张。 斑驳树影落在陈伯扬带笑的眼角,他最后也劝汤岁:“尝尝吧,不然他们两个会因为这件事吵一架。” 汤岁只好厚着脸皮又接受了这碗价格不菲的冰沙。 将自行车归还后,汪浩安二人说要去附近的复古集市逛逛,便没再跟他们一起。 简乐临走前还固执地询问他:“阿岁,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汤岁不知该说什么,便偏开视线点点头。 简乐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一副很可爱的模样,他赶紧要求:“那你以后在舞蹈教室别不理我。” “好。”汤岁暂时答应下来。 午后,街道安静得像被抽走了声音,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发烫的沥青,发出黏腻轻响,随后又归于沉寂,汤岁和陈伯扬站在刚刚租自行车的地方,各自静了几秒。 “你今天还去天台吗?”陈伯扬问。 “嗯。” “很热。”陈伯扬笑了一下,“去车里学吧,到时间了我送你去学校。” 汤岁几乎没有犹豫就拒绝:“不用。” 陈伯扬见状,便换了一种说法劝他,语气平和温柔:“可是我不太想去天台,你就当让让我,好不好?” 果然,汤岁开始犹豫。 陈伯扬抬起手在他后颈轻拍了拍,模仿简乐那句话:“阿岁,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汤岁肩膀不自觉一颤,连手指都无意识攥住衣角,像是随时准备躲进角落的小猫。 “好了,不逗你了。”陈伯扬轻笑着放过他,看一眼灼热的太阳,道:“去车上吧。” 汤岁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句话,没反应过来拒绝对方,他垂下眸,心里那种紧涩感又开始作祟。 就像刚刚跟大家一起吃午饭时忽地想起那款廉价面包,同样被称作食物,滋味却天差地别。 朋友,从自己心里和在陈伯扬那里听到,竟然是两种感觉。 汤岁知道,自认为很重要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却不是那样。 等他再次回神,已经坐到车上。陈伯扬正调着空调温度,电台音响里流淌出一首低沉的钢琴曲,音量被刻意调得很轻,像隔着玻璃传来的叹息。 “拿书出来吧。”处理完这些,陈伯扬侧目看向他。 汤岁低垂着头,目光虚虚地落在自己的双手上,却又仿佛穿透了躯体,看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面容和唇色发白,像一副被雨水泅湿的暗色油画。 “温度是不是太低了?”陈伯扬轻声询问,再次伸手去调试。 汤岁摇头,去拿放在后排的书包,说:“下次吧,我先走了。” 陈伯扬没说什么,静静看着他,这在汤岁眼里无疑是一种默许。 他抱起书包,手伸向车门试了两次发现打不开,汤岁又沉默地坐好,模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门好像被我弄坏了。”他轻声告知陈伯扬。 “是吗?” “嗯,打不开,刚刚还可以。” “那就先坐一会儿。” “哦。” 其实汤岁的声音特别好听,乖而平静,但可能因为性格内向,不太敢大声讲话,每次开口都很轻,像怕吵到别人一样。 再加上总是面无表情,就导致出一种‘很冷漠’的错觉。 陈伯扬从他怀里拿过书包放回后排,问:“怎么了?” 汤岁便有些疑惑地皱起眉,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样问。 “你看起来有点不开心,方便跟我讲讲吗。”陈伯扬轻笑着解释。 汤岁重新垂下眼,回答:“没有。” 陈伯扬向后靠在驾驶位上,半威胁他:“那书包不还你了。” 汤岁哦了一声,根本没受任何影响。 陈伯扬忽然又有些想笑,实际上好像从第一次真正接触汤岁开始,他就总是很轻易被对方逗笑。 他打开汤岁的书包,从里面拿出那本粤语练习书,又顺手掏了支笔出来,再将书包安安全全放回后座,做这些事时,书包原主人始终没有侧目,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余光注意到陈伯扬正在写什么,汤岁忍不住歪头去看,却正好被对方逮个正着。 “肯理我了?”陈伯扬笑了笑,把笔盖合上,书递给他,“看看。” 扉页正中间那片空白处落着龙飞凤舞三个字:陈伯扬。 他的字一点都不像本人,不温柔也不含蓄,反倒带着股凌厉的劲道,最后一笔竖提钩甚至有种划破纸张纤维的错觉,像把出鞘三寸的剑。 原来是这个扬,之前还以为是太阳的阳。 汤岁盯着看了会儿,才说:“这是我的书。” “那怎么办。”陈伯扬漫不经心反问,“可以把你的名字写上去吗?” 汤岁很听话地接过,开始一笔一划认真写圆圆扁扁的字,不过写到半截他才开始思考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你的字有点像两只很胖的小仓鼠。”陈伯扬评价道。 汤岁挠了挠鼻尖,有些仓促地解释:“小时候用田字格作业本用多了,改不过来。” 那时候老师说必须要让他们的字占满田字格,不然就要重抄,所以汤岁一直保持着这个恶习。 他觉得虽然形状不大好看,但字体起码整齐划一,一目了然。 可此时自己的名字与陈伯扬的名字站在一起,活像离婚多年的夫妻不肯同框,格外突兀,图层也不大对劲。 听完解释,陈伯扬眼底那层笑意更深了,他状似恍然大悟点点头:“都怪田字格作业本。” 汤岁便转过头去看窗外,没有说话。 袖子被人很轻地扯了一下,他听到陈伯扬笑着问:“生气了?我没有其他意思。” “哦。”汤岁没动,低声答。 “我教你念我的名字。”陈伯扬抛出一个较为诱惑的条件,“很简单。” 汤岁有些动摇,这才慢吞吞回过头看着他。 陈伯扬指着‘陈’字,念出一个音节,汤岁也跟着念了一遍,紧接着是‘伯’,‘扬’,连在一起又重复几遍后,陈伯扬问:“记住没?” 汤岁点头。 陈伯扬决定考考他:“那你重复一遍。” 汤岁轻抿了抿嘴角,用粤语干巴巴喊了一句陈伯扬的名字。 被点名的人温和一笑,唇角扬起微小弧度,嗯了声,又说:“该念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 又在逗 正文 第8章 汤岁从舞蹈教室离开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下午向陈伯扬请教粤语时一不小心学过头,导致耽误了许多练舞时间,他需要补回来。 香港的春夜,风是湿的,带着点凉又不至于冷。 路灯昏黄的光浮在半空,照不亮整条街,只够描出树影投在墙上的轮廓。 汤岁在一天当中最喜欢的就是这段时间。 快到家时,光是一寸寸退的。 起初还能看清路边墙上剥落的小广告,后来只剩脚下模糊的轮廓,最后连自己的影子也消融在黑暗里。 上楼开锁,进入一片比楼道更昏暗的客厅。左手边虚掩的房门漏出一线光,混着女人压低的笑语。 蓝美仪回来了。 汤岁打开绿玻璃茶几上那盏台灯,瞬间捕获小范围内的视野。 茶几上放着两瓶未拆封的香水,一支新口红、几张小额港币和一张单据,凌乱但崭新。 他沉默地看了会儿,起身走到蓝美仪房间门口,抬手象征性敲了敲,问:“你交房租了?” 蓝美仪正趴在床上打电话,玫红色睡衣裹着纤瘦的身躯,新烫的波浪卷发垂在肩头。 她闻言扭头瞥来一眼,手机还贴在耳边,心情似乎不错:“把上个月的补上了,这个月你想办法。” 汤岁还没开口,她就回过头继续用粤语和电话那边交谈,声音甜软温柔: “我个仔咯,刚放学。” “读书?跳舞就有他份!自费学那些扭来扭去……” 她忽然压低声音:“唉,同他老豆一样款。” 再然后夹着叹息跟对面撒娇:“人哋嘅命厚苦丫——”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唱曲,台灯的光映着她半边脸,粉底液在笑纹里卡出细小的沟壑。 汤岁站在明暗交界处,闻到香水味混着床头的风湿膏药气,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笑声,很响,震得他耳膜发痒。 “砰”地一声,汤岁将门关好往客厅走,身后传来蓝美仪闷在房间里的模糊骂声:“摔打谁呢?汤岁!我哪句话讲错了!” 汤岁挤进卧室,关好门,将书包挂到门后,连灯都懒得开直接躺到床上。 原本就打算这样直接睡的,但老楼的墙薄得像层纸。蓝美仪的笑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甜得发腻,像化了又凝固的糖浆,黏糊糊地糊在他耳膜上。 口袋里手机嗡嗡响了两声,汤岁拿起来看。 陈伯扬的短信:方便给你拨电话吗? 不知为何,汤岁心跳先是一停,再然后变得不正常起来,似乎是有些害怕。 他回复:不太方便,有事? 陈伯扬:你好冷漠 汤岁不明白对方到底什么意思,只是想用最少的短信次数问明白事情而已,比较节省话费。 他又很礼貌地回复:并没有,抱歉,你有什么事? 陈伯扬:想再考考你粤语学得怎么样。 汤岁:下午不是考过了吗。 陈伯扬特意提醒:‘再’ 汤岁没回复,他觉得自己的话费应该已经很稀薄了,不能随意挥霍。 约莫五分钟后,手机收到一条话费充值信息,金额为两百元。 汤岁缓慢地睁圆眼睛盯着屏幕,又揉了揉眼,仔细确认并不是自己出现幻觉。 这时又收到陈伯扬的短信:收到了吗?没有交错吧。 汤岁:我明天还你。 陈伯扬:是汪浩安,他正好在7-11附近,我让他给你交了二十元话费。 汤岁沉默,应该是汪浩安看错信息,误让自己背负上两百元的欠债。 他回复:好吧。 陈伯扬:【图片信息】 一只拿着热敏纸打印小票的手,比陈伯扬的肤色要稍微暗一点,确实是汪浩安。 陈伯扬解释:他没有零钱。 汤岁觉得无论怎样都不应该折腾话费,不管钱多少,便直接回复:我要睡觉了。 陈伯扬:好,如果你明天去得早,方便帮我占个位置吗? 汤岁:可以,汪浩安需要吗? 陈伯扬:不用管。 汤岁刚打算关掉手机,对面又发:晚安。 出于礼貌,他只好也回复:晚安。 陈伯扬大肆挥霍话费:*()* 汤岁盯着这条短信观察、分析许久,确定对方应该是点错了,然后合上手机,耳朵发热开始睡觉。 虽然陈伯扬说不用管,但汤岁依旧给汪浩安占了位置,这让汪浩安感动十分,一直反复夸赞他。 汤岁从书包里拿出一叠零钱,清数一遍后才整整齐齐放到桌上,看向汪浩安:“还你的,谢谢你帮我交话费。” 后者的目光扫过那厚厚一沓钞票时明显愣了下,关注点很是新奇,道:“原来两百块换成零钞有这么厚啊?” 汤岁点头:“对的。” “哎呀不用,你搞这么见外干嘛,我以后还要从你这里打听很多关于简乐的消息呢,那也不能白费你口舌对不对?” 汤岁神色淡漠,似乎听不进去,只把钱往他面前推:“你数一下,应该没错。” 汪浩安有些语噎,陈伯扬便把话接过去,他看向汤岁:“我记得那家粥店的排骨粥卖得也很好。” 汤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接收讯息完毕才点点头。 “汪浩安喜欢,这钱先放在你这里,我每周去会带上他。”陈伯扬声音温和,询问道:“你帮他留一份,方便吗?” 汪浩安赶紧说:“对对对,我最喜欢排骨粥了,还要感谢阿岁上次推荐,比我之前尝过的都要好。” 汤岁觉得能帮助对方找到喜欢的美食,心情稍微转晴一些,轻声道:“没关系。” 陈伯扬碰了一下汤岁的手肘,同样轻声笑着回答:“听课吧。” 快到下课时,汪浩安忽然问陈伯扬:“晚上去俱乐部看马术比赛?” “你上次不是说本月最后一场吗?”陈伯扬头也不抬翻着书页。 汪浩安嗐一声:“是私人性质的友谊赛,听说请了英国的骑手,我还挺想看看。” 陈伯扬提议:“那你可以带简乐去。” “他不会同意的。”闻言,汪浩安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在课桌上,“我又惹简乐生气了。” 陈伯扬一副不太在意的模样,随口问:“怎么回事。” “嫌我不接他电话呗,我当时在洗澡,二十分钟他打了一万个电话。”汪浩安很是冤枉,摊手看向汤岁寻求认同,“这能怪我?” 汤岁没有发表意见,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颈侧。 倒是陈伯扬询问:“你们已经在谈恋爱了?” “差不多吧,还没追到。”汪浩安有些坏地笑了一下,悄悄告诉他,“不过我和简乐已经牵过很多次手了,他如果真的讨厌我,不会这样。” 陈伯扬轻微呼出口气,道:“好吧。” 又慢悠悠补充:“不接电话确实不太好,换作是谁都会生气。” 汤岁握着笔的手停顿片刻,继续写下去,然后听到汪浩安略带懊恼的声音: “那怎么办?我没招了,又不是故意不接,真的没看到啊。” “只能道歉了,诚恳一点。”陈伯扬大发善心为他提建议。 啧了声,汪浩安不耐道:“没用,你不知道简乐可娇气了,每次不开心都要哄很久,上次我没按时回信息,他竟然躲我整整一周,连舞蹈课都没去。” 陈伯扬思虑片刻,说话时不小心抵了抵汤岁的手肘,漫不经心道:“那你以后就接电话回短信,不算难事。” 汪浩安懒得跟他理论,便来骚扰汤岁:“阿岁你下午跟我去俱乐部玩吧,有马术比赛,累了可以去楼上看现场直播。” “我还有事。”汤岁婉拒。 “什么事?”汪浩安追问。 “打工。” 汪浩安噢了一声,表示理解,却继续干扰:“能不能请假?或者调休,你要是去的话简乐肯定也会去。” 言罢,他又摆出一副惨兮兮的模样:“求你,要不然简乐又要好几天不理我,为了我的爱情你就行行好吧,热心肠阿岁。” 见他陷入犹豫,汪浩安立马加大力度诱骗,最终在下课钟前一秒汤岁终于点头同意。 俱乐部位于港城中西区的黄金地段,风格可谓奢靡。 俱鎏金门廊下穿制服的侍者笑着躬身迎客,身后每一次玻璃门的开合都泄露出慵懒的爵士钢琴声,双层巴士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车身上某瑞士腕表广告里,秒针正划过维多利亚港的夜。 汪浩安单手扶方向盘,他的敞篷保时捷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副驾驶上的简乐正专心对付着一碗香草冰淇淋。 “嘴角。”汪浩安忽然伸手,拇指轻轻擦过简乐的唇角,他笑里带着点坏心眼的少年气,道:“多大人了吃东西还像小孩子一样。” 简乐瞬间不满地蹙起眉:“我乐意,别总是随随便便碰我行吗?” “还生气呢。”汪浩安手贱,笑着在他耳垂上捏了捏,“我不都给你道歉了?” “总之你不合格。”简乐说。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啊,别气了,你肯搭理我就行。” 他们的对话渐渐模糊成背景音。汤岁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夜色深深。 原来香港不只有逼仄的鸽子楼和永远潮湿的晾衣杆。 原来这里的夜风舒适,连路灯都像裹着一层很昂贵的金边。 【作者有话说】 蓝美仪那几句粤语翻译: 【我儿子,刚放学回来】 【什么读书啊?就是个跳舞的,花钱学扭来扭去】 【唉,跟他爸一个样】 【人家的命好苦啊】 正文 第9章 夜间的赛场灯火通明,座无虚席,音响里除了热情奔放的背景乐还混着英文和马来西亚文解说。本次属于场地障碍赛,在赛前半小时的自由投注环节汪浩安就已经带着简乐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汤岁不知道二人对这里很熟悉,还有些担心,目光缓慢细致地扫过厅内每一处角落。 肩膀忽然被人轻捏了下,他回头,看到陈伯扬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和两只小巧的菠萝油。 “我刚刚在楼下买的。”他晃了晃手中的食物,“趁热吃。” 汤岁没有立即接过,而是问:“他们人呢?” “别担心,汪浩安对这里很熟,不会走丢的。”陈伯扬很轻地笑一声,安慰道。 汤岁这才将热饮和菠萝油接过,却没有打开的意思,只是机械地捧在手里,仿佛这不过是暂时替人保管的物品。 两人又像平常那样互相静了片刻,陈伯扬刚要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厅内格外刺耳。 这声响让汤岁浑身一颤,手中的饮料“砰”地掉到地上,空气中很快弥漫起一股很淡的甜腻香气。 “没事吧。”陈伯扬握住他的胳膊将汤岁带到靠后的位置。 汤岁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幅度很小,却足够明显。 陈伯扬冷静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又把人往身边拢了拢,低声询问道:“汤岁,你怎么了。” 半分钟过去,汤岁才如梦初醒般看向地上的狼藉,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只有微微泛白的唇色泄露了异样。 他轻轻挣开陈伯扬的手,眼帘低垂:“我没事,抱歉。” 陈伯扬招手唤来工作人员处理残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汤岁。 他带着汤岁从这层离开,在相对安静人少的电梯间停下,并未多过问其他。 陈伯扬垂眸看了汤岁片刻,问:“还想看马术赛吗?” 汤岁摇头,露出一副立马就要离开的神色。 “那正好,我带你去其他地方。”陈伯扬抬手在他肩上捏了捏,“去不去?” 汤岁这次点点头,紧绷的肩线终于松懈几分。 虽然不知道要去哪,但隔着一层布料感受到陈伯扬温热的掌心,有种奇异的安全感。 乘坐电梯平稳上升,金属箱体发出细微的嗡鸣,片刻后在某层悄然停驻。 汤岁跟在陈伯扬身侧,两个人挨得很近,胳膊几乎已经贴到一起,脚踩红丝绒地毯穿过寂静的走廊,除去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任何地方都很安静,像即将进入某处未知领域。 尽头那扇乌木门前,陈伯扬抬手按下指纹锁。“滴”一声轻响,他侧身让汤岁先进,随后关门的咔嗒声在空旷的走廊荡起回音。 这里是俱乐部会员专用的私人影音室,空间没有寻常电影院那样大,白金刺绣的地毯,可以闻到若有似无的熏香,屋顶的隐藏式灯带投下暖橘色的光晕,像落日的余晖般温柔地包裹着整个空间。 陈伯扬将座椅调整了角度,然后对汤岁说:“先坐。” 汤岁听话入座,悄悄摸了摸柔软的扶手。 “你有想看的电影吗?”陈伯扬站在不远处的放映机前,似乎在挑选碟片。 汤岁说:“没有。” 他根本没进过影院,也不去刻意关注这些,对电影的了解仅限于街边海报上那些模糊的影像。 陈伯扬便按照自己的喜好选了一部粤语电影,关灯返回坐到汤岁身旁的靠椅上,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温和:“是国语字幕,你正好可以多学一下发音。” 放映机开始运转,忽明忽暗的光影在陈伯扬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动。 汤岁仓促挪开视线,盯着自己的膝盖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陈伯扬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十多年前的一部片子,画面多采用霓虹美学,慢镜头和抽帧搭配,别具一番诗意。 汤岁向后靠,被舒适的躺椅包裹住,渐渐陷入电影情节中。 黑暗总是能模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两人的胳膊搭在同一条较为宽敞的扶手上,汤岁起先并没有注意,直到后来陈伯扬无意中碰了下他有些凉的指尖,问:“冷吗,我调一下温度。” 虽然接触时间短暂,但对方的手确实比自己的要热很多,汤岁脑子像被浆糊塞满,干巴巴回答:“不冷。” 陈伯扬没再说话,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片刻过后,指尖再次传来若即若离的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扫过。 他以为是空间有些窄小,刚打算悄无声息将胳膊收回时,一双温热的大手放上来,很轻松将他的手背拢住,裹进掌心里。 汤岁的脊背瞬间绷成一条直线,他怀疑自己连心脏都没再继续跳动,荧幕上男女主说些什么已经听不清。此刻他的世界只剩下手背上灼人的温度,和血液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响。 汤岁认为陈伯扬应该是不小心放错了,便轻微挣扎着抽回胳膊,以此来提醒对方掌心底下还有一只陌生人的手。 可陈伯扬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穿过他的指缝,从汤岁手下反扣上来与他十指交缠。 汤岁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忘记挣扎,呆在座位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来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实在是很难讲通—— 两个才认识不久的男生在私人影室莫名其妙牵手。 听起来实在是太诡异了。 而且在此之前汤岁从来没有在性取向这个问题上投入过多关注,同样对于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没有任何假想与规定。 他的生活除了跳舞就是赚钱,再然后就是帮蓝美仪解决因前男友太多而导致的一筐麻烦事。 可此刻,陈伯扬掌心的温度正沿着交缠的指尖一路灼烧到心脏,十八岁的汤岁后知后觉陷入情窦初开,被迫直面突如其来的恋爱命题。 “那个。”思索过后汤岁决定提醒陈伯扬,他干巴巴说,“你压到我的手了。” 陈伯扬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在昏暗的光线中侧目看过来,为汤岁科普:“这叫牵手。” 说话时还握着他的手稍微晃了晃,纠正汤岁对这个动作的错误认知。 汤岁没办法挣脱,更无话可说,只好‘哦’了声,将目光僵硬地挪回荧幕。 忽然,手臂被轻轻牵动,或许是察觉到了默许,陈伯扬得寸进尺地将他的手拉到胸前。修长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汤岁的指尖,像在把玩什么珍贵物件,又像是在无声确认这份触碰的真实性。 汤岁双颊发热,只能强迫自己的视线不乱瞄。 电影正放到女主角在摩托车后座抱紧男主角,配乐响起,隧道飞驰中霓虹灯光划过脸庞,紧接着是一段女声粤语独白。 “我已经很久没坐过摩托车了,也很久未试过这么接近一个人了。” “虽然我知道这条路不是很远,我知道不久我就会下车。” “可是,这一分钟,我觉得好暖。” 汤岁呼吸随着台词渐渐平缓,肩膀无声沉入座椅,光影在他安静的侧脸上流转。 “汤岁。”陈伯扬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嗯?”汤岁下意识应声,尾音却因为对方接下来的话而微微发颤。 “你手真软。”对方音色温和,评价道。 汤岁顿时感到一阵热意从耳根烧到脸颊,他稀里糊涂说了句:“谢谢。” 话一出口就后悔得想咬舌头。 果然,陈伯扬低低地笑出了声,反问他:“谢什么。” “没什么。”汤岁羞恼地想要抽手,却被更用力地攥住,力道大得甚至有些发疼。 直到陈伯扬见他放弃反抗了,才转为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腕骨,像种隐秘安抚。 汤岁偏开脸,心底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来。 “又生气了?”陈伯扬握着他的手轻轻扯了下。 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用‘又’这个词,但汤岁还是回答:“没有。” “那昨天为什么生我的气。”陈伯扬靠近一些,问。 想起车里的情形,汤岁耳根发烫——那样别扭又私密的情绪,要怎么宣之于口。 就在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想找个谎言时,陈伯扬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汤岁再次趁机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只好放弃。 是汪浩安。 电话开了免提,他惯有的明朗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在安静的影厅炸开:“喂?陈伯扬你在哪儿呢,还有阿岁,他是提前走了吗?简乐一直要我去找找他,别给人丢了。” “没丢,和我在一起。”陈伯扬边说,边用指腹轻捏了捏汤岁的掌心,再从掌心到指缝,一寸寸细细丈量,又继续轻揉。 汪浩安放心了:“哦,这样,那就行。”说罢便转头对简乐报信:“哎呀没丢没丢,俩人在一块呢,你不信自己来听,来。” 那边窸窸窣窣几秒,紧接着传来简乐的声音:“阿岁?” 汤岁答:“我还在,没有提前回家。”想了想又补充:“没走丢。” 简乐也放心了:“那就好那就好,虽然这里治安还算不错,但我担心你乱走遇到那种随便动手动脚的坏人。” 闻言,汤岁耳朵燃起火,他下意识看向两人交缠的手指,却正撞上陈伯扬含着笑意的眼睛。那人还恶劣地挠了挠他的掌心,惊得汤岁仓皇移开视线。 “我没有遇到奇怪的人。”他尽可能保持声音平稳,再次向简乐汇报自己的人身安全。 “嗯嗯好的!”简乐欢快地说,“既然你和陈伯扬在一起我就继续去玩啦。” “好。” 电话挂断的瞬间,陈伯扬突然扣紧他的手指,在忽明忽暗光影里轻声问:“所以,我算坏人吗?” 晚上十一点,四人在俱乐部正门门口重新碰面。 简乐头顶戴着个鹅黄色的毛绒鹿角发箍,短绒毛在夜风里轻轻颤动,衬得他愈发灵动可爱。 “阿岁!”一见汤岁,简乐立刻从汪浩安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战利品——黑白相间的猫耳发箍,献宝似的递过去,“我今晚赢的奖品,这个是送你的。” 汤岁对这种可爱的东西并不感冒,倒是身旁的陈伯扬侧目看过来,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他接过后,道:“谢谢。” “我就知道你喜欢。”简乐笑眼弯弯,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 汪浩安十分吃醋,赶紧把二人劈开,嚷嚷着:“来来来回家了回家了,都几点了还不回家,都回家。” 简乐拧起漂亮的眉头:“你又犯什么病?” “我犯病?”汪浩安瞪圆眼睛,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很是委屈: “我还犯病?你不是不喜欢和别人接触吗,干嘛和阿岁贴那么近,还抱他的胳膊,你抱过几次我的胳膊?” 简乐气得要死,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活像只炸毛猫,他觉得此时此刻汪浩安没有对自己俯首称臣,使劲去推对方的肩膀: “你是我什么人呀我就要抱你,滚开!这一周我都不会再搭理你了!” 闻言,汪浩安手忙脚乱去抓他的手腕:“错了错了,我错了好不好。”然后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你别总是和别人靠那么近嘛,男男有别,懂不懂?” “松手,别碰我。”简乐试图挣脱他,“你不是爱喊吗,不是爱凶我吗?我不见你,看你还怎么喊我!” 汪浩安赶紧把人往怀里带,温声细语地哄着:“不凶了不凶了,我以后都不凶你了。” 他轻轻捏了捏简乐的后颈,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动物,“别生气了,嗯?” 简乐木着小脸吩咐他:“去给我买个冰激凌,香草味的。” “行。”汪浩安笑嘻嘻地在他脸蛋上捏了捏,“说好不生气了噢,别出尔反尔。” “烦不烦,你快点去” “好好好。” 汤岁茫然地眨着眼,还没理清这场争执的源头,余光却瞥见陈伯扬仍在盯着他手中的猫耳发箍,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慌。 【作者有话说】 【听到阿岁和陈伯扬在一起,汪浩安放心了,简乐也放心了】 正文 第10章 夜风轻轻,家里漆黑一片,蓝美仪不在。 汤岁回到房间,打开桌角的台灯,小屋瞬间被一团柔黄填满。 他把猫耳发箍安安稳稳放进桌面那个盒子里,回头看见倒扣在窗台上洗净的酸奶玻璃瓶,思虑片刻,又重新下楼。 小区旁新开了一些茉莉花,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汤岁借着手机微弱的手电筒,神色认真蹲在角落挑选。 像是老僧入定,许久过后他揉揉眼,拿小铲子连根挖起一株茉莉花,根部末尾还带着一团原土,汤岁观察几秒,又捡了些碎石子,带着它们回家了。 他先把茉莉放到茶几上,去房间拿出玻璃瓶,玻璃瓶底部铺一层小石子,匆匆下楼用小铲子挖来些泥土填进去。 最后,汤岁十分虔诚地将茉莉花放入瓶中,轻轻用原土压实。 土壤松散透气,他的心也松软一片。 汤岁今晚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自小生活的内地,一个北方城市,长长的院子里种着槐树,香椿,枣树郁郁葱葱。一到夏天,浓密的树荫便覆满整个小院,连砖缝里都渗着凉意。 母亲蓝美仪总是朝父亲汤青山抱怨,说应该把栽的树砍掉几棵,屋内不见光,潮湿闷热,想去院里歇会儿,但树多招蚊子,叮得她满腿包。 汤青山立马横眉反对,说这几棵树在汤岁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要砍,就是砍他的命根子。 两人为此大吵一架,锅碗瓢盆摔了个精光,年幼的汤岁站在小屋里看着客厅满地的脏水和碎碗,哇哇大哭,但谁也不管他。 哭着哭着,他再次睁开眼,竟然发现自己在国语大学的天台,周围没有碎碗碎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被风吹着正密密涌动的茉莉花,花丛里站着一个男生,对背汤岁,风将他的衬衫吹得向后鼓起,像一只颤悠悠的白色气球。 下午进教室时,本以为自己够早,没想到另外三人都已到齐。 汤岁意外发现简乐也来他们班听课了。 并且座位分布透着古怪—— 陈伯扬、空座、简乐、汪浩安、同学甲乙丙丁。 简乐一见他就有说不完的话,对方有些幽怨地瘪嘴:“阿岁你不知道,我昨晚回家之后还被凶了。” “怎么了。”汤岁将课本翻开,余光注意到陈伯扬支起一只胳膊撑在鬓边也在看书,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轻叩,节奏像某种暗号。 不知联想到什么,汤岁耳尖莫名其妙开始发烫。 “都怪汪浩安,非要去玩什么夜间跳伞模拟器,搞得我两点才到家,被我爸一顿凶,耳朵都长毒蘑菇了。” 汤岁下意识揉揉耳朵,他昨天似乎也睡得很晚,忙着给茉莉浇水呢。 “要注意安全。”他这样说。 不等简乐回答,汪浩安立马邀功似的说自己每次都会开车把简乐送到家门口,从不会出现意外。 简乐听到他讲话就来气,使劲攮了他一拳,趴到桌上开始睡觉。 汪浩安不倒翁般黏过去好言好语哄着,两人黏黏糊糊的对话声在小范围内形成一道背景音。 教授踩着点进了教室。汤岁收回目光继续看课本,胳膊忽然被碰了碰,他侧目,看到陈伯扬在纸上写: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汤岁疑惑,拿出手机查看,发现昨晚确实收到一条来自陈伯扬的短信,对方问到家没有,还说早点睡觉,晚安。 大概是当时自己忙于照顾新移植到窗台的茉莉花,心思不能一掰两半,所以没注意到。 莫名想起汪浩安和简乐因为这种事吵过架,他将书稍微立起挡住脸,微微趴下来小声道歉:“不好意思,我没看见。” 陈伯扬继续写:还以为是因为我们牵手,你又生气了。 汤岁怔住,视线连忙从这行字上面挪开,立马坐直身体,像个做坏事被点到名的学生一样。 身旁传来很轻的气音,陈伯扬又在笑。 明明有些距离,但笑意却拂过耳畔,痒痒的。 舞蹈老师临时有事请假,所以下午教室不开门,不过汤岁是有钥匙的,他盘算着下课后买份盗版面包,然后带去舞蹈室练舞,累了可以边吃边自学粤语。 但简乐一下课就挽住汤岁的胳膊,神色欣喜告知他:“今晚尖沙咀有烟火汇演,要不要一起去,拍照肯定好看。” 正在给简乐收拾课本的汪浩安没事找事轻咳一声:“说话就说话,注意影响行不?” 汤岁抽回自己的胳膊,道:“你们去吧。” “你不去啊?”简乐瞬间有点失望,“咱们又不用练舞,休息一天呗,再说要是错过这次烟花,下次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了。” 烟花常见,烟花汇演却鲜有。 这两年新闻公报未经许可私自燃放属违法,而仅限政府批准时段和区域的大规模烟花汇演屡年减少。 简乐是个蛮横娇纵的小少爷,什么稀奇的没见过,他是想带新朋友汤岁一起去玩,罕见地露出讨好状:“就陪我们去呗,阿岁,我打保证你去了绝对不后悔,还有蓝色的烟花呢。” 小时候在内地生活,基本上只有过年家家户户才会放鞭炮,噼里啪啦震得耳朵发麻,小汤岁总是独自爬上屋顶,看远处朦胧炸开的橙黄色光点,像坠落的星星。 世界上还有蓝色烟花吗? 陈伯扬将笔帽扣好,忽然开口:“说起来,我也很久没看过烟火汇演了。” “都一起去呗。”汪浩安把简乐的书包背在胸前,站起来笑着拍拍他的脑袋,“走,跟男朋友去开车。” “阿岁,你可一定要来!”简乐走之前语重心长嘱咐道。 教室里的学生零零散散离开,陈伯扬坐在原位,长腿抵着过道,似乎并不打算放行的样子。 汤岁犹豫片刻,刚站起身,手腕就被握住,他心脏几乎是狠狠跳了一下,随后做贼心虚似的往门外看。 同时,或许是反应过来自己拥有可以挣开对方的权利,汤岁迅速把手缩回来背到身后,问:“怎么了?” 陈伯扬微微仰视着他,唇角上扬:“没事,只是问你去看烟花汇演吗?” 汤岁移开目光:“还没想好。” “这样啊。”陈伯扬声音轻下来,“我还挺想看蓝色烟花的。” “你……是有事要忙吗?”汤岁以更轻的语气问。 “没有。”陈伯扬答,“但他们约会,我不想做电灯泡,连个陪我的人都没有。” 窗外,黄昏浸染了半边天空。教学楼后的水上公园人声浮动,模糊的笑语随风飘进来。汤岁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好半晌才道:“那我也去。” 陈伯扬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又似乎在忍笑,眼角弯出温柔的弧度:“嗯,一起吧,想吃什么?” 汤岁答:“不饿。” 烟花汇演中心地处于海岛旁,傍晚,一盏盏路灯亮起,湿咸的风迎面而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热。 附近有许多景点商铺,贩卖特色小吃饮品和纪念物。陈伯扬侧身挡住拥挤的人流,再次询问汤岁:“想吃什么?不许再说不饿,我很饿。” 汤岁的目光飘向不远处的甜品店,说:“菠萝油。” “去店里吃?” “外带吧。”汤岁开始从书包里翻零钱,他不能每次都叫陈伯扬请客,朋友之间不能这样,太不像话了。 陈伯扬看出汤岁的想法,道:“我去买,你到那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位置,方便晚点看烟花,不然等下人多起来,我们挤不进去。” 汤岁觉得有道理,便往他手里塞零钱,后者笑了笑:“你牺牲自己练舞的时间专门陪我,我该请客才对。” 汤岁说:“这是两码事。” 见他执意,陈伯扬把钱收下,给出承诺:“下次带你去半岛酒店吃饭,作为补偿。” 不等汤岁回答,他便抬手捏了捏汤岁小巧的下巴,神色自然道:“你先去。” 那一触即离的触碰像通了电,汤岁僵着身子,脊背麻木,像一款被设定新程序的老旧机器人,木然地执行着“找位置”的命令。 看来陈伯扬的顾虑完全正确,前来看烟花汇演的人很多。汤岁踮起脚尖,眺望着思索了一阵,找来四把公共藤椅放在燃放对面的栅栏一侧。不似前排那样热闹非凡,这里安静且观感尚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光线略暗。 他安顿好后,给陈伯扬发去消息说明位置,又叫对方传达给另外二人,然后在最左侧落座,老老实实开始等待。 天将黑未黑,海岛边人声鼎沸,一些工作人员开始检查烟花燃放场地,边疏散人群。汤岁望着远处的楼宇灯火,恍恍惚惚失神。 他最近总是有这种感觉。 那些先前从未注意过的景色原来这样美,可他从来没有时间驻足好好欣赏一下。忽然在某个时刻可以缓口气,汤岁竟然生出一种强烈的脱轨感。 叮铃—— 清脆的铃声随风飘来。 汤岁睁开眼,一串透明风铃正在眼前轻轻摇曳。铃铛下的橙红鲤鱼挂饰微微晃动,底部的铜牌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上面刻着一行英文字母。 陈伯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藤椅旁,温声问:“睡着了?” “没有,坐吧。”汤岁把放在隔壁位置的书包拿回来,解释:“这里虽然靠后,但很安静,适合看烟花。” 正文 第11章 陈伯扬买了很多小吃。 淋好咖喱酱的鱼蛋,虾滑,两份菠萝油和杨枝甘露,还有一盒华夫饼。 汤岁目不转睛盯着看,肚子咕噜咕噜开始叫。他其实很饿了,早上没吃,午餐是一袋盗版面包,此时对于热气腾腾裹满酱汁的虾滑完全没有抵抗力。 陈伯扬把纸袋口往下撕开,递来,汤岁乖乖接住,直接上口咬。 虾滑是和茄子豆腐一起酿的,油炸后淋上甜辣酱汁,口感极好。汤岁吃得沉默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三两下就吞掉,陈伯扬便递来下一份小吃。 对方无微不至,甚至还会把杨枝甘露里的小料摇匀,插入吸管。 “最喜欢哪个?”陈伯扬问。 “都挺好的。”汤岁吸着杨枝甘露,冰凉的甜品滑过食道。他音色平淡,但从眉眼上观察不难看出有一种美食填饱肚子的餍足感。 陈伯扬温和笑着:“没有最喜欢的吗?” 视线默默扫过纸袋,汤岁不知想到什么,回答:“菠萝油。” “好。”陈伯扬点点头,“我记住了。” 还不等汤岁努力思考这句话的含义,远处传来汪浩安的声音。对方提着几盒冰淇淋,简乐怀里是一束玫瑰花,俩人喜庆地跟刚结完婚似的往这边奔。 刹住车后,汪浩安打开袋子,示意二人拿:“我说叫你俩去吃饭,怎么都不来呀?” 根本不明白情况的汤岁选择沉默。陈伯扬随手拿了盒冰淇淋,汪浩安大喊:“放下!香草味是给乐乐的,你重新挑。” 简乐被吓了一跳,一手抱花一手摸摸心脏:“神经病啊,小声点。” “好好好。”汪浩安嘴脸一变,从陈伯扬那儿夺过冰淇淋去哄人了。 陈伯扬无言片刻,拿过袋子撑开,询问汤岁:“草莓,柠檬雪芭,咖啡,你想吃哪种口味?” 冰淇淋份量不算小,盒面上印着一串大大的字母:Movenpick 汤岁回答:“草莓。” 可等他拆开尝了一口,陈伯扬才说:“我也想吃草莓的。” 汤岁顿住。 夜色如绸,陈伯扬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目看过来,眼睛深邃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那,怎么办?”汤岁为难道,“没有草莓味的了。” “不能一起吃吗?”陈伯扬目光变得单纯,反问。 甜莓果味混着奶香在舌尖溢开,汤岁听见自己呆板的声音:“……能。” 陈伯扬很有礼貌:“你介意吗?” 汤岁摇头:“我不介意。”又补充:“你……不介意就行。” 陈伯扬:“我也不介意。” 一旁的汪浩安听到这段对话,眼神古怪地看过来,在二人身上流转,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陈伯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不等他更深一步思考,简乐抓住他的胳膊摇摇,声音欣喜:“要放烟花了。快看快看。” 汤岁闻声也抬头,月光在远处的浪尖碎成银屑,倏忽间—— 砰! 一簇火种挣脱海平线,在深蓝色天幕上绽开。 先是蓝色蕊心,然后化作千万点流星坠向幽深的海面,浪花借助那些光点,轻轻晃着,像一海碎钻。 第二朵,第三朵接连盛开,每一次绽放都引来潮声的轻叹。 烟火与海,在黑暗中彼此描摹。 陈伯扬侧目,烟花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汤岁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瞳孔里闪烁着光彩,眉目笑吟吟的,唇瓣饱满,微微湿润,像一颗刚成熟的红苹果。 此时此刻他鲜活得不像话,连带着眼下那颗红色的小痣都像被燎着了,在夜色中轻轻跃动,可爱至极。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徐徐拂来,陈伯扬慵懒地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耳边是浪花、烟花和遥远的人声,依稀还可以听见身侧传来汪浩安‘’牵一下就牵一下‘’的催促。 他不由自主又将目光放到汤岁的手上,汤岁似有所感,侧目看过来,二人就这样静静对视几秒,又默契地各自偏转。 烟花一共燃放七轮,每轮十五分钟,然而在中途汪浩安就带着简乐不知去哪儿了。 陈伯扬将风铃系在汤岁书包的搭扣上,指尖轻拨,银铃便绽出一串清越的颤音:“送你的。” 汤岁垂眸看着:“谢谢。” “怎么谢?”陈伯扬反问。 汤岁移开目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自己此刻根本拿不出一份答谢礼来,意识到这点,他的脊背僵直了些,冷漠的神色中透出一丝无措。 陈伯扬温和地笑出声:“逗你的,冰淇淋要化了,快吃。” 汤岁又放松下来,接受指令,拿勺子开吃。 忽然有温热的触感贴上唇角。 陈伯扬的拇指轻轻抹过那抹嫣红的果酱,却在撤离时临时起意,转而用指腹揉了揉汤岁柔软的唇瓣。 “这里沾到果酱了。”陈伯扬好心地帮忙,而后提醒道。 明明是很轻的触碰,汤岁却僵在原地,像极了被月光点穴的幼鹿,连呼吸都凝到胸腔。嘴唇有点发麻,他莫名想抿唇,或是伸出舌头舔一舔,但当着陈伯扬的面还是忍住了。 “谢谢。”汤岁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车只能开到鸽子楼外不远处的巷口,汤岁下车,陈伯扬也跟着下来,两人一道往路灯幽暗的巷子里走。 巷子很窄,窄到他们的衣袖快要挨在一起。沿路偶尔可以看到几个脏兮兮的大垃圾桶,侧身是高耸入云的黑楼,楼壁上攀着杂乱的电线和铁管,空调外机因常年失修而嗡嗡响动,像是随时会从摇摇欲坠的支架上砸下来。 挂在书包上的风铃随着步伐摆出细碎的声音,走到巷子尽头,陈伯扬发现左右还有岔路和楼栋,最前方是低矮的楼道口,只有短短几格台阶,两边墙壁贴着各种旧广告和漆喷。 汤岁对陈伯扬说:“谢谢你送我,回去吧,到了。” “明天几点去舞蹈室?” “早上。” “好,我知道了。”陈伯扬笑了笑,抬手轻轻捏了捏汤岁的下巴,还想再说什么,楼上却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道尖锐的叫声。 是蓝美仪。 汤岁心脏猛地沉了下,抬脚往楼道口跑,陈伯扬反应片刻,也跟了上去。 家门口一团混乱,两个女人互扯头发厮打在一块儿,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邻居包括上下层的住户全都围着看热闹,一个个表情都跟极为精彩,更别提劝架。 汤岁赶紧上前将她们分开,同时把嘴角带血的蓝美仪扯到自己身后。 后者不但不觉得狼狈,反而气焰嚣张,指着那女人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看到没,我儿子来帮我了,有本事你现在弄死我啊,看我儿子同不同意!” 女人冷笑,妆容精致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你儿子?你儿子知不知道你在外面给别人当小三?” 蓝美仪瞬间炸开,拔高声音:“你少污蔑人!是你老公亲口说单身,就他那副窝囊样,要不是有几个钱我还看不上呢!” 女人气得浑身发抖,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蓝美仪脸上。 汤岁唇角明显绷直了些,然后不由分说把蓝美仪和那女人推进家门,冷漠的视线转而扫视过围观人群。众人被他盯得发怵,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窸窸窣窣地散开。有人意犹未尽地咂着嘴,似乎遗憾没能看到更狗血的戏码。也有人低着头生怕被牵连进这场闹剧。 陈伯扬就站在楼梯口,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是一种汤岁片刻间读不懂的神色。 汤岁走过来对他说:“你先回去吧,楼梯有些黑,小心脚下。” 陈伯扬或许还想开口。可汤岁偏开视线,语气低得发冷:“回吧,求你。” 陈伯扬走了。 汤岁转身进家门,屋内气氛剑拔弩张。蓝美仪坐在茶几旁,对着小镜子擦拭嘴角的血迹。女人则堵在门口,恶狠狠地瞪着她,似乎碍于汤岁的存在才没再扑上去撕打。 “想让我不来闹事也行。”女人见他进来,咬牙切齿道:“把你妈从我老公那儿骗的钱和东西,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多少。”汤岁问。 “现金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礼物——口红、香水什么的,算你五千块,不过分吧?” 不等汤岁有反应,蓝美仪腾地站起,气赳赳过来:“五千?!你男人口袋里到底有几个子儿你心底清楚得很吧,报警,我告你敲诈!” “好啊,我正想报警呢。”女人反倒不怕,“报啊!正好让警察看看,像你这种专拆别人家的贱货该不该蹲大牢!” “说谁贱货?” “骂你怎么了,贱货,贱货!” “我今天跟你拼了!”蓝美仪红着眼疯了一样扑上去掐她的脖子,女人不甘示弱,俩人迅速又扭打在一块。汤岁扯了这个捉不住那个,只恨自己没有十只手。 虚掩的门忽然打开,闯进来一个陌生男人。对方穿工装白衬衫西裤,手里还提着黑包,似乎刚下班。 “谁让你闹到这来的?”西裤男横眉怒目。 女人见状,反手给了西裤男一巴掌,哭腔都要出来:“准你出轨,就不准我来撒撒气?你还算个人吗!”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出轨了?”西裤男不敢承认,甚至气急败坏地狡辩,“是她下药勾引我,不然我们十年的感情,我能轻易干出这种事?” 女人蒙了心,立马去扯蓝美仪:“你这个贱货,今天必须赔钱!” 汤岁隔在两人之间,目色冷静盯着女人:“钱可以赔,但绝对不是你想要多少就给多少,她收过多少东西,值多少钱,我们心里都有数。” “少说废话行吗?”女人不耐道,“你能给多少,直接说!” “哐!”一声巨响,门被猛地踹开,门板摇晃着发出吱呀声响。客厅里的几人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宋巧虽已年过四十,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冷艳。她扫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陌生男女身上,笑着开口:“闹什么呢?” 女人反问:“你是谁?” 宋巧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我是房东。你们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还好意思问我是谁?” ——在香港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房东二字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楼市狂潮之下,收租者便是财富与阶层的象征,无论是大业主还是小房东,背后多少都牵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人们私下里或许会嫉妒、腹诽,但真当面对峙时,却没人敢轻易造次。 西裤男的气势明显弱了几分,连忙解释:“不是我们闹事。”他指着蓝美仪,“她欠钱不还,还给我下药!” “就是就是。”夫妻一唱一和,女人狠剜了一眼二人,“哪有这样厚脸皮赖账的,等闹到警察那里去,看你们还怎么嚣张。” 闻言,宋巧立刻明白过来,反问:“还想报警?今晚你们这么一闹,把我这楼里的租客都吓坏了,谁来负责?” “当然是她……” 女人未说完,宋巧踩着高跟鞋上前一步,笑着打断对方:“报警也好啊,调查一下你老公和我的租客是在哪家场所认识的,有没有发生特殊性关系,下药又是什么情况,具体什么药?欠的钱到底值不值你提的数,都要调查清楚才能彼此放心。” 宋巧边说,边脚踩高跟鞋绕着夫妻俩缓缓踱步,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他们的衣着打扮:“刚从公司加班赶来吧?好歹也是有正经工作的家庭,别闹得太难看。” 夫妻俩脸色骤变,青白交错,一时竟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的留言和弹幕看得俺老猪心里美美的O(≧▽≦)O 正文 第12章 把闹事男女打发走之后,宋巧看向汤岁,询问:“有没有动手伤到哪里?” 汤岁摇头,蓝美仪立马凑上来,含着笑用粤语讨好道:“谢谢阿姐,要不然今晚的事我们两个真不知该怎么办。” 宋巧皱眉:“不是我说你,就不能找份正经工作吗?汤岁又上学又打工,还得帮你解决这一摊子烂事,他也刚成年啊。” “正经工作?”蓝美仪满不在乎重复一遍,坐回茶几旁,眼神却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别人家里都有男人当顶梁柱,我一个女人,即使有工作,也寸步难行。” 见蓝美仪又卖惨,宋巧冷冷地看着她,之前自己曾给她介绍过几份小工,挣得不多,但安全稳定。蓝美仪不是嫌苦就是嫌累,抱怨不体面,最后不了了之,还惹得宋巧在人家老板那不赚面子。 想起这些,她睨了一眼茶几旁对镜清理伤口的蓝美仪,用粤语飚了句脏:“做咩都做唔成,正一废柴!” 宋巧走后,台灯似乎也暗了。 蓝美仪撕开一块创可贴,也不管看不看得清伤口,直接大剌剌盖上去。侧目看见汤岁还站在黑暗里,以一种冷淡到近乎平静的目光看她。 心里的火噌一下窜上来,她朝他喊:“杵在这儿干什么?死人一样,看别人骂我你心里很痛快是吧?” 汤岁开口时嗓音干涩:“所以你觉得我心里好受。” 蓝美仪冷哼一声,将棉签狠狠掷在桌上:“你当然好受多了,如果不是你把钱都拿去上那什么舞蹈课,我至于找男人骗钱?汤岁,你跟你爸一样,骨子里流着自私的血。” “钱是我挣的,用到哪我说了算。”汤岁看着她,“即使哪天我放弃跳舞,也不会把钱给你拿去赌牌。” “你也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放弃。” “与你无关。”汤岁转身往房间走,“我很忙,别再找麻烦了。” 蓝美仪变得暴戾,声音陡然拔高:“与我无关?你爸死的时候你才多大,要不是我,你能活到现在?这是你欠我的!汤岁!你就该还我!” 汤岁不想与她多说,这几年,这种话实在是听得耳乏,说来说去不过围绕“亏欠”二字。 刚握住门把手,蓝美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汤岁。” 她笑容发冷,像毒蛇吐信,厌恶的话贴着耳朵狠狠灌入:“记住我说的这句话,你这辈子注定先被人嫌弃,再被人抛弃!” 几乎在同一瞬,天际炸开一道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在如此黑夜,仿佛天崩地裂。 汤岁心脏狠狠抖了一下,随后指尖、膝盖,牙齿都不自觉颤着。 他踉跄着挤进房间,门锁咔哒合上的瞬间,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湿热的泪从眼角流出,划过山根在鼻尖悬成摇摇欲坠的一滴,啪嗒一声,洇进黑暗中。 汤岁这次抖得厉害,时间也长,发病像是永无止境,死死锁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外面响起雨滴沙沙声。 恍惚间,他看见窗台上的茉莉被风雨撕扯,雪白的花瓣正一片一片凋零在夜雨里。 那句话像柄淬毒的匕首,在雷雨交加的此刻,将他从自欺欺人的美梦中狠狠刺醒。 昨晚陈伯扬打了好几通电话,汤岁都没接。 他整夜被噩梦缠着,梦里全是碎玻璃和水,湿漉漉地反着光。小院的砖缝里渗着潮气,落叶黏在地上,父母的争吵声刺破寂静,邻居的脚步窸窸窣窣围过来。那些“为了孩子好”“别吵了别吵了”的劝架声,像钝刀一样来回割着他的耳膜。 现实和梦境宛如水底悠悠的杂草,捆索住思绪,让汤岁又陷入低烧。 起床时浑身无力,他翻出药板,照旧抠出几粒退烧药放进嘴里,不喝水直接嚼碎了咽下,同时穿好衣服,收拾完毕出门。 生活就在此刻恢复寻常吧,汤岁这样想,却在楼下忽地停住脚步。 楼道低矮,刚过早上六点,陈伯扬背光站在入口处,身后天色泛着冷青,把他衬得身形高大。 汤岁恍惚片刻,确定眼前这一幕不是做梦后,迟疑开口问:“你怎么在这里?” 陈伯扬神色略显疲惫,下颌线条绷得发紧,像是竭力维持某种完好无缺状态,他嗓音很哑:“等你。” 他一晚上没回去。 晨风掠过,带着昨夜未散的雨气。汤岁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下,低声道:“回家吧,我又没事。” 陈伯扬不动,也不说话。汤岁忍不住将目光转回来,对方面容发白,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阴影,像两片将坠未坠的枯叶。 他叹口气,带陈伯扬去了开在巷口处的一家早餐摊。 汤岁把陈伯扬安置在外面的座位上,然后去店里端来一碗牛肉粉丝清汤,一碟蒸饺。 两人谁都没多说废话,陈伯扬或许是体力不支,开始吃早餐。 雨后的清晨空气发湿,像一块刚拧干的绸缎。白汽从店门口的木桶窜出来,在潮湿晨光里洇开一片朦胧。 汤岁隔着这片朦胧看陈伯扬,目光沉默平静。 时间在此刻拉成一条细丝,周围模模糊糊人影经过,唯有这张小餐桌是清晰分明的。 “你要去舞蹈室吗?”陈伯扬问。 “嗯。”汤岁答,“你回家休息吧,以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找更合适的措辞,又似乎在下定决心:“以后别做这么冲动的事情了。” 陈伯扬很轻地笑了下:“我很冷静。” “哦,我是说对身体不好。”汤岁看一眼手机,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钱已经付过了,你吃完回家。我先走了。” 陈伯扬跟上来,想去握汤岁的手腕却被躲开,他也不恼,低声询问:“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别多想。” “你吃过饭再去练舞。”陈伯扬态度温和地下命令,“不然我就跟着你。” 汤岁抬起眼看他,眉宇微不可察地拧起,明明是不高兴了,可这副模样落在陈伯扬眼里却很是温吞可爱。 他抬手,以拇指指腹在汤岁眼下那颗小痣抚过,动作有点像为对方擦泪。 “听话,我看着你吃完,立马回家休息,然后你去练舞,怎么样。” 陈伯扬最近明显感觉到,汤岁在躲自己。 尽管对方之前也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但上课不再给他占位子,不主动他和讲话,就连去那家粥店吃饭,汤岁也只是上完餐立马走。 自从那天吃完早饭两人各自分开之后,事情就变成这样。 汪浩安以为他们闹了矛盾,几次试探无果,又提议去上次看烟花的海边散心。汤岁只是摇头,说比赛在即,实在抽不开身。 就连简乐软磨硬泡,他也只是平静地拒绝,睫毛垂着,声音轻却坚决,说真的没空,你们玩得开心。 距离比赛不到一个月,他几乎把时间全用在练习舞蹈上面,从晨光熹微到夜深人静,逸夫楼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音乐声交替回响。 汤岁换下形体服,打开门。抬头时猝不及防对上一道熟悉的目光——陈伯扬靠在窗边,月光将他半边轮廓镀得发亮。 “结束了?”陈伯扬笑了笑。 “你在这里做什么。”汤岁背好书包,风铃随着摇晃几下,声音在空旷的楼道显得格外清脆。 “等你。”陈伯扬向前一步,影子笼罩下来,“你这两天很忙,我想找你说说话。” “下次吧,我要回家了。” 说罢汤岁侧身想走,手腕被猛地扣住,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陈伯扬人高腿长,膝盖轻而易举顶开他的,挤进去,将人轻松控制在怀里。 汤岁皱眉挣扎几下,却被禁锢地更厉害。 “松开我。” “怎么不回复我给你发的短信。”距离拉近后,陈伯扬垂眸看着他眼下那颗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丝委屈意味。 汤岁莫名感到愧疚,低声道:“我……没看见。” “撒谎。”陈伯扬戳破他,指尖抚过他发红的耳垂,“是我哪里又惹你生气了,对不对。” “真没有,我比较忙,比赛之前不想分心。” “那——”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音响起,汤岁想去接,可手腕被握着无法动弹,他皱起好看的眉头盯着陈伯扬:“快点放开我。” 陈伯扬从他口袋里拿出手机,来电联系人叫“嘉欣”。思虑两秒后在汤岁茫然的目光中按下免提键。 一道清甜怯懦的女声响起:“阿岁哥。” 汤岁僵在陈伯扬怀里,呼吸都放轻了。 “……什么事?” “没事呀,我刚做完伤口护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下个月就可以回家。”宋嘉欣小声笑了一下,同他分享道:“我今天看到金鱼的颜色了欸,虽然不太清楚,但真的很漂亮。” 宋嘉欣三天前也来过电话,自顾自汇报了手术情况,还念叨着想回家,想吃宋巧做的饭。 陈伯扬忽然贴近,鼻尖几乎蹭到汤岁的脸颊。温热的呼吸交织,汤岁慌忙偏头,却被捏住下巴转回来。 他试图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挣扎未果,只好任由身体夹在墙壁与陈伯扬之间,轻轻喘气后开口:“嗯,等你眼睛完全好了,会发现很多东西比金鱼还漂亮。” 宋嘉欣问:“真的?” “真的。”汤岁说话时呼吸扫过陈伯扬的下颌,“总之你好好休息。” “知道啦。” 对方话音未落,陈伯扬忽然含住他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磨了磨。 汤岁浑身一颤,呼吸顿时乱了。 电话那头,宋嘉欣还在开心地说着什么。 而此刻,汤岁所有的感官都被禁锢着他的这个人占据——陈伯扬的唇沿着他的颈线游移,在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我、我还有事。”汤岁艰难地维持着语调平稳,“你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的瞬间,陈伯扬终于松开钳制。 汤岁耳尖烧了起来,从耳垂一路红到颈侧,眼睛在黑夜里漾起一层模糊的水光,分不清生气还是害羞,一呼一吸盯着陈伯扬看了几秒。 他想瞪人,可眼尾还泛着红,这么一抬眼,倒像是嗔怪多于恼怒。 最讨厌的是罪魁祸首还在笑。 不等他说话,汤岁逃一样快步离开,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陈伯扬收回目光,低头短促地笑了一声。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爷爷陈伟文发来一条热点新闻,标题大为触目惊心:爱侣同房,小男生血气方刚,暴力导致女孩下体大出血。 又发:伯扬,出门在外,万事多多珍重! 陈伯扬直接回复:我是同性恋。 两分钟后,对方终于回过来信息:哦,好吧。 【作者有话说】 工作忙,最近更新会比较慢。 朋友们多多理解。 (T▽T) 正文 第13章 这周最后一节大课结束后,陈伯扬收拾好课本,目光习惯性地向前排扫去。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开教室,汤岁坐在靠前排的位置,正低头仔细做笔记。 夕阳斜照进教室,为他修长洁白的后颈铺了一层柔和,头发毛茸茸的,很蓬松,写字时肩胛骨的线条隐约可见,透着一种安静的力道。 简乐最近身体不大好,汪浩安天天课也不上,厚着脸皮跑去人家里守着,已有一周没来学校了。 而汤岁每次尽挑一些刁钻的座位,不是来得晚就是左右包围满人,就差把“我要和你保持距离”写在脸上。 陈伯扬刚要起身,信息提示音响了。:【下课出来,在水上公园】 他往汤岁那边又看了一眼,回复:【好的】 日落黄昏,水上公园的人渐渐少了。湖面泛着橘红色的光,游船靠岸,对岸的火色花丛在晚风中簌簌摇曳,像一簇跳动的焰。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从游船下来路过的人偶尔会多看他两眼——他太显眼了,不是过于精致的英俊,而是一种寂静的吸引力。 皮肤在暮色中泛着冷调的白,像许久没晒过太阳。那双眼睛虹膜颜色很浅,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恍惚和犹豫。 陈伯扬走过去,喊了句“哥”。 陈明节抬头,下颌微抬示意他坐下,顺手把搁在一旁的吉他递过来。陈伯扬接过,指尖无意识地在琴身上叩了两下,木质共鸣发出沉闷的响。 他问:“听妈说,最近治疗效果还不错?” 陈明节的目光像一泓凉水,他拿出手机,在输入框内打字:还可以。 陈伯扬环视四周:“许庭哥没一起来吗?” 陈明节继续打字给他看:去抽烟了。 陈伯扬点点头,又絮絮地说起爷爷的近况。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讲,陈明节偶尔“嗯”一声,像湖面上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两人从水上公园散步至学校前门,恰好遇到汤岁从门口出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陈伯扬意外道:“你今天没去练舞吗?” 目光从他们身上短促地扫过,汤岁嘴里莫名生出一种苦味,低声说:“没有。” “那我——” “还有事,我先走了。”汤岁打断他后面的话,往相反方向走,生怕晚一秒就会打扰到什么似的。 陈伯扬望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一转头正对上陈明节探究的目光。 “给许庭哥发信息。”陈伯扬笑了笑,“一起回家吃个饭吧。” 见他不肯多说,陈明节也没再问什么。 今晚汤岁的魂丢了。 上错菜三次,空耳五次,不小心撞到客人两次,左脚踩右脚七次。 他脸色也不大开心,闷闷的。刘叔关切询问需不需要请假,汤岁刚说完不用,转身一下子就把膝盖磕到桌角,痛得他闷哼一声。 一瘸一拐带着病假回家,他胸口蔓延着那种近乎麻木的痛,早知道陈伯扬有那么多好朋友,自己就该离他远远的,又或许刚开始的接近就是错误。 对汤岁来说,过程不重要,结果也不重要。 开锁进门,家里特别黑,窗外的霓虹像垂死的萤火,在房间里投下诡谲的光斑。蓝美仪正对着一盏惨白的台灯化妆,听到动静时明显僵了一下。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时候回家,便装作不经意问:“这几天去哪儿睡了?” “舞蹈室。” “哦。”蓝美仪继续涂口红。 汤岁拧开房间门把手的时候发现,平时堪堪能钻进自己身体的缝隙似乎变宽了。他愣了愣,然后进屋。 视线扫过狭小的空间,从桌角到窗台,床头,被子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一切照旧。 汤岁掀起床尾的第二层被单,那里本该放着自己攒下的钱,但此刻空无一物,那片空荡荡的床板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天真。 心底瞬间腾起恶寒,他出去质问蓝美仪:“我的钱呢。” 蓝美仪正在对着镜子检查妆容,闻言心虚地偏开身体:“什么钱?” “我放在床底的钱去哪了?”汤岁声音提高一些,尾音带着些颤抖,“你能不能别装傻。” 蓝美仪本来还暂存愧疚,此刻见他似乎真的生气了,陡然拔高嗓门壮胆:“什么叫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好歹也是我生出来的儿子,早就该这么做了!” “你知不知道那些全都是我攒下来的课时费和报名费啊?”汤岁强忍着情绪,手指微微发抖,眼底也红透了,“我不是只比一场,你用钱的话为什么不早点说?我可以给你想其他办法!” “想办法?”蓝美仪猛地起身,介于怒火和羞愧之间,她喘着粗气:“你除了会把钱扔出去打水漂还会干什么?什么舞蹈课需要那么高的费用,再说了,你比赛能拿奖?拿了奖然后呢?空有虚名!真是越活越像你爸!”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钱也是我赚的,你凭什么说拿就拿?” “凭我是你妈!凭你欠我的!汤岁,你欠我的,你爸也欠我的!他死了,你就得连带着他那份亏欠一起还!” 蓝美仪瞪着眼,面容不再美丽,而是带着一种几乎窒息的压迫感,她的红唇在灯光下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汤岁太熟悉这种状态了——那个被往事折磨得疯魔的灵魂,正通过伤害他来缓解自己的痛苦。 他知道蓝美仪精神不太正常,对方这几年动不动就提起死去的汤青山,把对男人滔天的恨意强加到他身上,进而打压贬低。 汤岁甚至可以理解蓝美仪。 理解她的创伤,理解她年轻时遇人不淑的遭遇,心疼她长达数年被丈夫冷暴力的煎熬,他在巨大的家庭变故中可以放弃学业,去打工,去治愈或者说讨好对方。 但理解就像往深渊里投石子,永远听不见回声。 蓝美仪变得愈发暴躁易怒,像一块黑洞,无论汤岁填多少东西进去都无济于事。 他去翻蓝美仪的包和房间,除了几张零钱什么也找不到。 “钱呢?”汤岁声音发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拿去赌了。”蓝美仪坦然承认,态度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运气不好,还赔了点。再说你那点钱顶什么用,别搞得好像我花了你几百万一样。” 汤岁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了一瞬,又猛地冲上头顶:“全赌了?” “别用这种语气质问我!”蓝美仪眼底烧着某种扭曲的怒火,“我还是那句话,你欠我的,全都是你欠我的!” “欠”这个字像钝刀一样剐着他的喉咙,咽不下,吐不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哑:“是,我欠你的,我知道我亏欠你,对不住你,可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努力还你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赌?一定要去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 “什么有意义?”蓝美仪吼他,“跳舞有意义?你靠舞蹈有挣来一分钱?汤岁!真正该清醒的人是你,你对这个家来说根本没有一丁点价值!” 这几句话几乎要把汤岁击溃倒下,他把蓝美仪的包扔到地上,夺门而出,却在下楼时生生停住脚步。 陈伯扬站在这一层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背着吉他包,安静地望向汤岁。 一直强忍的眼泪大概就是从此刻彻底决堤,他忘了自己是怎样被陈伯扬带下楼,如何越过那条逼仄黑暗的小巷、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的。 回过神时,看到车窗外正迅速倒退的夜空霓虹,模模糊糊的,汤岁眨了一下睫毛,温热的泪从眼眶里淌出,顺着之前已经干涸的泪迹往下滑,轻而易举汇聚在下巴处,摇摇欲坠。 他意识到自己在哭。想抬手去抹眼泪,却发现手被陈伯扬握在掌心里,他不记得两人什么时候开始十指相扣的。汤岁侧目,看见陈伯扬单手覆在方向盘上,神情和对方第一次跟来家门口看到那场闹剧时一样,叫汤岁分不清那到底是怎样一种心绪。 递来几张抽纸后,陈伯扬重新握住他,指腹轻轻蹭着汤岁的手,温声道:“擦擦眼泪,带你去海边玩。” 汤岁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开口:“是上次看烟花的地方吗?” “没错。”陈伯扬捏了捏他的掌心,“不哭了。” 汤岁果真不再掉眼泪。 车停在路边,陈伯扬为他解开安全带,然后从后座拿了件薄外套给汤岁披好,“晚上冷。” 汤岁点点头小声哦了一句。 深夜十一点的海岸线空寂无人。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各自静了片刻,任海风将沉默吹散在浪声里。 陈伯扬知道汤岁其实是很不愿意让自己介入他的家事的,从上次就可以看出来,对方似乎已经习惯独自解决那些琐事,没有羞愧和难堪,只是单纯地不愿意把他扯进来,或许又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不愿让他涉足那片泥沼。 他将裹在汤岁身上的外套领子掩紧一些,低声问:“好点没有?” 汤岁眼睛都哭成核桃了,但还是点头:“我没事。” 陈伯扬捧起他冰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那颗淡红色的痣,又擦去泪痕,问:“这段时间为什么躲我?” 对方掌心温热,汤岁像只渴望汲取温暖的小动物一样忍不住贴近,却没有回答问题。 【作者有话说】 亲亲好像要来了>< 正文 第14章 汤岁的爸爸汤青山是大车司机,对小他七岁的蓝美仪一见钟情,为此展开了热烈追求。在当时大车司机社会地位并不算高,且工作辛苦,但收入却不错。 那时蓝美仪年纪还小,不懂得比较利益,只看中了汤青山那张英俊非凡的脸。父母早逝,她跟着小姨一家生活在沿海城市,会讲粤语,会煲汤辨药材,说话轻声细语,长相用“出水芙蓉”来形容也不为过。 年轻人总觉得爱比天高,蓝美仪不顾亲人的反对,跟着汤青山来到北方定居。刚开始那段时间她就像活在童话里,丈夫会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对她百依百顺,奔走几条街去买她喜欢吃的家乡菜。北方春天有沙尘,冬季干燥,汤青山赚的钱全用来给蓝美仪养护身体,任劳任怨。 汤岁三岁时就对舞蹈展现出极高的兴趣和天赋,夫妻二人把他送去学古典舞,一学就是五年。 丈夫疼爱,儿子懂事,那时蓝美仪哪会相信“士之耽兮犹可脱也”这样的古训,所以当第三者找上门来时,她甚至无法接受这种恶俗狗血的戏码发生在自己身上。 曾经那么恩爱的夫妻,撕破脸皮时对彼此竟然毫不留情。蓝美仪在那件事过后经常疑心汤青山,如果对方稍有不耐,她像疯了一样翻旧账,两人把家里的锅碗瓢盆摔烂后,冷静两天又买新的回来,再吵,再摔,以此往复。 小汤岁刚开始还会强撑着胆子劝架,可爸爸妈妈完全不理会他说了什么,后来在他们摔东西时便躲在房间里捂着耳朵,每摔一个盘子、一个碗,都会使他心惊胆战。 后来汤青山在出车途中被另外一辆司机疲劳驾驶的大车碾死,经历巨大的创伤悲恸后,蓝美仪和汤岁得到了一笔丰厚的赔偿金。但好景不长,这些年她习惯了依附丈夫生活,既没有谋生技能,也不懂理财之道,那笔用生命换来的钱,不到半年就被新交的男友骗得精光。 蓝美仪带着汤岁在内地挣扎了一段时间,决定返回自小生活的沿海城市投奔小姨。 可偏偏上天弄人,她奔波过去之后才知道,当年小姨因为她不顾劝阻出嫁的事情一直郁郁寡欢,没几年就病死了。临终前确实给她留了一笔遗产,却被表亲们私吞得一干二净。 期间曾有一家影视公司看中蓝美仪的容貌,询问她有没有意愿往娱乐方向发展,保准她红,不过要把汤岁送走,以免日后惹出舆论事端。 其实那时候蓝美仪精神已经不大稳定,变得易怒,也总是对汤岁辱骂有加,可猛地听说要把儿子送走,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连打带轰将娱乐公司的人赶走,大骂滚蛋。 事后因为钱处处遭难时,她又骂汤岁,说都是因为他,自己失去了一个好机会。 汤岁想,大概,亏欠这两字就是从那时开始蹦出来的。 “所以,之前老师点名的时候,还有在俱乐部大厅。”陈伯扬轻声问,“你听到碎玻璃的声音,才会忍不住发抖吗?” 汤岁低低嗯了一声。 因为小时候父母经常吵架会把家里的碗和盘子全部砸碎,让他的身体永远记住了这种恐惧。导致他特别害怕玻璃或者瓷器摔碎的声音,如果有忽然出现的人声也会被吓得身体发抖。 陈伯扬说:“这属于心理疾病。” 汤岁看向他,面容带着奇异的平静与悲悯,说:“穷人没有心理疾病。只有肉烂了坏了,流很多血,疼到失去意识,才配叫病。” 陈伯扬望着他微红的眼尾,惊觉喉咙一下子堵住,发疼发紧。 汤岁平日里总是冷冷淡淡的,偶尔被陈伯扬惹恼了,才肯露出一点小表情。此刻的他像一捧雪,眼泪在脸颊留下浅浅的痕迹,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被远处万家灯透出来的光一照,竟生出一点脆弱的美。 眼尾发红,那双圆润的眼睛发黑发亮,蒙了层水似的,湿漉漉,看得人心里发软。嘴唇因为忍着哭而咬出浅牙印,泛着淡红。 陈伯扬发现,他连难过都是隐忍安静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去学校的天台吗?”汤岁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茉莉花的味道。” “你喜欢茉莉?” “嗯,也算是吧。”汤岁视线放在两人相握的双手上,轻声道,“你听说过一个茉莉花茶的牌子吗?叫猴王。” 小孩子大多不喜欢喝茶,他们的味觉比成人更敏感,偏好甜味。但汤岁从小跟着汤青山喝过最多的就是茉莉花茶,那时他每次上完课回家,都会把舞蹈老师教的动作在父母面前跳一遍,像只漂亮的小孔雀,让人新生喜爱。 汤青山将他抱起放在肩上,围着院子跑,累了又回到屋里,泡一壶茉莉花茶,汤岁从来不觉得茶叶苦,那种清香的味道反而在一次次午夜梦回中让他想起还算不错的幼年时光。 “他很早就出轨了,不止一次。”汤岁望着远处翻涌的夜海轻声说,“但事情被发现之前,他一直在充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 “你觉得我该不该也去恨他?”这句话更像一声呢喃,最终消散在风里,像一片坠落的茉莉花瓣。 陈伯扬没有回答,而是将汤岁更深地拥入怀中。他的脸颊紧贴着汤岁微凉的颈侧,仿佛要将全身的温度都渡给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汤岁跟他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说开心的,难忘的,伤心的,想起什么说什么,仿佛要把这辈子的话说完。 提起汤青山出轨后第二年夏天,他八岁。那时街边小摊流行卖一种叫瑞士糖的糖果,五毛钱一条。有天路过时,汤岁忍不住央求母亲买一条。亲戚家的小孩在蓝美仪怀里跟着学舌“软糖、软糖”,随即放声大哭起来。 正值中午,蓝美仪被闹得头疼,把气全撒在汤岁身上。她买了瑞士糖后,当着汤岁的面丢进路边干涸的沟渠里,凶道,吃吧,去捡啊,不是闹着非要吃吗。 小摊老板见状向他们投来古怪的打量。汤岁低着头一言不发,脸蛋被晒得通红。 蓝美仪脾气上来后变得很可怖,她叫汤岁走在前面,自己抱着小孩,走两步就会狠狠往汤岁身上踹一脚,几公里的路程,汤岁是被一脚一脚踹回去的,到家时衣服上全是脚印脏土。 烈日炎炎,年纪尚小的汤岁,自尊心和那条糖果一起暴晒于干涸的渠沟里,永远停留在那天下午。 汤岁回忆道,其实当时自己并没有难过,甚至情绪异常平静。可每每梦到这件事,醒来后总是泪流满面。 他讲这句话时,也正在流泪。 陈伯扬心脏像被针猛扎着,泛起剧痛。两人距离很紧,他把汤岁抱在怀里,看着那双微红的眼睛,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去心疼一个人。他想吻汤岁,吻去那些泪水,可又怕这种方式会叫对方觉得他不尊重他,更怕唐突了这份脆弱。 静默片刻后,汤岁慢慢凑近,唇瓣不轻不重贴上他的。 几乎同一瞬间,陈伯扬就小心翼翼回吻过去,先是很轻的触碰,不知谁的齿关先打开,舌头缓慢抵进交缠着。 这个吻并不暧昧,也不缱绻生动,反而带了泪意,透着湿咸的苦涩。 这是他们彼此的初吻。 分开后,两人喘着气静静对视一会儿,忍不住又吻到一起,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交换唾液的同时心脏也在慢慢聚拢。 等思绪完全冷静下来,汤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坐在陈伯扬腿上。他红着耳朵问:“你,今天怎么会去我家?” “想弹吉他给你听。”陈伯扬亲了亲他睫毛下方那颗痣,声音温和。 汤岁忽地想起什么,偏开视线:“其实你也可以弹吉他给别的朋友听,不一定非要是我。” 陈伯扬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不明所以:“什么朋友。” “就是在学校门口那个……长得很好看的朋友。”汤岁帮他回忆,“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陈伯扬没忍住笑了两声,道:“是我哥。” 汤岁双颊发热:“你和他长得不太像。” “又不是双胞胎。” 陈伯扬鼻尖抵着蹭蹭他的,口吻低沉认真:“汤岁,在你心里,真的只是把我当朋友吗?” 汤岁挠了挠颈侧,朋友之间当然不可以接吻牵手,但他们确实是以朋友的身份做了这些。可是关于陈伯扬的一切自己都不了解,只知道对方使用的是国外最新款的手机。 他有点懊悔刚刚冲动之下吻了陈伯扬,这太失态了。 呆坐一会儿,汤岁看向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弹吉他。” 陈伯扬的唇角扬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他在汤岁嘴角啄了口,将人小心地安置在长椅上。“等着。” 说完便转身去车里取琴包,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作者有话说】 阿岁:朋友之间当然不可以接吻牵手(认真脸) 正文 第15章 陈伯扬回来时拿了纸巾给他,又问:“你想听什么歌?” 汤岁认真思考一会儿,发现自己平时似乎没有听歌的爱好,便瓮声瓮气回答:“我不知道。” 远处的浪峰在月光下泛着磷光,一层推着一层,潮声低沉,像巨兽绵长的呼吸。 陈伯扬说:“大海,听过吗。” “好像听过。” “十几年前的歌了。”他的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如果唱得不好别笑我。” 汤岁认真答应:“嗯。” 指尖在琴弦上划过,陈伯扬的睫毛下垂,右臂放在琴箱上,琴身靠在腿边,开口时歌声模糊进海风里。 他嗓音低沉,透着微哑,正好添了几分干净的颗粒感,唱歌时表情平淡却显得异常温柔。 从那遥远海边,慢慢消失的你 本来模糊的脸,竟然渐渐清晰 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有把它放在心底 茫然走在海边,看那潮来潮去 徒劳无功想把每朵浪花记清 想要说声爱你,却被吹散在风里 猛然回头,你在哪里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 就让我用一生等待 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恋 就让他随风飘远 汤岁静静看着,感觉领口灌满的风像要把他带往某个远方,琴箱里传来的共鸣与胸腔震动奇妙地重叠,让人分不清是心跳还是潮声在打拍子。 陈伯扬用更轻的声音重复一遍:“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恋,就让它随风飘远——” 最后一句词消失时,他的指尖按住震颤的琴弦,余音化作夜雾,轻轻笼罩住这个带着咸味的海边梦境。 汤岁睁开眼。 雨丝斜打在车窗玻璃上,外面雾蒙蒙的。他揉了揉眼睛,听到身侧传来陈伯扬的声音:“醒了?” 汤岁点头,昨晚陈伯扬给他弹了很多曲子,也唱了几首歌,一直到清晨五点,好好的天忽然响起闷雷,他们从海边的长椅回到车上。 陈伯扬告知他:“你睡了一个小时。” 刚醒来的汤岁声音里带着轻软:“好吧,我感觉只有十分钟。” “实在困的话,带你去我家睡。”陈伯扬好心提议。 “……不用。”汤岁话音刚落,肚子立马咕噜噜响起来,声音在静谧的车内异常凸显。 陈伯扬抿唇忍着笑意:“那现在去吃早餐?” “哦。”汤岁神色冷漠地靠在副驾驶座位上,耳尖很红。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陈伯扬将车停在一家早茶餐厅门外,门口穿着小马甲的侍应生立马撑伞上前迎接。 餐厅里的温度竟比外面还要低,汤岁裹紧外套,好奇地打量四周。墙上挂着油画,顶部中央垂下来一座巨大流苏水晶灯,墙壁和地面角落也贴着灯条装饰,发出暖白的光,没有其他客人,很安静。 他们在靠窗位置入座。侍应生立马送上两本菜单和热茶,然后站在不远处等待。 陈伯扬示意道:“想吃什么点什么,这里海鲜挺不错的。” 菜单外壳十分厚实,甚至包裹着一层白色丝绒,汤岁忍不住用指尖上下摸了摸,觉得很解压。他认真翻开,发现每道菜的价格都令人瞠目,选来选去只点了一份粥。 作为朋友,他不该肆意敲诈陈伯扬。 陈伯扬坐在对面耐心等待,视线一直放在汤岁那双好看的、此刻正微微蹙起的眉眼上。 过了会儿,汤岁合上菜单,说:“我好了。” 陈伯扬看到他在一份粥后面又点了两份餐具,问:“就这些?” 汤岁点头:“我不是特别有胃口。” 陈伯扬叫来侍应生,在汤岁呆怔的目光中把大部分海鲜类的菜品和招牌点了一遍,然后有礼地要求对方将餐厅温度调高一些。 “你点这么多,我们可能会吃不完。”汤岁说。 “可以打包。”陈伯扬回答,“每样都尝一点,他们家味道很不错。” “好吧。” 早茶都是厨师现做的,所以上餐速度较慢,侍应生最先端来两盅鲍汁和一笼虾饺,鲍汁香稠浓郁,虾饺个个晶亮饱满,透着粉红色的虾仁。 汤岁目不转睛看着,等人走了他才开动。 虾仁鲜嫩,咬下去汁水四溢,汤岁一口一个,迅速吃完一笼。 陈伯扬愣了下,边给他倒热茶,边教他可以用虾饺沾着鲍汁试试,那样口感更好。 汤岁听话地照做。 侍应生端来一盘淋满酱料的叉烧,尝起来特别嫩,还带着一点点烟熏味,叉烧底部放着不知名的绿叶菜。 汤岁吃得沉默又大口。陈伯扬本来不饿,可看见他这副模样,竟然也吃得比平时要多。 “这个是什么。”汤岁遇到不认识的食物会变得异常好学。 “牛百叶。”陈伯扬回答,“尝尝,不合胃口的话吃下一道。” 汤岁几乎不挑食,对桌上的菜来者不拒,牛百叶口感脆脆的,他两筷子夹完吃掉,然后看向陈伯扬。 后者便耐心问:“怎么了?” 汤岁说:“我有点渴,还有水吗?” 然后侍应生拿来一壶鲜榨橙汁,口感偏酸,正好解腻了。汤岁灌下一整杯,惊觉胃口大开,于是将手伸向桌上那盘蟹籽灌汤包。 两人交流不多,几乎一直在吃东西,本来死也想不到能吃完的菜,竟也解决光了,饭后每人又点了一碗双皮奶。 从餐厅出来后雨势渐大,街道上行人寥寥,陈伯扬将汤岁送回去。车在巷子入口停下,他抬手摸了摸汤岁的耳朵,忽然问:“你妈妈拿了你多少钱?” 汤岁脊背一僵,移开视线道:“没多少。”说罢又补充,“我会在下次比赛之前赚回来的。” “你既要上课,练舞,又得去工作,这样下去会累垮的。” “没关系。”汤岁低声回答,“一直都是这样。” “可我不想看你辛苦。”陈伯扬握住他的手,两人自然而然开始十指相扣,“汤岁,我昨晚问过,你真的只是把我当朋友吗?” 云雾阴沉,雨滴急促拍打在车窗玻璃上,汤岁好像又闻到那种湿咸的泥土气息,他垂下眼,试图将手臂抽回,结果反被握得更紧了。 “做朋友其实也挺好的。”汤岁声音干涩得近乎冷漠,或许在外人眼中,他此刻有些薄情寡义。 “但是我喜欢你。”陈伯扬凝视着他,重复道:“我喜欢你,阿岁,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汤岁的呼吸有片刻间的停顿。 窗外天昏地晃,狂风和暴雨似乎是在撕扯他的心脏,跟陈伯扬相握的指尖源源不断传来热度,烫得他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听到喜欢这两个字时他甚至想要逃,想躲避。 包括昨晚那些近乎失态的眼泪和往事,其实有点后悔,他没有任何理由让别人来承担自己的情绪。 在汤岁看来,陈伯扬能接受那个吻,或许也算是某种不知所措的安慰。 静了片刻后,汤岁看向他,用一种接近道歉的语气说:“其实昨天晚上,有点误会。我不该对你说那么多,你没有义务接受我的……脆弱。” 陈伯扬凑近一些,声音轻而郑重:“不是那样的,我喜欢你对我敞开心扉,你可以和我说任何事,表达任何一种情绪,我愿意,我想听,真的。” “可是我不愿意。”汤岁语气低得几乎听不见,“也不想麻烦你。” 陈伯扬将他的手包裹住牵起放在唇边蹭了蹭,道:“之前提过,如果按照你的想法非要定义成‘麻烦’的话,那我们两个也属于互相麻烦。我不想和你分得那么清楚,知道吗?” 汤岁并不理解这种说法,在此之前,他跟任何人都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 话少是因为怕麻烦,不愿意交朋友是因为自己没有社交成本。其实蓝美仪说的那句话不无道理,他想象得到,和任何人开始一段感情,注定会被抛弃。 陈伯扬说:“如果太难理解,你就只记住我喜欢你,能做到吗?” 汤岁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陈伯扬叫他坐在车上先别动,自己下来从后备箱拿了把伞,然后一路把人从巷口送到楼上,汤岁打开门,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试探问:“你要进来吗?” “谢谢。”陈伯扬唇角微微弯了下,道。 本来就占据阴面,加上天气不好,客厅此刻光线昏暗且没有落脚的地方,绿玻璃茶几旁只放着一个垫子。汤岁对他说:“去我房间吧。” 门缝极其狭小,汤岁率先挤进去,有些不自然地从里面看着陈伯扬,教他:“可能有点困难,但你侧着身体……应该可以进来。” 陈伯扬朝他伸出手,汤岁犹豫片刻握住,然后把人扯进屋。 几乎没有多余的地方,两人只能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甚至呼吸都变得拥挤,他们像被困在琥珀里的两只飞虫。 汤岁难堪地挠挠颈侧:“你坐床上吧,我平时回来都直接睡觉的。” “好的。”房间黑暗,听陈伯扬的声音应该在笑。 意识到这点,汤岁赶紧把灯打开,之前为节约电费,他和蓝美仪只开小台灯,无论什么时候家里都是昏暗一片。 两人像往常那样静了片刻,陈伯扬问:“你不坐吗?” “……噢,不用。”汤岁不但不坐,甚至挪到床尾站好,气氛开始陷入新一轮的安静。 陈伯扬四处打量这间小屋子,目光放至背后窗台上那朵茉莉花:“是从学校天台移过来的吗?” “楼下的。” “看起来很新鲜。” “……单独一支养不了多久。”汤岁解释,“我已经换过一次了。” “挺好的,一朵比一束要好看。” 陈伯扬视线又转向那张小桌子,桌角里放着一个纸盒,上面有本白皮书。 他似乎对汤岁的一切感兴趣,又问:“你也喜欢这个作者?” “不喜欢。”汤岁老实交代,“这是二手的,当时去买粤语自学书时老板赠的。” 后来他本着浪费可耻的原则去阅读过那本外国名著,发现很多道理都看不明白,就放弃了。 陈伯扬朝他伸出手,汤岁还以为他阅读兴致大起,便将那本书递来。 前者短促地愣了一下,没接书,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过来,搂住他的腰叫人站在自己两腿之间,低声道:“离我那么远。” 汤岁一瞬间感到来自对方身上的热气,那双放在腰后的手掌心很烫,他有些受不了,推着陈伯扬的肩膀想拉开距离,结果被箍得更紧。 “松手。”汤岁红着耳朵,语气有些气恼,“别总是这样。” 陈伯扬哪还能松得了手。 之前看汤岁跳舞就觉得那抹腰一定非常柔软,真正摸到时却又却比想象中更有韧性。腰窝很深,手贴着衣服盖上去,就会凸显出小巧而圆挺的臀。 陈伯扬已经极力忍着不往下摸了,但说要松开,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不许躲。”他凑近汤岁,不断闻对方身体上干燥的气息,声音低哑,“腰真软,身上也很香。” 汤岁的脸在灯光下终于显出一丝不正常的红,但神色却是难堪且冷淡的,他移开视线:“你先放开我。” “放开你又要跑了。”陈伯扬的声音近在咫尺,“这次要躲我几天?” 汤岁气急解释道:“我没有……躲你。” “撒谎。”陈伯扬隔着衣服将下巴贴在汤岁胸口处,抬眼看他:“你不承认。” 猝不及防的,汤岁浑身都软了一阵,被触碰过的地方都燃起火。 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纠缠的植物。窗外雨声渐密,而屋内,某种更为潮湿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恍惚间,汤岁听见雨声,闻到茉莉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人不自觉感到倦意。 正文 第16章 陈伯扬回到家,陈伟文正俯身修剪一盆绣球花。剪刀的金属声清脆利落,枝叶簌簌落下。 老人余光瞥见他,招了招手:“伯扬,过来。” 陈伯扬走近,却见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继续专注于手中的修剪。直到花枝的轮廓逐渐圆润饱满,陈伟文才直起腰,眯眼欣赏片刻,问道:“怎么样?” 陈伯扬答:“挺好的。” 陈伟文犹豫片刻,又问:“上次你说的那话,是真的?” 陈伯扬笑了笑:“这有什么真假,我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噢。”陈伟文摸摸下巴,凑近低声询问,“你那样说,是已经在谈恋爱了?” “正在追求。”陈伯扬言语谨慎,毕竟汤岁动不动就被他吓得跑远,如今碰一下都会变得警惕起来。 陈伟文顿时起了兴趣:“哦?是吗?是什么样的男生,同学还是朋友。” “一个很好的人。” “搞这么神秘。”陈伟文开始给花浇水,视线全放到花盆上面,语气不禁正经起来:“伯扬,爷爷年轻时眼界宽,有幸见过很多人,经过不少事,思想开放得很,不管你谈什么男女老少,那是你的自由和选择。但我只和你提一点,好聚好散,千万别乱来啊。” 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陈伯扬短促笑一声:“所以您觉得我是渣男?” 陈伟文拐弯抹角地“欸”了声,正色道:“有的人呢,对家人朋友都不错,可偏偏一谈恋爱就露出短板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陈伯扬点头:“我爸。” “我可没说啊。”陈伟文继续浇花,“我只是打个比方。” “行。”陈伯扬环绕四周,“谢叔不在吗?” “回去了,明天会来,我有个活动要参加,他开车载我。” “我有事请他帮忙。” 陈伟文看向陈伯扬:“什么事是我不能帮的?” “一点小事。”陈伯扬转身往楼上走,边拿出手机给陈明节发信息。 【哥,上次提过的林医生,他人在法国吗?帮我预约个时间】 陈明节很快回复条语音过来,却是另外一个男人带笑的声音:“你哥在忙呢,可以预约啊,不过林医生最近有点私事,飞意大利了,估计要半个月往后,你着急吗?” 陈伯扬:【先帮我预约吧,谢谢许庭哥】:“没事,是你看病还是?”:【朋友】:“好,我知道了。” 二楼阳台开着门,陈伯扬走过去,手肘撑在栏杆上往远处看。暴雨过后,大道两边的灌木被冲刷地更绿了,树湿漉漉静立着,空气滤过一遍似的,清冽干净,像某个人的眼睛。 陈伯扬吐了口气,意外发现自从遇到汤岁,无论看见什么事物都会不由自主联想到他。 想起他倔强的后颈,绷紧的腰线,偶尔露出的一闪而过的柔软神情。 在汤岁家时,陈伯扬委婉表示想为对方解决经济困难的想法,意料之中,汤岁拒绝了,很认真地表明自己真的可以靠打工维持生活,还没到一定要其他人接济的地步。 汤岁不愿意,陈伯扬一时也不能强求,怕汤岁一气之下又要躲他。 那张脸,那副面容,总是看起来很冷漠,瞳孔里投出暗淡的情绪。那样瘦,却能撑出一副经历过很多事的模样。可提起过去又会变得很脆弱,整个人仿佛一团透明物,被看得清清楚楚,眼泪生动地叫人心疼。 夕阳快沉下去,陈伯扬一手握着手机,另只手以指腹轻叩着机身边缘,思虑片刻,给汤岁发短信:哭包,练舞结束了吗?晚饭要吃什么。 汤岁不会回复这种类似于垃圾的骚扰信息。 于是陈伯扬给他交了两百元话费,又发:擅自给你送晚饭,你会生气吗? 汤岁不回复。 腰缠万贯的陈伯扬又给他交了两百元话费。 这次汤岁终于回复,文字硬邦邦的:你有什么事? 仿佛能想象到他打这句话时的表情,陈伯扬没忍住轻笑一声:车仔面,菠萝油,蓝莓,还有橙汁,没忌口吧? 汤岁似乎被美食硬控几分钟,但还是拒绝:不要来,舞蹈室还有其他同学。 陈伯扬:我很想你。 汤岁这次连回复都不回复了。 为了准备舞蹈比赛,汤岁几乎把空闲时间全拿来练舞。早点七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回家,一个动作不满意的话能重复练习上百遍。在这方面,汤岁比做任何事情都要自律。 他要跳的古典舞曲目名叫《霓裳》,李老师对他格外器重,从学校库房里精心挑选好服装配饰让汤岁试穿,提前适应这一身行头。 “你身体线条和动作都很美,但眼神总是缺少一点东西。”李老师这样对他讲,说话时手还在为汤岁压腿。 有些痛,汤岁忍着不皱眉,向她请教:“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老师笑了笑:“有时候觉得你这孩子很通透,有时候又觉得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舞者其实也是演员,需要学会用表情讲故事。不要总是一个人发呆,偶尔也和同学们交流交流呀,只要上了台必须投入情感,大部分曲目不止需要一种表情的。” 汤岁没说话。 他这次能听懂老师的意思了,练舞不仅需要基本功,神态和表情同样重要。理论课上老师说过,最好的舞者要学会把心掏出来给观众看。 简乐在的时候经常来找汤岁聊天,可对方因身体原因退出比赛了,据说他本来胃就不好,前段时间吃坏东西引起严重的胃病,连带着发烧,十天半月没从床上起来。 简乐一走,汤岁就更安静了。 深夜,舞蹈室里只剩汤岁在练舞。 音乐响起的一瞬间,他的水袖猛地甩了出去。那两条雪白的绸缎像活过来似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进而柔软地垂落。汤岁手腕一翻,袖子跟着打旋,他身上是件淡青色的舞裙,视觉看来裹得很紧,腰肢细得仿佛一只手就可以掐住。 裙面绣着银线暗纹,随汤岁转圈的动作在灯光下忽明忽暗闪着。罩在最外头的那层纱衣薄如蝉翼,背光时隐约能看见纤瘦的身体轮廓。再往上,他脖颈间挂着条很细的银链饰品,底部垂下的珠子会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踮脚起舞,整个人白的发光。像一只蝴蝶,好像随时会从这间教室飞走,又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线月光,让人心静。 音乐结束,汤岁关掉音响,转身看到倚在门边的陈伯扬,愣了愣,问:“你怎么来了。” 陈伯扬晃下手里的东西,唇角勾起:“给你送宵夜。” 为改掉汤岁忙起来忘记吃饭的恶习,陈伯扬一到饭点就会出现在舞蹈教室外,送他爱吃的饭和甜点,水果,饮料。 汤岁多次劝阻,均已失败告终。 “你不用每天都来的,万一我不在呢。”汤岁边收拾东西,边嘟囔着。 “那就送到你家里。”陈伯扬把宵夜放下,走近,视线停在他这一身服饰上,问,“是比赛要穿的吗?” 汤岁感到耳热,移开目光点点头。 陈伯扬夸道:“很好看。” “我去换掉,不然一会儿吃东西会弄脏的。”汤岁说着要跑,被陈伯扬横腰拦回来搂进怀里,两人面对面站着,汤岁垂下眼,但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巡视在自己脸颊上面。 陈伯扬微微凑近,低声问:“可以吻你吗?” 汤岁答不出来,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耳朵已经红得不像话。 时间安静了片刻,陈伯扬的吻落下来,汤岁闭上眼,感受到对方舌尖轻而易举挤进齿关,他下意识扶着陈伯扬的肩,多亏腰后那双大手紧紧揽着给他力气,他才不至于倒下。 汤岁颈间那条银饰珠子被蹭在两人紧贴的身体间,偶尔发出细微清脆的响,伴随着彼此的喘息,在这间教室里,甚至连热都开始膨胀。 “好了。”汤岁推开他的肩,垂眸小声说,“可以了。” 陈伯扬捏住汤岁白皙的下巴抬起来,那瓣唇已经被吮吸得发红,泛着一丝水光,汤岁有些难堪地抿了抿嘴角,就这样睁着眼望他,眼神清润,又含着小心翼翼的喜欢。 陈伯扬实在没忍住,低头再次吻下去。 这次的宵夜是海鲜粥,蔬菜拌牛肉,香蕉切片,还有提前榨好的蓝莓汁。两人席地而坐,汤岁吃完一样,陈伯扬就给他递来下一样。 吃好后,他抱着一瓶蓝莓汁沉默地大口喝,余光看见陈伯扬似乎在笑,便停下,问:“你笑什么?” 陈伯扬抬手捏了捏汤岁的耳垂,眼里还带着笑意:“没什么,看到你能吃很多东西,我就很开心。” 汤岁没说话,继续喝果汁,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不久前在楼下看到宋巧贴的通知单,说老城区电网改造,施工需临时接入居民楼线路,电力公司发布政策,在改造期间居民楼电费由政府专项经费代缴,住户电表暂停计费。 这栋楼里的全体住户欣喜若狂,大家都在庆幸自己怎会如此幸运。面对汤岁的询问,宋巧说,这是很合理的,改造属于公共利益项目,施工方会通过专项拨款或者工程预算覆盖大家的电费。 汤岁没再多问。 仅仅只过了两天,他去粥店打工时,又被通知因夏季高温,每个月会额外发放天气津贴。汤岁属于临时工,刘叔笑着解释店里有三分之一的临时工,如果只给正式工涨工资,未免有人会心生埋怨,日子久了,工作也会懈怠,再说这很合理,太阳又不是只追着正式员工晒,阿岁你说对不对? 汤岁只好呆呆点头。 教室沿海,落地玻璃窗外是蓝黑色的夜,气氛静谧,灯光从头顶散下来,汤岁还可以看到玻璃面上反射出二人坐着的影子,眯起眼,宛如坐在一整湾海洋里。 “看什么呢?”陈伯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没有。”汤岁把蓝莓汁喝完,“你不回家吗?” “我把你送回去。”陈伯扬起身,看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你自己不安全。” 汤岁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安全,他之前从来都是这样,甚至有时晚了会直接睡在舞蹈室地板上。仿佛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陈伯扬抬手敲了敲汤岁的脑门,声音含笑:“以前是因为没有我,懂吗?” 汤岁不说话,兀自收拾好书包,又把垃圾敛起扔到外面的垃圾桶,回来后背起书包,站到陈伯扬旁边看着他,眼神似乎在说准备就绪,可以出发。 “啪”一声,陈伯扬将墙上的灯关掉,握住汤岁的后颈把人按到身前,低头短促地亲了他一口。 汤岁的唇柔软、甜美,还带着很淡的莓果香,就连呼出的气都让人感到上瘾。 陈伯扬总是被勾得忍不住还想亲,汤岁推着他的肩,偏开脑袋喘息,低声说:“回家吧。” “想听你喊我的名字。”陈伯扬把人箍在怀里,“你都很少喊我。” “闲着没事喊你做什么。”汤岁口吻十分薄情寡义,绯红却从耳后爬到颈间。 “你真冷漠。”陈伯扬很是受伤,唇瓣贴着他的脸颊蹭蹭,“对我就像对其他人一样。” “……没有。”汤岁啃了啃下唇,“快点回家,很晚了。” 陈伯扬顺势在他侧脸啄了一口,轻笑着:“喜欢你,阿岁。” 一瞬间,汤岁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轻轻揉了揉,疼,却流淌着缓慢的甜蜜,从心尖一直往外渗着什么东西,快要顶破胸膛处那块皮肤和衣服布料。 【作者有话说】 开了本预收,是陈伯扬哥哥的故事,大家去加个书架呀~ 正文 第17章 比赛前一晚,汤岁跟随老师安排的校车,同其他比赛的学生一起住到活动中心附近的酒店。 两人一间,他和舞蹈班里另外一个叫王强的男生安排到一块。 王强功底不好,人如其名,看起来很强壮,来参加比赛也只是为了走过场,到房间安置好行李后,他问汤岁:“你现在要用浴室吗?” 汤岁说:“不用。” “OK,那我先洗澡了啊。”王强咧嘴一笑,抱着洗漱用品钻进浴室。不一会儿,哗哗水声透过磨砂玻璃门传来。 房间一共两张床,王强已经把手机扔在外面那张床上,汤岁自然而然坐到靠窗的床上,床垫微微下陷,他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刺眼的白光让他眯起眼睛。 手机里有不少短信。汪浩安和简乐发来一万条加油,说明天会早早到现场为他助威,还有宋嘉欣的短信。汤岁简单回复致谢,而后点开陈伯扬的号码。 对方只发了两条:到了吗?:安顿好给我回个信息。 汤岁:刚到酒店。 陈伯扬没有及时回复,汤岁关掉手机继续发呆。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王强从里面出来,擦着半湿的头发边照镜子边说:“欸,吹风机好像有点问题,你待会用毛巾吧,给你留了条干净的。” “谢谢。”汤岁起身,拿好东西也进了浴室。 他迅速洗完,刷好牙之后下意识抬眼看向蒙了层水汽的镜子,汤岁擦出一块干净的区域,自己的脸立马出现在视野中。 这段时间被陈伯扬投喂了许多食物,肉,蔬菜和水果每日必不可少,牛奶酸奶和甜品,还动不动加餐吃宵夜。幸亏他练舞运动量大,没有变胖,脸色也略微好起来,白白净净的,比之前精神一些了。 眼下那颗小痣似乎也变得更红,汤岁靠近镜子细细观察,而后揉了揉眼睛,开门出去。 王强已经上床,正抱着手机和女朋友黏黏糊糊打电话。 “哎呀宝贝,我也想你,虽然只分开几个小时,但就好像隔了一辈子,宝贝……” 汤岁摸摸耳朵,擦干头发后放好毛巾,收拾好也上了床。 他手机只能接打电话和发短信,并未有其他娱乐项目,更没有可以联系的人,只能安详地躺好,盖着被子,双手放在小腹上,继续望着天花板眨眼发呆。 王强边撒娇边在床上扭来扭去:“宝贝,你是不是不想人家呀。” 对面不知回了什么,王强竟然“哼”了句,声音让汤岁想起一种叫媒婆的职业。 手机嗡嗡振动,陈伯扬的信息:方便打电话吗? 汤岁回复:不太方便。 陈伯扬:好冷漠,我有点伤心。 另张床忽然传来王强的声音:“别伤心嘛宝贝,我一到房间就立马去洗澡,洗完澡头发都没擦干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了,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汤岁感到诧异,看看那边背对自己的王强,又看看手机,确认消息并未泄露后,他回复:没,房间里还有其他同学。 陈伯扬:可是我很想你。 汤岁不知该如何是好,王强忽然哼哼唧唧起来:“就知道宝贝最想我,最爱我了,人家恨不得立马回去抱住宝贝好好亲一亲呐……” 汤岁轻呼出口气,陈伯扬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他接听的同时起身,拿了件外套往门口走。 王强注意到汤岁的身影,语气恢复到正常:“你是要出去吗?” “啊,是的。”汤岁顿住,回答,“有点事。” “那你回来的时候大声敲门,不然我可能听不到,没办法及时开。”王强指了指手机,解释现状。 汤岁点点头:“好,麻烦你了。” 关好门的前一刻,他听见王强继续用不知该左摇还是右摆的语气哄人:“哎哟宝贝儿,跟室友说话呢,……男生男生,别生气哦,乖。” 走廊铺着深沉的墨绿地毯,踩上去柔软静谧。汤岁怕扰民,握着手机往电梯处走。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陈伯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电梯按键在指尖下亮起。“室友。”汤岁答道。 “男生?” “是的,双人间。” “好吧。”陈伯扬语气低下去,不知是不是汤岁的错觉,对方似乎有些伤心。 电梯停在一楼,大堂里琥珀色的灯光将地面照得很亮,汤岁蹲在酒店门口左侧的柱子旁边,他前方是一片绿植,夏夜里蟋蟀偶尔鸣叫几声。 “你在外面吗?”陈伯扬问。 “嗯,怕打扰别人休息,你打电话有什么事?” “想和你说说话。”陈伯扬声音带笑,“怕你要比赛了会紧张。” “我还好。”汤岁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对于那支曲目的舞蹈动作早已练得熟练,临近赛事前几天倒是焦虑了一阵,眼看明天就要上台,此刻反倒静下心了。 “阿岁。”陈伯扬忽然喊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擦过耳膜。 “怎么了?” “抬头。”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执行命令,汤岁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时,已经茫然地抬起眼。 夜风正掀起绿植的波浪,沙沙响动,陈伯扬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穿简单的浅色短袖,黑发被风吹得略微凌乱,发顶渡着一圈柔黄的路灯光晕,唇角透出若有似无的笑。 汤岁蹲在原地发怔,手机还放在耳边忘记拿下来,陈伯扬走近后俯身揉了揉他的脑袋,问:“傻了,明天还能比赛吗?” “你怎么在这里。”汤岁仰着脸看陈伯扬,从家到酒店开车要一个小时。 “反正明天也要来,还不如提前。”陈伯扬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他,“喝了。” 汤岁这才注意到对方还带了饮品,赶紧摇摇头:“我们老师说比赛前不可以乱吃东西,怕吃坏身体。” “杏仁奶,助眠,还很热。”陈伯扬插好吸管递来。 汤岁接过慢吞吞喝了半杯,又抬眼去看他:“你晚上住哪里。” 陈伯扬不答,反而说:“你都有其他室友了。” 思虑片刻,汤岁听出他话里什么意思,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去看那片葱郁绿植,解释道:“老师安排的,大家都是这样。” 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向陈伯扬辩解这些,可对方似乎对这句话并不满意,继续油盐不进:“原来不方便在房间接电话,是怕你室友听见。” “……” 汤岁快速把杏仁奶喝完,吸管抵在底部滋滋响了几声,才道:“他在和女朋友聊天,我不好打扰。” “原来是这样。”陈伯扬这次点点头,表示理解。 汤岁觉得他有些奇怪,不过没再说什么,两人像往常那样安安静静待了会儿,汤岁实在无法承受陈伯扬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脸上了,便起身提议各自回去休息。 陈伯扬的房间号码是3702,汤岁3911。 吻从电梯上行开始,在金属箱体嗡鸣中混着水渍声,一直停在七层,汤岁被亲得眼尾发红,推着他的肩膀低声说:“你到了。” 陈伯扬恍若未闻,将人搂进怀里继续唇舌交缠,电梯门再次合上。 几秒钟后“叮”一声,抵达九层。汤岁怕他又耍赖,赶紧兔子一样从对方怀里钻出去,朝陈伯扬道别:“早点睡觉,我回去了。” “明天见。”陈伯扬笑着说。 回到房间里,王强已经和女友结束通话,空调在合适的温度运作着。 汤岁的心还是抑制不住猛跳,胸腔宛若钻进两只小人,肆无忌惮砰砰打起鼓。窗外夜色深深,他将脸埋进被子里,唇瓣似乎还燃着滚烫的温度。 他像个尚存良知的小偷,在罪恶与欢愉间反复辗转。 既觉得自己犯了错,又不免为尝到甜头而开心。这种感觉左右拉扯思绪,让人陷入矛盾。 陈伯扬发来一条新短信:晚安,明天见。 汤岁又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会儿才回复:晚安。 汤岁排在下午比赛,早晨起来被陈伯扬领去吃了早餐,然后和其他学生汇合,听老师反复强调注意事项和规则。 午饭时间,汪浩安和简乐正好到了,四人去吃日料。简乐大病初愈,喉结处还贴着一块四方膏药,声音略哑,人却很精神,眼睛亮晶晶地为汤岁加油。 一旁的汪浩安很是谨慎,给他往碗里添清淡温和的菜,还嘟嘟囔囔十分唠叨。 简乐边吃边说:“阿岁,我专门请了摄影师,到时候在台下只抓拍你一个人呢。” “谢谢。”汤岁感到意外,也觉得破费,“不用这么隆重的。” “我本来想自己拍,可技术不太行,而且只盯着镜头就没办法全神贯注看你比赛了。”简乐说完,把碗中不爱吃的肉丢进汪浩安盘子里。 后者像得到什么宝物,不可置信地激动道:“你给我夹菜了,你竟然,给我夹菜了!……陈伯扬看到没,看到没啊,这就是我的爱情!这就是我守身如玉十八年换来的爱情!!” 被点到名的人轻轻呼出口气,点头:“挺好的。” 说完,膝盖有意无意碰了碰汤岁的腿。而汤岁只顾着对付眼前裹满酱汁的鳗鱼,还以为空间太小挤到对方了,便不动声色往外侧挪了半寸。 陈伯扬见状没说话,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阿岁:(。) 陈伯扬:()! 正文 第18章 上场之前,汤岁的手心微微出汗,他又开始紧张了。 后台工作人员和各位选手乌泱泱繁忙着,化妆师已经为汤岁上好妆,周围人声嘈杂,只有他抱着纸杯坐在椅子上安静发呆。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陈伯扬的电话。 汤岁有点口干,却没有把剩下的水喝完,而是拿起手机往外走,像就在等这通电话一样。李老师从身后喊住他:“汤岁去哪儿?马上到你了!” “我腿有点抽筋,想去外面拉伸一下。” “抓紧时间,别耽误上场!” “好。” 汤岁有些心虚地抿了下唇角,快步穿过后台和走廊,接起电话。 陈伯扬低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还以为你不会接呢。” 汤岁背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低声回他:“没有,刚刚在忙。” 陈伯扬那边似乎陷入一阵熙攘,而后问:“你不在后台吗?” 汤岁愣怔片刻:“我在出口左侧的走廊里面。” 电话里没了声音,半分钟后,陈伯扬出现在眼前,令汤岁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怎么进来了?” “我跟工作人员说我是参赛者家属,来送东西。”陈伯扬垂眸将视线放在汤岁润红的唇瓣上,“你化妆了?” 汤岁一身收腰青色长裙,从锁骨到腰际勾出流畅的弧线,丝绸质地极薄,颈间换了条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绿松石吊坠。皮肤冷白如玉,那双眼睛美得顾盼生辉,让人不忍靠近。 闻言,汤岁感到耳热,点点头:“规定大家都要化的。” 陈伯扬抬手轻轻拨了下垂在他心口前的吊坠,视线却一直放在汤岁脸上,语意认真道:“嗯,其他人都没你漂亮。” 汤岁耳尖燃起可怕的温度,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说:“大家都很好,没什么事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陈伯扬握住他的手腕将人轻松拢进怀里,汤岁感到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对方语气略低:“给我亲一下。” 他根本来不及拒绝,陈伯扬似乎也没有耐心等到他同意,一只大手收紧在腰后,另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吻顷刻压下去。 两人短暂地唇舌交缠一会儿,汤岁无法投入,走廊那边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他有些害怕,双手推着陈伯扬的肩拉开距离,腰却还被对方揽紧,身体相贴。 “你,你回去吧,快到我了。”汤岁垂下眼小声说。 “别紧张,比赛加油。”陈伯扬怕弄花他的妆,指尖极轻地拂过那颗痣,“结束了记得等我。” 汤岁回去时李老师似乎也正找人,见到他后赶紧说:“可算回来了,再检查一下衣服就去那边等着,……欸?” 她忽然凑近端详着,“你这嘴巴怎么回事,是不是涂了口红不习惯,总是下意识去舔,都弄花了。” 闻言,汤岁心头一跳反应过来,他有瞬间的尴尬,不过幸好李老师并未多怪罪,而是喊来化妆师重新为他补口红,亲自检查无误后带他往台后去了。 活动中心的灯已经全部暗下去,话筒里传来主持人优美的声音:“一袭水袖翻飞,似流云追月。接下来这位选手将为我们演绎这段穿越千年的霓裳羽衣,请欣赏63号参赛者汤岁带来的舞蹈表演《霓裳》” 掌声过后,一束灯亮起,在漆黑中切开一道柔和的银白,汤岁笼罩在圆锥形光圈中央,周围安静,唯有他白得发光发亮。 第一个舞步迈出时,陈伯扬似乎听见了蝴蝶振翅的声响,那是一种无限接近于闭环顶端的渴望。 他逐渐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汤岁吸引。 随着鼓点渐密,汤岁的动作愈发灵动。一段令人屏息的旋转中,裙摆完全飞扬起来,在灯光下流转跃动,观众席间传来阵阵惊叹。 曲目结束,陈伯扬不动声色调整了下坐姿。身旁传来汪浩安的声音,对方有点儿好奇地问简乐:“汤岁这种水平,在咱们学校……不,在这里,能拿奖吗?” 简乐:“当然,阿岁很厉害的。这只是表演性比赛,我们老师之前还打算给他申请选秀,不过阿岁没同意。” 汪浩安凑近简乐,像是在闻对方头发上的香味,却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问:“为什么?” 简乐认真思考:“我猜他应该是在为国际赛事做准备吧。” “国际赛事?” “对呀,三年一届,明年春天就要开始了。” “这个很难?” “你以为呢,自编舞,专业要求很高的好吗?”简乐推开他过于近的脑袋,“光海选就要刷下去一大批人。” 汪浩安厚着脸皮又贴过去:“你会参加吗?” “不会。”简乐坦白道,“我妈打算给我办理明年的校际合作交换,具体还在选去哪个国家,她觉得我应该多出去看看。” 汪浩安立马附和:“你去哪我就去哪,到时候必须告诉我。” 简乐冷哼一声:“凭什么?你算哪个叉烧包。” “哎呀反正你必须得告诉我。”汪浩安语气透出无赖,“我得跟着你。” “跟着我干嘛?” “伺候你啊。” “不需要,我家里会为我请厨师和医生。” “哎呀,你懂什么。”汪浩安煞有介事地反驳道,“去国外旅游和定居完全是两个概念,不信你问陈伯扬,欸,陈伯扬。”说着他胳膊去碰旁边,结果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汪浩安一怔:“靠,闹鬼啦。” 比赛需汇总总分,核对成绩后当晚公布结果。活动中心周围繁华热闹,有的人趁此溜出去玩,有些人在老师的安排下去吃晚饭。汤岁换好自己的衣服后一直待在椅子上神游,他不太饿,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放任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手机震动,陈伯扬的信息跳出来:来门口这里。 汤岁不知道去门口要做什么,脑袋一边反思一边犹豫,脚步却已经迈出去了。 陈伯扬的话总有种魔力,吸引着他不断靠近,甚至越界。 暮色四合,天边火烧流云。陈伯扬的车停在门口左侧很显眼的位置,驾驶位车窗落下大半,他靠着椅背,夕阳金黄如蜜投在他的发丝,指尖。汤岁移开目光,在原地踌躇几秒才走过去。 陈伯扬笑着问:“刚刚在罚站吗?” 汤岁不说,问了一个他认识陈伯扬后经常问的问题:“喊我来有什么事情?” “没事,就想见见你。”陈伯扬从后座拿来一朵包装好的茉莉,递给汤岁,“送你的。” 装饰简单,白色的茉莉花外面是一层透明塑料纸,看起来很新鲜。汤岁没有接,陈伯扬继续道:“庆祝你拿第一名。” “比赛结果还没有公布。”汤岁说完,有点谨慎地看了他一眼,不禁怀疑对方是否动用某些财力来提前预知结果。 陈伯扬仿佛看穿汤岁的心思,低笑一声,道:“只是想送你花而已,就这么简单。” 汤岁郑重其事接过花,上车后也不撒手,一直稳稳抱在怀里,陈伯扬不说去哪,他也不问。 一路无言,车在湾仔码头停下,陈伯扬解开安全带,转头问汤岁:“坐过天星小轮吗?” 汤岁摇摇头。 天星小轮算是本地最物美价廉的一种交通工具,以汤岁的经济实力来说完全可以支付门票,可之前的他却没有多余的时间,更不会有心思。 天将黑未黑,深蓝色的空中挂着几颗星,一闪一闪,偶尔吹来阵热风从领口灌入,将他们的衣服吹得向后鼓起,猎猎作响。 买票时汤岁付钱欲望强烈,陈伯扬也不拦他,汤岁取了两张上层船票。 汽笛声响起,渡轮推开漆黑的水纹,两岸的灯火和景色像一副画卷从侧方流淌开来。汤岁伏在栏杆上静静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陈伯扬垂眸看他眼下淡红色的痣,忽然问:“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汤岁回答:“快九个月。” 陈伯扬笑了笑:“会一直留在香港吗?” 汤岁几乎没有犹豫:“不会。” “我听简乐说,你之前拒绝过参加选秀比赛,为什么?” 汤岁垂眼望着海里被搅动不停翻出的水花,语气很低:“我要参加明年的国际自编舞蹈比赛。” “然后呢,去哪里?” “我不知道。” 汤岁真的不知道。 他是随风飘荡的羽毛,从内陆到沿海,又随蓝美仪漂来香港。无论落在哪片水域,都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不知道归宿在哪里,只知道不能停留。 对于家,汤岁好像更向往璀璨的舞台,所以无论到哪里,都不需要回头。 远处钟楼传来一声一声报时,货轮鸣响,街边某个流浪歌手在弹吉他,这些声音统统被揉进潮湿的海风里。此刻,夜晚像颗正在缓慢融化的软糖,甜又绵长。 过了很久,陈伯扬的声音不轻不重在身侧响起。 他说:“阿岁,你愿意跟我去伦敦吗?” 汤岁一时说不出话,怔怔看着陈伯扬,对方语气温和,神色却半点不像玩笑。 他收回目光,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缄默许久才开口:“对不起。” 汤岁平静的语气里透着太多难以察觉的情绪。 “没关系。”陈伯扬轻声道,“我可以等。” “等什么?”汤岁忍不住又去看他。 “等你愿意。” 【作者有话说】 简乐读音是可乐的乐 正文 第19章 等你愿意。 领完奖回来后的好几天里,汤岁总能想起这句话。 他好几次在忙碌生活里抽出一丝空隙来陷入沉思,反复考量这四个字更确切的含义。 它代表什么,又能维持多久。 领奖当晚结束后,他们去铜锣湾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冰室店吃宵夜。凌晨客人不多,汪浩安从车里拿了两瓶红酒,汤岁尝了一口,酸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便没再碰。 宵夜过后,他们索性把车停在路边,沿着谢斐道漫无目的地散步。其实四个人连一瓶酒都没喝完,更像是借着微醺的借口,故意延长这个夜晚。 霓虹在高楼间闪烁,夜风裹挟着微凉的湿意吹来,汤岁走在陈伯扬身边,两人距离很近,衣袖偶尔轻轻相蹭着。 对方看起来一切如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汤岁总觉得他有点难过。 另一边简乐牵着汪浩安的手前后摇来摇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指给汪浩安看,说我要是真有这么高就好了。 汪浩安从来不会让简乐觉得自己不好,好言好语说出一箩筐讨他开心的话。 汤岁在心里默默叹气,他有点失落,觉得该向汪浩安请教一下高情商哄人话术,不至于叫他和陈伯扬之间的气氛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过了几分钟。趁另外二人不注意,汤岁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了握陈伯扬的指尖,只是一瞬便悄然松开。 陈伯扬侧目,汤岁黑眸圆圆正望着他,安静的神色里透出一丝忧心,似乎在问你怎么了。 他不禁失笑,牵住汤岁的手。 汤岁怕别人发现,下意识往回抽胳膊却没能成功。 他感到耳尖发烫,只能屏住呼吸,任由对方掌心温热的气息缠绕上来。 几分钟,或许更短,在经过下一个路灯时,他们松开手了。 现在汤岁越想越觉得有些愧疚,他拒绝别人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可陈伯扬大概很少被人这样对待吧。 思绪乱飞,他用瓷勺搅动着碗里的粥,正值闭店的时间,有几个员工坐在店外的小摊上吃饭。 一瓶汽水放到桌上,刘叔坐到汤岁身旁,边擦汗边笑着问:“怎么了,看你今晚干活总是心神不宁。” 汤岁回过神来,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终究是没开口,只含糊道:“没什么,可能最近没休息好。” “拿了一等奖还不开心啊,到底怎么了。”刘叔拧开汽水瓶,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叔帮你出主意。” 汤岁放下勺子犹豫着开口:“就是……我有个朋友。” 刘叔的嘴角微妙地翘了翘:“行,你朋友怎么了。” 汤岁不明白他忽然笑什么,但还是继续提出疑问:“他和新朋友之间的差距很大,你觉得这种情况,两个人能在一起多久呢。” 刘叔:“差距很大?多大。” 汤岁思考片刻:“具体我也没办法形容,总之是不能忽视的差距。” 刘叔仰头喝了口冰镇汽水:“俩人在一块儿,就跟一杆秤一样。”他放下瓶子,在桌面上比划,“一边过高,一边过低,早晚就散了。并不是人家抛弃你,而是你自己没有能力赶上去。” “照你说的,如果这俩人之间的差距根本无法忽视,那就代表什么?代表两人层次不一样,话题也不一样。” 汤岁沉默不语。 刘叔灌下大半瓶汽水,缓了口气才安慰道:“其实我说的也不完全符合所有人,每个人和每个人心里想的不一样嘛,但是阿岁,你记着,现实都是一样的,人能反抗的东西很少,尤其是年轻人,如果你那个朋友真的想,试试也行。” 试什么? 汤岁心有疑问。但是最终没问出口。 他能握在手里的东西实在太少了,或许说根本没有。 很小的时候,父母第一次把他送去少年宫学习舞蹈,每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上课练功,下课等父母来接回家吃饭。 汤岁回忆起来唯一曾拥有的,大概就是舞蹈。那时虽然心性尚不成熟,也不知道练舞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父母给了机会,他也感兴趣。 陈伯扬的示好就像当年忽如其来的“机会”,汤岁根本无法预知这份喜欢能维持多久,是否会像当年一样,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不能跳舞就是不能跳舞了,没有任何理由,甚至就连父母都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是不会崩裂的,包括亲情。 何况是爱情。 他和陈伯扬算是爱情吗? 还是刚刚越界的友情? 其实仔细想想,哪一样都不算。就像汤岁觉得,过程和结果都不重要。 友情还是爱情都不重要。 陈伯扬收到母亲周婉君的信息,对方寄来一箱红莓酱和两罐手工巧克力,几支新调配的香水小样。 香水用白色抽绳袋装着,上面印了一行logo,是周婉君的自创品牌,在欧洲时尚圈颇负盛名。 瓶身上贴有标签,标注着“西西里柠檬、橙花、肉桂、纸莎草”等字样。 红莓酱和巧克力收好留给汤岁,他应该喜欢。想到对方尝到甜食时微微发亮的眼睛,陈伯扬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爷爷家里没有专业仪器,他拿着香水小样上楼,先用试香纸记录下第一印象,而后简单制作了一套蒸馏装置,分离酒精基底和香精,同样用笔批次记录好配方。 黄昏的余晖斜斜切过灌木群,在玻璃幕墙上折出最后一道金红的光,而后无声沉下去,远处传来几声归鸟啼叫,短促但散漫。 发觉天光渐暗,陈伯扬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将记录下来的几支小样配方放好,放空片刻思绪后,拿起手机发信息。 嗡嗡—— 汤岁正蹲在楼道门口望着脏兮兮的水泥地面发呆,手机响了很久他才从口袋里拿出。 陈伯扬:一起吃晚饭吗? 陈伯扬:我有礼物要送你。 陈伯扬:*()* 陈伯扬:你在舞蹈室还是家里。 陈伯扬:好冷漠,居然又不回复。 陈伯扬:>< 汤岁眼底泛红,他望着屏幕里的消息很久很久才关掉,揉了揉眼睛,将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难忍的啜泣。 半小时前,汤岁回到家,发现小客厅亮着灯,茶几上摆满了菜,全是他小时候喜欢吃的。蓝美仪嘴角挂着殷勤的笑,招呼他坐下。 她听人说汤岁在舞蹈比赛中拿了一等奖,奖金数额并不清楚,但从宋巧那里得知汤岁把之前亏欠的房租水电全补上了,还多交了三个月的租金。 蓝美仪在牌桌上腰杆都比以往直,那些牌友用带点酸味的口气夸“没想到你儿子还挺有出息嘛”,“这下你也算是熬出来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牌友们的艳羡,那些“熬出头”的恭维在她嘴里变成了勋章。 汤岁沉默不语,其实只是一场小比赛,传到蓝美仪那层交际圈里,恐怕只要上台演出也算是一种另类的“炫耀”,况且其他人根本不懂舞蹈,只要能赚来钱,就是有价值,父母就会被划为“终于熬出来”的一类人。 今天的蓝美仪变得格外温柔可亲,汤岁看了她很久,才低下头拿起筷子默默吃饭。 没有开心,也并不感到幸福,这些从小就喜欢吃的菜,如今尝起来却格外寡淡。 见汤岁一直不讲话,蓝美仪也渐渐停止夸赞。 过了会儿,她把筷子放到碗上,笑着凑近汤岁:“阿岁啊,妈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汤岁看她,眼神透出毫不意外的情绪:“什么?” “就是,妈妈前段时间不是和你说过嘛,就你备赛那时候。”蓝美仪的话变得含糊迟疑起来,“……你还记得吗?” 汤岁问:“你又欠钱了?” 话题一挑开,蓝美仪立马眉欢眼笑:“不多,几千块的样子,当时我没想到你能拿奖呀,所以我……” “你自己想办法。”汤岁打断她后面的话,“我不会给你的。” 蓝美仪一愣:“什么意思?你不是拿了奖金吗?” “拿了奖金就该全都为你还债吗?”汤岁看都不看她一眼。 “可你之前说过的呀,妈妈有困难和你说,你会想办法。” “只要你不去赌,家里的开支房租水电,我可以打工补上,但绝不会为你的赌瘾买单。” 汤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耳光。 眼见没戏,蓝美仪一下子变脸:“汤岁!你要是没钱也就算了,我什么时候逼过你?可你现在明明赚了钱,还摆出这副样子。我是你妈!不管在哪方面遇到困难,你都应该帮我不是吗?难道跟亲人还分这个那个?有了困难不先想着解决,还划分一下大小区别?” 汤岁从始至终都很冷静,他放下碗筷起身,道:“你如果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就算了。” 说完,刚打算挪动脚步往房间走,蓝美仪忽然喊住他,说:“我怀孕了。” 汤岁面容终于出现一丝波动,他回头去看她,像没听明白话似的:“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蓝美仪抱着胳膊,神色说不清是倔强还是别的,“这个理由呢?够不够让你帮我。” 汤岁感到一阵头痛,但还是努力稳住情绪开口:“我不信。” 蓝美仪转身去了房间,出来时拿着自己的包,她从里面翻出一张报告单递给汤岁:“自己看。” 汤岁接过很久都没动,静谧的客厅里,仿佛时间都失了刻度。 抬起眼再次看向蓝美仪,他个子高,面容一半隐没在阴影中,口吻平静森冷:“你在外面跟别人上床连避孕措施都不做吗?” 蓝美仪被他的目光吓得晃了片刻心神,用力夺回报告单,边往包里塞边说:“现在讲这些有什么用,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想管就算了,我想办法。” 汤岁轻轻出了口气,问:“你能想什么办法?” “总之这孩子是个意外。”蓝美仪说,“肯定要打掉。” 天光忽然就倦了。 西边的晚霞还泛着橘红余温,整间屋子却透出死寂沉沉的青色,汤岁独自缓了很久才拿好钱出来,递到她面前。 在蓝美仪伸手要接时他又往回收了几分,垂眸睨着对方:“这些钱肯定够,但如果你拿去做了其他事,到时候后悔,我就是想也帮不了你。” 蓝美仪一把将钱夺过,起身收拾东西,出门前一句话也没留下。 【作者有话说】 许久没出场的蓝美仪拉完一泡屎后退下了。 正文 第20章 蓝美仪走后,汤岁闻到饭菜的油腻气味,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 他机械地将桌上所有饭菜打包,下楼时塑料袋在指间哗哗作响,最终这些菜连带着他的食欲一起被丢进垃圾桶里。 此刻他既不愿回到空荡的家里,也想不出该去哪,只能蹲在楼道口的台阶上,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面前是狭长逼仄的小巷,两侧高耸的住户楼像即将合拢的巨掌,汤岁处于中间,连影子都被三种光源拉扯,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呼出的气息在布料间回荡,带着微弱的温度。 头顶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汤岁茫然抬头,发现陈伯扬不知什么已经站在面前,逆光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 汤岁的眼睛略微睁圆一些,哑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里?” 陈伯扬的手指自然地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揉了揉:“给你发信息没回,过来看看。”说着便蹲下身来,肩膀几乎贴着汤岁的肩膀,“怎么了?” 汤岁沉默地垂下眼,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那些堵在胸口的话像一团乱麻,他害怕一旦开口,又会像上次那样失控地将所有情绪倾泻而出,事后又懊悔不已。 眼眶里涌上一层酸涩的感觉,汤岁偏开脸。 远处的树梢轮廓渐渐模糊,路灯还没亮起,世界陷在一种暧昧的灰蓝色里,偶尔传来人声和鸟的啼叫。 两人安静许久,肩膀挨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陈伯扬的目光从没离开汤岁,他看见有泪滴汇聚在对方下巴处,摇摇欲坠。 于是陈伯扬又问:“没事吗?” 汤岁声音很轻:“没事。” 陈伯扬说:“看你流了很多眼泪。” 汤岁:“嗯,等一下就好了,对不起。” 不知第几滴泪顺着同样轨迹滑下,即将坠落的时候,陈伯扬伸出手替他抹去,声音比夜风还轻:“不用道歉的。” 汤岁微微避开他的动作:“用。” 陈伯扬有时候觉得汤岁这副有点固执的模样很可爱,平时不怎么展露表情的人,无论呈现出什么情绪,都是引人注意的。 他问:“为什么用道歉?” 汤岁把刚刚蓄上来的泪揉掉,喉咙有种肿胀的疼,他也想弄明白为什么每次都要带给别人坏情绪。 为什么自己没有价值?为什么做不到像正常人一样社交?为什么总是无数次陷进这种毫无意义的内耗里? 汤岁把脸捂进掌心里,难忍地低声啜泣起来。 他又哭了。 又让陈伯扬看到他哭了。 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每次只会用这副可怜相破坏一切。 陈伯扬把汤岁扶起来,双手叩着他的肩膀,微微俯身平视他泪湿的眼睛:“能自己走路吗?还是要我抱你出去?” 汤岁慌忙吸了下鼻子,说:“我能自己走。” 手掌忽然覆上他低垂的脑袋,指腹擦过发丝,陈伯扬揉了揉汤岁那些炸起的碎发,道:“那走吧。” 汤岁抬起红肿的眼睛:“去哪里。” 陈伯扬说:“不知道,我先带你出去,哭包。” 汤岁肿着一双眼睛反驳:“我不是。” “好,好。”陈伯扬凑近蹭蹭他的鼻尖,哄道:“先跟我走吧,可以吗。” 两人并排穿过漆黑的小巷子,陈伯扬原本是要牵他的,可被汤岁躲开了,陈伯扬默认对方大概是顾虑邻居或者熟人看到,便没有勉强。 走出巷口,汤岁跟着陈伯扬上车。 陈伯扬找出湿巾给他把脸仔仔细细擦干净,指尖偶尔蹭过发烫的眼睑。 最后捧着汤岁的脸观察一番,评价:“嗯,这样就不像哭包了。” 汤岁双颊被他包在手心里,鼓鼓的,听到这话立马微蹙起眉头:“我本来就不是。” 陈伯扬故意反问:“不是什么?” 汤岁声音闷闷的:“……不是哭包。” 陈伯扬唇角含着笑意,嗯了声,顺势凑近在他嘴上啄了一下。 汤岁移开目光,片刻后又移回来,似乎想问什么,踌躇了会儿终究是没开口。 陈伯扬从后座拿来一个手提盒,里面是几瓶红莓酱,两罐巧克力。 “给你。”他递给汤岁,“这个果酱可以泡水喝,巧克力有点苦,如果接受不了的话记得和我说,下次给你送甜的。” 汤岁没有拒绝,因为拒绝无效,陈伯扬总有其他办法威胁他接受。 “谢谢。” “不客气,我妈买的。” 汤岁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赶紧把烫手山芋推回去:“那你先留着吧。” 陈伯扬:“怎么?” 汤岁摇头:“我不要,你妈妈给你的。” 陈伯扬笑笑:“行,我给她打电话征求一下意见,就问能不能把这些转赠给喜欢的男孩子,如果她拒绝,那我就收回来。” 说罢,他作势要去拿手机,汤岁赶紧握住陈伯扬的胳膊,有些急地皱起眉:“你别乱说。” 陈伯扬顺势凑近一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反问:“我哪说错了,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汤岁偏开脑袋,耳根泛红:“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陈伯扬装不懂。 “算了。”汤岁把盒子抱回来,自知辩不过他,声音低低的:“总之你别和家里人……提起我。” 陈伯扬很是受伤,在他脸蛋上刮了一下:“哦,好的,不提你。” 然后收回胳膊抱起手靠在驾驶位,道:“把我亲了,又不负责。” 闻言,汤岁微微睁大眼睛,觉得他有点不可理喻:“明明是你先……”话说一半他忽然哽住。 陈伯扬问:“我先什么?” 汤岁看向窗外,实话实说:“你先趁我不注意亲我的。” “那我要负责,你又不让。”陈伯扬立马改口,一副得逞的样子,“对吧。” 汤岁有种错觉,在交流这方面,他根本讲不过陈伯扬,对方有一万套说辞来捉弄自己,于是便不开口了。 陈伯扬低笑一声,告诉他:“系安全带。” 汤岁这才有所反应,问:“去哪里?” “秘密。”陈伯扬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余光瞥见汤岁正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巧克力罐的金属边缘,又将它轻轻放回纸盒。 车窗外,燥热的风裹挟着尘土一阵阵扑来。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空气里已经能嗅到潮湿的气息。 中环荷里活道每逢周末有创意集市,陈伯扬本想顺道带汤岁去附近的文武庙逛一圈,无奈游客太多,他们在荷里活道与摩罗上街交叉口下车,这里靠近上环,人反倒没那么密集了。 附近摆摊的小贩很多,主要贩卖各种复古饰品和旧物改造的手工。 汤岁有些好奇地四处看了看。街道两侧的摊主们正忙着收摊,五颜六色的遮阳棚在暮色中陆续合拢。 唯有一个角落里的摊位格外从容——老板斜倚在藤椅上,指尖夹着的烟蒂将熄未熄,仰头望着渐暗的天空,仿佛在等待一场命中注定的暴雨降临。 那是一个木制折叠小摊,一米刚出头,铺着深蓝色的粗布,边缘用复古铜夹固定防止风吹。没有遮阳伞,只有块手写的价目牌歪斜地立在一旁,米色卡纸上的马克笔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陈伯扬见汤岁的目光一直流转在那块区域,便抬手在他后腰处拍了拍,询问:“有想买的吗?去看看。” 不等汤岁有反应,陈伯扬已经自作主张领着他过去了。 不得不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摊位不大,但陈列的饰品种类繁杂且吸人眼球。 各种复古风耳环,手链项链,戒指,青金石,虎眼石,粉水晶,老板把烟掐了乐呵呵给他们介绍,汤岁认真巡视着。 视线定格在一条项链上,是类似于水滴型的海玻璃,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表面有细小划痕,像经历了长久的漂流才抵达这里。 它的颜色不是单一的浅蓝,而是从中心向外渐变成近乎无色的透明,在路灯下格外漂亮。 老板赶紧抬起手,直呼汤岁有眼光,说这项链仅此一条,是正儿八经从海边回收的老玻璃,被葡萄牙的海浪磨了起码有几十年,才能这么圆润讨喜。 汤岁放在掌心里揉了揉,手感确实很好。他装作无意看了眼陈伯扬空荡荡的颈间,被抓包后立马收回视线,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伸出两根食指比划出一个十字:“十块钱。” 怕汤岁觉得这价格过于实惠,配不上那葡萄牙海浪几十年的磨砺,老板赶紧压低声音:“说实话,这价真是最后一晚了,明天一早我就得把这些没卖完的打包出给别人,要不是买好船票着急走,就是出一百块钱,我也不卖!” 说罢,他从上衣口袋抽出船票,叼着新烟,用中指啪啪弹了几下船票,以示真实:“宝贝,戴完第二日就脱单喔。” 汤岁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呆怔。 陈伯扬忍住嘴角的笑,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不大不小学着老板的话:“宝贝,买不买?” 老板倒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估计以为他们是朋友在开玩笑。 汤岁有点羞耻,但还是状作平静点点头。 老板立马问:“自己用还是送人呢,咱们摊位免费提供包装服务哦。” 陈伯扬看向汤岁,后者一脸镇定:“那麻烦您帮我包一下吧,谢谢。” 老板应下,用软布将项链擦拭一遍,又拿防止刮花的小布袋密封好,最后装盒,动作行云流水。 【作者有话说】 陈伯扬(道德绑架版):把我亲了,又不负责。 还是陈伯扬(他逃他追版):那我要负责,你又不让。 定情信物出现了!(猛敲黑板 正文 第21章 沿着原路返回时开始下细密的雨丝,两人回到车里,衣服已经被打湿了一点。 汤岁小心翼翼地取出盒子,确认没有沾湿后轻轻打开。项链安然躺在黑色衬里上,海玻璃在灯光下流转着光泽,他莫名松了口气。 “你要送人?”陈伯扬递来纸巾,又问,“给谁。” 汤岁看他一眼,竟然发现陈伯扬的衣领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一颗纽扣,露出半边锁骨,那里空荡荡的,像是专为某件饰品预留的位置。 注意到他的目光,陈伯扬手指随意地碰了碰领口,解释:“车里有点闷,不介意吧。” 解的又不是自己的纽扣,汤岁怎么会介意,他默默收回目光:“不介意。”又说,“我还没想好。” “想什么?” “还没想好送给谁。”汤岁的指尖轻抚着盒身。 雨声渐密,水珠在车窗上蜿蜒成透明的溪流。 “那你心里有备选人物吗?”安静的车内,陈伯扬转过头,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汤岁侧脸,后者耳朵发热,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过了很久,他盯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模糊倒影,慢吞吞开口:“好像有吧。” 于是陈伯扬追问:“包括我吗?” 远处滚过一声闷雷,震得胸腔微微发麻。 汤岁忽然察觉自己的呼吸有了形状——很轻,但确凿地悬浮在空气中,这种感受难以命名。 陈伯扬总是很有耐心,汤岁不答,他就安安静静等。 雨刷器规律的声响里,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有——” 汤岁刚要说话,手机却在这时响了,看到来电联系人,他迟疑半秒才按下接听键。 “阿岁哥,我回来了,你不在家吗?”少女清亮的声线透过听筒传来,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汤岁嗯一声:“我在外面。” 宋嘉欣问:“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汤岁看向陈伯扬,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把项链盒子拿过去在手中玩,指节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他说:“可能会晚点,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女孩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宋嘉欣的声音不大不小:“那好吧,其实也没事,就是好久没回来,想和你见一面。” 陈伯扬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借着汽车内的氛围灯开始细细观看,汤岁收回目光,吞了下有点干涩的喉咙,对电话说:“你眼睛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虽然看东西还是模模糊糊的,但我今天还画了幅画呢。医生说定期复查,还要往内地跑。” “嗯,那你多注意休息,如果太晚的话可以先睡觉,明天再见。” “不,我肯定要等你,反正就隔着两层楼嘛。”宋嘉欣似乎在笑,“我现在可以看到楼梯了。” 汤岁安抚她几句,挂断电话,转头却见陈伯扬已经在拿着项链往自己脖子处比划。 “……” 察觉到汤岁的目光,陈伯扬神色礼貌又坦然,告诉他:“送女孩子的话长度可能不太合适,要拿去改一下。” 汤岁不明白送女孩子是怎么回事,陈伯扬打断他的沉思,这次语气中带着低落的幽怨: “算了,看来你的备选人物还有别人,不过没关系,可能是我不够努力吧,所以在你心里的份量不重。” 汤岁愣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但也不好直说这份礼物原本就是要送给他的。 “其实——” “没关系的。”陈伯扬垂下眼皮,“你给她吧,我没有也行。” 汤岁:“……” “我没有要给别人。”汤岁解释道。 “那你要给谁。”陈伯扬看起来还是不高兴。 “……给你。” 汤岁的视线胡乱流转了片刻,思考着下一句话该怎么讲。 陈伯扬又问:“那为什么不早点说是给我的?” 汤岁觉得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但对于陈伯扬这个问题他却有个真实且不必思考的答案。 “因为,我觉得它有点便宜,起码是对你来说太廉价了,但又很好看。我买下来的时候还不确定敢不敢送你,如果没机会开口的话,那我就自己戴着。” 这段答案里不知道哪句话另陈伯扬的心情转晴,汤岁的脸蛋被他捏了捏,他眉眼带笑,说:“我很喜欢,谢谢,无论以后你给我什么东西,我都不觉得廉价。” 汤岁被碰过的皮肤起了一块红,点点头。 陈伯扬重复了遍:“不一定是具体的实物,你给我任何情绪也可以的,能记住这句话吗?” 汤岁又点点头。 陈伯扬大手捉住他的后颈按到身前,目光扫过自下而上扫过汤岁的唇,而后跟他缓缓对视。 两人距离很近,陈伯扬低声说:“舌头伸出来。” 汤岁又摆出那副在陈伯扬面前经常展露的神情,有点难堪,又夹杂着羞赧和一些其他说不清的意味,像只明知有陷阱却还驻足的小动物。 总之叫有心人看了会忍不住心猿意马,比如陈伯扬。 见他不为所动,陈伯扬凑近抵着汤岁的鼻尖蹭了蹭:“阿岁,我喜欢你。” 汤岁仿佛受到蛊惑,略微张开唇,恐怕这是他目前做的最超出自己认知的事情,距离‘把舌头伸出来’还需要跨越太多的勇气。恰好陈伯扬也能算到这点,不等汤岁有下一步动作,陈伯扬就凑上去吻住了他。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陈伯扬觉得,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汤岁也占很大的责任。每次在自己凑近要做些出格的行为时,汤岁总是展现地没那么抗拒,眼神清白,可面容却透出一种即使被翻来覆去折腾也同意的信号。 陈伯扬感到庆幸,也隐隐觉得有点危险。 幸好是自己,如果是另外一个陌生男人这样接近毫无防备的汤岁,那可真是件极其凶险叵测的事情。 外面雨势渐大,两人接了个亲密柔软的吻。 陈伯扬一只手搭在汤岁的颈侧,拇指轻轻蹭着他的唇角,另只手放在汤岁腰后,顺势把人往怀里搂近几分,喊他的名字:“阿岁。” 汤岁被亲得有些迷糊,困惑地睁开眼:“嗯?” 陈伯扬没忍住又在他嘴上啄了一口,语气认真:“不想说的事,我不问。但有句话想和你讲明白,如果哪天真的发生你不能解决或者很难解决的问题,一定要找我。” 汤岁沉默地发起怔,听到他继续说:“别像今天这样,更别像之前那样,你应该知道我不忍心看你哭。” 汤岁垂下睫毛:“可是我的麻烦事很多。” “没关系,你可以麻烦我。”陈伯扬抚着他的眼尾,“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是互相麻烦,不存在单方面付出,别再把我当个陌生人一样随时推出去了。” 汤岁别开视线,却被温柔地转回来。 陈伯扬捧住他脸颊两侧捏了捏,问:“嗯?可以吗。” “我知道了。”汤岁轻声回答。 陈伯扬冷静凝视他一会儿,认为这个小骗子肯定还会重蹈覆辙。 上楼之前,汤岁又被陈伯扬捉住在颈侧吸了一小块吻痕,他并不知道,而且刚开始怕痒还推拒几番,但力气没有陈伯扬大,失败了。 陈伯扬摸摸那块泛红的痕迹,把伞递给汤岁:“把这个也带回去,这几天都有雨。” 汤岁抿着唇没接,陈伯扬俯身凑近去和他对视,鼻尖几乎挨上,问:“生气了?” “没有。” “是在怪我刚刚那样亲你吗?” 汤岁看了他一眼,神色执拗冷清:“我没有。” 陈伯扬语气温和地道歉:“我惹你不开心了,下次不会再这样,好不好?” 汤岁这才接过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摸向脖子:“没有留下痕迹吧。”毕竟现在是夏天,而且他明天还要去舞蹈室。 陈伯扬拨开他的衣领认真观察一番,喉结上下滚了滚,回答:“没有。” 汤岁放心了,转身欲走时被握住胳膊,陈伯扬掌心里躺着那条项链,问他:“这个算是定情信物吗?” 汤岁沉默几秒,低声说:“不算。” 雨水不断顺着楼道外侧的檐倾斜而下,形成一道瀑布。那声音是很钝重的,介于擂鼓与雷鸣之间。 每道水柱砸向水泥地面时,都会炸开带着土腥味的水雾,混着楼道里霉湿的石灰墙气息,在黑暗中膨胀成潮湿的牢笼。 陈伯扬有点遗憾地笑了笑:“那好吧。”又揉揉他的脑袋,“我好伤心,再给我亲一下。” 汤岁头发被弄得有些乱,没有答应,但也没拒绝,只往外推了一下陈伯扬的手腕,催促道:“你赶紧回去吧,不早了。” 这无疑是种默许,陈伯扬捕捉到这点,便擅自凑过去在他嘴上不轻不重咬了一记,见汤岁有些气恼地皱眉看过来,他才满意笑笑,说了晚安。 汤岁把红莓酱和巧克力放回房间,湿漉漉的雨伞撑开晾在客厅地板上,水珠顺着伞骨无声地滑落。他掏出手机给宋嘉欣发了条短信,对方几乎是秒回,让他上楼。 门虚掩着,泄出一道暖黄色的光。汤岁顿了下,推门进去后立即反手落锁。 宋嘉欣闻声从沙发上弹起来,医用眼罩歪歪斜斜地挂在眼睛上:“哥?”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汤岁走近时带起细微的气流,灯影在纱帘上晃了晃。 他对宋嘉欣讲:“之前说过不要提前开门。” 宋嘉欣把医用眼罩从脸上扒下来,撇撇嘴:“我忘记了。” 汤岁又问:“宋阿姨呢。” “和一个律师朋友去吃饭了。”宋嘉欣抬着脑袋观察汤岁的脸,视网膜上朦胧的色块渐渐拼凑出简单轮廓,是比她想象中更清冷的线条。 虽然只能捕捉一点模糊的人影,但依旧感到兴奋,“阿岁哥,你长得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汤岁沉默,给她把挂在脖间的医用眼罩提上去戴好,“以后等我敲门,你行动不方便,如果有陌生人来家里太危险。” “好吧。”宋嘉欣很轻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不用一直戴眼罩的,每天阶段性遮光源就行。” 汤岁又把客厅的纱帘拉好,宋嘉欣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一直跟他讲住院期间发生的事,还摸索着去房间把今天画的画拿出来展示。 她说话时总是笑盈盈的,对自己能看见颜色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桌上有荔枝,汤岁给她剥了几个,问:“你现在可以复学了?” “没错!”宋嘉欣吃着荔枝含糊道,“妈妈说会把我送去之前的高中,然后参加考试。” 汤岁话少,给她剥完荔枝后又递了张纸巾。 宋嘉欣擦擦手,好奇地问:“你交新朋友了吗?” 汤岁顿了下:“对。” 宋嘉欣雀跃地扒下眼罩:“谁啊,我认识吗?” “同学。” “男生还是女生呢。” 汤岁再次给她把眼罩提上去,说:“男生。”继而拙劣地转移话题,“你多久复查一次。” “每个阶段的复查时间不一样。”宋嘉欣迅速回答完毕,继续追问,“你今天是和那个朋友出去玩了吗?” 汤岁点点头,忽然察觉对方似乎看不到这个回应,便说:“是的。” 宋嘉欣穿件杏色睡裙,腿上放着一只抱枕,她手肘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顺势第三次把眼罩扯下,忽然说:“感觉好神奇。” 汤岁:“什么?” 她摇摇头:“没,之前总以为你不屑于和别人交朋友呢。” “你把我看得太特别了。”汤岁说。 “有吗?”宋嘉欣调皮地靠近他一些,似乎想努力看清他的模样,“你朋友是个怎样的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汤岁陷入思考,陈伯扬肯定是极其好的,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十分受人待见。 但对方有时也会做出令汤岁费解的事情,比如喜欢摸他眼下的痣,把手指伸进他头发里胡乱揉,忽然凑过来跟他接吻,这些全都是在两人还处于朋友关系的状态下做的。 虽然现在也是朋友。 汤岁斟酌片刻,对宋嘉欣说:“他是个有礼貌,也很优秀的人。” “这个我当然知道。”宋嘉欣立马直起身子,“我觉得你愿意和谁交朋友,那个人一定一定非常完美。” “嗯。” 汤岁话少得可怜。宋嘉欣敏锐意识到这点,觉得指望他主动交代肯定没戏,便开始一系列发问。 “长得帅吗?” “……挺好的。” “多高?” “比我高。” “本地人吗?他父母是做什么的呀。” “……”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给我一点海星好吗*()* 正文 第22章 周一早晨,汤岁出门时收到陈伯扬的短信。 记得带那本书。 他返回房间,把放在桌角的《30天学会粤语》装进书包,窗户开了很小一条缝隙,新换的茉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汤岁用指尖碰了碰花瓣,动作怜惜。 晚夏清晨,未消散的暑气已经晃悠悠浮上来,汤岁在巷口买了冰豆浆和包子,快到校门口时他放慢脚步,打算吃完再进。 包子是早点铺新出的口味,糯米饭拌入腊肠粒和香菇,蒸熟后泛着很软的油香。 冰豆浆甜又凉,带着未滤干净的豆渣,沙沙地划过舌面和喉咙,汤岁很喜欢这种回甘,而且不会腻。 他吃完最后几口,把纸袋丢进远处的垃圾桶,刚转身就看到陈伯扬站在校门口似乎在等谁。 对方穿着件立领外套,衣角平整,饱和度很低的蓝色,被清晨新鲜的太阳一照,平静而温柔。 注意到汤岁的目光,陈伯扬抬手示意他过去。 “早上好。”两人一起进校门,往思政楼方向走,陈伯扬抬手碰了下汤岁的颈侧,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模样。 汤岁下意识回缩脖子,道:“你别总看着我笑。” 话音刚落,陈伯扬微怔,又莫名低笑出声:“没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你吃东西,我心里就很开心。” 汤岁没说话,目光放在他们偶尔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陈伯扬问:“看见我发的短息没?” “嗯。”汤岁立马点头,“可是最近太热了,天台会很晒。” “不去天台,去其他地方教你。” 汤岁有点警惕:“去哪?” 他们没有选择电梯,而是一起慢慢走台阶上楼,楼梯间的光将彼此的身影拉长又缩短,陈伯扬故意逗他:“去我家,愿意吗?” “不要。” “为什么不愿意,我家又没人。” 汤岁抬头想问些什么,却注意到陈伯扬脖子里戴着的那条项链,一时卡住没了话说。 原本以为陈伯扬不会轻易戴,而且在对方问起那个问题后他还给出那么不讨喜的回答。 发觉他的视线,陈伯扬沿着项链把海玻璃从衣服里挑出来,水色微微晃动,问:“怎么样,好看吗?” 汤岁沉默,却没忍住伸手碰了下还带着陈伯扬体温的玻璃。 “你这个眼神是打算收回去么。”陈伯扬把项链重新放到衣服内侧,“想收回也晚了。” 上课之前,汪浩安慢悠悠从教室后门晃进来。简乐被父母领去参加一位长辈的婚宴了,没有来学校。 这不是汪浩安的专业课,他灰色鸭舌帽摘了直接坐到汤岁旁边,昨晚和简乐通电话一直到深夜才结束,此刻哈欠连天趴在桌上开始补觉。 课程内容少但很抽象,汤岁把教授讲的重点记好,然后开始逐字分析。他必须要有下半年较为不错的成绩单,这些文化证明材料在明年的国际赛事颁奖中可以为他争取更好的资源。 陈伯扬坐在他另一侧,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每当翻动书页,他们的手肘便会不经意地相触。 大半节课过去,台上的教授还在吞吐天文,汤岁揉揉眼眶,注意到陈伯扬看的书并非本专业所学,而是一本外语书籍,字里行间密密麻麻的英文。 他左手边还放了本白皮书,上面绘制着香水瓶和薰衣草图样,名称也是一行外语。 之前听汪浩安说过陈伯扬是从英国转来的,当时并未对条讯息有多深刻的认知,但现在看到对方毫无障碍地阅读外语书,汤岁心里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虽然不懂,但汤岁偷看地很认真,耳边忽然传来带笑的气音,他抬起眼,陈伯扬正看着他,唇角微弯。 “偷看什么呢。” “没事。” “真的没事?” “嗯,不要讲话了,快点学习。” 汤岁说完后,看到陈伯扬用口型无声地开口:喜欢你。 他匆忙收回视线,装作继续看书的样子,耳朵泛起热,同时很想紧张兮兮地四处看看,怕其他同学发现这件事。 但汤岁忍住了,他像即将进入冬眠的仓鼠伏在课桌上一动不动,几秒钟后又听见陈伯扬很轻地笑了一下。 教授踩着点下课,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只有他们三个留在原位上。 汪浩安还处于睡梦余韵中,大脑并未完全启动,陈伯扬慢悠悠收拾书,汤岁被迫卡在两人中间无法逃脱。 几分钟后,汪浩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看向陈伯扬:“中午一起吃饭,然后去看马术赛。” 陈伯扬拒绝:“我下午有事,改晚上吧。” 汪浩安也是一副行程被排满的模样:“不行,你以为我今天干嘛要来,我可是专门挪出时间的。” “晚上你有事?” 汪浩安揉了揉脖子:“要跟我爸参加饭局,哦对,听说还有陈爷爷呢。” 闻言,陈伯扬挑眉:“叔叔还真打算把公司交到你手里啊。” 啧了声,汪浩安举起拳头威胁:“太恶毒了你。”骂完顺势把胳膊搭在汤岁肩上,道:“也不算,他说带我认识几个叔叔,就吃个饭而已。” 陈伯扬目光也落到汤岁肩膀上那只手,刚要说什么,汪浩安不知为什么忽然大喊一声:“我靠!” 汤岁被吓得一抖,心脏不受控制鼓动起来,下意识往陈伯扬那边躲,后者不动声色揽住他的后腰,看向汪浩安:“安静点。” “啊……抱歉。”汪浩安还以为汤岁胆子小,然后继续凑近去看他的颈侧。 那里泛起一小块红痕,很浅,快要消下去了。 他眼睛睁大一些,问汤岁:“你这里是怎么回事啊?” 汤岁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茫然地摸摸脖子:“怎么了。” “有点像……”汪浩安停顿片刻,或许是汤岁神色过于无辜迟钝,他压下心里的想法,改口:“有点像被虫子咬了。” 但话刚说完,汪浩安又觉得不对。 这分明就是吻痕,汤岁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平时在杂乱无章的粥店打工,该不会——有人故意欺负他? 视线从那个吻痕流转到汤岁脸上,身体上,等等,汤岁怎么有三只手?噢,是陈伯扬的。 等等!陈伯扬什么时候把汤岁抱在怀里了? 汪浩安有点不可置信地动了动唇,指着陈伯扬横在汤岁腰间的手:“你们这是……?” 汤岁面露尴尬,赶紧与身后的人拉开距离,倒是陈伯扬神色如常给他整理弄皱的衣领,低声问:“没事吧。” 汤岁摇摇头,对陈伯扬亲密且熟练的靠近并不排斥。 汪浩安惊觉大事不妙,轻咳一声:“没想到你俩关系还挺不错啊,都有点超出我的意料了。” 汤岁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没有讲话。 汪浩安一直别有深意看着陈伯扬,陈伯扬坦然而礼貌地回视。 他忽然笑笑,起身在汤岁肩上拍了拍:“这么看来的话阿岁应该也没空,先走啦,记得想我啊。” 等人走后,汤岁不知道是由于生理性恐惧还是紧张,心脏依旧跳得很快,他看向陈伯扬:“他是不是知道了?” 教室没有别人,陈伯扬顺其自然地揽住汤岁的腰:“知道什么,你又没答应和我谈恋爱,还用紧张?” 汤岁觉得他又在故意玩弄自己,心生一丝气恼,垂下眼:“最好还是不要让别人发现。” 陈伯扬凑近在他绵软的脸颊上蹭了蹭,又像是在闻气味,用微乎其微的声音道:“那怎么办,不接受我,又想和我接吻,还不能叫别人发现。” 很热的气息撞在耳后,汤岁脊背僵了片刻,听到他问:“你是在和我偷情吗?汤岁。” 汤岁气急,但被说的哑口无言,他推住陈伯扬过于近的肩膀:“我没有……想和你接吻!” 不等对方再开口,汤岁摸向颈侧,问:“这里是被虫子咬了吗?” 陈伯扬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我来看看。”指腹在那块吻痕上揉了揉,他告诉汤岁:“上次好像亲得有点用力。” 闻言,汤岁反应过来汪浩安为什么那样说,吻痕正好落在脖子侧面,他每次洗漱不容易发现,但落在别人眼里却很是明显。 汤岁有点生气了,他明明问过陈伯扬,可对方却没说实话。 正准备负气起身,陈伯扬忽然开口:“那天晚上光线太暗,我没看清。可能当时被你拒绝又过于难受,所以做什么事情都没心思吧。” 语调很淡,带着不可察觉的低落。 汤岁偷偷去看,陈伯扬靠得很近,手依旧环在自己腰间,眼皮垂下来,看不清更具体的情绪。 “好吧,没关系。”汤岁也认识到错误,握住他的胳膊摇了一下以示安慰,“别太难过了,其实那天还要谢谢你带我出去玩,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陈伯扬问:“真的吗?” 汤岁点点头:“真的。” 陈伯扬立马为自己谋取福利:“那现在还能再亲一下吗?” 每当汤岁察觉事态有点不对劲时,陈伯扬就会用那种急需安慰的眼神看他,好让目的显得没那么突兀。 很幼稚的手段,但诱拐对做什么都很直线条的汤岁来说已经足够。 这次也一样。 汤岁为了给他一点安慰,便凑过去在陈伯扬嘴角迅速贴了一下,耳朵红红地拉开距离:“就这样吧,我们该走了。” 【作者有话说】 汪浩安:兄弟你大有问题! 嗯,我决定日更(这句是梦话,不要信 正文 第23章 汤岁的粤语水平比刚来这里时提高一些了,教授的讲课内容可以赶得上,有时在粥店遇到难缠的客人也能勉强周旋几句,这都要归功于陈伯扬。 对方不求回报、勤勤恳恳主动教他练习发音,汤岁十分感激。 车窗半落,午后的烈阳泼洒而下,港城俱乐部整栋建筑像一块被海浪冲刷过的水晶,棱角分明,透出高高在上的奢靡气味。 吃过午饭后,陈伯扬驱车带汤岁来到这里。 乘坐电梯在某层停下,穿过走廊开门,是他们上次一起看电影的房间。 陈伯扬给出几部影片名字,他随口选了一个,然后安静坐在躺椅里等待,陈伯扬播放后又从旁边的冰吧里拿来两份鸡蛋布丁,一袋荔枝硬糖。 汤岁接过拆开,默默吃起来。 是一部很老的粤语片,讲述浪子周旋于多个女人之间却始终找不到归属的故事。 房间温度适宜,汤岁剥了颗荔枝糖,没过两分钟就被陈伯扬从嘴里夺走,他只好重新剥。 电影放到一半,陈伯扬的手机响起,他没有接,直接走到门口开门。 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汤岁见有个男人走进来,看起来比他们要大几岁,戴副细边黑框眼镜。 陈伯扬和他握手,语气温和:“林医生,打扰了,我是陈伯扬。” “不用客气。”林医生答,“前段时间行程比较满,你哥跟我说的时候我不在国内,没耽误吧。” 陈伯扬领着他坐下,笑了笑:“没有。”然后为他介绍:“这就是汤岁,电话里和您提过的。” “好,我了解了。” 陈伯扬俯身靠近一脸茫然的汤岁:“阿岁,这位林医生是国外顶尖心理治疗专家,你愿意和他聊聊吗?愿意的话我去外面等你,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叫我。” 他说话时,汤岁嗅到很轻的荔枝果味,思绪飘向在海边敞开心扉的那个夜晚,当时对心理疾病并未多问的陈伯扬,此刻已经把医生从大洋彼岸请到身边来。 对方没有提前知会,想必是有打算,而且这位心理专家看起来行程很忙的模样,汤岁即使感到无措,但也不打算做扫兴的人。 于是他很轻地点了下头,紧张小声问:“你去哪里?” 陈伯扬笑笑:“走廊有椅子。” 汤岁说:“好吧。” “可以随时暂停喊我。” “嗯,我知道了。” “糖还吃吗?” 汤岁点点头,陈伯扬把剩下的几颗全拿出来放进他口袋,“那我出去了。” 林医生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片刻,没说话。 电影被按下暂停键,屏幕在空间内放射出不算亮的白光,林医生对他说:“可以开灯,介意吗?” 汤岁摇头。 开灯后,林医生为他倒了杯水放在一旁,翻开随身携带的病案本,语气平静缓和:“接下来我会问几个问题,很简单,只是一些关于你的个人信息,你回答时不需要刻意补充或隐瞒,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吗?” 汤岁开门出来时陈伯扬正靠在走廊左侧的长椅上看书,见到他后起身笑了笑:“林医生带来的书,我随便看看,结束了吗?” “嗯,他还在收拾东西,让我先出来。” “还算顺利吗?”陈伯扬问。 “我也不知道。”汤岁向他老实汇报,“林医生说首诊不做诊断,他需要全面评估一下再说。我在里面回答了几个问题,还填了一张表格。” 说着,他垂下眼,语气低落:“医生看到我写的字还笑了,我当时有点紧张。” 陈伯扬抬手摸了摸汤岁脸上那颗红色的小痣,忍着笑意哄道:“他的患者很多都是外国人,可能很久没见到汉字了,别多想。”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汤岁,他觉得自己很多地方还需要长进。 林医生赶飞机,与他们打过招呼后便走了,走之前说下次会诊时间可以通过手机约定,两人回到影音室把电影余下的部分继续放完。 饭局才进行到一半,汪浩安已经被父亲领着跟几位生意上常有来往的叔叔敬了不少酒,中途眼睛偶尔会飘向某处,又立马收回。 他穿得正式,西装领口挺括,好不容易到包厢外的阳台坐下喘口气,刚抬眼就看到陈伟文也推门进来。 汪浩安赶紧笑着起身:“陈爷爷,您怎么出来了。” 相比他,陈伟文穿得倒像个刚出山的和尚,应该是从太极馆直接赶来赴宴,一身中式唐装还未来得及换下。 陈伟文拍拍他的肩膀:“浩安,坐。” 在长辈面前汪浩安倒也能收敛性子,尤其是像陈伟文这样——年轻时叱诧风云,即使老了,连港城里政界公职身份极高的几位长官见了都要给个面子的长辈,他不能不尊重。 原先汪浩安的外公和陈伟文是生意场上的对家,不知从什么时候关系热络起来,所以才连带着小辈也开始打交道。 陈伟文问了他的学业近况,他一一答出,然后各自安静片刻,汪浩安忍不住问:“您找我就问这些?” 陈伟文看着他笑了笑:“不是你要找我吗?” 汪浩安感到尴尬,今晚吃饭时确实没能收住眼神,主要是他真的很想八卦一些事情! 于是,汪浩安露出点试探的笑,凑近陈伟文:“爷爷,陈伯扬最近很忙嘛,我都不怎么见他。” 陈伟文:“哦?有这种事,我得好好说他,你们几个小辈要常来往着,对彼此都好。” 汪浩安赶紧点头承认:“我也是这样想啊。”话锋一转,他皱眉啧了声,“不过……” 陈伟文:“不过什么?” “没什么,他或许在忙制香之类的事吧。”汪浩安笑笑,边说边观察陈伟文的神色,“我看他回国后也不怎么和其他同学多接触。” 陈伟文静默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伯扬可能在谈恋爱。” “是吗?”汪浩安状作不解,“是谁呢。” “我没问。”陈伟文答,“问他又不讲,只说正在追求,而且对方是个男孩子,你知道吗?” “男孩子。”汪浩安低声重复这几个字,而后笑了笑,“那我不太清楚。” “我原本呢,也是想叫老谢去了解一下,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伯扬已经成年,感情属于他的隐私,我不随便干涉。” 汪浩安表示理解,松了下领带:“您还挺开放的。” 陈伟文靠着椅背睨向远处的高楼灯火,口吻轻松:“什么男女老少的,伯扬是个好孩子,他愿意谈就谈吧,只要别杀人放火就行。” 汪浩安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他倒茶,边附和道:“确实。”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陈伯扬拿起来看。 汪浩安:我结束了,你在哪。 陈伯扬:学校。 汪浩安:爱学习的好孩子,我今晚可是向陈爷爷夸你了。 刚被汤岁从舞蹈教室赶出来的陈伯扬回复:谢谢。 汪浩安:不客气,我刚进东区海底隧道,没带HKJC卡,麻烦好孩子先去俱乐部预约一下。 陈伯扬看了眼时间: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第五场了。 汪浩安:所以好孩子快点抓紧时间啦。 提前打过招呼,司机直接把车停在会员专属停车场,迈凯伦车门缓缓打开,陈伯扬看到汪浩安下来,身上带着不可忽视的酒意。 他说:“你这还不回家休息。” 汪浩安还穿着妥帖的西装,倒不显醉态,两人并肩从停车场往里走,他意味不明笑笑:“你猜陈爷爷今晚和我聊什么。” 陈伯扬:“不猜。” “他讲你在谈恋爱,还是个男孩子,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汪浩安撞了撞陈伯扬的肩,啧一声,故作不解:“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啊。” 陈伯扬淡淡道:“他都快七十了,脑子糊涂是常有的事,说话你也信。” 汪浩安没忍住笑出声来:“靠,你居然敢这么说你爷爷,他知道吗?” “你们就聊了这些?”陈伯扬反问。 “不然你想让我们聊什么,聊……汤岁?”汪浩安语气有点坏,“我说你最近怎么总是很忙,原来真的在谈恋爱。” 陈伯扬纠正:“不算。” 两人从会员入口通过,侍应笑着欢迎:“陈先生,汪先生,晚上好。今日主厨推荐宵夜是法国生蚝,要预留一份吗?” “不必了,谢谢。”陈伯扬礼貌回应,“一杯竹蔗茅根水,冻柠茶走甜。” “好的,预祝二位玩得开心,落注赢头马!” 往马会看台走去,汪浩安终于忍不住发问:“什么叫不算,你该不会是那种随意留情的渣男吧,这都是从英国学来的恶习?你……” 陈伯扬打断道:“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汪浩安:“?” 夜晚马场灯光如昼,八匹马的铁蹄声碾过沙地,看台的钢架结构跟着震颤。他们在专属位置落座,座位旁配置迷你望远镜和触屏投注器。 整个看台座无虚席,穿西装的绅士一脸紧张望着场地祈祷,太太们笑起来用纸扇掩面,扇子上“恭喜发财”四个金字晃人眼花,电子大屏的红光偶尔泼下来,照得每张脸都像涂着层釉子。 【作者有话说】 汪浩安眼里的爷爷:叱咤风云 陈伯扬眼里的爷爷:神志不清 正文 第24章 赛点过于紧张时,有人甚至站起身,空气里飘着雪茄的蓝雾和点电子投注机滴滴的蜂鸣。 其实陈伯扬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汪浩安久居港城,早已浸染了本地人对马术赛的狂热。 有时遇到国际比赛他也会提前从国外赶回,陪汪浩安下两把注消遣。 穿制服的男侍应生托着银盘走来,在他们桌旁放下两杯饮品,陈伯扬赶在汪浩安之前拿了冻柠茶,对他说:“那个是你的,解酒。” 汪浩安本想拒绝,但到底抵不过酒后焦渴,他仰头灌下,才将话题扯回马术赛:“你觉得几号马能赢?” 已经是倒数第二圈,3号马忽然斜插冲出,观众席内爆出一阵惊呼,陈伯扬没说话,汪浩安“靠”了句:“今晚没早点来下注,要不然非得赢个大的,把彩金卡塞我爸嘴里。” 陈伯扬目光追着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唇角微扬:“叔叔最近管你倒不是很严格。” “还成,他主要是担心家产。”汪浩安后仰陷进皮质座椅:“谁让我爸妈当初不趁着年轻再生几个,现在可不得把算盘珠子全拨到我身上?他犯愁,我也很为难呐。” 陈伯扬端起杯喝了口茶:“嗯,如果我是他我也愁。” “滚啊。”汪浩安笑着揉揉脖子,“不过我觉得我爸那句话说的很有道理。” “什么?” “再不趁早准备,到时候恐怕连简乐家里的门都进不去。” 简乐的母亲是港城终审法院非常任法官,在司法界声名非同寻常。父亲年轻时爱玩乐队,现如今在文联挂着一份闲职。 父母从政,爷爷奶奶却是靠商起家,偌大的家族只有简乐这么一个小辈,不会轻易叫汪浩安撬了去。 汪浩安的父亲便借此来警示他。 两人就着话题你一言我一句聊着,目光却始终不离马场。 3号马今晚异常出彩,宛如一道黑色闪电,和身后的马群快要拉开两个身位,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它身上。 汪浩安胳膊碰了碰陈伯扬:“你觉得几号有戏?” 陈伯扬反问:“你呢。” 汪浩安:“你先说,别一会儿我说了你的,你又不高兴。” 陈伯扬笑笑:下巴朝赛道一抬:“那匹灰色的,二号。” 汪浩安哟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可以啊,来得多了也能摸出点门道了。” 陈伯扬没说话,目光却顺着2号马看去。 2号马从开始到现在始终保持着第三名的位置,灰扑扑的毛色在灯下几乎隐形,没什么人注意到。骑师是个戴着黑色帽盔的年轻人,唇角和脸部肌肉绷得很直,也很严肃。 末圈的最后一个弯道,3号马的马鞭落得越来越急,马师也已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可那个灰影却忽然开始加速—— 不是爆发,更像是某种精确的收割,它紧紧贴着内栏超车时,马蹄溅起一大片闪烁的水花。 看台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陈伯扬和汪浩安目不转睛看着。 2号马可以说是一骑绝尘,鼻子率先触线,同时大屏幕上开始疯狂跳动赔率数字:1赔78。 时间静了片刻,那些误打误撞压中的顾客此起彼伏地欢呼起来。 汪浩安觉得有点口干,把杯里的饮料喝完,兴奋地对陈伯扬说:“这就叫光环效应,谁最耀眼,谁就必输无疑。” 视线落在那匹灰马身上,陈伯扬唇角勾起很轻的弧度,没说话。 赛马场是微缩的人生赌局,在这里,贪婪与恐惧被加速呈现。 真正的赢家未必是押中最热门的赌徒,而是那些看懂比赛逻辑,却依然敬畏不确定性的人。 莫名其妙的,他又想到汤岁。 往前细数几年,陈伯扬自认为是习惯独行的,在大家初始情味的年龄,他从没想过为谁改变轨迹,也不必被谁的情绪所牵动。 他其实有认真考虑过对汤岁的喜欢到底该归属于哪一类。 陈伯扬不觉得爱分高低贵贱和三六九等,但他想更清晰地看明白自己。 从第一次撞见汤岁的窘迫,第二次看他跳舞时绷紧的腰线,在僻静的天台捧着书读那些对他来说晦涩难懂的发音,敞开心扉时生动易碎的眼泪,在舞台上像一捧轻飘飘落地的羽毛。 温软倔强的眉眼,偶有任性乖张的神韵,单薄的身体,有点苍白的唇。 这就是汤岁。 陈伯扬第一次见汤岁,或许就该捕捉到很多东西,但这些东西是后知后觉的,可惜又庆幸。 他爱他的面容,更爱他不屈向上、苦苦挣扎的灵魂。 “按照初步诊断情况来看,他目前有一些与过去创伤经历相关的反应,比如偶尔的噩梦,或者情绪紧张,害怕声音,这在医学上称为‘轻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叫PTSD。” 林医生一大早拨来电话,陈伯扬放下手里的浇水壶往阳台走,听到对方继续说:“不过这种情况是可以通过专业的心理治疗逐步缓解,甚至完全康复的。” “程度严重吗?”陈伯扬的指节无意识敲击着栏杆,“他会不会不适应治疗过程?” 林医生顿了片刻:“问题就在这儿。我们有成熟的治疗方法干预他的PTSD,但汤岁目前更显著的问题是情感回避,上次问诊过程中,他总是下意识回避某些人、话题或者场景,而且严重压抑自己的情绪。” 陈伯扬望着楼下院子里的池塘,低声重复道:“压抑情绪?” “是的。他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知道在你面前是不是这样。”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这种状态虽然是一种心理保护机制,但长期来看会影响他的生活和人际关系——他有其他朋友吗?” 陈伯扬没说话。 林医生解释:“这可比PTSD更需要我们重视,因为它可能阻碍康复进程。” 陈伯扬问:“该怎么治疗?” “先帮助他逐步减少回避行为,再配合创伤治疗,比如情绪调节训练。”林医生回答,“当然,我会选择最安全渐进的方式,全程尊重他的节奏,你不必担心。” 陈伯扬嗯一声:“麻烦您了,我需要做些什么,他好像对我能放下一些警惕。” “那就很好,你平时怎么做,现在怎么做就可以。如果他出现更严重的退缩或情绪爆发,请及时联系我。更具体的治疗时间和计划以及一些心理创伤科普文章我会整理好发送到你的邮件里。” 陈伯扬道谢,然后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之前,林医生说,汤岁身上有个明显的特质,他很孤独,建议你多陪陪他,不一定非要说很多话去刻意引导,更别强迫他去谈论创伤试图脱敏,或许有其他更合适的方式。” 陈伯扬忽然问:“接吻,算吗?” 他语气认真,半点没有暧昧或玩笑,像一位病人家属向专业医生咨询药剂量。 “如果……双方都认可这种方式。”林医生静了片刻,“理论上亲密接触确实能建立安全感。” 陈伯扬再次道谢:“好的,谢谢您。” 夏天快过去了,院角的梧桐已有落叶迹象,一片,两片,打着卷儿飘进池塘里,几秒后被池水浸软,悠悠浮着。 陈伯扬垂眸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发酸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去,把阳台门关好。 舞蹈教室隔壁就是更衣室,里面配有单独的隔断淋浴间。 金乌西沉,大片橙红的夕阳泼到墙上,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汤岁洗完澡,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刚刚好像不小心弄到眼睛里一点水,他背起书包往外走,同时低着脑袋一下一下揉着眼睛。 忽然撞上什么很硬又散着热度的物体,汤岁抬起被揉得泛红的眼睛,看见陈伯扬。 他愣了一瞬,问:“你怎么来了?” 陈伯扬的脸逆着光,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他神色从容,将手伸向汤岁眼睑下方处,很短暂的触碰,汤岁看到他拿下来一根睫毛,长而漆黑。 汤岁觉得尴尬,陈伯扬嘴角弯起一点笑意:“你要去粥店打工吗?” “对。” “走吧,我正好也去。”陈伯扬露出‘太好了我们顺路’的神色,“等你很久了。” 汤岁没回答,自顾自往电梯口走,听见对方又问:“今天有没有给我留鱼粥?” “有的。”汤岁很诚实,并且不经意间展示自己的美德:“有时候你没来,我会吃掉。” 他刚洗完澡,发丝还未干透,皮肤比平时还要白,整个人透着一点蒸腾的热气和香味。陈伯扬看着汤岁的侧脸,喉咙上下滚了一下:“嗯,你很乖。” 得到夸奖,汤岁垂下眼,掩住瞳孔里小小的雀跃。 他们走进电梯,门关好的瞬间,陈伯扬牵住汤岁,汤岁的手很绵软,像一块暖玉。 模糊的反光板倒映出彼此的影子,二人目光交汇的那刻,汤岁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同时感受到陈伯扬握着他的手捏了捏。 谁也没说话,几秒后电梯门再次打开,汤岁稍微用力撤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逸夫楼。 只要是在外,他总是习惯和陈伯扬保持距离,介于同学和普通朋友之间,总之不会太近。 陈伯扬看着面前那截修长的脖颈,不知第几次感到口干,汤岁手指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掌心里。 他抬手放到鼻下深深闻了一口。 是薰衣草味。 【作者有话说】 陈:顶级过肺 正文 第25章 周日晚上七点,粥店里已经人满为患,汤岁在攒动的人头间张望,很有责任心地寻找座位来安置陈伯扬,但很可惜,店外支起的小摊也没多余空位了。 陈伯扬怕耽误他工作,主动说:“要不然我在这里等等。” “没事,你跟我来。”汤岁忽然看见什么,领着他过去。 小摊最左侧的方桌旁,女孩穿着鹅黄色长袖睡衣,戴副茶色镜片的眼镜,正低头认真阅读一本书。 她的头发绑成松软的低马尾,温顺垂在右肩。 “嘉欣。”汤岁叫她。 “阿岁哥你终于来了。”宋嘉欣笑笑,“今天生意真好。” 汤岁给她介绍陈伯扬:“这是我朋友。” 感受到身侧扫来很轻的注视,汤岁硬着头皮继续阐明情况:“没位置了,你们坐一起吧。” 宋嘉欣反应过来,对着另外那个模糊的身影点点头:“哦,可以的。” 陈伯扬说:“谢谢。” 汤岁如释重负,转身欲走:“那我先去忙了,你们稍等——” 话还没说完,宋嘉欣伸手扯住他的衣摆,仰着脸抱怨:“阿岁哥,我快饿晕了,帮我催一下后厨。” 汤岁点点头,目光和陈伯扬撞上,没想到对方顺势开口:“阿岁,我也好饿。” 愣了一瞬,汤岁再次点头:“好,不要急,我去看看。” 透过灰暗镜片,宋嘉欣的眼睛掠过陈伯扬,没有说话。 等人走后,宋嘉欣垂下眼,指尖摸索着书页上的印刷字迹。医生叮嘱她不能再依赖盲文,必须靠残存的微弱视力重新适应正常文字。 可才读了没几行,眼眶便泛起酸涩。她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发呆。 对面坐着的那个男生好像在盯着自己,宋嘉欣不太确定,于是扒下眼镜微微凑近一点,模糊的视野里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平静:“你多大了?” 宋嘉欣回答:“十六。”又问:“你就是阿岁哥的新朋友吗?” 陈伯扬捕捉到重点:“他跟你提起过我。” “没有。”宋嘉欣语气轻快地撒谎,“我猜的。” “你们是邻居?” “对,阿岁哥住在我家楼下,我经常去找他玩。”宋嘉欣看一眼陈伯扬,强调,“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陈伯扬的目光穿过几个摊位看向店内,道:“我不在的时候有朋友陪他,我很放心。” 宋嘉欣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没有细究,嘟囔了句‘那好吧’,然后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款色彩鲜明的解谜游戏。 几何图形在屏幕上跳跃,对比强烈的色块让她勉强能辨认关卡。 陈伯扬手肘抵在膝上,指节虚抵着下颌,目光落在她的屏幕上。 见她卡在某处,眉头微蹙,指尖迟疑地悬在半空,他忽然伸手,在倒置的屏幕上轻轻一划——碎片重组,剧情顺利推进。 宋嘉欣感到意外,看他一眼:“你还挺聪明的。” 陈伯扬收回手,“这游戏确实有难度,你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好,能把进度推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宋嘉欣哦了声:“这是阿岁哥前两天给我玩的。” 陈伯扬不再说话。 十分钟后,汤岁来给他们上餐。一份南瓜羹,一份鱼粥,还有几碟下饭卤味,酱排骨和咸芋头。 宋嘉欣很大方地对陈伯扬说:“我点了很多,你可以一起吃。” “谢谢。”陈伯扬的目光从汤岁背影上面收回,用瓷勺舀动碗里滚烫的粥。 他一直都觉得汤岁穿工作服很好看,咖色的衣摆恰好垂过膝弯,像一道阴影裹住修长的身形,收腰设计在胯骨上方微妙地收紧,布料顺着腰线滑下去,在腿侧折出几道褶皱。 袖口总是挽至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腕骨,仿佛那里隐隐散出软腻的香,有种耐人寻味的性感。 陈伯扬垂下眼,不动声色喝起粥。 宋嘉欣人瘦,饭量倒是不小,本以为她会浪费,没想到把桌上的饭一扫而空,中途还过了几关游戏关卡。 吃好饭后汤岁过来把餐具收走,返回时拿了两只塑料玩具,刘叔平时进货时会批发一些礼品回来用于店内做活动,还有部分是给带小孩来就餐的家庭准备的。 今晚人多,他叫汤岁出去给小孩子们分一分玩具,没想到多出来两个,汤岁直接拿来给这两人了。 给宋嘉欣是粉色的玩具,陈伯扬是灰色。 汤岁注意到陈伯扬收到玩具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精准发现问题并主动询问:“是不太喜欢这个颜色吗?” 因为玩具都是一样的。 “没关系。”陈伯扬目光掠过宋嘉欣手里的粉色玩具,然后垂下睫毛,语气谦让:“这个就很好。” 汤岁顿住。 宋嘉欣吃了眼睛有问题的亏,看不见二人这些细微的动作,但耳力极强,她皱起眉感到无言:“怎么那么多事情呀,阿岁哥还在工作呢。” 但转念一想对面这人是汤岁的朋友,她又立马说:“想要什么颜色再去拿就好了。” 汤岁踌躇道:“他……可能喜欢粉色。” 宋嘉欣抓起手里的玩具贴在眼睛上观察:“哦,这不就是吗?”她摸索着塞进汤岁手里:“拿去给他,哥你快工作,我们自己在这就好。” 这下不论哪个颜色都是陈伯扬的了。 他唇角向上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像是在笑,无声对汤岁说:喜欢你。 汤岁耳尖发烫,觉得陈伯扬很幼稚,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店里去了。 一直到深夜十点,汤岁结束,来时已经换下工作服,带着一盘冷切香瓜。 远处高楼仍然亮着零星的窗口,三个人围着方桌用小叉子吃水果,影子被旧路灯拉长,斜斜地投到地面上,和树影、电线杆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又被经过的行人脚步踩碎。 大部分时候都是宋嘉欣在讲话,汤岁偶尔回应,聊到宋巧,宋嘉欣托着下巴,口吻平淡: “她又谈了新男朋友,今晚大概不回来吧。” 汤岁觉得自己应该安慰点什么,无奈词穷,憋了半天才干巴巴蹦出一句:“没关系,如果你不开心的话可以带本书下楼找我,我给你念。” 陈伯扬忽然觉得香瓜不是很甜,快要入秋,夜也有点冷,两人膝盖靠得很近,他不动声色碰了碰汤岁的,后者不明所以,也只好轻轻碰碰他的膝盖。 陈伯扬被这个细微的动作取悦到,心里的情绪降下去百分之九十。 宋嘉欣插起一块瓜放进嘴里:“我没有不开心啊,只是随便讲讲,我妈妈谈男朋友又不是坏事。” 汤岁一时顿住。 “在我妈眼里,男人分为两种。”宋嘉欣戴好茶色眼镜,掩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皎白的肤色,“你知道哪两种吗?” 汤岁摇摇头。 宋嘉欣露出乖巧的笑,伸出手指解释:“第一种呢,是她很喜欢的男人,可以谈。第二种是对她事业有帮助的男人,可以利用,过程中顺便谈个恋爱,这有什么吃亏嘛。” “而且我妈妈赚的钱全花在我身上了,谈个恋爱又有什么。” 汤岁思考片刻,竟不知有哪里不对,鬼使神差地,他看向陈伯扬,发现对方也正看他,眼神清明认真。 “别看我了。”汤岁用口型无声说。 “就要看。”陈伯扬以同样的方式一字一顿讲,“想亲你,可以找个地方和你接吻吗?” 当汤岁反应过来陈伯扬在说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双颊像被丢了一把火,泛起可怕的温度,脑子里竟还回忆起上次和陈伯扬接吻,唇舌交缠的感觉从齿间窜上脊背。 汤岁暗自掐了一把腿侧,没想到现在自己已经色令智昏到这种地步。 “喂,你们两个在对视什么呢。”宋嘉欣再次吃了眼睛有问题的亏,有点不满被冷落,明明她也是汤岁的朋友。 “没什么,你看错了。”汤岁站起身,喉咙发干,“我们走吧。” 把宋嘉欣送到家后,汤岁刚下几格台阶就收到陈伯扬的电话。 “下楼。” “下去……做什么,很晚了,你快回家吧。” “我要亲你。” 汤岁靠在昏暗的楼梯拐角处,闭了闭眼,心脏跳得猛烈,但还是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别说这种话了,回家吧。” “那我上去了。”陈伯扬置若罔闻,“如果你不介意被邻居看到的话。” “——别。”汤岁赶紧阻止,“我、我下楼。” “嗯。”陈伯扬很轻地笑了一下,重复道:“喜欢你。” 窄小的巷道角落,汤岁被陈伯扬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墙面,退无可退,他被很温柔地掐住脖子抬起脸接受对方的吻。 掌心滚烫从汤岁衣摆下方伸进去摸他温暖的皮肤,汤岁立马像小动物一样喘了口气,陈伯扬恶趣味趁机咬他的舌尖,在他即将反抗的瞬间,用吻把细碎的话堵回去。 汤岁差点停住呼吸,手脚发软只能下意识依附陈伯扬,心脏却激烈鼓动着快撑破胸膛。 他们在黑暗中接了很长时间的吻,后来汤岁终于有了换气的机会,被抱在怀里软软地喘息,任凭陈伯扬吻他眼下的痣,充满占有意味地摩挲他的后腰。 正文 第26章 入秋前一天,蓝美仪回来了。 她裹着件收腰的驼色风衣,靛蓝牛仔裤勾勒出纤细的腿型。眼线描得精致,唇色是时兴的干枯玫瑰色,只是眼睑下方泛着淡淡的青。 但这倦意反倒给她添了几分鲜活气,像个刚结束夜游的时髦女郎。 汤岁正蹲在客厅里收拾从楼下薅来的茉莉,蓝美仪瞥了一眼,把包丢给他,说:“里面有钱和一张药方,给我拿点药回来,放桌上就行,我睡了。” 见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没说话,蓝美仪知道这是同意了,转身进房间关好门。 汤岁把茉莉培好土浇水,然后放到卧室内的窗台上,返回客厅将地板收拾干净,做好这些他才拿起蓝美仪的包。 打开时能闻到一股香水混着皮革独有的呛味,从一堆口红眼影塑料壳中扒出钱和药单。 药单是医院专用处方笺,上面印着粉红色的字:术后用药清单。 最底部注意事项栏里标明“禁性生活一个月”,“定期复查B超”字样。 汤岁放到桌上,又仔细把包翻了一遍,确认无异常后才出门。 距离家最近的药店隔了两条街。天色阴沉,风卷起枯黄的梧桐叶,水泥地面透着干燥苦涩的味道。 汤岁推开药店玻璃门,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收银台后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店员,正翻着一本卷边的时尚杂志。听见门响,她懒懒掀起眼皮,视线仍黏在彩页上:“需要什么?” 汤岁把药单打开放到玻璃台面上,往前推了推:“这几样。” 店员这才合上杂志,看到药名后,抬头瞥了眼汤岁,转身在货架上寻找,问:“买给女朋友的?” 汤岁并不打算跟她解释,没说话。 店员找来其中一盒放到桌上报出价格,开始找下一样药,语调里带着过来人的熟稔:“只拿这些激素调节药物可不够啊。” 于是汤岁问她:“那还需要什么。” “维生素,止痛片。”店员又往玻璃柜上扔了几盒药,“还有这个,补血的。” 汤岁不懂这些,他逐一核对禁忌事项,最后把几盒药拢到一起买下来了。 推门而出时,汤岁与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擦肩而过。塑料袋窸窣作响,两人肩膀轻轻相撞。 “抱歉。”汤岁低声说,没抬眼便匆匆穿过马路。 姜俊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清瘦背影消失在街角,眉头渐渐拧起。 他转身推开药店玻璃门,熟门熟路地往柜台一靠:“姐,再给我拿两盒防蚊贴。” “上回的钱还没结清呢。”店员头也不抬,指甲敲着杂志彩页上的价签,“再赊账我直接打给你妈。” “你看你。”姜俊笑着,“这点钱还跟我计较呢。” 店员扔来防蚊贴,没好气道:“真跟你计较的话你连这门都进不来。” 姜俊站起来,微微俯身撑在柜台上,脑袋向后示意:“姐,刚刚出去那个男的,来做什么了?” 店员看着他:“又关你的事?整天没个正形,搞得人家跟你有关系似的。” “当然有了,那是我同学的朋友。”姜俊立马换上讨好的语气,“之前看他们经常一块走,我就打听打听嘛。” 店员边翻杂志边说:“哦,是吗,这么巧,他大概是来给女朋友拿药的吧。” “拿什么药?” “能是什么药。”她唉了声,“现在的男孩子啊,半点责任心都没有。” 汤岁回到家,将药袋轻轻放在茶几上,又把暖瓶灌满热水摆在药盒旁边,确保蓝美仪醒来时能一眼看见。 收拾好背包,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 这段时间行程很满,除去上课、学习粤语、粥店打工和准备明年的国际舞蹈赛事,还有林医生两周一次的心理治疗。 不过无论是哪件事都会有陈伯扬陪伴,每次治疗结束后,陈伯扬都固定问他两个问题。 今天有没有不习惯,能接受吗? 汤岁说,没有不习惯,可以接受。 陈伯扬便会夸他乖,然后询问第二个问题:想吃点什么? 有时汤岁能立即回答,比如“菠萝油”。有时他的胃像被打了结,什么答案都挤不出来。 这种时候陈伯扬就安静地等,直到他艰难地吐出一个食物名称。 时间长了,汤岁有种错觉,仿佛这两个问题也属于治疗环节的一部分,并且慢慢适应。 晚间气温转低,汤岁特意穿了件薄外套,穿过逼仄昏暗的巷口,看见那辆车,像一块昂贵的黑曜石。 汤岁总觉得这车太过沉稳老练,与陈伯扬的气质不太相称。 每次看他无意打量,陈伯扬就解释说是他爷爷的。 虽然汤岁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样说,但还是点头。 他自觉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出发前照例被陈伯扬按住亲一会儿,汤岁没办法拒绝,但并不影响他因此苦恼。 每次亲完都会有种纠结感,两人目前这种互动已经远远超出朋友的界限,这就意味着他再不能和陈伯扬做朋友了。 可是,不做朋友,要做什么呢。 汤岁不敢去想,也不敢和陈伯扬提。 他觉得陈伯扬说得对,自己实在是很不负责,明明不确定是否跟对方有未来、且明知对方喜欢自己的状况下还不断越界。 这种行为不可取,但汤岁不知道还有哪种行为可取。 如果陈伯扬下一次向他索吻时被拒绝——汤岁想起那个雨天,陈伯扬沉默着垂下眼说“没关系”时的神色,像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决心。 思绪纷至沓来,汤岁靠在座椅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般虚软。直到车身轻微一顿,他才恍然发现车已停在学校门口。 周末不会安排舞蹈课,所以教室是空的,陈伯扬因此变得肆无忌惮,心安理得赖在舞蹈室监督汤岁跳舞。 汤岁先去隔壁更衣室换好衣服,然后照常无视陈伯扬的目光,找曲目开始练习。 下午四点,原本阴沉一整天的太阳终于刺穿了云层,舞蹈教室被灌得澄明透亮。 落地玻璃窗将光线驯服成一种更为柔钝的物质,像融化的金箔缓缓漫过地板,一点点攀上汤岁的脚踝。 瓷白的皮肤下凸起一节精致的踝骨,夕阳在此处彻底拥有更柔软的意义。 角落有架大钢琴,陈伯扬坐在钢琴旁的椅子,静静看他。 汤岁的白色上衣被照得半透,隐约能看见肋骨走向,像某种波纹。他的手臂扬起时,光线也跟着在腕骨与指节间游走,似乎是光在与他游玩。 这光景持续了约莫十分钟,后来云翳再度合拢,夕阳暗淡下去,汤岁仍在原地微微喘息,皮肤因练舞而泛起一层薄汗。 很美,像困兽犹斗的光。 陈伯扬不动声色调整坐姿,片刻后,拿起水递给他:“休息一下吧,累吗?” 汤岁摇头,接过喝掉半瓶。 两人面对落地窗席地而坐,对面是一湾阴天看起来乏陈可善的海。汤岁仰头又喝了几口水,把瓶盖拧好放到一旁。 陈伯扬侧目看他,汤岁额前几缕碎发被浸湿,脸颊泛着运动后淡淡的红色,双手向后撑在地板上喘着气,像是很享受这种疲惫。 总之整个人潮湿又生动,莫名蛊惑人心。 陈伯扬收回目光,即使他现在面对这样的汤岁,也会有生理反应。 安静片刻,陈伯扬喊他:“阿岁。” 汤岁歪头看过来:“怎么了?” “你真的很漂亮。”陈伯扬神色认真,中肯总结道。 汤岁顿住,有点不自然地揉揉耳朵,不知该回答什么。 或许把他的沉默当作是误会,陈伯扬声音很低,像在自然自语:“不是骗人,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漂亮。” “……好吧。”汤岁红着耳朵看向窗外,“谢谢。” “想和你/亻故/爱。”陈伯扬忽然说。 汤岁眉心一颤,神色惊慌往身旁看去,对方面容冷静也正看他,语气像在谈论今晚吃什么一样平淡。 时间被沉默拉成很长的丝,汤岁甚至以为是误听,于是嘴唇动了动:“……你说什么?” 陈伯扬挺温柔地笑笑:“没事。” 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其实他也怕吓到汤岁,吓得对方再跑远不让碰。 汤岁木讷点点头,来时他还在考虑该不该和陈伯扬继续做朋友,可对方的关注点好像总是比他超出一些。 陈伯扬指尖插进他发丝里揉了一下,问:“我吓到你了吗?对不起。” 汤岁移开目光避免对视:“没有,别说这个了。” 这段时间他已经被陈伯扬养得很健康,面容干净温软,只要有半点羞耻就会立马在肤色上呈现出来,宛如此刻。 陈伯扬看出汤岁没有真的生气,心底那股恶劣的兴致反倒滋长起来,莫名想试探一下汤岁现在对他的忍耐程度。 他靠近一些,闻到汤岁身上很淡的皂香,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的唇,低声道:“可是真的很想……” 说着,陈伯扬作势去吻他的脖子,汤岁有点无措地偏过头,结果被按住肩膀不容许后退。 “汤岁。”陈伯扬另只手伸进他衣服里,喊他的名字。 汤岁脊背一僵,忽然意识到这里是教室,赶紧去推陈伯扬,无奈输在力气上面。 眼看对方愈发过分,他羞耻不已,抬起手不轻不重在陈伯扬脸上扇了一巴掌。 “对不起。”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汤岁立马道歉,断断续续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在教室这样做。” 陈伯扬被打得脸一偏,他用舌尖轻轻抵了抵发烫的颊侧,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愉悦。 疼痛像是点燃了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他低垂着眼睫,喉咙上下动了动,缓缓转过脸看汤岁。 “对不起,对不起。”汤岁觉得自己惹怒他了,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接着伸手摸了下陈伯扬的脸,“你是不是太渴了才会这样?我给你拿水。” 汤岁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也不思考这几件事又和喝水扯上什么关系,只是一味地想要做点其他事来补偿陈伯扬。 他顾不得重新寻找,顺手拿过自己剩下的半瓶水,拧开瓶盖把瓶口抵到陈伯扬嘴边:“你喝一点,冷静下去就好了。” 汤岁红着脸,神色固执认真,仿佛这水能解开春药。 【作者有话说】 你看,被老婆一巴掌扇醒属性了吧 正文 第27章 陈伯扬的目光始终未从他脸上移开,张开唇含住瓶口喝了点水,汤岁稀里糊涂把水瓶重新放到一旁。 理智逐渐回笼,一种难言的陌生情绪在心里涨起,衣料下那块皮肤仿佛还停留着陈伯扬指尖的温度。 他以前从不喜欢跟人靠太近,可第一次跟陈伯扬接触这个习惯就被打破。 陈伯扬身上的气味温和干净,掌心总是泛着热度,唇舌很软,吻起来很舒服。 纵使对方接二连三逾矩,汤岁也会上钩,对那点近在咫尺的靠近感到垂涎。 “吓到你了吗?”陈伯扬抬手覆上他的额头,指尖插进汤岁发丝里带着安抚意味摩挲了两下。 短暂的沉默后,汤岁听见自己干涩的回应:“没有。” 陈伯扬很轻地笑笑,凑近直至彼此鼻尖相抵。他望进汤岁无措的眼睛,低声道:“对不起,那我以后还能亲你吗?” 汤岁偏开脸,鼻尖蹭过他的,小声嘟囔了一句话。 陈伯扬没听清,追问:“什么?” “我说。”汤岁转回脸,故作面无表情:“你之前也没经过我的同意。” 掌心沿着脑后向下,陈伯扬握住他的后颈捏了捏,语气听起来比刚才愉悦几分:“嗯,我知道了。” “阿岁!三号桌来客人了!” “好,马上。”汤岁匆忙洗完手,穿过热气腾腾的后厨,掀开半身门帘,路过柜台时顺走手写本和笔。 三号桌的客人正低头划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懒懒抬眼。 汤岁站定,微微倾身:“你好,需要点什么?” 姜俊将手机关掉,菜单在他手里随意翻了两页,又“啪”地合上。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汤岁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第一次来,有什么推荐?” 汤岁说出几道招牌,姜俊依然兴致缺缺,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忽然问:“宋嘉欣来这里一般都吃什么啊?” 笔尖在纸上一滞,汤岁抬眼。 这张面孔很陌生,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随时准备吐出几句刻薄话。肩膀虽已经显出成年男性的轮廓,但骨架仍带着少年的瘦削感。 姜俊向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歪着头,语气无辜:“怎么,不认识她?我和她是同学,听说你们住得挺近的。” 汤岁把笔盖好,平静地垂眼看他:“我只负责点单,请问你到底要吃点什么?” 姜俊啧了声,语气无辜:“哥哥,你误会了,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看她最近总是不来学校,我很担心。” 后厨一摞事情要忙,汤岁没空跟他打周旋,转身欲走,姜俊抬手勾住他的衣服,声音刻意扬高:“哎别走啊,你们店怎么服务客人的,我说要吃什么了吗?” 店里已经有几个客人往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汤岁跟他拉开距离,冷冷问:“你吃什么?” “那就这个吧。”姜俊随手往菜单上一戳,却在汤岁伸手去拿时猛地按住。 他压低的声音里淬着恶意:“上次在药店,是宋嘉欣怀孕了,还是你背着她在外面偷吃啊?” 汤岁眼皮一跳,从这两句不堪入耳的话里分析出某些东西。 姜俊笑得很无耻:“我说中了,是吗?” 柜台前站了一胖一瘦两个店员,似乎看出这边的不对劲,低语着有想要靠近的意思。 菜单被撤出,力道大得让姜俊指尖发麻,汤岁拿在手里,另只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盯着他的眼睛轻声反问:“你好像对这类话题特别亢奋?” 姜俊:“没错,一想到那个婊子在床上……” 话音未落,啪——! 厚重的菜单挟着风声狠狠掼在他脸上。姜俊整个人后仰,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鼻梁炸开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怒火中烧,挣扎着扶住桌沿就要起身:“你他妈找死啊!” 周围客人立马停住筷子,躲避的躲避,劝架的劝架,那俩胖瘦店员眼见事态不对,赶紧过去。 “干什么呢,别动手!” “有话好好说啊,先起来,先起来。” 胖店员嘴上劝着,却用壮实的身躯死死挡在汤岁前面,暗中使力把姜俊往反方向推。瘦店员看似是在拉扯规劝汤岁,实际挡到中间偷偷趁乱在姜俊腰间狠掐了几把。 “啊——!”姜俊被拧得皱起眉,“操,谁他妈下阴手呢!滚!” 狭小的粥店顿时乱作一团。姜俊围在中间被拧了十好几下,想逃逃不掉,要打打不着,气得他眼都红了。 直到刘叔闻声从外面赶来拉开两拨人,厉声喝道:“发生什么事了?” 姜俊终于被松开,狼狈地扯平皱巴巴的衣领,恼着问:“你谁?”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 “老板?正好!你们店员打人!”姜俊指着汤岁喊道。 “打人?”刘叔眉头一皱。 胖店员说:“你放屁,这叫互殴。” 姜俊瞪大眼睛:“就是汤岁先动的手!就在这里。”说着指了指椅子,“他力气比牛还大,给我打倒了,你们瞎吗!这都看不见?” 瘦店员立马站出来绘声绘色讲述:“我们都在干活呢,就听到你骂人了,说什么‘找死是不是’,好好说话不行?为什么骂人?” “就是,居然还骂大家眼瞎,你故意找事是吧。”胖店员撸起袖子。 一众人看看面色冷静的汤岁,再看看脸红脖子粗的姜俊,即使真有客人看到谁先动手,此刻也不愿站出来了。 姜俊简直气个半死,把衣服掀起,露出腰间大大小小几块红紫,“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汤岁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瘦店员努努嘴看天,什么话也不说。 刘叔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哎呀呀,孩子怎么伤成这样,别急,叔给你问。”他扫视几个店员:“这是谁干的快点站出来承认!” 一片寂静。 胖店员偏过脸嘟囔:“他就是来找事的,根本没人碰他,再说刚刚要不是我拦着,阿岁早被他揍趴下了。” 姜俊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到底谁揍谁啊,他瘦得像根柴,力气居然跟一头牛一样,你们合起伙来阴我是不是?” “你再说一句——”胖店员腆着肚子就要冲上来,被刘叔一把拦住。 刘叔看看姜俊,转头对汤岁挤眉弄眼:“阿岁啊,来,你说吧,你动手了没有?” 意思是暗示汤岁赶紧装傻,毕竟这招既损又棒。 汤岁见状偏开视线,没有回答。 瘦店员立刻惋惜地在汤岁肩上拍了拍:“你看,给我们员工吓得话都不会说了!赔钱!快点,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一个都不能少!” “唉!”刘叔立刻换上愁苦表情,搓着手开始对姜俊唱红脸,“孩子你说这可怎么办,我这小店连监控都没有……叔对不起你啊。” 在这个荒诞奇幻的粥店里,姜俊此刻就像个软面窝窝,任谁捏一把都成。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留下句“你给我等着”便拨开人群走了。 刘叔为安抚顾客,连忙抬手道:“非常抱歉,今晚都受惊了,我给大家打折!” 几人回到柜台后面,刘叔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给人掐成那样。” 瘦店员不好意思地笑一声:“看他不顺眼呗。” 等阿岁把事情原委道出后,刘叔啧一声,教育道:“你这也太沉不住气了,还是年轻啊。如果他今天非要追究怎么办?报警怎么办。” “就算他自知在你这会吃亏,跑去为难嘉欣,又该怎么办?” 汤岁陷入思考。 胖店员十分歹毒地开口:“佢抵!谁让他抢阿岁的女朋友。” “……” 刘叔在胖店员肚子上不轻不重锤了一拳,因弹力过大造成零点伤害。 “你们还是年轻,不懂得用办法,非得动手才能显出本事和正义吗?”他说,“对方胡讲几句又能怎样,不掉皮不掉肉的,这世上有的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拾人的法子,智取懂不懂?” 三人大眼瞪小眼,不说话。 刘叔啧啧两声:“就是耍阴招,一群蠢材!今晚给客人打折的钱从你们三个工资里扣,听见没?” 汤岁急忙解释:“不关别人的事,他们两个是来劝架的。” 刘叔已经走到后厨门口,闻言回头:“我看他俩已经打爽了,闭嘴赶紧干活。” 胖瘦店员悻悻地对视一眼,裹挟着汤岁走了。 “阿岁,别担心。”三人来到店外,瘦店员笑嘻嘻安慰他,“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是不会被拆散的。” “说的真对。”胖店员应和,“那小子一看就没戏。” 汤岁:“……” “我和嘉欣是朋友。”汤岁没什么表情地收拾桌椅板凳,“别说这种话了,她年纪很小。” “哦,是吗?”瘦店员把抹布拧干,开始擦桌子,“我就说嘛,你这样的人是不会谈恋爱的。” 汤岁一顿,下意识反问:“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他或许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有些冷漠,但身边的人对此早已眼熟—— 汤岁总是这样,如果叫瘦店员来总结的话,在他脸上只有两种表情,一种是冷漠,一种是过于冷漠。 区别不大。 瘦店员思考一会儿,回答:“感觉你很清心寡欲,每天安安静静的,我刚见你那时候,总感觉你一开口就会念佛经。” 胖店员被逗得哈哈大笑:“那话怎么说来着,出淤泥而不染——呃,可远观而不可近看!对吧。” 汤岁莫名想起陈伯扬,没有说话,其实只有他知道自己每天在回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来点海星!(作者搓手)(作者挑眉)(作者吹口哨) 正文 第28章 汤岁从宋嘉欣那里得知,姜俊是她同学,家里不算有钱,舅舅是本地一所律师事务所里主办律师的助理,因膝下无子,所以对他颇为疼爱。 虽然在正常的私立学校念书,但由于眼睛问题,宋嘉欣在校时间不多且大部分时候都有陪读老师在身边督学。她对于姜俊印象深刻,因为这个男生曾为引起她的注意,在教室点了一把火,趁机上演“英雄救美”环节,青春期的孩子大多面子薄,被明确拒绝后,这份青涩的好感很快转化成了怨恨。 汤岁不知道姜俊对她的私人生活已经窥探到什么程度,幸好宋巧一直都安排司机接送宋嘉欣上下学。 那个男生纵使再不甘也只是个半大孩子,用宋嘉欣的原话说,他整个就一头逆毛炸的驴,丢水里也扑腾不起浪花,只有淹死的份儿。 汤岁便不再说什么。 宋巧强势,自然没有把女儿养成温室里的花朵,对比她,宋嘉欣性格多变——温顺,但专制,那点社会意识和领导力仿佛是长在骨子里的。 期末考前一天,汤岁正与抽象的理论知识作斗争,简乐坐在一旁玩手机,他不在意这些考试,家里已经为他办好校际合作交换,年后到美国念书。 “欸?”简乐忽然放下手机,抱手靠向椅背:“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的大少爷吗?怎么还有空来学校。” 汤岁回头,看到许久未见的汪浩安从教室门口进来。 他头发比之前长一些,发型也换了,径直走到简乐身边坐下,二话不说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语气幽怨:“快让我来学校喘口气吧,没人性啊。” 简乐被他弄得有点痒,眼睛笑成一湾月牙,在他们对话中汤岁得知,汪浩安最近在父亲的培养下接触集团事务。 “你真的无法想象。”汪浩安说,“我爸居然把我丢去基层轮岗,说什么避免”空中楼阁“思维,可问题是我他妈生来就在空中,把我扔下去干什么?我感觉他纯粹是励志新闻看多了。” 简乐转过头来一本正经问:“阿岁,你觉得让一头猪空降高层管理合适吗?” “……” 汪浩安直呼受伤,当即捂着心口作痛心状,借机又往简乐肩上黏,结果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 教室里渐渐坐满人,简乐看向汤岁身旁的空位,忽然说:“陈伯扬居然没来,他最近在忙什么,总不能是谈恋爱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汪浩安不动声色地扫了汤岁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接话:“那必须是啊。” 汤岁笔尖一顿。 简乐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真的?是谁。” 汪浩安笑着捏捏他的脸:“那我不知道,不过——身材应该很好。” “这是什么评价啊。”简乐一脸困惑,“女生?” “没错。” 汤岁觉得眼睛有点痒,于是抬手用力揉了一下。 简乐的八卦之魂彻底被点燃:“他跟你说的?” 最近被家族事务折磨得无聊透顶,汪浩安急需找点乐子来释放天性。作为好兄弟的陈伯扬,自然成了他恶作剧的首选目标。 他神色严肃点点头:“上次我和陈伯扬出去吃饭,无意中看到他在订旗袍,当时我就赶紧问是给谁的,唉,可惜他死活不说。” 简乐:“有没有可能陈伯扬是给他妈妈选的。” “根本没可能。”汪浩安嗤一声,“先不说穿衣风格,就他选的那个尺寸阿姨根本穿不上啊,所以我猜测肯定是一个肤白貌美、身材火辣的女生。” 把周围一圈人想了个遍,简乐依旧摸不着头脑,于是看向汤岁,道:“我总觉得有点奇怪,陈伯扬虽然刚回国不久,但如果真谈恋爱不可能一点苗头看不出来呀。” 书本上的笔记突然变得杂乱无章,汤岁感觉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不清,他用力攥紧了笔,指节微微发白。 “哎阿岁,要上课了你去哪?”简乐看他开始收拾课本,问。 汤岁没答,却正好在教室后门拐角遇到陈伯扬。 他原本想当作没看见,但似乎忘了陈伯扬还有一双眼睛,胳膊忽然被轻轻握住,陈伯扬问:“去哪里?” “舞蹈室。”汤岁挣开他的手,“别跟着我,我还有事。” 说罢越过陈伯扬直接走了,虽然短短几秒,但一眼都没看他。 陈伯扬回头,汪浩安和简乐如同两只伸长脖颈的雏鸟,视线齐刷刷往这边投来。 一个幸灾乐祸,一个不明所以。 陈伯扬坐下之后,问二人:“汤岁怎么了?” 简乐说:“不知道,我们正讲你谈——” 嘴巴忽然被捂住,汪浩安笑着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把人从座位上带起来:“汤岁不在,我们也走了哈。” 在陈伯扬平静的注视下,他带着呜呜呜的简乐迅速离开教室。 两人穿过走廊,乘坐电梯,汪浩安胳膊还搂着简乐的肩膀不肯放,怀里的人仰起脑袋:“他俩闹别扭了吗?” “没有。” “可是我看阿岁表情不是很好,要不我们去找找他。” “不用。”电梯门打开,汪浩安领着简乐出来,语气轻松,“现在是咱俩的约会时间,某人的至暗时刻。” 汤岁回到家后倒进床里睡觉。 下午在舞蹈室练完舞冒了一身汗,隔壁更衣间供水这段时间有问题,他只能匆匆冲了个冷水澡。 此刻脑袋昏沉,睡意混沌,梦境却反复撕扯着心绪。 梦里是满地玻璃碎片和水折射出扭曲的光,他踮脚想找块干净的地方走出客厅门,但好像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 有人在耳边轻声叹息:好可怜的孩子。汤岁回头,却看见蓝美仪那张暴怒的脸,女人尖利的声音刺进耳膜:“你这辈子,注定先被人嫌弃,再被人抛弃!” 汤岁睁开眼,房间里昏暗沉闷,隔壁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滋啦啦的油爆声提醒他已是晚饭时分。 窗户开着条缝,他摸索着起身关好,重新缩回被子里将自己裹紧。 冷,但还是一身虚汗。 接受心理治疗之后,他很少做这样的噩梦,汤岁有时候陷入自我怀疑,从出生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真如蓝美仪所说,他根本无法逃脱命运的掌控。 无论多么努力都会像被笔迹圈住的蚂蚁,一场徒劳。 汤岁内心其实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温和不争,即使四处讨生活也没有将他磨成一个油滑、善于周旋的人,他反倒会不甘,会怕,也想要回报。 手机里有不少陈伯扬发来的短信,汤岁没有理会,也没有力气下床吃药。 他将脑袋埋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考完试后,汤岁整个人已经开始恍惚,喉咙疼又涩,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休息,但李老师打电话过来,他又去了舞蹈室,结果在跳舞时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就栽倒在地上。 李老师赶紧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四周的学生纷纷投来目光,汤岁额头发热,嘴唇却很白。 “好了都继续练舞。”李老师发号施令,然后叫来王强把汤岁送去医院检查一下,要是扭到骨头必须尽快治疗。 之前参加比赛时两人同一个房间,算是接触过,王强也没拒绝,将汤岁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手环住他的腰一用力把人搀扶起来。 “你这也太努力了。”王强腾出手按电梯,又赶紧抓住汤岁,“烧成这样,我要是你我肯定一连请半个月假。” 汤岁眼神涣散,整个人呆呆的,看着电梯反光板不知在思考什么。 王强见人已经烧傻了,也不再说话麻烦他。 这时候电话忽然响起,看见来电联系人,汤岁犹豫很久才接听。 陈伯扬问:“还在学校?” 汤岁嗯了声,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正常无异,但无论是电话那边的陈伯扬还是身旁的王强听来,都十分有气无力。 “声音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被发现了,汤岁莫名有点懊恼,于是垂下眼皮撒谎:“我没事。” 偷听到一些模糊男声,王强问:“你家里人?可以让他来接你啊,我感觉校医院不太靠谱。” 见汤岁不为所动,王强决定自作主张,从他手里拿过手机直接道: “喂喂?汤岁爸爸,我是他同学,我俩在逸夫楼大厅电梯旁边呢,你有时间来接他吗?” “稍等,我就在学校,麻烦你了。” “不麻烦。”视线扫过身旁闷闷不乐的汤岁,王强赶紧说,“快点吧,他看起来快不行了。” 几分钟后陈伯扬来到逸夫楼,了解情况之后同王强道谢,带着汤岁离开了。 汤岁烧得迷迷糊糊,可却在陈伯扬靠近给他系安全带时脖子往后缩了一下。 陈伯扬用手背去探他额头的温度,而后启动车子,道:“又躲我。” 汤岁身体僵硬片刻,慢吞吞将视线挪向窗外,他不知道这句“又躲我”指的是刚刚还是这两天自己的行为。 或许可能都有。 但汤岁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思考,汽车从校门口离开几分钟后他就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汤岁眼里的陈伯扬:老婆我鬼混回来了 正文 第29章 再次睁开眼,汤岁躺在一个陌生的卧室里。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盘看了会儿,慢慢转过头打量周围。床头两边银灰色的丝绒窗帘被束在挂钩里,不远处有沙发和圆桌,屋内开着几盏很暗的壁灯,像舞台光一团一团地打亮不同区域。 窗帘紧闭,让人分不清现在是几点。 卧室门被推开,陈伯扬走了进来,见他醒了,顺手按亮墙边的顶灯,空间瞬间变得通透宽阔。 “这么能睡。”陈伯扬走近把杯子放到桌上,摸摸汤岁的额头,“嗯,还有点低烧,先把药喝了。” 汤岁坐起身,头发不听话地翘起几根毛,看起来反应不大迅速的模样。眼球缓慢动了动,目光扫过陈伯扬碰过他的那只手,最终落在地毯上。 “睡傻了?”陈伯扬笑着俯身撑住床沿,身上带着很淡的沐浴香,“嗯?还是在生我的气。” 汤岁有点不解地皱起眉,他好像在陈伯扬眼里是一个爱乱发脾气的人。 “你看,又闹脾气。”对方立刻说,然后把水杯和药片递来。 乖乖喝过药后,汤岁问他:“我睡了很久吗?” “现在是晚上十点。”陈伯扬把窗边的纱帘拉开,落地玻璃窗外是港城繁华的夜,远处灯火星星点点。 “回来之后你一直没醒,有医生来挂水,期间你还特别抗拒,我哄了很久才好。” 这几句话带给汤岁的冲击力不亚于蓝美仪赌牌输个精光后大骂“钱不是万能的”,然后顺手从他书包里抽走了两张红钞。 大脑艰难地思考着一些问题:现在是在陈伯扬家里吗?既然一直没醒那他是怎么下车的?是如何抗拒,陈伯扬又是怎么当着医生的面“哄”他的? 思考到一半,汤岁觉得应该打住,陈伯扬是有女朋友的人,无论今天之前发生多超出认知的事情,都不该继续留在这了。 汤岁掀开被子企图下床,对他说:“真的谢谢你,我先回家了。” 陈伯扬按住他的肩,腿挤开他双膝的同时俯身,轻而易举将汤岁堵回去压进床里。 两人距离太近了,不同于平时的那种近。 汤岁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似乎以这种形式来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稍微偏开脸,看到落地玻璃窗上倒映出交叠的影子,亲密,暧昧,像一对依依惜别的爱侣。 陈伯扬扣住汤岁的下巴将他转回,两人望进彼此的眼睛,周围安静,可空气里却仿佛涌动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暗潮。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分钟,或许更长,陈伯扬的气息靠近,他想去吻汤岁。 理智腾地回笼,汤岁赶紧偏开脑袋,鼻尖相蹭,陈伯扬的吻自然而然落在他左眼下方—— 那颗红色的痣,很小,但仿佛燃着温度,像一粒烧红的火星灼在皮肤上。 为了更深层次验证自己的感觉是否准确,陈伯扬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颗小痣,汤岁原本推着他胸口的手动了动,像是急切想要抓住点依靠。 “你要穿着我的衣服回家吗?”陈伯扬低声问道。 汤岁这才注意到身上套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是一件睡衣,布料很有质感,薄而顺滑。 他有点呆怔地抬头看陈伯扬:“我……我的衣服去哪了?” “不告诉你。” 一个意料之内的答案,汤岁垂下眼,不敢想衣服是怎么从身上被剥掉的,他开始变得很客气:“请帮我拿一下,或者,告诉我在哪,我自己穿好就走,麻烦你了。” 陈伯扬很轻地笑了一声,但听觉上又像是短暂叹了口气,他说:“哪里麻烦我了,说说。” 如果真要汤岁说,麻烦陈伯扬的事情实在可以列举出一条清单,现在还可以再加一项“明知陈伯扬有女朋友还跟他纠缠不清”。 但汤岁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这幅安静固执的模样落在陈伯扬倒像是在努力思考,于是他抬手摸摸他的脸,道:“好了,没有麻烦,我带你下楼吃饭。” 汤岁眼睛动了一下,吃饭二字勾起他的注意,于是他站起身,穿好那双大一码的拖鞋,双手垂在腿两侧静静看陈伯扬,似乎在说“我已做好吃饭准备”。 太可爱了。 陈伯扬心想,任何一个人如果和汤岁接触,迟早会发现他表面下藏匿着的这点可爱和有趣。 他凑近汤岁,在对方嘴角处轻轻啄了一口:“喜欢你。” 汤岁不像往常那样,这次的表情有点冷淡,移开目光告诫他:“别说这种话了。” “你又闹脾气。”陈伯扬伸出手把别在汤岁裤腰里的睡衣扯出,接着像哄孩子那样拍了拍,“但是我很喜欢。” 汤岁略微抬起一点视线,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参差的影,听到对方继续说:“不论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从卧室门出去是一条很长的走廊,电梯对面建有镂空雕花栏杆,汤岁好奇地移动目光,不过在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客厅顶部垂下的水晶灯尾。 电梯门缓缓打开,客厅全貌随之出现在眼前,整个空间精致,但没有丝毫过度修饰的现象。 陈伯扬把汤岁领到餐桌旁坐下,见他视线还停留在某处,问:“在看什么?” 汤岁收回目光,摇摇头,他只是怀疑那张沙发比他的房间还要大许多。 晚餐是厨师提前做好的,陈伯扬已经吃过,此时坐在一旁看着汤岁,不玩手机也不做其他事,仿佛自己的任务就是监督他好好吃饭。 幸好这种现象经常在二人之间发生,否则顶着某种视线汤岁即使头皮再硬也无法正常进食。 吃好后,汤岁站起身,看看窗外又转头对陈伯扬说:“我要回家了。” 陈伯扬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抬腕看表:“现在?你要怎么回去,这里是中西区。” 汤岁觉得无所适从,因为无论继续留在这还是回家,都要打扰陈伯扬。 脑海里闪过无数办法,如果有一张地图,他甚至可以用最原始的方法按照路线一点点摸索回家,以免给陈伯扬造成多余的麻烦。 而陈伯扬恰好似有所感,忽然打断汤岁的思考,道:“听说今晚有雨,特别冷。”说罢目光担忧地看向他:“阿岁,你身体又不舒服,留下来休息一晚比较好。” 汤岁踟蹰片刻,只好默默坐回椅子上,等待陈伯扬给他安排位置睡觉。 洗漱过后,汤岁被领去醒来时的那间卧室。 “你睡我房间吧。”陈伯扬在他后颈捏了一下,像在给一只猫做标记,“桌上有热水,记得多喝点,你还有些低烧。” 原本没什么感觉的皮肤被这一捏突然苏醒,细微的电流顺着脊椎窜下,连喉咙都莫名发紧。汤岁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需要补充水分。 他点头,目光随意流转一会儿后又移回来,问:“那你睡哪里。” 陈伯扬眼睛里透出点笑意,反问:“是舍不得我走吗?” “不是。”汤岁难得气急,耳尖却诚实地泛红,“我没有那个意思。” 陈伯扬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一声,忍住笑意,越过汤岁往里面走,在他紧张的目光中停下,从抽屉里拿出温度计,然后坐在床沿拍了拍,道:“过来,再测下体温。” 汤岁松了口气,走过去顺从地站在他身前。 陈伯扬握住他的胳膊往前一带,把人直接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汤岁怔住,然后开始挣扎起身。 一双大手稳稳扣在他腰侧,耳边响起陈伯扬的声音:“你乖点,我不做别的,只是想离你近一些。” 紧接着把电子体温计按亮,对汤岁说:“张嘴。” 汤岁抿了下唇,有点难堪,但还是听话张开嘴巴,陈伯扬盯着他的唇看了片刻,才把体温计塞进去。 冰凉的探头抵上舌根时,汤岁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放在他腰间的另只手顺势滑到小腹上面按住,像是要把人固定地更牢一些。 力气有点大,汤岁含着体温计轻轻嗯了声,眉眼微蹙,似乎很不满。 陈伯扬忍不住靠近闻他的脸,汤岁偏开脑袋不愿意和他亲近,而后又被温柔地转回。 天空响起闷雷声,两人谁也没说话,静静对视。 温度计亮起,陈伯扬从他嘴里拿出来查看:“还是低烧,水杯旁边给你放了药,如果晚上不舒服要喝,去找我也行,在隔壁。” 没有回答,汤岁的目光飘向窗外,雨滴开始轻轻敲打玻璃。 “陈伯扬。”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陈伯扬很喜欢听他喊自己名字,在汤岁耳垂上落下一个奖励般的吻,“怎么了,多叫几声。” 汤岁却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有女朋友,我们不要见面了,这样不对。” 陈伯扬只反应两秒,便单枪直入:“汪浩安和你讲的?” 毕竟只有汪浩安才这么无聊和不靠谱。 这话落到汤岁耳朵里却是一种承认,甚至那点反问语气还带着些被戳破后的惊慌失措。 汤岁脸色变得冷淡,起身就要走,又被横腰揽住抱回去。 陈伯扬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那样摸他的脊背,轻声道:“别听他乱讲,没有别人,这些事只和你做过,我所有第一次都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是一点婚后生活(?算吗算吧 如果有错别字大家记得弹幕提醒 虽然不能回复但我看到会改谢谢啦 (-^O^-) 正文 第30章 很显然,汤岁觉得这话的可信度不高,想说什么却又意识到目前自己的行为有些逾矩,只好讲太困了,把陈伯扬打发走。 屋内留了盏壁灯,他陷在柔软的床里,朝向那面大玻璃窗。 雨线在窗面炸裂的瞬间,汤岁仿佛能看见水珠内部折射的世界——颠倒的霓虹,树影,被拉长成细丝的灯光。 整个夜空正在慢慢旋转,困意来袭,他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来不及思考任何事就睡过去。 后半夜,汤岁体温再次升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陈伯扬在床边,医生正调节输液架的收拢杆。 “病毒感染反复发烧是很正常的,多喝点水。”医生叮嘱,“每两个小时测一次体温。” “好的,麻烦您这么晚跑一趟。” “应该的,如果早晨温度再起来的话,建议先物理降温,毕竟药物有间隔限制。” “明白。” 紧接着陈伯扬伸手过来,在汤岁额间摸了摸,指尖往上插进他发丝里摩挲两下,随即收回,起身送医生出门。 汤岁迟缓地眨了眨眼,抬起胳膊,看到手背上新贴的输液贴,懊恼地缩回被子里。 这就预示着天亮后自己还要继续留在这麻烦陈伯扬。 很快,房门被推开,脚步声靠近。汤岁感觉蒙在脸上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但他仍闭着眼装睡。 鼻子忽然被捏住,没了氧气,汤岁只好睁开眼,瞳孔因为发烧显得水闷闷的。 陈伯扬弯起唇角:“为什么装睡?” 汤岁脸颊和眼尾都有点红,小声答:“没有,我刚好醒而已。” “小骗子。”陈伯扬用手背贴了贴他发烫的脸颊,“起来喝点水。” 汤岁撑起身,被子顺着肩头滑落一些,陈伯扬把杯沿搭到他嘴边,汤岁含住喝了点,皱起眉:“是咸的。” 陈伯扬以指腹拭去他嘴角亮晶晶的水,道:“医生说你体内缺钠。”说着也尝了一口,“没有特别咸,盐放得很少。” 看汤岁有点不情愿地把整杯水喝光,陈伯扬问:“前两天怎么忽然发烧了?” “有点着凉。”汤岁含糊带过,没有多解释其他。 “以后不能躲着我,这才几天,再见你就生病了,还不好好吃饭。”陈伯扬批评道,“汤岁,你不太会照顾自己。” 口吻像老师在教育问题学生。 “问题学生”汤岁重新缩回被子里,背过身去:“一直都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 陈伯扬撑在床边俯身靠近他:“那你是以为我有女朋友才躲着我吗?” “不是。”汤岁把脸埋进枕头里,语气沉闷。 陈伯扬盯着他发红的耳尖看了片刻,没再说话。 汤岁在陈伯扬家里住了三天,发烧一直反反复复,等稳定下来已经是第四天上午。 在这期间除了高热和昏迷,他还了解到关于陈伯扬不少事情。 陈伯扬父母都在国外工作,很少回来。 陈伯扬的爷爷很有钱,像这种房子在国内有很多,即使不回来也不会无家可归。 陈伯扬很喜欢研制香水和书法,他小时候还因为字丑被父亲罚抄字典,后来跟着爷爷学过两年楷书。 陈伯扬比自己大一岁。 陈伯扬的哥哥一直住在内地,由于身体不好,所以父母很迁就他。 汤岁觉得这些信息很宝贵,因为是关于陈伯扬。 虽然在这里住了几天,但汤岁仍会迷路,有次陈伟文打电话回来叫帮忙照顾花园里的植物,陈伯扬很久没回,汤岁一个人在房间有点无聊,便悄悄开门摸索出去。 他对房子内部构造不熟,但记得电梯在哪里,可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十分灵敏的电梯在汤岁面前却失去运作,无论按哪里门都不开。 他只好退出来,开始寻找楼梯,于是顺理成章地迷路了,陈伯扬找到汤岁时,他正坐在二楼餐厅桌旁发呆。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还坐地上。”陈伯扬问。 “没带手机。”汤岁老实交代,转而移开目光不和他对视,“椅子凉屁股,我坐地毯就行。” 他原本是看到餐厅外面有个大阳台,临江风景好,想出去透透气,可无论如何都打不开阳台门,只好隔着玻璃眺望一会儿江面,站累了又回到餐厅坐下,没想到那椅子又冷又硬,汤岁觉得不舒服,只好坐到地毯上休息。 陈伯扬俯身摸摸他的脸蛋:“嗯,怪我,回来太晚了。” 汤岁躲开:“我没有怪你。” “又闹脾气。”陈伯扬轻笑一声,蹲下来。 汤岁觉得他马上要伸手抱自己了,于是迅速起身整理好睡衣,道:“我们走吧。” “躲这么远。”陈伯扬还保持单膝蹲下的姿势抬头看他,没什么表情,但总觉得是在笑,“内裤都要我洗,什么意思。” 汤岁感觉脑袋轰一声炸开,脸色迅速涨红,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要你洗!只是……当时我睡着了,根本没有意识。” 而且就一次,是刚来陈伯扬家那时候,他隔天才发现自己内裤换了,打好腹稿鼓足勇气去询问陈伯扬,结果对方逗了他几句,他立马负气回房间了。 后来陈伯扬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回事,总是三番五次提起要给他洗内裤,汤岁感到生气又难堪。 “对不起,我只想照顾你,没考虑那么多。”陈伯扬垂下眼看着地毯,“以后不会了,阿岁,别生我的气。” 他袖口处还沾着花园里的泥点,肯定是刚忙完还没来得及收拾就来赶来找自己了。 陈伯扬很大一只蹲在那里,汤岁却莫名觉得很可怜,刚升起来的情绪一下熄火,取而代之的是酸胀的歉疚。 他踟躇一会儿便把对方牵起来,不太自然道:“好了,我也有错,你别难过了,先去洗个澡吧。” “那你抱一下我。”陈伯扬独自提完要求,不等到回答又低声说:“算了,我们去吃饭吧。” 汤岁轻轻握住他的胳膊,犹豫片刻才将手穿过陈伯扬的腰侧向后抱,整个人顺势埋进他怀里。 陈伯扬肩膀宽,身体线条很硬,但触感温暖。汤岁耳尖透出一点红,收紧胳膊贴了他几秒,想离开时却被强制圈住。 “不想和你分开。”陈伯扬在他耳边说。 “不分开怎么去吃饭。”汤岁肚子有点饿。 陈伯扬:…… 午饭依旧很清淡,蒸鱼,时蔬,丸子清汤,还有汤岁喜欢的虾饺和水果泥。 吃饭是汤岁每天最期待的环节,而且他对自己的食量没有清晰认知,总是能旁人感到意外。 雨一直下不停,吃好饭后,陈伯扬给汤岁测过体温,显示正常。 汤岁看向阴沉的窗外,转头对他说:“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该回家了。” 陈伯扬胳膊搭在他背后的椅子上,像是搂着他,问:“着急回去做什么?” “练舞,还有很多事。” “外面在下雨。” “没关系。” 不知道他在没关系什么,陈伯扬笑笑:“再留一晚吧,我下午出门有事,等明天雨停了把你送回去。” 闻言,汤岁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说好。 手心下移,轻轻扣住那截白皙的后颈,陈伯扬主动和他说:“是汪浩安叫我出门,大概两个小时可以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不要乱跑,饿了记得下楼找厨师。” 汤岁垂下睫毛:“好,注意安全。” 陈伯扬捏了捏他的后颈,迫使汤岁重新抬起脸,道:“亲一下才安全。” 虽然已经确认对方没有女朋友,但归根到底和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对于这种强盗行为,汤岁移开目光决定不予理睬。 陈伯扬握住他的椅子下摆往身边一扯,两人距离瞬间拉近,汤岁没办法躲了,只好安静盯着地面,心脏一点点加速。 陈伯扬靠过来闻他的脸和脖子,“亲一下。” 温热的呼吸凑到耳边,一股麻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汤岁怀疑自己又开始发烧了。他吞咽了下干涩的喉咙:“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汤岁胡言乱语,“因为我们太过分了,朋友之间根本不会这样,或许……或许现在打住,还来得及。” “打住做什么。”陈伯扬将脸埋进他颈窝,嘴唇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亲了亲:“不想和你当朋友,阿岁,你明明喜欢我。” 静了片刻,陈伯扬又问:“是有顾虑吗?” 汤岁还是没回答。 陈伯扬抵住他的额头,轻声说:“只要喜欢,其他事情都不需要你考虑,真的。” “为什么?”汤岁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重复对方刚提过的问题。 陈伯扬道:“想让你开心一点,过得好一点,不想看你哭了。” 汤岁也觉得总是哭不讨人喜欢,便小声为自己辩解:“没有故意哭,只是感觉自己很倒霉。” “别这样想。”陈伯扬同他拉开距离,目光专注:“你可以哭,没有任何人能剥夺你发泄情绪的权利,但我会心疼,这是两码事,明白吗?” 汤岁努力思考一会儿,像是接受了这条回答,点点头。 “我们之间不用分那么清。”陈伯扬说,“我不想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汤岁的瞳孔水亮,他抿抿唇很轻地笑了笑,像被哄开心的小孩:“嗯,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哦对,是年上,陈伯扬大一岁,后文会解释下。 我好像不写年上真的会4 即使半校园文也必须…… 正文 第31章 很少见到汤岁像这样笑,陈伯扬靠近一手捧住他的脸抬高,倾身吻下去。汤岁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昏头昏脑张开嘴任由对方含/亻主/自己的舌尖,缓慢而深入地/口允/吸。 他喜欢接近陈伯扬,喜欢对方的气息,喜欢他呼吸时的温度,甚至只是皮肤相触的短暂瞬间,都能让他心尖发麻。 傍晚六点,卧室已经陷入漆黑。 汤岁被一阵闷雷声吵醒,他从床上撑起身往窗外看,雨势正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是某种焦躁的催促。 手机正在嗡嗡振动,汤岁摸出来接通。 隔着扬声器,陈伯扬那边传来雨声,连声音都仿佛被淋湿:“打雷了,还在睡觉?” 汤岁说:“我刚刚醒,你不回家吗?” 陈伯扬笑了声:“嗯,有点堵车。抽屉里有耳塞,如果雷声太吵你就戴上。” 汤岁慢吞吞缩回柔软的被子里,语气带着刚睡醒的倦懒:“没关系。” 陈伯扬又说:“给你带了马蹄龙眼冰和菠萝油。” 汤岁觉得房间很黑,外面雷声有点吵,连食欲也跟着下降,闷闷道:“哦。” “哦。”陈伯扬学着他的语气,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笑意,“怎么了,小公主,哪里又不满意?” 汤岁觉得奇怪,微微蹙眉:“你乱讲什么,我根本没有不满意。” “这么不经逗。”这次陈伯扬直接笑出声来:“好了,我回去给你赔罪。继续睡吧,小公主,我不吵你了。” 汤岁直接把电话挂断。 他将脸埋进枕头里一副要闷死自己的状态,耳朵和脖子却在黑暗中渐渐发烫。 陈伯扬回家时外面倾盆大雨,树枝被刮得倾斜乱颤,车灯扫过庭院照亮了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灌木丛,水珠不断顺着叶片话落,像无数细小的星。 车停下,引擎熄灭,一把黑伞撑开,陈伯扬下意识望向二楼阳台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窗帘半掩,汤岁正站在那里静静往下看。 两道视线撞上,汤岁愣了一瞬,似是没想到他会忽然抬头,再躲倒显得欲盖弥彰,于是呆在那儿没动。 雨声如瀑,密集地砸在玻璃、地面、树叶上,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一种淹没一切的、混沌的轰鸣。 汤岁好像看到陈伯扬轻轻弯了下唇角,事实上隔着雨幕、数百米的距离他什么都看不清。 卧室门打开,陈伯扬走进来,把一个绣着暗纹的硬质锦盒放下,另只手提着龙眼冰和菠萝油。 汤岁已经重新坐回床边,睡衣衣领被弄得有点歪,露出一截锁骨,他像只小猫一样,睁着圆润的眼睛安静看人。 陈伯扬身上是件出门时还没有的黑色皮衣,带着淡淡的雨味。 他坐到汤岁身边,床垫微微下陷,似笑非笑问:“刚刚在窗户边偷看我?” 汤岁没有否认,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外面雨很大,我只是去看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担心我啊。” “嗯。” “那我现在回来了,你也不抱一下我。”陈伯扬凑近,雨水混着很淡的香味随之而来,“说担心是骗人的吗?” 汤岁偏开脸陷入思考,想不明白自己哪里骗他,要争辩又觉得一定会输,于是主动转移话题,道:“我们去吃饭吧,有点饿了。” 陈伯扬抬手捏捏他的耳朵,接着双手向后撑在床垫里,盯向汤岁白皙的脖颈:“厨师在做。” “哦,那好吧。”汤岁垂下眼睫,似乎陷入等待开饭的指令。 陈伯扬身形比他宽大,此刻整个人以一种无法忽视的状态坐在身旁,虽然没有回头,但汤岁总感觉对方正一瞬不停地盯着自己。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卧室便沉入凝滞的寂静里,双层玻璃窗将暴雨过滤成某种遥远的呜咽。 汤岁犹豫着回头,刚要说些什么,视线慢慢下滑,看到陈伯扬口袋里露出一角浅蓝,在黑色皮衣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顺着汤岁的目光,陈伯扬也注意到这点异常,稍微坐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难得地愣住了。 盒面覆着哑光涂层,触感介于雾面与丝绸之间,浅蓝底色上印着极简的英文标识,字母瘦长,仿佛被拉长的影子。 功能说明印在底部,以医用级别的冷静口吻:超薄贴合,润滑升级,温和持久。 “……” 空气莫名变得更静了。 陈伯扬抬起眼,正好和汤岁对视上,只一秒,后者便匆匆移开视线。 “衣服是汪浩安的。”陈伯扬说,“我回来的时候雨很大,他从车里拿的。” “哦。”汤岁望着地板轻声回答,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陈伯扬觉得他并没有相信,虽然自己不乏有这种想法,但一直都很克制,不会不经过他同意就做这种事—— 除非,是汤岁先露出破绽。 就像现在,他泛红的耳尖和有点慌乱的呼吸,在这种密闭空间里,简直像种无声的邀请。 几分钟后,陈伯扬起身把那只锦盒拿来,道:“这是给你的礼物。” 汤岁或许还沉浸在某件事里,反应片刻才接过,说了句谢谢。 陈伯扬问:“不拆开看看吗?” 见他这样讲,汤岁以为这份礼物可以缓解当下的尴尬,于是摸索着扣子打开盒盖,盖子内部同样印有纹样,表面盖了曾薄棉纸,底下整整齐齐放着叠好的黑色旗袍。 汤岁愣住,陈伯扬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侧:“你喜欢吗?” 汤岁觉得自己没救了,他看到旗袍的第一眼竟没有感到奇怪,而是庆幸汪浩安口中的旗袍不是送给别人的,那就代表陈伯扬没有女朋友这件事的可信度再次增加。 他莫名起了点坏心思,既然对方是单身,那是不是代表接吻和牵手可以变得稍微光明正大一些。 见他不回答,陈伯扬又说:“如果不喜欢的话,也不用勉强,我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件衣服时认为它很适合你。” 冷静下来后,汤岁觉得送男生旗袍确实不太合理,他双手捧着锦盒转向陈伯扬,看到对方手里竟然还拿着那盒安全套,又赶紧转回去,含糊道:“嗯谢谢你,我会珍惜这份礼物的。” “不客气。”陈伯扬漫不经心掂了掂手中的小盒子,盯着他粉红的耳根,“在珍惜之前你可以先试穿一下,不合适我再拿去改。” 这话有点奇怪,但汤岁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错,陈伯扬没有具体测量过他的身高体重腰围,有误差是正常的。如果不按时试穿导致错过修改时间段,太浪费钱了。 汤岁伸手摸向冰凉的绸面,触感是丝滑与厚重交织的奢侈,这让他加重了试穿的心思。 “那好吧。”他把旗袍拿出来,起身对陈伯扬说,“你先出去一下,我试完哪里不合适再告诉你。” 陈伯扬把安全套放到床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好的。” 卧室太大了,即使没有其他人,在这么宽阔的空间里换衣服也让汤岁觉得不习惯,只好推门进了浴室。 黑色绸缎的质地流淌着暗光,每一寸线条都紧贴身形,勾勒出含蓄和性感。 立领高而挺括,衬得脖颈修长,汤岁转过身,在镜中看到后背的设计——从肩膀位置到后腰是一块蝴蝶形状的镂空,镂空处覆盖着黑纱,朦胧透肤,边缘用一圈钉珠修饰,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嗞—— 浴室的灯忽然闪了几下,灭了。 汤岁觉得奇怪,下意识推开门,卧室的灯光斜斜地照进来。他伸手去按开关,毫无反应。 锦盒里还躺着几枚精致的盘扣,汤岁走过去拾起,却不小心碰落一枚。 他蹲下身,指尖在地毯上摸索着,捏起那枚小小的盘扣,顺势蹲在原地研究这个小东西该如何使用,未果,他撑住床沿站起,转身后愣住了。 陈伯扬抱手靠在门边,目光冷静专注,正朝自己看来,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什么。 汤岁感到羞赧,以及一丝无所适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陈伯扬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歉意,“看你太久没动静,我怕出什么意外,进来看看。” “……没事。”汤岁抿了抿唇,告诉他,“浴室灯好像被我弄坏了,对不起。” “明天我找人来修。”陈伯扬走近,在他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垂眸,视线从汤岁的领口滑到腰际:“衣服有哪里不合适吗?” 汤岁感到双颊发烫,低声回答:“我觉得可以的。” 静了片刻,陈伯扬忽然说:“转过去。” 汤岁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哪里没穿好,本想先把衣服换下来,但还是老老实实背过身去,他感受到陈伯扬又靠近一些,身后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温热的掌心覆上汤岁的后腰,隔着那层黑纱,肌肤相贴,汤岁忍不住侧过脸问:“怎么了?” “想和你……”低低的声音绕到他耳后,陈伯扬轻声又说了两个字,轻得像毫无声息,却让汤岁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哪两个字,无奖竞猜。 如果明晚没有更新就是被卡审核了 我已做好心理准备^_^ 正文 第32章 汤岁趴在床上,侧过脸看到落地窗倒映出的画面,他感到羞耻,于是把脑袋彻底埋进枕头。 陈伯扬面容冷静,站在床边垂眸看了片刻,而后俯下身,伸手在汤岁腰后轻轻按了一下,枕头里立马发出很低的、难忍的轻吟,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觉得有趣,于是掌心慢慢上移,掐住汤岁的后颈,指腹在敏感的肌肤上揉了两下,问:“能喘过气吗?” 汤岁把脸从枕间抬起来,发丝凌乱贴在潮红的脸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没关系。”顿了顿,又小声恳求:“能不能把窗帘关好?” 陈伯扬侧目看了一眼倒影,拒绝道:“不能。” 一手撑在床边,他俯下身,汤岁身上很淡的香味扑面而来,陈伯扬沿着后肩处的镂空往下吻,黑纱都被弄湿了,紧贴在肌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吻流连到腰下,陈伯扬露出牙齿慢慢咬了咬,汤岁猝不及防抓紧枕边的床单,语气无助:“有点疼……别这样。” 陈伯扬没说话,掌心握住汤岁的小腿抬起,他的皮肤在昏暗里白得晃眼,腕骨伶仃地凸起,宛如一截脆生生的玉,像是在等人往那儿咬一口,这样想着,陈伯扬确实也做了。 汤岁成为被攥在手里的小动物,挣不动逃不开,只能绷着身子等待对方下一处落下的疼痛或抚慰,未知的触感让他脊背发麻,连呼吸都屏住了。 “腰摸起来很舒服。”陈伯扬忽然开口,拇指在他腰窝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圈,“腿也是。” 汤岁有点难堪地咬住唇,心里祈祷对方别再说这种话了。 陈伯扬笑笑,将人翻过来,汤岁的皮肤触感温暖,脸颊透着一种浸润的红,嘴唇微微张开,吐出潮湿的气息。 他忍不住欺身而上去吻汤岁的唇。 两人亲了一会儿,陈伯扬直起身,握住他的脚腕往下扯,汤岁被扯离枕头,发丝凌乱地磨在床单上。 忽然想到什么,陈伯扬没松开,而是握着脚腕抬起,将汤岁的小腿往下压,一直压到汤岁脑袋旁边,然后抬起来,单手按住他颤抖的膝窝又摆成一字马形状试了试。 “嗯,果然。”陈伯扬抬眼看他,“折叠性很好。” 这话对一个舞蹈生来说好像没什么,但场合有点奇怪,汤岁摸索着抬手把枕头扯下来盖到自己脑袋上,无意外地又被陈伯扬拿走。 “躲什么,我要看着你。” “不行。” “为什么?”陈伯扬把小盒子拿过来,目光却一直注视着他。 “没有为什么。”没了枕头,汤岁只好抬起胳膊盖在眼睛上,明明还没做他却已经变得有气无力。 半分钟后,汤岁缓缓移开胳膊,眼睛被压得泛红,蒙着一层雾气,显得无精打采。 他躺在床上,目光虚虚地凝在陈伯扬颈间那条清润的项链上,声音很轻:“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吧。” 窗外暴雨如骤,空气里饱胀着水汽。 一秒,两秒。 陈伯扬听见自己的心跳,胸口里面正缓慢膨起来,而后又软软地塌陷。 他俯下身,项链随着动作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陈伯扬吻了下汤岁的鼻尖:“嗯,只要你愿意。” 汤岁没有回答,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往下压了一点。 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缠,汤岁仰起脸径直吻上陈伯扬的唇,在含糊不清的接吻中说:“现在它是定情信物了。” 手机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吵个不停,只是两人都没注意。 陈伯扬看到来电联系人直接挂断,但对方像不依不饶似的继续打。 他接通后将手机放到一边。 汪浩安刻意压低声音,但依旧难掩急切:“靠!陈伯扬,我东西是不是在你那儿呢!” “有吗?”陈伯扬开始拆安全套,面容冷静到像是在教室听课。 “肯定有!就在口袋里啊。我操,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你快给我送来。” 汤岁后悔没把抽屉里的耳塞拿出来备用。 “外面在下暴雨。”陈伯扬说。 “我管他下刀子呢!”汪浩安再次压低语气,怕被谁听到似的:“简乐只能用这个,你快给我送一趟,兄弟求你了。” 陈伯扬抬眼看向汤岁,后者立马偏开视线,结果看到玻璃上的倒影后又转向另一边。 他觉得有点好笑,在汪浩安下一句哀求出来前挂断电话。 雨滴在玻璃外侧汇成小溪,又被新的雨水击碎,而内侧却意外平静,如同一面被浸湿的镜子,清晰映出床上的轮廓—— 一条光滑白皙的小腿影子搭在肩上,足尖随着动作难耐地蜷缩,脚背绷出脆弱的弧度。 片刻后忽然狠狠一颤,连带着脚趾都痉挛着张开,最终脱力般垂下,再不动了。 床单早已凌乱不堪,陈伯扬将人抱进浴缸,温热的水流冲刷过汤岁泛红的肌肤时,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乖顺得像个被玩坏的布偶。 洗好后陈伯扬又把人抱来隔壁放到床里,盖好被子的同时在他肩头安抚地轻拍两下。 汤岁睡得很熟,似乎怎么任人摆弄都行。 那件旗袍背后的黑纱被撕得不能看,陈伯扬把它放好,在浴室洗澡后简单收拾完毕,回来躺到汤岁身旁,将人抱进怀里鼻尖抵住鼻尖才肯睡去。 早晨,雨停了,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冷意。 陈伯扬出门前给汤岁留了纸条,借读生的成绩并不在电子材料上展示,而是需要单独到考务教室领取纸质证明。 出校门时刚好碰到汪浩安,对方就好比超市冰柜里死不瞑目的带鱼,一见陈伯扬就立马堵过来,语气幽怨:“别道歉,因为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相较于他,陈伯扬却神色自若:“这种事,你就不能忍忍吗?” “忍?”汪浩安一拳锤在他肩上,“在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忍字。” “那你应该买到盗版字典了。”陈伯扬说。 “别废话。”汪浩安伸出手,“东西呢。” “扔了。” “什么??扔了?”汪浩安无法接受,声音都劈叉,“一盒全扔了啊。” 不知想到什么,陈伯扬反问:“难道我还单独留一个?” 汪浩安反复深呼吸:“知道我昨晚怎么熬过来的吗?” “不感兴趣。”陈伯扬笑笑,抬起腕表,道:“先走了,下次请你吃饭。” “滚啊。” 回到车里,陈伯扬看了眼手机。 汤岁没发消息,估计还在睡。倒是昨晚汪浩安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刷了屏: 【20:47】速速把东西送来!急! 【21:13】人呢??? 【22:05】陈伯扬你完了!我和简乐的初夜全毁你手上了!!! 【23:59】啊啊啊恨死你了!!! 陈伯扬把手机和成绩单往副驾一扔,发动车子驶离了校区。 推门进房间时,汤岁仍蜷缩在被窝里,半边脸埋在枕头中,呼吸绵长均匀,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陈伯扬在床边坐下,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掌心贴上去试了试温度——还好,没有发烧。 时钟又转了一圈。陈伯扬终于俯身,轻轻捏了捏汤岁的后颈:“该起来了。” 床上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表情困顿呆滞,一副什么也记不起来的模样。 “吃点东西。”陈伯扬将声音放得很轻,“已经下午了。” 汤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陈伯扬托着他的后颈,喂他喝了半杯水。 温水滑过喉管,汤岁才哑着嗓子问:“怎么……不在你房间?” 陈伯扬看着他的眼睛,故意说:“床都湿了,怎么睡啊。” “……” 汤岁愣住,反应片刻后艰难背过身去,一句话也不说。 昨晚那些记忆零零散散浮上来,汤岁想起自己累得忍不住求饶,而陈伯扬只是掐住他的腰和他接吻,还总是问一些很过分的问题,甚至最后是怎么结束的他都不知道。 “生气了?”陈伯扬撑着床弯腰去看他,一手隔着薄被搭在汤岁侧腰上,“想吃什么,我让厨师做。” 受不了这样的注视,汤岁将一半脸埋进被子里,考虑好半天才说:“想吃那种小馄饨。” 他耳朵很红,陈伯扬忍不住抬手去拨弄,弯了弯嘴角:“馄饨就馄饨,还小馄饨,什么意思,在引诱我吗?”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点菜的汤岁立马感到难堪,他忍不住争辩:“馄饨本来就有大有小,你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 陈伯扬盯着他后颈的吻痕反问:“哪种话?” 汤岁噎住,一时回答不上来。 “是昨晚说过的那些话吗?”陈伯扬凑近低声道,“为什么昨晚可以,现在不行。” 汤岁瞬间脑子一热觉得他有病,彻底把脸埋进枕头,开始扮演冬眠的树懒。 被角被人扯了下,身后传来陈伯扬的声音:“怎么又闹脾气,起来洗漱。” 树懒一动不动,陈伯扬觉得好笑:“那我抱你。” 汤岁赶紧掀开被子,盯着一头炸毛,脸色冷冷的:“不用。” 说是不用,下床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陈伯扬托住他的腿根将人面对面抱起往浴室走,说:“故意想让我抱,是不是?” “不是。”汤岁反驳。 “那是什么?”陈伯扬问,“昨晚很累吗,男朋友。” 汤岁把脸埋进他肩里,始终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说】 汪浩安:为我花生为我花生啊!!! 【请大家多多评论吧!如果有海星的话就更好啦】 正文 第33章 汤岁之前不知道,陈伯扬家的小馄饨是从皮开始做的。 厨师接到指令后开始忙碌,他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然后慢吞吞往客厅移动,腿根和后腰的酸胀感迟迟未消,比练一整晚舞还磨人。 陈伯扬从房间里拿了软枕,经过电梯对面的栏杆时往下看了眼,汤岁坐在沙发角落里,不玩手机也不乱动,视线安静落在双手上面,不知在想什么。 他在楼上看了一会儿才进电梯。 “想看点什么?”陈伯扬把软枕放在汤岁腰后做支撑,将电视打开,“也可以放电影。” 屏幕里正播放着一部当下很热的TVB,似乎是爱情片,男女主在会场举办婚礼,彩色的礼带和亮片满天飞,周围人一齐鼓掌欢笑。 “不用麻烦,就看这个吧。”汤岁说。 陈伯扬在他身旁坐下,手臂自然地搭上沙发靠背,身体朝他那边倾了倾,低声提醒道:“不麻烦,男朋友。” 汤岁装作认真看电视没听到的模样,于是陈伯扬凑近一点,问:“有那么好看吗?男朋友。” “不要浪费电。”汤岁一本正经回答。 陈伯扬失笑,坐正身体也将目光放到电视上。 剧情是爱情片里经典狗血的套路,在新娘说“我愿意”之前,另一个男人破门而入,冲进来大喊:不能结婚! 然后全场静音,配乐响起。 抢婚男身穿西装,眼眶通红一步步走来,颤抖着声音对正在交换戒指的新娘说: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的。 然后踉跄上前一步,手指攥紧胸口声泪俱下:你跟我说爱的时候,是不是全在演戏?我为你放弃一切,你就当我是垃圾对吗?! 现场哗然,婆婆晕倒,连神父的圣经也啪嗒掉地,新娘崩溃尖叫,一直让他闭嘴。 此时背景音突然切换悬疑声调,镜头特写给到女二在角落阴险的笑容。 刚刚还温馨的画面全然不见,电视里不断爆发出抢婚男悲惨的质问:为什么逃避?昨晚还说喜欢我,为什么说话不算数?!你怎么对得起我!!! 汤岁悄悄抬起手挠了挠颈侧,脑袋没动,眼珠缓慢往陈伯扬那边转了一点,试图观察些什么。 陈伯扬神色很淡,似乎并无异常的情绪,不知道究竟看进去没有。 等剧情再次安静下去,汤岁听到陈伯扬很轻地叹了口气,起身对他说:“我去厨房看看好了没有。” 他的背影透着一丝说不清的落寞。汤岁忽然有点内疚,自己和电视里那个三心二意的新娘,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犹豫了两分钟,汤岁终于起身挪到厨房门口,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见陈伯扬正在和厨师低声交谈。 “陈伯扬。”他鼓起勇气叫道。 被点到名的人立即转头看过来,汤岁抿了抿唇,轻声说:“过来。” 两人重新坐回沙发上,电视里的狗血剧已经暂时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部纪录片。 汤岁拿起遥控把音量调小,看向陈伯扬,模样十分认真:“你别多想,我既然说要和你在一起,就不会随便——”斟酌用词几秒钟,他继续说:“不会随便逃避的。” “可你昨晚只说了我们不是朋友。”陈伯扬手臂搭着沙发后背,握拳抵在耳边,像是陷入思考:“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汤岁啃了啃唇瓣,明明记得对方今天叫了他好几声男朋友,但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他想证明自己绝对有责任感。 于是汤岁靠近陈伯扬,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怕别人听到的秘密:“是男朋友,我没有出尔反尔。” 陈伯扬笑笑,顺势将人捞进怀里亲了一下:“嗯,知道了,你很勇敢。” 小馄饨做好了。 汤色澄澈,几粒青葱和紫菜浮在表面,馄饨皮在热汤里微微颤动,隐约透出里面粉嫩的肉馅,带着姜末的辛香和芝麻油的醇厚。 汤岁舀起一只吹凉送入嘴里,陈伯扬问:“怎么样?” 汤岁点点头。 其实他觉得大部分食物都很美味,很少刻意挑剔某一种。 “感觉你几乎没有浪费过饭。”陈伯扬问道,“不会遇到吃不完的情况吗?” “很少。”汤岁解释,“我从小就有个习惯,如果实在吃不下了,就会看着碗里的饭,思考它是怎么从一颗种子生长发芽再慢慢制作成食物的,想着想着就吃得下了。” 陈伯扬愣住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来:“确定不是思考时间太长,又饿了吗?” 好心分享节约食物的经验美谈,结果反被笑,汤岁这次有点生气了,一直专注吃饭不理他。 陈伯扬手伸到桌下捏了捏他的腿,轻声道:“又闹脾气,你打算吃饭把自己撑晕吗?” QZ 汤岁还是不说话。 隔着玻璃,内院的门禁“滴”了声,引起两人注意,见他好奇看着,陈伯扬解释:“我爷爷回来了。” 汤岁眼睛睁大一些,整个人僵住,像早恋被家长抓包的中学生:“那……怎么办,我要去哪躲一下。” “躲?”陈伯扬挑眉看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打算躲进衣柜还是钻到桌底?” 估计汤岁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躲,总之陷入一种不知所措的恐慌中。 他紧张地盯着内院,片刻后握住陈伯扬的胳膊摇了摇:“没有人。” “从大门开车到院里要五分钟。”陈伯扬安抚地捏捏他的指尖,“没关系,继续吃饭吧,我爷爷不打小孩。” 这种玩笑话在此刻的汤岁听来,脑海中已经将陈伯扬的爷爷归类于老年散打冠军。 只是不打小孩,但没说不殴打同性恋孙子和他男朋友。 汤岁面色如常,内里却忧心忡忡。 几分钟后,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缓缓碾过花岗岩开入庭院车道,司机率先下来,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汤岁目不转睛看着,老人钻出车厢的姿态带着这个年纪罕见的利落,他穿件深灰色大衣,鬓角已全白,但头发仍整齐地向后梳去,露出饱满的额头。 眉宇间有几道很深的纹路,眼神却锐利如鹰,透着久经商场的精明与威严。 陈伯扬拍拍汤岁的手:“在这里等一下。”然后起身向客厅外走去。他也跟着起来,却没有可以躲的方向,只好傻傻站在原地。 透过落地窗,他看见陈伯扬与老人简短交谈,后者有些意外地挑眉笑笑,而后往客厅看来。 庆幸的是,陈伟文同汤岁打过招呼没有多停留便上楼了,态度平和得让人意外。 汤岁想起汪浩安之前说陈伯扬的父亲性格急躁,母亲寡言冷淡,陈伯扬其实最像他爷爷,亲眼见了才明白,那种待人接物的分寸感、举重若轻的从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别紧张。”陈伯扬掌心握住汤岁的后颈捏了下,示意继续吃饭,“我没骗你吧,他不打小孩。” 汤岁松口气,不过食量却受心情影响,只吃了一碗馄饨。饭后陈伯扬又叫人送来两份马蹄龙眼冰,昨晚那份来不及吃已经浪费掉了,所以汤岁格外珍惜。 暮色渐沉,陈伟文立在阳台修剪一株蝴蝶兰,听见推门声头也不回地问:“把人送回家了?” “对。”陈伯扬斜倚在书桌边,“我哥最近怎么样?” “医生说是好很多,但我瞧着也就在许庭面前好点。”陈伟文叹口气,“不过我听说许家父母挺着急,已经在物色联姻对象了,那孩子的结婚事宜必定会提上日程啊。” 陈伯扬没说话,起身把浇好水的盆栽一样样挪回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了他片刻,陈伟文将手擦干净,问:“别操心别人了,你呢,这再等下去就是过年,不回家看看?” “家里有人吗。”没有任何反问的语气,陈伯扬淡淡道,“我可以回伦敦,但不会回家。” 陈伟文心里发愁:“明节在国内已经快七年了,他有苦衷,所以你爸才会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我知道你不愿意,但这个家不能散。” “我年纪大了,很多事力不从心,可绝不会让你受委屈。况且今天看见的那个孩子,你如果是认真的,这件事也该提前和父母知会一声。” 提起汤岁,陈伯扬目光才有所松动,陈伟文拍拍他的肩:“回去过个年吧,你爸那边我会打电话。” 浓稠的夜色漫进室内,半晌,陈伯扬才应声:“我知道了,让您费心。” 【作者有话说】 让回去过年不愿意 一提回去出柜就愿意了 正文 第34章 寒假接踵而至,汤岁依然保持着三点一线的轨迹,但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舞蹈室里。 国际赛事要求专业能力高,但李老师说专业能力只是基础,评委更在意作品的文化深度和情感共鸣力。 她之前为汤岁选择了一种颇具优势的方法——根据诗词文化编舞。 东晋时期作者孙绰的《秋日诗》,主题立意简单,而且可以用肢体语言跨越文化隔阂,毕竟评委席上有好几位国外艺术家。 选曲出自某位导演的经典武侠片中的配乐,分为三段。前期是古琴单音泛音、风声采样,中期则转为萧声和稀疏的木鱼节奏,后期一段大鼓搭配钟声。 每一段都能和诗词以及自编舞对照,这段时间老师不断调整汤岁的动作设计,她认为汤岁适合这首诗还有另外一个优点:神态。 《秋日诗》舞蹈主题是“物哀与逍遥”,魏晋诗人“悟生死”,神态设计上必然会通过大量的散淡来衬托立意。 汤岁自带一种突出天生的清冷疏离感,无表情反而加分。李老师说为凸显对比,到时灯光会制造冷中藏暖的反差,避免给评委们一种过于高冷的印象。 假期里来练舞的学生不多,连老师都只在上午来,她监督汤岁跳完一遍后,又指正一些动作,叫他休息,越是临近比赛就越避免肌肉损伤,不然到时候努力全白费了。 汤岁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喝水,视线飘忽望着窗外。 从前的日子就像未显影的底片,灰蒙蒙的,没有焦点。他还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一团松散铺展的雾,走到哪算哪。 但这次不同了,汤岁很清楚自己往后的任何一个选择都开始和陈伯扬挂钩。 休息完毕后一转头,看到陈伯扬站在后门,他有点怔,竟然没注意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 见汤岁一脸呆住的表情,陈伯扬忍不住弯下唇角,无声道:出来。 他悄悄从后门走出,领着陈伯扬往走廊那边去。 站在相对安全人少的位置后,汤岁抬眼看他,耳尖泛着可疑的红色,问:“你怎么来了?” 陈伯扬反问:“走这么远,你是打算强吻我吗?” “没有。”汤岁移开视线,“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到。” 陈伯扬捏捏他的脸:“好薄情寡义啊,你把我/目垂/了,又这样对我。” 汤岁眉心一跳,气急着立马去捂陈伯扬的嘴,没想到被对方顺势环住后腰抱进怀里。 两人紧紧贴着,汤岁莫名感到热,那种滚烫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身体里面。 他总是能陷入一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心里被塞满很多事。想起陈伯扬在昏暗房间里有力的躯体,抚遍全身的掌心,甚至能记起快要失禁的感觉。 汤岁难堪不已,脑袋好像变得有病了,但他又不能把这颗有病的脑袋丢掉。 “怎么不讲话,被说中了?”陈伯扬低声询问。 他双手推住陈伯扬的肩,有点不自在:“没有,在外面尽量保持距离,我们不要太过分。” “那你亲我一口。”陈伯扬心平气和地威胁:“不然的话——我就去你们舞蹈室,见人就说汤岁是个薄情寡义的渣男。” 虽然知道不会发生这种事,但汤岁依旧配合他的幼稚,抬起脸轻轻贴了下陈伯扬的唇瓣,小声道:“可以了吧。” 陈伯扬尝过甜头,自然不会轻易被满足,叩住他的后颈将脸抬起:“张嘴。” 汤岁稀里糊涂被骗,在密集的喘息和唇舌交缠中学着换气,双颊很热,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无师自通地把这些归类为恋爱的感觉。 “以后接吻按照这个标准。” “哦。”汤岁垂下眼,很轻地舔了舔嘴角,还处于接吻带来的生理性愉悦中。 下巴被抬起,他听见陈伯扬说:“我来是跟你讲件事。” “什么?” “我要回家一趟。”陈伯扬看着汤岁的眼睛,“下午的机票。” 后背开始慢慢发凉,汤岁想问很多,可最终只是张了张唇,轻声问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陈伯扬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主动和他报备:“没有,是我爷爷叫我回去过个年。” 脑海中仔细打算着天数,起码要半个月,刚刚还欣喜的心一下子停了。 汤岁尽量维持面色平静,不过效果甚微,此刻的他在陈伯扬看起来像只正在淋雨的小狗。 不想分别,但陈伯扬不止属于他,还属于家人,朋友,属于很多人。 可汤岁只有自己,也只能拥有陈伯扬的一部分。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接触让他习惯依赖对方——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可怕到让人深陷其中,直到分开前才发觉他根本无法从陈伯扬身边剥离。 意识到这点,大脑神经像着了魔一样疯狂放大所有情绪。 反感,羞愧,自卑,怨恨,恐慌——他不自觉地攥紧指尖。 “好了。”陈伯扬捧住他的脸,轻声哄道,“保持联系,我会给你打很多电话,发很多信息,真的。” “还有林医生的治疗,到时候会有司机去接你,知道吗?” 汤岁垂下眼,将所有情绪都锁在长长的睫毛下,最终只是很轻地应了声,安静接受一切的模样。 陈伯扬看他片刻,掌心下移,不轻不重往汤岁屁股上扇了一巴掌:“这么舍不得我啊。” 难过被驱走,汤岁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像小动物被踩住尾巴尖,皱眉道:“你干什么?” 陈伯扬似乎对于他的反应很满意,弯起唇角:“我干什么了。” “你——”喉结滚动两下,却卡在某个微妙的词汇上说不出口,汤岁吃了脸皮薄的亏,总不能说“以后在外面别打屁股”这种话。 他深深吐了口气,最终只能别过脸去,不再争辩。 “一起走吗?”陈伯扬说,“就当带你出去玩了。” “不要。”汤岁想都不想便拒绝。 “为什么?”陈伯扬还挺遗憾地笑了下,“舍不得果然是假的,小骗子。” “我还要练舞。”汤岁依次回答,“不是假的。” 陈伯扬觉得有趣,问:“什么不是假的?” 察觉被捉弄了,汤岁抬起分不清生气还是羞赧的眼神,口吻充满认真:“舍不得你,不是假的。 “好。”某人很满意,低头在他唇瓣上啄了一口,“记得回信息。” 回信息是件简单的事,可回复陈伯扬的信息却让汤岁感到一丝困扰。 深夜从舞蹈室出来,冷风卷着寒气往领口里钻,手机屏幕亮起,是陈伯扬发来的信息: 到家了,想抱你睡觉【哭】 汤岁站在路灯下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耳尖被冻得发红,却莫名烫了起来。他犹豫半晌,最终稀里糊涂地回了一句:没关系,赶快休息吧。 第二天打工结束,手机又震。 陈伯扬:想接吻,怎么办【疑惑】 早晨醒来,汤岁缩在被子里打开手机,看到对方昨晚的短信: 阿岁。 宝宝。 还想看你穿旗袍。 好冷漠啊,为什么不回复我,你是故意的吗【难过】 不是汤岁故意不回复,而是根本没有任何一条信息在自己的接受范围内。 他甚至怀疑陈伯扬的手机已经被人盗窃,否则无法解释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 下一秒,心有所感似的,陈伯扬又发来短信:睡醒没有? 这段文字十分正常,汤岁揉揉眼,坐起身,决定是时候给予回复了。:嗯。 或许觉得有点笨拙,他又继续打字:早上好,你在干嘛。 两秒后,陈伯扬:/石更/了,在解决生理需求。 汤岁猛地将手机丢到床尾,呆坐在被子里。 恋爱存储知识为零的他不明白为什么陈伯扬要发这种信息来,正常情侣在异地时都会这样交流吗? 来不及深度思考,床尾的手机开始嗡嗡震动。 接通后,汤岁趴回床里,将被子盖到脑袋上面,视觉看来像只缓慢回缩的刺猬。 “怎么接这么慢?” 隔着听筒,陈伯扬声音低低沉沉,带着细微的沙哑,很正常的一句话,汤岁却因为那句“生理需求”听得耳朵发烫,含糊回答道:“我忘记了,你那边不是早上吧,会不会打扰你休息。” 陈伯扬笑了一声:“你好有礼貌,阿岁。”又问:“为什么不回信息?” 回什么?那些文字汤岁连第二遍都不敢看。 “你不要总是发那种信息过来。” “那种是哪种?” 汤岁鼓起勇气,为他科普:“骚扰信息。” “哦,原来你这样认为。”陈伯扬声音低下去,“好吧,以后不会了,对不起。” 汤岁眼睛睁大一点,从床上撑起身体,连忙道:“不是不是,我……” 陈伯扬打断他,平淡的口吻中带着一丝难过:“我只是太想你了,阿岁,别和我提分手。” 汤岁一愣,开始反思自己刚刚是否有说什么严重的话,骚扰信息虽然名副其实,但仔细想来这样讲确实很伤人心。 意识到错误,他立马感到内疚:“不会的,你别多想。其实这些都是小事,也没有真的影响到我,如果你想发就发,没关系。” 过了片刻,陈伯扬才问:“真的吗?” “真的。” “那你不回复,我发又有什么意义。” 汤岁好像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大脑随之缓慢运转,但陈伯扬又轻轻叹口气:“算了,阿岁,我知道你不喜欢。” 眼一闭,汤岁吞咽了下喉咙:“会回复的,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陈伯扬:他好有道德,我来绑架一下。 正文 第35章 下午四点,天已经黑了。 空气里飘着一种冷而黏的湿气,不是雪,也不是雨,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伦敦特有的冬日霰雾。 圣诞市集的彩灯在远处晕染成一片星河,看久了容易眼花,陈伯扬收回视线,下楼。 这是回家三天里他首次见到陈征。 对方坐在餐桌前,已经脱下西装外套,袖口随意挽起,露出腕上的手表,白金表壳泛着冷光,边缘却因佩戴时间过久而显出细微的划痕。 陈伯扬的视线掠过那只腕表,在隔了陈征两个位置的椅子入座,喊了句:“爸。” “嗯。”陈征看他一眼,略微皱起眉,大约是不满两人之间距离较远,话到嘴边却转成其他指责:“怎么瘦了?” “是吗?”陈伯扬靠着椅背,视线放在手机上,轻描淡写回答。 “什么态度!”陈征忽然提高音量:“这就是你追求‘理想’的后果?从小教你尊重长辈,难怪你爷爷要把你赶回来。” 陈伯扬笑笑:“他当年也这么骂过你吧,你怎么回答的?” “你说什么?!”陈征勃然大怒。 话音刚落,客厅门被推开,女人边打电话边走进来,黑发盘得一丝不苟,耳边一枚金丝耳钉若隐若现。 她穿件浅灰色羊绒大衣,腰带随意系在侧面勾勒出挺拔的线条,虽然踩着舒适的方头低跟鞋,身高却已接近一米八。 从周婉君进门那刻起,陈征控制好表情,陈伯扬关掉手机,佣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上菜,换热茶,连鱼缸里的鱼都摆尾,仿佛家里一切都运转起来。 她对电话那边的人交代几句便挂断,把大衣和包顺势抛进沙发,在餐桌前落座时神色平淡:“伯扬回来了,在国内怎么样,还习惯?” “还好,没什么差别。” “刚才在门外就听见你们吵架。”她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什么事?” 餐桌上一时陷入沉默,周婉君垂眸品着咖啡,不再追问。 一家三口吃的饭也各不相同。 周婉君常年有保持体重的习惯,晚饭只摄入轻食,陈征习惯中餐,桌上有陈伯扬爱吃的红酒烩牛肉,但他兴致缺缺,没动几下筷子。 临近圣诞,窗外下起小雪,偶尔能听见遥远的烟花声,除此之外整个家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饭吃到一半,陈征对陈伯扬说:“反正老爷子把你打发回来了,就继续在这边上学,下周有个并购案,你跟我一起去。” 陈伯扬端起果汁抿了口:“我没空。” “能有什么事情,让你跟我去就跟我去!”陈征怒道,“整天忙忙碌碌也不见做出什么名堂!” 周婉君看向陈征,后者的气焰明显哑下去一点,绷脸继续吃饭。 静了几秒,陈伯扬指尖轻轻敲着杯壁,心平气和地开口:“我恋爱了。” 话落,桌上另外二人同时看过来。 陈征问:“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他一向只对陈伯扬的能力和事业方向上心,谈恋爱这方面基本不会过问。 倒是曾经有两次牵线,是合作伙伴家的小女儿,陈伯扬想也没想就拒绝,陈征表面无常,内心反倒有点满意,毕竟年轻人就应该注重学习和能力,以后好把家业撑起来。 陈伯扬语气平静:“最近刚谈。” “谈恋爱是小事,注意分寸就行。”陈征不以为意,夹了一筷子菜,“对方是谁,同学?” “嗯,男生。” 陈征睁大眼,筷子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僵在原地:“你说什么?” “我说,我谈恋爱了。”陈伯扬靠着椅背,一只胳膊随意放在扶手上,“对方是个男生,明年也会来伦敦,我打算先把证领了。” 周婉君没急着表态,倒是他每说一句,陈征的表情便不可思议一分。 “把证领了?”陈征压着声音复述,“你打算?” “是的,因为要考虑他的意愿,如果他同意就明年领证。”陈伯扬考虑周全,“到时候我会搬到海德公园那边的房子里,不用你们操心。” 周婉君:“明年来?” “对,他要参加明年的国际舞蹈比赛,有机会来,不顺利的话我也有其他办法。” 陈征把筷子猛地拍到桌上:“闭嘴!” “我看你是正经事一件不干!”他怒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原则?擅自回国上学也就算了,谈个恋爱你还要玩玩新花样?!” “没有玩。”陈伯扬很平静,“我是同性恋,这很难理解吗?” 当然不难理解,同性恋在国外很常见,在此之前陈征从不觉得有什么。 他尊重每一个人的性取向,甚至在董事会见过穿彩虹胸针的合伙人,但这话从自己的儿子口中说出来,他就像被人猛地敲了一记响锤,脑袋里发生一起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不行!别说是我,老爷子第一个就不同意。” “不需要任何人同意,这是我的事。” 闻言,陈征看着他,看向那双漆黑沉静的眼——不是所谓的淡漠,而是饱含着一种年轻人独有的特质,无声却令人心悸。 “你是在故意跟我作对,陈伯扬,就因为我没收了你的个人香水专利,对吗?” 陈伯扬跟他静静对视,面容露出一丝罕见的冷。 在气氛彻底降至冰点之前,周婉君开口了,神色很淡:“你好歹也是留学生,思想怎么顽固成这样。” “我顽固!?”陈征像是从这件事本身脱离出来,终于找到机会和她讲话,立马将注意力放到周婉君那儿:“你觉得我顽固?从结婚后你就开始整天泡在调香室里,你有关心过……这个家吗?” 周婉君不为所动看向他:“你想离婚?后天我有时间。” “我没时间!”陈征皱眉怒道,马上起身拿起外套向外走,“晚上还有个会,下次再说吧。” 鱼缸的位置恰好嵌在客厅阴影里,水是静止的,在特殊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蓝。 几条蓝色小鱼在里面摆动尾巴,陈伯扬垂眸看着,身侧传来周婉君的声音:“这是蓝带鳉,很美吧。” 它们的鳞片在背光处泛着冷调的光,像是从深海打捞上来的碎玻璃,锋利而脆弱,偶尔一尾鱼急转,划开水波又很快归于沉寂。 确实很漂亮,陈伯扬点头:“还不错。” “可惜只能活两个月,不长久。” 陈伯扬侧目,鱼缸里蓝色的水波覆在周婉君的皮肤上,她眼睛半垂着,神情很冷。 安静片刻,陈伯扬问:“你会和他离婚吗?” “谁知道呢。”周婉君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件事,道:“海德公园的房子已经有些年了,到时候重新置办吧。” 陈伯扬没说话,他其实还想问周婉君对他谈恋爱这件事的态度。 但他没有。 因为知道不会有回答,从记事起母亲就很尊重他的每一个选择,不干涉也不过问,但陈伯扬慢慢发现,过度尊重其实就是不在乎,她根本不在乎自己做任何事。 周婉君对待家庭和事业都是如此,纵使已经靠自己的品牌名利双收,可这么多年来她依旧潜心投身于调香,专注最原始的理想。 陈伯扬感到钦佩,同时也灰心。 他记得小时候在足球校际联赛中拿了第一名,那是一个在当时年龄段自认为成分很高的奖项。 陈伯扬提起这件事时,周婉君却无心夸赞,她正在与供应商通电话,原因是依赖了多年的斯里兰卡肉桂断供了,商家倒闭,而替代品的辛辣感会毁掉整支香水的灵魂。 这种频频不在乎的态度让陈伯扬感到生气,于是罕见地跟她吵架,质问为什么从来都不关心自己。 那天周婉君说的话陈伯扬直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她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缕不解:“我难道没有关心你吗,你觉得我该做到什么程度才符合你想要的关心?” 陈伯扬哭得很厉害:“我也不知道,可你这样做就是不对,你不是我妈妈吗?为什么一点都不爱我!爸爸说的对,你只喜欢工作!” 即使对待一个小孩,周婉君也会把道理掰开跟他讲清楚:“我从来都不喜欢工作,但调香是我热爱的事情,我从六岁就已经爱它,二十五岁才开始爱你。我是你妈妈又怎样?这只能代表我多了一层身份而已,你竟然觉得我应该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对从小就喜欢的事物让步吗?” “对不起,我做不到。”她眼里也有零星的泪,但依旧冷静,“我二十二岁,在事业最顶峰时期就选择结婚生了第一个孩子,这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我的爱也不是无限的,除了调香,剩下的都给了家庭,但你不能因为少就说看不见。” 陈伯扬红着眼睛大喊:“我就是看不见!你就是在骗我!” “你看不见?”周婉君反问,“你以为所有人一出生就会有三班制育婴师吗?你的脐带血被存入专业基因库里,年存储费要从百万开头,你的钢琴私教老师是音乐学院教授,你五岁就已经持有第一支股票,是你爸给的生日礼物,你知不知道即使这辈子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这支股票也能养你到老。” 周婉君指指他手里的奖杯:“校际联赛不是对每一个孩子开放的,伯扬,有些事你现在不懂,但请不要提前绑架我。” “可是……”陈伯扬抹掉泪,仰着脸看她,“可是你对哥哥就不一样……” “明节身体不好,是我和你爸的责任。” “仗着身体不好就可以得到很多喜欢吗!?”陈伯扬不明白。 周婉君叹口气,蹲下来与他平视:“如果这话让你哥听见了,他会怎么想?” 知道自己说错话,陈伯扬忍着难过没再反驳,周婉君顺势将他抱进怀里,很轻很轻地拍着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 小苦瓜 一点私设,成年就可以领证,毕竟是同性可婚背景。 来点海星(作者跪在地上说道。 正文 第36章 新年当天晚上,汤岁从粥店回家,家门口张贴满福字和对联——是宋嘉欣上午的劳动成果,几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剪纸正龇牙咧嘴地冲他笑。 他把耷拉下来一角的对联重新怼回墙上按了按,开锁进门。 家里很黑,汤岁靠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回到卧室才开灯,尽管已经很累,但还是拿过桌上那本红皮书,趴在床里认真学习。 这是他几周前买词汇书,拥有一个霸气威武的名字:《词汇核弹》 书店老板打包票讲潜心阅读两个月必能解锁大脑百分之百的词汇潜能,别说出国,莎士比亚都要从坟里爬出来称你为英国老乡。 汤岁被哄得晕头转向,果断购入。 学了一个小时,陈伯扬打来电话,他接通后继续趴进床里。 听筒传来陈伯扬较重的喘息声,像刚刚结束运动,语气却很轻:“在做什么?” 汤岁老实交代:“学习。” “好孩子。”陈伯扬夸他,“开门。” 汤岁忽然就怔在原地,腿却比迟钝的大脑先一步反应,快速走出去开门,楼道感应灯亮起,他看到本应在大洋彼岸的人此刻出现在眼前。 陈伯扬穿件黑色大衣,肩线很宽,围巾松散地绕了两圈垂在胸前,导致领口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浑身上下沾着外面带来的寒气。 他怀里抱着一束用牛皮纸裹起来的茉莉,七八支,没有缎带和卡片装饰,只用一根亚麻绳认真系好。 “怎么。”陈伯扬嘴角带着很浅的笑,将花递给他,“不认识我了,男朋友。” 汤岁接过茉莉,有段时间未见,不免感到一点拘谨和想念,他黑眸圆圆地立在门口,问道:“你不是在国外吗?” “现在回来了。”陈伯扬声音很低说了句废话,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堵进去,同时另只手关好门。 “那——” 不等汤岁说完,唇就被猛地封住,茉莉被蹭到地上。 他感受到属于陈伯扬的气息,混着一丝香味,铺天盖地的温柔包裹住自己,对方舌尖很凉,却显露出侵略,不断在他口腔里/扌觉/弄。 汤岁抬起手自然地搭在陈伯扬肩上,只能张着嘴任由他/口允/吸,脸颊因换气不顺而微微泛红,像某种快要成熟的梅子,天真诱人。 不知道过去多久,汤岁嘴唇酸软,忍不住用手推陈伯扬的胸膛,两人分开一点距离,静静对视。 客厅没有开灯,卧室门缝流淌出暖色的光,与玄关的冷调在他们身上交汇。不知是否为错觉,汤岁一双眼睛泛着无辜的水光,总像是哭过。 陈伯扬凑近些,鼻尖几乎相蹭,分不清谁先打破距离,两人重新吻到一起,亲密缱绻,带着很轻的喘气声。 窗外“砰”地炸开一簇烟花,粉紫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新年快乐。”陈伯扬轻声道,“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汤岁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嗯,新年快乐。” “有想我吗?” “有。” “不信。” 汤岁没办法证明自己特别想他,有点焦急地抿了下唇,然后凑过去在陈伯扬唇角啄了一口,认真道:“信我吧,没有骗你。” 陈伯扬没忍住笑出来,将他抱进怀里:“这次勉强相信了。” 于是汤岁放下心,安安静静埋在他肩膀处不说话。 “吃晚饭了吗?”陈伯扬问。 “没有。” “不饿?” 本来没感觉,可他这样问了,汤岁又觉得自己或许该吃点东西,家里既没有饭,也没有很宽裕的地方来安置陈伯扬。 “我看巷口那边有家店还在营业。”陈伯扬提议,“请我吃个饭吧,男朋友。” 汤岁十分大方地答应下来,一副马上出发的样子。 陈伯扬在他腰后靠近屁股的地方拍了拍:“去穿衣服。” 汤岁回到小卧室,将茉莉放到桌上,陈伯扬也跟进去站在身后,空间过于狭窄,他弯腰去拿床头的外套,直起身时屁股不小心蹭到对方小腹的位置。 短短一瞬,汤岁感到陈伯扬若有似无地往前顶了一下,他回头的同时往侧边躲开,耳根通红,难堪地质问:“你做什么?” 陈伯扬目光如常,很正人君子的模样:“抱歉,围巾被门把手钩住了,不小心没站稳,没事吧。” 汤岁稍微歪过头往后瞄了眼门把手,之前倒没注意,现在看来确实有点碍事,尤其是对于陈伯扬这样高的人来说,极其危险。 陈伯扬垂眸看他,反问:“我做什么了?” 意识到自己刚刚对他的误会,汤岁立刻心虚起来,脸也开始发烫。本来就怪卧室窄小,没把陈伯扬磕碰到已经是万幸,自己竟然昏头昏脑瞎想。 之前不会这样,自从在陈伯扬家住了几天回去后就总是回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的该好好约束一下自己了,汤岁在心里这样教育道。 “嗯?”陈伯扬凑近,“又不说话,想什么呢。” “没事。”汤岁莫名其妙冷下脸,觉得不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带坏陈伯扬,平静道:“走吧,我请你吃饭。” 陈伯扬笑笑,不再讲话。 红灯笼在电线杆上孤零零地晃,这个时间点的新年夜里,街道没什么人,但偶尔有几个小身影拿着烟花追逐笑着跑过去。 两人在巷口那家店点了牛肉粉丝,店主一家正在里面吃年夜饭,见状还煮了饺子送出来,笑呵呵地祝他们新年快乐,走之前还往桌上留了把喜糖。 吃好饭后,两人慢悠悠散步到车边。 汤岁从口袋里摸出糖,外包装都是红色的塑料纸,没有标明口味,拆开后是一颗琥珀色的硬糖,他问:“你吃吗?” 视线从糖果上移到汤岁的唇,陈伯扬看了会儿,答:“不吃。” “哦。”汤岁吃掉,把糖纸放回口袋,开始看着街道上一个一个的红灯笼发呆。 陈伯扬忽然问:“什么味道的?” 汤岁回过神,用舌尖抵了抵硬糖,在侧脸顶出一个很圆的弧度,品尝片刻后他回答:“荔枝。” 陈伯扬开始找事了:“给我尝尝。” 之前发生过这种虎口夺糖的事情,汤岁有点警惕地往旁边侧了下身体,手伸进口袋去拿,结果被叩住肩膀按在车上,陈伯扬轻而易举就撬开他的齿关,把那颗糖用舌尖搅进自己嘴里,离开时还恶趣味地咬了下汤岁的唇。 糖果表面已经被含得光滑,荔枝果味很淡,带着汤岁口腔里的温度,陈伯扬轻笑道:“嗯,挺甜的。” 汤岁没有说话,重新剥了一颗糖吃,然后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陈伯扬凑过去看他:“生气了?” 汤岁偏开脸,平静道:“我没有。” “我没有。”陈伯扬笑着学他讲话,“没有的话还这幅表情,怎么回事。” 汤岁神色很冷,微蹙起眉:“就是没有。” “好,那也给你道歉。”陈伯扬用脑袋轻抵了下他的额头,“走吧,上车。” 两人回到车里,汤岁似乎又闻到很淡的茉莉香,或许是晚上抱花的时候沾上味道了。 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试图验证想法,陈伯扬看过来,问:“你在扮演小狗吗?” “没有。”汤岁放下手臂老实回答,“我闻到茉莉味了,很香。” 陈伯扬笑笑,从后座拿来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巴掌大小的纯白抽绳布袋,打开后是一瓶香水。 “送你,新年快乐。”陈伯扬说,“是我自己调配的。” 汤岁有瞬间的愣怔,然后无措道:“我没有给你准备新年礼物。” “原来我没有新年礼物啊。”陈伯扬装作很在意的模样,凑近看他的眼睛,声音轻缓:“怎么办,你该用什么补偿我。” 看来陈伯扬是个注重节日的伴侣,而自己从小到大连生日都不在乎,汤岁懊悔不已,觉得很亏欠他。 “那你想要什么?”说这话时,汤岁的大脑正在粗略计算所剩存款。 陈伯扬短促笑了声,握住汤岁的后颈按到身前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嗯,抵消了。” 汤岁还睁着呆呆的眼没反应过来:“这样就行吗?” “还想再来一口?”陈伯扬靠过来示意,“那你主动点。” 汤岁移开视线:“别这样,我没跟你开玩笑。” “没有什么是一个吻不能解决的。”陈伯扬捏了捏他的下巴,漫不经心道:“知道吗,小古板。” “我不是。” 陈伯扬把抽绳袋放回盒子,香水盖打开:“你是爱学习的好孩子。” 这话依旧不够严谨,汤岁目不转睛盯着属于自己的礼物,想反驳“我不是孩子”,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问:“真的是你调配的吗?” “嗯,之前就有想法送你,但这边没有专业的调香仪器。”陈伯扬把香水递来,“趁这次回去刚配的,你试一下,看看喜欢吗?” 汤岁不懂分辨前后调,只觉得很好闻,是一种刚浇过水的新鲜茉莉香,没有其他厚重的香料味道。 “谢谢。”汤岁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明亮认真,他看着陈伯扬:“我会好好珍惜的。” 【作者有话说】 身体不舒服,明天大概率不更新,看情况。 我下本书一定要……好好存稿…… 正文 第37章 零点过后,维港的烟花散尽,海风裹着咸腥气漫上来。 对岸中环的摩天大楼还亮着灯,但电子屏贺词已经熄灭了,热闹褪去,只剩下这座城市最原始的模样,坚硬、潮湿、不知疲倦地醒着。 选择这个时间点来海边约会实属不算浪漫,但汤岁却有种不切实的幸福感。 他对过年这个词的感受很模糊,因为在父亲汤青山出轨之后,蓝美仪就和对方分房睡了。 家从那时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区域属于蓝美仪,而剩下的属于汤青山,好像再也多不出一个小孩的位置。 小汤岁游离在父母中间,过年这种团团圆圆的日子,他不知道该对谁多亲近一点,做事也变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哪个动作不对又无端挑起一场风波。 这种感觉一直让他感到痛苦,后来小心翼翼的痛逐渐凝固成痂,变成心脏上一块没有知觉的硬斑。 但此时,汤岁偷偷牵住陈伯扬的手,对方掌心温暖干燥,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虎口,像攥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团圆”的形状,心想过年真好。 原来过年可以这么幸福呢。 陈伯扬把后备箱打开,两人并排坐在里面远远地看海。 夜晚的海其实没什么看头,没有落日和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偶尔被远处的航标灯划开一道口子,很快愈合。 潮声倒是很规律,哗啦哗啦卡着同一个音阶。 安静片刻,陈伯扬侧过头问:“想听什么歌?电台可以放。” 汤岁说:“都行。” 于是陈伯扬下来,拉开驾驶位的门,俯身去调试电台,侧脸线条在内饰灯下显得格外优越,汤岁默默看着,直到对方重新起身关车门,他才收回目光。 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男声温柔克制。 情如曲过只挽留 无可挽救再分别 为何只是失望 填密我的空虚 这晚夜没有吻别。 两人大部分单独相处的时候都很安静,别提谈天说地,连基本的畅聊都够不上,但好在彼此都很享受这点氛围,像两块拼图,沉默地嵌在一起,刚刚好。 切到下一首歌时,汤岁转过头问:“你不是说要在家过年吗?” 陈伯扬笑笑,只说:“家里没人了,我在调香室待了几天才回来。” “没关系。” “嗯?” “像现在这样也很好。”汤岁笨拙地安慰他。 陈伯扬抬起手用指腹蹭过汤岁眼下的痣,离开时又捏了捏他的下巴尖,眼里挂着很浅的笑:“我也觉得。” 虽然零点已过,但偶尔还是能听到一点烟花声,很小,传进耳朵里快要消失。 汤岁坐在后备箱边缘,双手向后撑在防滑垫上,指节因微微发力而泛白,上半身略向后仰。 “陈伯扬。”他忽然叫他,声音很轻,有种失真感。 陈伯扬侧目:“怎么了?” “我觉得。”汤岁一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爱是有颜色的。” 风将他的鼻尖和眼尾刮得有点红,皮肤干净,唇瓣可爱,很安静地抿着。 “是吗?”陈伯扬问,“为什么。” 汤岁沉默一会儿:“不知道。”又说:“我总觉得自从遇到你,很多东西的颜色都变亮了。” 陈伯扬弯下唇角:“比如呢。” 汤岁没有说话。 他答不上来。 有些事就像此刻远处的航标灯,明明灭灭,只能感受,无法言说。 就像陈伯扬很久之前给他弹的那首歌一样—— 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汤岁想说爱他,但是不敢。 从海边回到昏暗的巷口,汤岁像做了一场梦,下车时还迷迷糊糊绊了一跤,陈伯扬及时握住臂弯把人带到身边来。 “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汤岁说,“腿有点麻。” 陈伯扬在他腰后拍了拍:“还以为你是故意要我扶。” 汤岁觉得他奇怪,抬头刚要说什么,目光越过陈伯扬的肩往后看,愣了一下,同时下意识拉开距离。 陈伯扬顺着他的视线注意到那个女人,站在不远处的巷尾接近楼道口的位置,也正向这边看来。 他略有印象,对方是汤岁的妈妈。 汤岁心脏莫名开始加速,有种挫败感,不知道自己躲什么,也不知道蓝美仪站在那看了多久,但就是下意识想把陈伯扬藏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彻底划清陈伯扬和自己家庭的界限,从而达到只和汤岁本人谈恋爱的结果。 蓝美仪并没有窥视被发现的局促,踩着高跟鞋穿过巷子走来。 即使是冬天,她也穿着修身长裙,外面裹了条灰色披肩,在微弱的路灯下衬得身材纤瘦。 “阿岁,我就说晚上回来没看见你。”她笑着走近,话是对汤岁讲的,可目光却扫过陈伯扬的脸,落到他们身后那辆车上,“原来是和朋友出去玩了,还开心吗?” 不可忽视的酒味扑面而来,汤岁很轻地皱了下眉,他不想让陈伯扬也闻到这种味道,于是上前一步,把陈伯扬略微挡在身后,表情很淡:“嗯,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陈伯扬看看他耳后那一点毛茸茸的头发,又转向蓝美仪。 这还是第一次彻底看清女人的脸。 妆容精致,很年轻,年轻到几乎无法分辨真实年龄,眼线画得上挑张扬,但不难看出眼型很圆润,跟汤岁的眼睛特别像。 在蓝美仪看不见的角度,他不动声色揽住汤岁的腰往后带了下,同时有礼地向对方打招呼:“阿姨您好,我叫陈伯扬。” 没有阐明关系,但蓝美仪在这方面很敏感,并未挑破。 “我是汤岁的妈妈。”她笑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你,想不起来了。不过没事,阿岁没什么朋友,你这样优秀的人和他玩到一起,我挺放心的。” 哪里优秀? 可能是那辆车较为优秀。 汤岁看着蓝美仪那张熟悉的、左右逢源的笑脸,忽然感到不适。 他认为蓝美仪的靠近会玷污陈伯扬。 或许说他不想让陈伯扬看见世界上还有一种人的眼神可以做到如此趋炎附势。 好在蓝美仪并未多停留,只是打过招呼便回家了。 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汤岁面无表情收回目光,垂下眼静了片刻才意识到陈伯扬还在面前,抬起头发现对方正静静看着他。 “对不起。”他有点难堪,竟然开始道歉。 “嗯?”陈伯扬挑眉,“什么。” “没什么。”汤岁感觉自己在缓慢塌陷,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正在一点点蒸发。这感觉让他更加确信,海边的一切大概率是一场幻觉。 “不要道歉,你又没有错。”陈伯扬抬手如往常那样去摸他的脸,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忽然被拂开。 汤岁没说话,目光越过长而窄的巷子往居民楼看了眼,转回头说:“你先走吧。” 陈伯扬没有拒绝,低声道:“那你记得回信息,能做到吗?” “能。”汤岁始终不去和他对视。 陈伯扬把装着香水的纸袋递过来:“阿岁,新年快乐,不开心的话要找我,我一直在等你。” 心里泛起软烂的酸涩,汤岁几乎是感觉到一种生理性疼痛在胸口里面慢慢扩散,他点点头:“好,我会的。” “回去吧。”陈伯扬声音很轻,“等你上楼我再走。” 汤岁推开门,蓝美仪站在窗前看过来,他没有说话径直往卧室走去。 指尖刚搭到把手上面,蓝美仪忽然说:“你还挺有本事的。” 口吻平静,听不出嘲讽,但绝不是夸赞。 汤岁回头看她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蓝美仪:“他也在你们学校念书吗?” 汤岁直接说:“跟你没关系。” 进门前一秒他听见蓝美仪的声音:“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 屋内没有开灯,汤岁蹲在黑暗里,将脸埋进臂弯,很久都没动,安静得像已经失去呼吸。 茉莉味从纸袋里渗出来,在密闭的房间里越来越浓,浓到让他眼眶发烫。 手机震了一下,陈伯扬的短信:方便打电话吗? 汤岁并未马上回复,过了很久才打字:对不起。 陈伯扬:没关系,不要道歉,我只是想检查一下你没有偷哭。 汤岁觉得陈伯扬对他刻板印象太重了,回复道:我没有哭。 怕对方不信,又郑重其事补充道:真的。 陈伯扬:好。:花别拆开养了,还会再送你的。 这条信息倒是即使提醒了汤岁,他赶紧起身开灯,那捧茉莉静静躺在桌上,看起来干净新鲜。 汤岁努力思考着要从哪找一个比较大的花瓶时,手机震动一下,陈伯扬又道: 很晚,该休息了,你乖乖的。 于是汤岁便很听话地收拾好香水和花,洗完漱上床睡觉了。 新年过去,开学后,汤岁行程变得密不透风。 晨光微曦时他就起床,绕着水上公园跑两圈,晨跑结束后直接赶往舞蹈室,李老师会提前半小时在那里等他。 她对汤岁期望很高,不管是妆造演出服还是灯光配乐都亲力亲为,同时严格对待每一个舞蹈动作会出现的误差,毕竟是国际赛事,评委们不免眼光犀利。 除此之外,林医生的治疗时间也体贴迁就他的行程。 起初汤岁对于治疗是比较抗拒的,但不得不承认林医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不温和也不共情,反倒像个侦探一样拆解患者的思维模式,仅仅半年下来汤岁就已经到了适应期,虽然偶尔会焦虑,但知道该如何应对。 白天有课,晚上打工,心理治疗方案还在不断更新,汤岁却在这种高压下奇异地保持着平衡。 舞蹈室的镜面墙映出他湿透的练功服,汤岁在旋转间隙瞥见窗外的玉兰树抽出了新芽,春天要来了。 简乐出国前,家里给他办了个送别宴,宴会结束后还有私人聚餐,定在周二晚上。 为这件事,他一天下来给汤岁发送了N条短信,明里暗里提醒必须要来,聚餐不会有陌生人,叫汤岁放心。 汤岁真挚回复一定会到场,并且找刘叔调换上班时间。 七点,汤岁从粥店出来,下意识往街口看去,陈伯扬的车停在那儿,车窗半落,一旁站着个男生。 虽然有段距离,但他依旧能辨认出那个人是许久没出现的姜俊。 姜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在和陈伯扬搭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伯扬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罕见的冷,前者自讨没趣,耸耸肩离开,背影透着几分悻然。 那种感觉又从汤岁心底爬上来。 他认为世界上有很大一部分人不可以接触陈伯扬,陈伯扬干净美好,一直处于自身散发出的温和、希冀的平衡磁场里。 而某些人的靠近会打破这种平衡。 “在看什么?”陈伯扬的声音将思绪拉回,视线慢慢聚焦到他脸上,汤岁才发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 “没事。”他舔了下干燥的唇,用拙劣的谈话技巧询问:“刚刚那个人……是在向你问路吗?” 话说出去,汤岁有点后悔,不明白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但陈伯扬不是聋子,笑笑:“没有,你认识他?” “嗯,是宋嘉欣的同学。”汤岁诚实道,“因为追不到人,所以比较应激,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找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离他远点,很危险。” 陈伯扬本来不打算说,但转念一想,如果不解释清楚,以汤岁的性格恐怕晚上回去会思考一整晚。 “他和我说了一些话。”陈伯扬道。 “方便告诉我吗?”汤岁礼貌询问,脑子里却已经回荡起刘叔那句“这世上有的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拾人的法子”。 陈伯扬看着他这副正默默拨小算盘的模样:“他说,你和宋嘉欣在谈恋爱。” 汤岁皱眉:“假的。” 陈伯扬:“我知道。” “你别相信。”汤岁就猜姜俊一定会胡说八道,再次重复:“那个人有点应激,嘉欣说他精神不太好。” 陈伯扬短促地笑了声:“嗯,看得出来。”又补充:“我没相信他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歌曲《月半小夜曲》 正文 第38章 汤岁的瞳孔黑而圆,似乎是想说什么,动了动唇,但最终还是像往常那样移开目光,一言不发。 陈伯扬垂眸注视着他,观察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同时也一直耐心在等。 天将暗未暗,路灯泛着一层淡黄色的、毛茸茸的光晕,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重叠在一起,被初春微凉的风一吹,倒有点相濡以沫的温情。 安静良久,简乐的电话打过来,催促他们不要再磨蹭,两人只好上车出发。 遇到红灯时,陈伯扬自然而然牵住汤岁的手,握在掌心里捏了捏,包裹住又揉了一下。 某人并没有发现手被玩弄,兀自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出神。 “汤岁。” “啊?”被点名了,汤岁转头,回神的同时眼睛睁圆一点。 “我不相信,是因为看得出来宋嘉欣只是把你当朋友。”绿灯亮起,陈伯扬单手打方向盘,目光平稳地望向前方:“之所以没有追问你,是觉得这样很不礼貌,宋嘉欣毕竟还是小孩子,如果因为个人猜忌被牵扯进来,未免也太不尊重她了。” 汤岁一顿,一动不动看着他,陈伯扬继续说:“也不够尊重你,不要轻视我们之间的信任,更别为这种事费心,好不好?” 车内变得更静了。 汤岁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命脉被人稳稳拿住,好像在陈伯扬面前,他永远是一团透明物质,无论表面还是内里都清晰可辨。 见他又在发呆,陈伯扬轻轻一笑:“消化完了吗?” “……嗯。”汤岁稀里糊涂点点头看向窗外,耳朵发烫,手也被牵着。 聚餐定在某家连锁餐厅,菜式是提前预定好的,汤岁一到,简乐又监督他补了几道饭后甜品。 包厢宽敞,只有他们四人,倒没什么刻意煽情,大家像往常聚餐一样有说有笑。 桌上有道很解腻的中东菜,石榴籽混合薄荷、松子做成的沙拉,酸甜清爽。 汤岁觉得很好吃,陈伯扬又单独给他点了一份。 但吐石榴籽是个麻烦且私密的事情,每当汤岁低头,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将籽粒推到唇边时,总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他抬眼,正对上陈伯扬专注的目光。 “不要再看我了。”恋情恐被发现,汤岁小声提醒道,“吃饭。” 陈伯扬垂眸,目光放在他被石榴汁水染色的唇上:“你为什么总是故意引诱我。” 汤岁觉得他很奇怪,有点不解地皱起眉,刚要说话又被汪浩安打断:“你俩有点暧昧了啊,在对方脸上找饭吃呢。” 简乐好奇地看过来。 汤岁立马将目光老老实实放回盘子里,开始拿叉子拌沙拉,一副很忙的模样。 对视被迫中断,陈伯扬神情很淡,用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汤岁的膝盖,带着几分幼稚的不满。 汪浩安棒打完鸳鸯,心里舒服,直接又黏着简乐去了。 聚餐过后已经快九点,餐厅有专门为客人提供影音室,坐下时,汤岁悄悄伸手摸了摸沙发的皮质面。 室内昏暗,没想到陈伯扬还是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汤岁眼睛弯起,他只是觉得摸这种光滑材质的物品很解压,每次看见都忍不住伸手。 汤岁少见地笑了,陈伯扬有片刻失神。 灯光是暗的,可汤岁的眼睛却很亮,不是一种刺目的亮,而是像新年那晚,深夜海面上浮动的月光,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宛如无声邀请。 陈伯扬自诩平日里向来理智自持,从不逾矩,可面对汤岁时,这份冷静和克制总是节节败退。 他靠近汤岁,轻声道:“还想和你——” 话筒里忽然炸开汪浩安的试音:“喂喂?喂喂?哦!这麦效果不错,来吧!你挑的什么歌?” 陈伯扬:“……” 收回目光,汤岁有点疑惑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陈伯扬正要开口,话筒又发作了:“我靠!你说喜欢我?!我太幸福了救命……” 简乐忍无可忍:“神经,我说这首歌叫喜欢你,到底唱不唱?” 伴奏响起,汤岁注意力又被吸过去,陈伯扬轻轻出了口气,没再说话。 后来在汪浩安的撺掇下,陈伯扬也挑了一首歌唱,有点年头的粤语歌。 温柔的旋律在黑暗中流淌,汤岁想,如果此刻没有旁人,他一定会为这个歌声鼓掌的。 就像他现在,正悄悄为心里某个隐秘的悸动鼓掌一样。 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同简乐他们道别后,两人慢悠悠往停车区域踱步。 影子起初是一前一后,两道阴影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知何时渐渐交叠在一起。 陈伯扬的手就在这时探过来,指尖蹭过汤岁的手背,轻轻一勾,将他的手裹进掌心,孩子气地晃了晃。 “怎么不说话?”陈伯扬问,“在想事情吗?” 其实汤岁并没有想任何,而是在被牵住的那刻大脑瞬间放空,只剩下一片温热的空白。 但被这样问起,他只好仓促抓住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嗯,感觉你今晚唱的那首歌很好听。” 这个临时被抓来的借口有点笨拙,但由汤岁说出来却格外真挚。 停车区空旷寂静,夜风掠过耳畔,两人走路的速度放慢下来,手牵在一起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陈伯扬用粤语轻声哼了几句:“分分钟都盼望跟他见面,默默地伫候亦从来没怨。” “轻快的感觉飘上面,可爱的一个初恋。” 语调轻缓,没有伴奏修饰,也不像话筒里那样正式欢快。 可汤岁却感觉耳尖开始发烫,陈伯扬的歌声像是带着温度,顺着相贴的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让心跳变得异常清晰。 陈伯扬笑笑,问:“这首歌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汤岁不太自然地回答:“初恋。” “原来叫初恋。”陈伯扬侧目看他,又问:“初恋是什么意思。” 受不了这种注视,汤岁偏开视线:“我也……不清楚。” 在汤岁紧张地快要屏住呼吸时,陈伯扬只是笑着捏捏他的手,牵起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歌曲《初恋》 正文 第39章 比赛前一天需要到比赛指定的酒店入住。 汤岁把个人材料和资格证明整理好,收拾完东西出门。陈伯扬两天前和家人去闽南祭祀外婆,还没回来,便专门派了司机接他。 是一辆低调的灰色轿车,空间宽敞干净,温度适宜。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下车为他开门,面目和善,道:“是汤岁吧?” “是的,麻烦您。” “不麻烦,你喊我谢叔就成,我也是北方人。” 汤岁看他一眼,礼貌点点头:“谢叔。” 谢叔关好门启动车子驶离,电台播放着高腔大嗓的戏曲《辕门斩子》,他抽空从后视镜里看看汤岁,将声音关小:“你这孩子爱清静吧。” 目光从窗外移回来,汤岁说:“没关系的,您继续听。” “伯扬说咱俩老家挨得很近,所以我一看你啊,就想起我儿子了。”谢叔笑着讲,“他在内地,跟你差不多大,也是白白净净的,性格比较活泛。” 汤岁不擅长聊天,只是很有礼地轻笑一下,低声说了句“是吗,那很巧”然后又将视线放到窗外。 春天枝桠渐绿,傍晚的日光随着轿车移动一格一格后退,两个人影在视野中一闪而过,汤岁坐直身体,扭头往车窗后看去。 谢叔注意到,询问:“怎么了,要停车吗?” “不用。”汤岁坐好,眉头微不可察地拧起来。 他刚刚看见蓝美仪,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是附近小有名气的赌场老板,真名不详,大家都叫他赵三。 之所以认识,是因为跟随蓝美仪初到这里时就跟赵三有过交集。 蓝美仪瘾大,但没什么本钱,只好在一些警署活跃度不高的小作坊赌场玩牌,而赵三就是背后的老板。 他这个人常年混迹于灰色地带,贪心但胆小,想赚大钱,但又不敢把场子搞得太张扬,怕惹上麻烦,于是专门对蓝美仪这样的人下手。 当时事情颇有些麻烦,赵三偶尔吹嘘自己黑白两道都有人,其实关系网也就那么回事,宋巧通过关系不错的律师朋友牵线,让一位见习督察帮忙解决了。 经过这事,蓝美仪虽陋习未改,但也不再去沾惹麻烦,不知道这次怎么回事又跟赵三牵扯到一起。 汤岁给她拨了两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到酒店后,谢叔执意把汤岁送进房间,很谨慎地四处检查一下,然后对他说:“不要乱吃东西,这里的水尽量也不喝,少爷会安排人来送餐饮。” 汤岁点点头:“谢谢,辛苦您了。” “没事儿。”谢叔笑着摆手,“晚上房门记得上安全锁,虽然说这几层都是你们这些参加比赛的学生住,但还是要小心,每年都会有不轨的人趁机做事,少走动,多休息。” 把谢叔送走,汤岁简单收拾一下,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思绪一点点放空,但却下意识地忍不住思考,蓝美仪究竟为什么又和那个男人走到一起,是又去那家赌场了?可是她哪来的钱。 赵三的赌场并没有太多的杀熟策略,盈利大部分是依靠赌局作弊或合伙作局,当时蓝美仪就是被两个假装成普通赌客的托算计,被对面的庄家坑了几倍钱。 这种做法不适合对同一人多次下手,但赵三很会做生意,利用关系找人,没什么回头客但依旧能捞钱。 太阳穴隐隐作痛,汤岁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轻吐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床边的手机正嗡嗡震动。 天已经暗下去,汤岁摸索把床头灯按开,房间马上被一小团柔黄的光照亮。 “喂?”他接起电话。 “在睡觉吗?”陈伯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总是要轻一些。 “嗯,醒了。”汤岁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揉了揉眼,声音带着点哑。 “等下叫人给你送晚饭。”陈伯扬继续主动报备,“我可能晚点回去,明天好好比赛。” “哦,我知道了。” “声音这么小,是想我了吗?”陈伯扬问。 汤岁不明白这种事为什么会和声音有关系,但依旧不诚实地稍微提高音量:“就是刚睡醒而已。” 陈伯扬笑笑:“好的,吃完饭早点休息,我明天打电话喊你起床。” 两人又随意聊了很久,挂断电话,汤岁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起身拉开窗帘,酒店外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对面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在夜色中流光溢彩。 不知想到什么,他拿起手机给蓝美仪拨了几通电话,依旧没人接。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汤岁对人和事都有种近乎本能的预判,蓝美仪虽然不会轻易咬钩,但和那个赌场老板接近肯定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汤岁有心,却无力干涉,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准备。 这次国际赛与多所艺术院校和文化机构合作,提供指定国家深造机会,汤岁必须要拿奖,他不愿意做一味依附才能生存下去的人。 去伦敦于陈伯扬而言,不过是抬手之劳,但汤岁想认真掂量自己的命运。 至于蓝美仪,总会找到更妥善的安置方式。 当晚,汤岁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狭长的画廊里。 两侧的墙上挂满画框,每一幅都是伦敦的风景——伦敦的阴雨,街角,霓虹。 画布上的颜料湿润鲜活,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异国的空气。 他越走越快,可走廊不断延伸。最后停在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前,似乎像小时候见过的某个车站,铅笔线条潦草模糊,纸张边缘泛着很旧的黄色。 醒来时,晨曦正斜斜爬上酒店的墙。 陈伯扬的电话正好打来,汤岁取了早餐,一边通话,一边安静地吃完一份,然后收拾好东西出发。 国际赛事主舞台的穹顶极高,灯光将一切都笼在庄重的辉煌中。 周围环绕大半圈深红色的丝绒帷幕,边缘绣着暗纹,评委席长桌铺着墨绿桌布,名牌反射出冷冷的光。 后台走廊挤满了候场的舞者,偶尔有工作人员快步穿过,手中的对讲机刺啦作响。 汤岁从更衣室出来,李老师开始给他检查妆发,空气里有股发胶的松香味,以及隐约的紧绷感。 “别紧张,正常发挥。”李老师帮他把束腰上的暗扣系紧些,“注意旋转动作时偏转一点,脸要对正评委席视角。” 汤岁点头:“哦,我知道了。” 李老师温柔地抱了抱他:“加油,我和同学们都很相信你。” 汤岁嘴角小幅度地牵起,轻声道:“我会的。” 下午六点,陈伯扬和家人从墓园出来,天空下了点小雨,回到车上,他收到摄影师发来的信息:【图片】:还有视频和一些照片,稍后会发到您的邮箱! 陈伯扬点开。 一束冷白的光斜切过舞台,汤岁静立其中,黑色束腰舞服利落地勾勒出他的身形,衣摆垂落如墨。光线微妙,将苍白的面容渡上一层清冷,美得浑然天成,自带贵气。 陈伯扬看了很久,回复:辛苦,拍得不错,稍后再给你补付一半服务费。 得到额外报酬的摄影师秒回:非常感谢,主要是人出色,现场反响很棒,预祝取得好成绩!! 陈伯扬返回到桌面,壁纸是很久之前汪浩安给他和汤岁拍的合照。 那一帧的汤岁看起来有点呆怔,纤细的手指里握着笔,发丝毛茸茸手感很好的样子,唇瓣放松,不像平时那样冷,连眼下那颗小痣红红的,生动可爱。 认识汤岁快要一年,陈伯扬总觉得他一天比一天可爱。 导航目的地是机场,许庭从口袋里摸出烟咬进嘴里,看向驾驶位的陈明节:“不是说去老宅住一晚吗?” 陈明节没有说话,神色很冷。 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许庭嗤了声,回过头来,语气懒懒地:“伯扬,你要回去?” 陈伯扬收起手机:“对,有点事。” 许庭想到什么,加上长辈们在另一辆车里,他毫不顾忌挑眉笑了笑:“回去见男朋友。” “是。” “你哥跟我讲的。”许庭甩黑锅甩得行云流水,“长什么样,我看看。” 陈伯扬笑笑:“没照片,下次带他和你们一起吃个饭。” 许庭正要接话,陈明节把副驾驶的窗户降下一点,窗外的冷风和雨瞬间涌进来。 “操,吹死我了。”许庭赶紧把窗户关好,也不管车上还有别人,皱眉质问陈明节,“从刚才就看你不对劲,什么意思,我又惹你了?” 陈伯扬很识趣地移开目光,一言不发。 良久,在许庭即将把自己气死的前一秒,陈明节冷声说:“烟味。” “哎我特么……”许庭闭了闭眼,把那支根本没点着的细烟碾碎,开窗扔出去,风声呜咽一瞬间又消失,他烦躁不已:“开车开车,快走。” 李老师对汤岁的表现满意至极,下台后一直对他赞不绝口,又心疼他这段时间很累,叫他赶快回酒店休息,接下来半个月就可以安安心心等结果了。 汤岁把演出服换下,回到酒店,房间门口储物台放着一大捧玫瑰,上面有印花卡片,是简乐预定的。 对方出国已有半月,还算适应,不过据说汪浩安已经去看了三次,同时汪父彻底放权将集团转接到他手里,陈伯扬提起时说这是种策略,不过也很正常。 汤岁抱着花进房间,没过几分钟就收到简乐打来的电话。 接通一瞬间,对方欢快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阿岁,我在电视直播里看到你表演了,收到花了吗?没有延误吧。” “收到了,很漂亮。”汤岁把窗户关好,“你那边还能看到直播吗?” “对呀,都能看到,我好多同学也在关注,你个人感觉怎么样?” “正常发挥。”汤岁主动和他讲,“现场有几个功底很好的选手,分数都不会低。” “可是我觉得你跳的最好,而且你真的很上镜,今晚赛事特辑如果不单独把你拎出来夸夸的话,那肯定有内幕。” 叩门声响起,汤岁从猫眼里看到来人后,对电话那边的简乐说:“我晚点给你打过去。” 简乐正好要起床吃早餐,便挂断了。 【作者有话说】 跟宝们讲一下以后的更新情况。 一周尽量保持五更,如果有事会提前发鱼塘。 本来还打算继续日更的状态,但最近身体实在是太脆皮了,睡眠也不好,开始疯狂掉san值 而且原计划十月份之前要更完下一本预收书,现在想想真的是比较吃力。 大家也多注意身体! 正文 第40章 门一打开,陈伯扬伸手捏了捏汤岁的下巴,关好门,顺势将手中的纸袋放到玄关处。 几天没见,汤岁有点想他,不由自主往前进了一小步,询问:“怎么这么早回来?” 陈伯扬看出他的想法,故意往后靠在手柜旁,挺有礼貌地笑笑:“没什么要紧事了,比赛怎么样?” “我觉得还好。”汤岁又悄无声息往前挪了一点,然后静静看着陈伯扬,像是在等待什么。 空气里一种叫渴望的因素在增加,陈伯扬好像并没有接收到暗示,不为所动看他,神色坦然有礼。 于是汤岁鼓起勇气决定主动一次,伸手穿过他腰侧,缓慢又笨拙地抱住陈伯扬,两人距离拉近,身体也紧密贴到一起。 陈伯扬这才在他腰后拍了拍,将人彻底搂进怀里,问道:“想我了?” “嗯。”汤岁心脏跳得很快,快要盖过自己的声音,仿佛有群飞鸟在肋骨间扑棱翅膀。 手从汤岁衣服下摆伸进去,陈伯扬呼吸擦过他发烫的耳廓:“想我怎么不接电话。” 汤岁仰起脸老实交代:“刚刚在和简乐聊天。” 目光平静地扫过汤岁的唇,一寸寸上移,直到那双眼睛对视上,陈伯扬低头和他接吻,汤岁很主动地张开嘴放他进来,细微的水/氵责/声在房间响起。 陈伯扬托住腿根将人抱起往床边走,汤岁把脸埋进他肩里,只留通红的耳尖露在外面,看起来像熟透的山楂果,轻轻一碰就会溢出酸甜的汁液。 快到凌晨十二点,陈伯扬从浴室走出,汤岁还陷在蓬松的被褥间,一副要醒不醒的模样,半截雪白的脚腕露出来,在暖黄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陈伯扬俯身拨开汤岁额前微乱的碎发,掌心贴上去试了试温度,低声道:“阿岁,叫了餐,起来吃一点。” 汤岁中午就没怎么进食,可此时不饿,只能感觉到累,睁开眼看看他,又阖上,将软绵绵的声音拖得很长:“想睡觉。” 陈伯扬没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手臂穿过他后腰,稍一用力便将人半搂半抱地托了起来,口吻温柔但不容反驳:“听话,越躺越没胃口。” 汤岁只穿了件宽松的上衣盘腿坐在床沿,脖子修长白皙,胳膊很听话地放膝盖间的枕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困倦又温吞。 他勉强吃了小半碗粥,然后将目光放到陈伯扬带来的纸袋上面,问:“那个是什么?” “艾草青团,闽南那边的特产。”陈伯扬拿过来打开,汤岁探头往里面看,几只圆滚滚的绿色团子嵌在盒里,散发出淡淡的草本清香。 “给我的吗?” “对。”知道他喜欢甜食,陈伯扬适时放出诱惑条件,“你把粥喝完,就可以吃了。” 汤岁心里有点不情愿,他总觉得胃里胀胀的,像早就被什么东西填满。 陈伯扬伸手在他小腹按了一下,道:“应该没事吧,都弄出来了。” 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汤岁的脸莫名其妙变热,也不用催促,硬要转移注意力似的把粥喝光了,然后顺理成章得到一只青团。 外表是层很薄的塑料纸,糯米皮软糯,手指轻轻一碰就陷下去一个小窝,里面是甜豆沙,口感很细腻。 今晚的汤岁做任何事都很缓慢,像被干出什么毛病,导致动作不太流利,连抬手都带着几分滞涩。 他慢吞吞啃完青团,去卫生间独立完成洗漱,然后上床,不太自然地被陈伯扬搂在怀里睡觉,像是身体记忆还未适应这样的亲昵。 陈伯扬在身后屈起的膝盖刚好嵌进他腿弯的凹陷,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在小腹前晕开一块温暖,两人像被裹进同一个茧中。 窗外夜色深深,汤岁无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忽然低低唤了一声:“陈伯扬。” “怎么了。”身后的人手臂收紧,声音带着倦意的沙哑,却依旧温柔。 “没事。”汤岁只是突然想叫他的名字,却没想到陈伯扬还醒着,又轻声问:“青团很好吃,你外婆家那边,是不是经常下雨啊?” 陈伯扬阖眼,下巴抵在汤岁肩膀处蹭了蹭:“嗯,你想去?”不等到回答,继续道:“反正接下来这段时间也没安排,明天好好休息,后天带你过去玩,那边还有挺多特产,估计你都会喜欢的。” 汤岁困意渐浓,声音轻软下去:“我还没有出去玩过呢。” “我陪你。”陈伯扬说话时唇瓣蹭过他后颈,“我陪阿岁出去玩。” 陈伯扬是被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汤岁坐在旁边,被子掀到上面,一条腿微微屈起,也不好好穿衣服,大半肩膀露在外面,还沾着几枚吻印,莫名想叫人咬一口。 陈伯扬支起身,嗓音略哑:“看什么呢。” 汤岁没理他,把被子彻底掀开,露出大腿里侧的红痕,是陈伯扬用掌心握出来的。 痕迹经过一晚上时间,在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带着几分凌虐的美感。 “抱歉,下次会注意。”陈伯扬短促地笑了声,“疼吗?” 汤岁耳朵很红,神色却有点冷淡,明显是不高兴了,明明昨晚都告诉他轻点,但收效甚微。 陈伯扬努力忍住视线不往他白皙的腿间看,凑近过来哄道:“别生气,嗯?疼不疼,我给你买药。” “不用。”汤岁拒绝,“过两天自己会消。” 说罢便起身要下床,可惜浑身酸软,脚刚沾地就有倒下的趋势,陈伯扬及时将人捞回来,低头问:“去哪儿。” 汤岁没穿裤子,这样忽然往他身上一躺,衣摆长度明显不够,一下子就露出太多隐秘部位。 他手忙脚乱扯过被子盖住下半身,甚至都不敢和陈伯扬对视:“去洗手间,……我裤子呢。” “放沙发了。”陈伯扬垂眸看着汤岁慢慢变红的脸,“用不用我抱你去,腿能走吗?” “能。”汤岁身残志坚,赶紧摸索着起来,自以为不明显地偷偷把衣摆往下扯扯,挪到洗手间关好门,全程不敢回头看陈伯扬。 刷牙刷到一半,陈伯扬推门进来,只穿了条裤子,从镜中看了汤岁一眼,神色自若地站到旁边,挤好牙膏也开始刷牙。 在酒店休息到下午,陈伯扬买好机票,走之前汤岁先回了趟家,好巧不巧,蓝美仪正好在。 逼仄的小客厅里多出一面全身镜,干净明亮,显得极为突兀,她正站在镜前往身上比划新衣服。 汤岁径直走进自己房间,把必要的东西收进背包锁好抽屉。 出来后直接问:“你和那个赌场老板又在联系?” 蓝美仪从镜子里打量自己,不以为意道:“赵三?你怎么知道的。”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怎么,你那个有钱男同学还兼职私家侦探啊?”转身时耳坠晃出一片碎光,“这么关心我的社交生活?” “没那么闲。”汤岁跟蓝美仪说话向来单枪直入,“离他远点,你之前在赌场吃的亏还少吗?” 蓝美仪随便哦一声。 汤岁以为她听进去了,抬脚欲走,又听到对方继续说:“我在跟他谈恋爱啊。” “什么?” “别这样一副表情。”蓝美仪把外套脱下来,“各取所需罢了,我又没有真的爱上他。” 汤岁觉得这话实在雷人,但依旧用不辨情绪的声音告诉蓝美仪:“有什么区别,他接近你难道是因为爱吗?” “算了,情情爱爱的,跟你个学生仔讲不明白。”她往房间里走,“总之我心里有数,轮不到你来教。” 门不轻不重关上,隔绝了汤岁的视线。 窗外天色渐沉,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又悄然沉没。 汤岁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倒影,半晌,他转身出门。 落地闽南时,天气转晴,地面上未干透的积水映着天光,亮得晃眼。 陈伯扬的外婆姓李,名叫李清,是当地一个菲律宾侨商大家族三房的小女儿,那个年代家族地位从属父系,女儿的存在性质普遍低于男性,像祖厝、大宅,女儿可以住,却没有继承权。 厅堂是男人的天地,而闺房才是女人的领域。 李清杏眼樱唇,在一众儿女中样貌生得好,但却不受宠,因为得宠的,往往是乖巧伶俐的。她想要穿新裙子、戴金手镯,就必须得听话,否则会成为父兄们口中的‘负担’。 所以自母亲死后,李清便想办法从大家族剥离出来,她用积蓄在乡下置了这间房子,认识了一个人品不错的茶叶商户,三十岁才结婚生下周婉君。 老宅不算大,小两层,翻新过几次,红白相间的泥瓦房,一楼太过潮湿不适合住人,用来待客吃饭。 院子干净,很明显是有人定期打扫。 汤岁眯起眼睛向上望去,二楼的方窗规整地嵌在红砖墙里,玻璃窗擦得锃亮,将上午的阳光折射成晃眼的光斑,叫人看不清窗后的光景。 从一座城市来到另一座城市,迁徙对于汤岁来说并不陌生。 那种无处安放就像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虽然被重新栽种,但还是无法从土壤里汲取到原有的养分。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他感受到的却不是漂泊。 【作者有话说】 嗯嗯艾完草最适合吃艾草青团了(对不起我这人平时挺文雅的 正文 第41章 趁着陈伯扬收拾房间的间隙,汤岁把二楼逛了一遍。 红木地板已经有些褪色,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靠南的卧房门半掩着,隐约可见一张挂着蚊帐的老式木床。对面是个小书房,一个藤编的书架歪斜地倚在墙边,上面摆着商报和日历,还有几本崭新的英文书。 书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老照片,年轻女孩穿着碎花旗袍,站在南洋风格的骑楼前浅浅地笑着。 “是我外婆。”陈伯扬走进来把手里的书装到架子上,“她那时候才十六岁。” 汤岁点点头:“长得很漂亮。” 旁边还有几张其他照片,陈伯扬一一给他介绍:“这是我妈妈的高中毕业照,但她当时已经不怎么去学校了。” 汤岁问:“为什么。” “忙着跑各种香水展和活动。”陈伯扬指着另一张,“我爸妈第一次见面拍的。” 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站在泰晤士河畔,男生穿着黑色防风夹克,女生一袭同色长裙,肩上随意搭着件西装外套,河面的波光在他们身后碎成点点金斑。 “看起来不像国内。”汤岁好奇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陈伯扬很轻地笑笑:“我爸在伦敦留学,我妈妈那时候已经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很出名。” “听外婆说,是我妈觉得他长得不错,原本只想着去搭个讪,没想到我爸当真了,还为了她留在英国,当时跟家里吵得不可开交。” 何止不可开交,父子二人甚至差点断绝关系。陈征拒绝回来接手产业,一心只想着怎么定居伦敦,然而那时周婉君的事业已经如日中天,还在考虑是否答应这段露水情缘的求婚。 陈伟文一向沉稳,但知道自家儿子这么厚着脸皮上赶倒贴时,气得火冒三丈,七窍生烟。 汤岁难以置信地睁圆眼睛:“那你爸爸妈妈感情是不是很好?” “谁知道呢。”陈伯扬低声道,“我有时候不太了解他们。” “好吧。”汤岁指了指那张小男孩穿开裆裤的照片,问:“是你吗?” “没错,隐私都让你看完了。”陈伯扬俯身撑在桌角边,轻声道:“你得负责啊。” 汤岁摸摸鼻尖,有点尴尬地移开视线:“我们去外面休息会儿吧。” 晚上的小镇安静,并不繁华,没有太多霓虹和车流,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陈伯扬带着汤岁去吃了浇头鲜美的沙茶面,回去路上买了一袋草莓,汤岁把塑料袋挎在手腕上,摇摇晃晃地,偶尔拿一个出来吃。 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汤岁还是有种感觉,不敢相信自己已经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很不习惯,但意识到陈伯扬在身边时又感到安心。 陈伯扬指着不远处那家小店告诉他:“那里很久之前是一家手工麻糍店,我小时候经常去买。” 汤岁又拿了颗草莓放进嘴里,问:“你小时候住在这里吗?” “住过一年。”陈伯扬答,“那一整年都没有上学。” “为什么?” “我哥因为身体原因搬到内地,去我爸一个朋友家里,爸妈都跟过去了,原本是打算让我在这儿住几天就接回去的,但那时候我故意闹脾气,留了整整一年。” 路灯的光斜斜地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神情映得模糊而遥远。 汤岁心里有种细微的刺痛,可自己安慰人的有效指数几乎为零,于是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草莓递给陈伯扬,轻声问:“后来呢,你怎么愿意回家的?” 陈伯扬握住他的手腕抬起,张嘴从汤岁指尖咬过草莓,或许是心情转好,他眼角弯了一下:“我爸趁我晚上睡着把我抱走,等再醒来已经快到家了。” 汤岁没说话,另只手悄悄靠近陈伯扬的手背,先是略微碰了一下,紧接着慢慢穿过掌心握住,一瞬间,心脏像灌入新鲜血液开始正常运作。 陈伯扬挑眉,侧目看过来,只可惜汤岁做这一些列动作已经耗费完全部勇气,没办法跟他坦然对视,只呆呆盯着前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陈伯扬了然轻笑,很顺从地被牵着,问道:“是怕我走丢,所以要牵紧一点吗?” 闻言,怕攥疼他,汤岁稍稍松了力气:“这里没有别人,所以我们可以牵手。” 一句没头没尾、像金主安抚小情人的话,很显然陈伯扬不太满意,口吻淡淡的:“哦,有别人的话就不牵了,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现在有男朋友。” 汤岁内心有点急,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又把陈伯扬的手攥紧,甚至很轻地晃了晃。 在闽南住了将近十天,有七天都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最恒常的背景音,两人困在这方天地里,除去必要的吃饭和散步,几乎不出门。 汤岁很喜欢去那个小书房,里面有许多旧报纸和杂志,上面是十几年前的趣事、新闻,挺有看头。 例如某户人家走失的猫三天后自己寻了回来,镇上老茶铺的第三代传人娶了邻镇姑娘,甚至还有一则关于台风天里渔船集体归港的紧急通告。 陈伯扬也看书,只不过看得比较正经,有时是香水图鉴,有时是关于心理方面的学术专著。 两人常常就这样坐在一起消磨整个下午。书房里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轻响和窗外时急时缓的雨声。汤岁累了就在趴在桌面上,没多久便会睡着,陈伯扬动作娴熟地把人打横抱起送去房间,他在半梦半醒间会无意识地往怀里蹭,像只贪暖的猫。 等醒来时天光已经暗下去,窗外的雨依旧下得缠绵,只不过又到了晚饭时间。 回港城前一天,简乐和李老师前后打来电话。 从电话里得知,赛事特辑果然挑选了几位跳得不错的同学,汤岁尤为出众,甚至还登上报纸,几家媒体连续报道炒作,已经有很多知名舞蹈机构有意在比赛结果出来之前抛出橄榄枝。 汤岁像饿了三天的小老鼠掉进大米缸,四面八方都是诱惑,但他的目标始终都是国际舞蹈协会提供的机会。 为了自己,也为陈伯扬。 一零年的国内,香水市场仍处于起步阶段,本土品牌较少且影响力有限。而同时期的伦敦已经成为全球香水产业的核心城市之一,政府对于香水创意提供大量的税收优惠政策,最适合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陈伯扬在那里长大,也会在那里发展。 汤岁渴望向陈伯扬靠拢,而不是依附。 他承认自己确实古板,不懂得如何利用别人来向上延伸资源,一个人如果连野心都要正义、要保持纯粹,必然会活得又累又痛苦。 汤岁不痛苦,他只是欠缺一点勇气而已。 到港城那天,两人还没来得及回家,直接从机场打车去了医院。 病房围了好几个人,宋嘉欣眼睛重新被包扎起来,她哭得很伤心,宋巧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着什么。 从零碎的谈话中得知,接送宋嘉欣的司机昨天下午因事晚到了一会儿,结果她正好就被姜俊撞上,对方显然心有怨气,说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话,宋嘉欣一时气急,抬手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这个动作彻底把姜俊惹怒。 男生力气大,宋嘉欣被拖拽到校门左侧的小路上,挣扎过程中误伤了眼睛,姜俊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看到真的闯了祸,他终于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慌乱,撒腿就跑。 人一跑,就消失了,找了整整一夜,才查到目前他也在这家医院抢救,当时心神不宁,刚走出两条街就被路过的摩托车撞倒,伤得很严重。 姜俊的舅舅是律师,竟反过来倒打一耙说这件事跟宋嘉欣脱不开关系,两家今天早上为此闹得不可开交,已经准备打官司了。 医生也无可奈何,原本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这样经过严重外力撞击,只怕要留下什么不可逆转的病,听意思是建议转院。 汤岁一直在医院留到晚上,宋嘉欣哭累了睡过去他才走。 回去的路上陈伯扬明显感觉汤岁心情很低落,陷入一种接近内疚的情绪中。 春夜的月光挤不进这栋鸽子楼的缝隙,连路灯都坏掉一只,周围漆黑,上楼前他将汤岁搂进怀里,脸颊贴着耳朵蹭了蹭。 “回去吧。”陈伯扬低声道,“等你上楼我再走。” 汤岁很用力地抱了他一下,从始至终都没有讲话。 刚转过楼梯拐角,蓝美仪和邻居的对话声便飘进耳中,随着一步步踏上台阶,谈话内容也愈发清晰。 不知邻居说了什么,蓝美仪笑得格外开心,声音拉得又细又绵长:“哎呀,阿岁念旧,哪舍得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破地方,我们打算回内地呢。” 汤岁皱眉,听到邻居赶紧搭腔:“是的啦,毕竟从小在那边长大,也有感情。” 蓝美仪穿件湖蓝色旗袍,抱手靠在门边,见汤岁上来,立马站直一点身体,很亲昵地喊:“阿岁,回来啦,这几天去哪了,妈妈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邻居倚着栏杆嗑瓜子,投来艳羡的目光,瓜子皮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堆。 “没去哪。”汤岁情绪不高,他直视蓝美仪,声音不轻不重:“我有自己的打算,不回内地。” 邻居的瓜子突然停在嘴边,眼睛亮得惊人。 蓝美仪嘴角的弧度僵了僵,边开门边说:“哎哟,这都是小事,先回家嘛。” “就是就是,有事回家好商量。”邻居忙不迭接话,“要我说啊,去哪儿不比挤在这鸽子笼强?” 汤岁径直掠过她们往里面走。 身后传来蓝美仪刻意压低的笑声,那笑声和邻居的附和绞在一起,像两根生锈的铁丝,在耳道里来回刮擦。 【作者有话说】 海星海星,来点海星!! 正文 第42章 门咔哒一声彻底合上,蓝美仪踩着高跟鞋进来,她喊住即将进卧室的汤岁:“阿岁。” 汤岁转身,月光从窗外斜斜地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蓝美仪也不说废话,开门见山道:“你真不愿意回内地吗?” “嗯,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出国。”汤岁没瞒着她,“比赛结果后天出来,我会拿奖。” 蓝美仪偏开脸轻笑一声,又看向他:“有信心是好事,但我想问,是为了那个……男学生?” “你问题有点多了。”汤岁感到累,尤其是知道宋嘉欣出事之后,他心里高悬不下,不愿意跟蓝美仪做太多无用的周旋,道:“总之我不回内地,也不会按照你的安排走。” 客厅还没来得及开灯,唯有月光落进来,蓝美仪坐到绿玻璃茶几旁的椅子上,脚腕酸痛,她边揉边对汤岁说:“你知道自己登报纸的事情吧。” 汤岁看她几秒,反问:“怎么了?” “有家内地的舞蹈机构专程上门找你,希望你能去他们那边发展,人家说不管功底还是人气,你都是最佳人选。”蓝美仪挺温柔、讨好地笑了一下,“他们想让你到机构当老师,价格随便开。” “我不去。”汤岁声音轻而干脆。 “阿岁。”她起身,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在规劝自己不懂事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出国了,我怎么办?” “你几岁了。”汤岁反问,“没有我活不下去吗?” “不管几岁我都是你妈妈,你难道只考虑自己,不管我吗?” 汤岁有时候真的很想笑,但他笑不出来,心脏常常像被人抓着往下拖,累得他连喘口气都做不到。 他说:“你如果想回内地的话就找份工作,你是自由的,是一个个体,没必要去哪里都带上我。” 蓝美仪露出一个很复杂的笑:“你是这样想的?” 汤岁移开目光,半晌,道:“我可以先给你点钱,不是特别多。” 他也没有多少存款了,但只能这样尽力安排,包括出国后也会定期打钱回来,没有任何情感而言,只是蓝美仪这个人太缺钱的话一定会做蠢事。 安静了很久,久到汤岁腿都有些酸,口袋里手机也一直在震动,他刚要进屋,却听到蓝美仪说: “可惜你不想去也没办法,我已经以家属的名义替你签了合同,三年。” 汤岁心底一沉,怔怔看她。 蓝美仪打开茶几上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份订在一起的纸,“这是合同,我签之前看过了,没有违法的地方,也不是骗人,只是去当老师而已,而且他们机构答应会定期帮你安排演出,你还是有上台机会的。” 心脏毫无防备地颤了一下,汤岁看着她,然后僵硬抬起手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目光茫然地扫过,客厅太黑了,黑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所以半个字也看不见。 手指捏紧合同边缘,汤岁哑着声音说:“我成年了,没经过我同意,这份合同不作数。” “我找人做了份假委托书。”蓝美仪从他手里拿走合同放回包里,口吻平静,但不乏包含心虚的成分:“只要有委托书,你再想反悔,要赔违约金,二十万的十倍数——就是两百万。”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几下,汤岁感到太阳穴正在猛跳着:“你拿了二十万?” “对。”蓝美仪说,“那家机构昨天刚走。”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银行卡,静了片刻递来:“这是一半,我不会全要,毕竟是你的钱,你——” “滚。”汤岁把银行卡拍到地上,在黑暗中大声喊:“滚,滚!” “滚!!!” 虽然看不清,但蓝美仪知道他在哭。 汤岁这几年一次都没有在她面前掉过眼泪,或许说没有像现在这样,这样痛苦哽咽着哭出来,不断重复喊着让她滚。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从前任何事都可以,偏偏、偏偏是这件事!为什么偏偏是这件事?”汤岁用力攥紧蓝美仪的胳膊,眼睛干涩发烫,“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看重这次比赛!知道我准备了多久,等了多久吗?!你就这样随便替我做决定!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疼,是不是认为我从来都没有知觉?!” 蓝美仪被攥得生疼,忍不住往回抽胳膊,同时也被汤岁这幅模样吓到,她慌乱地解释:“阿岁你听我说,我刚开始没打算这么做,我在赵三的赌场输了很多钱。” “他、他那个人你知道的,如果我不按时把钱补上,他就会找人弄死我们两个,不是开玩笑!即使不敢杀人,也保不准要卸胳膊卸腿……” 她说到最后也哭起来,好像受了很多委屈:“我真的没打算这样,没办法了才会想起签合同,刚开始我是拒绝的,阿岁,我是真的没办法……” 窗外有零星的光照进来,落到汤岁那双湿润的眼睛上,他脑海中不断闪回很多事,像一把钝刀,一下快一下慢地割扯着神经,喉咙堵塞痛得快要吐出来。 蓝美仪抹掉眼泪,忽然找到办法似的赶紧说:“不然……不然你去找那个男生,他看起来那么有钱,两百万对他来说或许不算困难呢?只要他赔、只要他赔了,你就自由了,你想出国就出国,想去哪就去哪,我肯定不拦着。你不是说会获奖吗?还能继续跳舞,还能继续上台演出的。” 死寂在周围蔓延,汤岁没什么表情站在原地,不看她,也不说话。 蓝美仪有些慌,以为他没听进去,握住汤岁的手,小心翼翼重复道:“那样的话,你还会有机会上台跳舞,对不对?” 汤岁依旧不说话,仿佛还未从一场巨大的憾痛中走出来,又像是早已平静接受。 蓝美仪断断续续哭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稀里糊涂说了很多,用力抓着汤岁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松。 直到汤岁动了动,挣开她,转身回房间关好门,客厅才重新安静下来。 窗台上那朵茉莉是出发去闽南之前换的,现在已经死了。 枯黄的枝叶蜷缩着,像被火烧过的纸,汤岁伸出手无意识碾碎了一片叶子,碎屑从指尖掉落。 他安静许久,凑近去闻,恰巧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走了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这下连植物特有的腐朽味都消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干涸。 比赛结果揭晓那天,汤岁以压倒性优势夺得第一,分数榜上,他与第二名之间那道鸿沟令人瞠目。 这个结果在熟悉汤岁的人眼中,不过是水到渠成,李老师平日里最是端庄自持,现在见人便忍不住要细数爱徒的天赋与汗水。 就连刘叔的粥店都因此沾光涨了不少客流量,大家就着皮蛋瘦肉粥议论那个曾经在这里端盘子的冠军,不过很可惜,汤岁已经辞职了。 天色渐渐暗沉,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 汤岁站在客厅中央,发现这个曾经拥挤不堪的空间,此刻竟然如此空旷。蓝美仪昨夜就收拾好了行李,搭乘最晚的航班飞往内地。 整个房子安静得能听见屋顶水管里水流过的声响,他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沾上一层薄灰。 手机在此刻震动起来,汤岁从口袋拿出,垂眸等了很久才按下接听。 “喂?” “在做什么。”陈伯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温柔,“一直不回信息。” “睡觉。” “我在你家楼下。” 汤岁望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又收回目光:“要下雨了,你先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还在因为嘉欣的事情难过吗?” “嗯。”汤岁喉咙上下滚了滚,“宋阿姨说要带她去之前那家内地的医院,已经联系好了。” “只要有机会就不是坏事。”陈伯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细的线,牵住他不断下坠的心,“阿岁,别太难过了,也别想那么多。” “我知道。” “要见面吗?”陈伯扬说,“我买了你喜欢的菠萝油。” 汤岁很轻地吐了口气,他感到眼眶滚烫得厉害,但却意外平静:“快下雨了,你回去吧。” “好吧。”电话那边的人轻笑一声,“那什么时候见啊,小明星,你现在这么出名,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啊。” 天空滚过一阵闷雷,汤岁攥紧手机。 “明天。”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明天见。”汤岁重复,“你,早一点来。” “好。”陈伯扬对他说,“明天见。” 家里没有开灯,四周是浓稠的黑暗。 玻璃上传来细碎的敲打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声音急促连成一片,沙沙地漫过整个窗面。 下雨了。 翌日天光未明,春雨蒙蒙,街道浸在湿漉漉的灰蓝色里。 汤岁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三分。 司机调高了暖气,出风口嗡嗡作响,混着电台里断续的早间新闻,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倒退起来,早点铺刚亮起灯,蒸笼冒出白汽,穿校服的学生缩着脖子等公交,环卫工的橙色雨衣在空旷的十字路口立着。 越往机场方向,建筑越稀疏。 高架桥的立柱在雨中泛着冷光,像一列沉默的巨人,雨势渐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弧,水珠刚被扫开,新的雨丝又密密地覆上来。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赶早班机啊?” “嗯。” “这天气,航班说不定要延误。”他顿了顿,“不过早上的雨,通常下不长。” 汤岁没有说话。 下车后他在入口处站了很久,冷,后悔没多穿件外套。 七点整,陈伯扬发信息:睡醒没?:我到楼下了:带你去吃之前的那家早茶店。 汤岁垂眸看了会儿,唇角很紧地抿起,打字:我在机场。 陈伯扬:什么。 汤岁:我要走了。 他又断断续续打出几个字:可以见一面吗? 没有发送,一点点删除,继续打字:对不起。 发送成功。 很快,陈伯扬:等我,见面再说。 登机口的电子屏跳转为红色,机械女声在候机厅内平静地重复着提醒,汤岁觉得更冷了,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登机牌,指节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身旁的行李箱轮子卡在缝隙里,他用力一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排队乘客回头瞥了他一眼,又漠然转回去。 汤岁摸出手机,想再发一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讲点什么。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伯扬头发被风吹得有点散乱,微微喘着气,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对上汤岁的眼睛。 安检口的工作人员拦住他,汤岁从登机队伍里退出,经过人工通道,两人站在大型广告牌侧后方,各自相顾无言几秒。 LED屏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即将熄灭的梦。 陈伯扬像还未从某种变动中抽离出来,只轻声问道:“你说要走,是什么意思?” 见他沉默,陈伯扬又问:“你是想去看宋嘉欣吗,我陪你。” 汤岁垂下眼,用最低的语气说出让自己感到恶心的话:“我签了内地一家舞蹈机构,他们……给的待遇很好,所以,可能没办法跟你出国了。” 双肩被轻轻扣住,陈伯扬俯身跟他对视,两人的眼睛都有点红,呼吸交错间,汤岁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奔跑后的热意和风尘仆仆的凉。 “出什么事了?你和我说,我都能解决,你知道的。” “真的没有。”汤岁一直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的眉眼,“我只是找到更好的出路了。” 广告屏的光倏然熄灭,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汤岁错觉陈伯扬的眼眶红了一瞬。 但很快,LED屏再度亮起,刺眼的白光横亘在两人之间,将每一寸犹豫和狼狈都照得无所遁形。 纵使是早晨,机场也人来人往,他们安静地待在这个角落里,像暂时隔绝了周围一切模模糊糊的景象。 良久,陈伯扬轻声道:“好,那我相信你。我留下来陪你,这不是难事。” 他说出这话时,汤岁反而不敢看他的脸了:“不用。” “阿岁——” “我们分开吧。”汤岁打断,陈伯扬怔住,脸色有点泛白,像个已经被判处死刑的犯人。 “确实有发生一些事,但我觉得没必要讲。”汤岁轻轻挣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重复道:“我们分开吧。” 陈伯扬面容冷静,但他此刻脑海里已经不具备关于理性的任何东西。 他重新握住汤岁的肩膀:“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发生什么事我们可以谈,像之前那样,什么都能解决。” “我陪你去内地,不管哪个城市都行,不是非要出国的,阿岁,你知道我愿意。” “我不愿意。”索取需要勇气,而接受则需要更大的勇气,汤岁看着陈伯扬的眼睛,用一贯平淡的口吻说:“我没有可以接受你放弃前途来陪我的勇气,如果你足够了解我,会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广播机械女声从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里一遍遍循环,仿佛带着格式化的焦急。 汤岁把一切都说得过于轻描淡写,以至于向来冷静自持的陈伯扬此刻还处于措手不及的状况里。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听见汤岁说要离开。 “别走。”陈伯扬握住他的手腕,眼角通红,但没有哭,哑着嗓音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最后的乞求:“阿岁,别走。” “陈伯扬。”汤岁低头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白的手腕,“你不要来找我。” 转身时,肩膀被猛地按在冰凉的立柱上,陈伯扬吻上来,他有点惶恐地睁大眼,两秒后开始推着对方的肩挣扎。 “唔。”舌头被狠狠咬了一口,汤岁眼底泛起泪,痛到没办法呼吸。 彼此口腔里溢满血腥味,这个近乎撕咬的吻却仍不肯松开,仿佛痛是唯一能证明彼此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他们像往常那样静静对视着,只不过这次都红了眼。 陈伯扬张了张嘴,那些询问,承诺,哀求全都碎在齿间,变成细小的砂砾,磨得喉咙生疼。 这段感情的主导者从始至终都是汤岁,汤岁说在一起,他们就可以牵手,汤岁说分开,现在就是最后一面。 他闭了闭眼,心想这会不会只是一场梦,等醒来后自己还在汤岁家楼下,而汤岁会像往常那样从那个灰扑扑的楼道口出来,睁着圆润的眼睛看他,装作不在意地问你来做什么。 但他睁开眼,汤岁说要离开。 陈伯扬只能站在这里,像很多年前站在闽南小镇里等父母来接回去哄一哄的自己一样。 “如果你要走,把这个也带走吧。”良久,陈伯扬将颈间那条项链拿下来,声音又沉又哑。 汤岁接过,项链还残留着体温,沉甸甸地,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 他没有去看陈伯扬泛红的眼角,转身走了。 汤岁走了。 单薄的肩膀穿过攒动人群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连头也不肯回。 【作者有话说】 就爱写点俗套狗血剧情 两章合到一起了,明天休息 正文 第43章 晚上九点半。 金海国际活动中心一层的休息区,女孩正对着小镜子补妆,手机立在桌旁,屏幕那头传来另一道女声: “还没回家啊,这都要十点了,你们老板真不知道怜香惜玉。” 女孩对镜“唉”一声:“司机请假,我得开车把人送回去,今天刚敲了合同,商务宴请肯定喝酒呀。” “送哪儿?” “酒店。”女孩幽怨地皱起眉,“好烦,一换城市脸上就长痘,才来两天,我人都焦虑了。” “要怪啊,就怪你们老板,国外的钱不够赚的,闲着没事胡乱拓展业务。” 女孩深以为然,压低声音附和:“没错,万恶的资本家。” 电话那头还想说什么,她忽然把化妆品一下敛进包里,匆匆忙忙说了句“走了走了”便挂断电话。 一行人从大厅专用电梯通道出来,西装革履,相谈甚欢。 秦玥踩着小高跟上前,一改刚才痛骂资本家的态度,甜滋滋地喊了声:“老板。” 大家三三两两相继分开,陈伯扬跟旁边人打过招呼,回过头来看她:“走吧。” 秦玥果然闻到一点酒味,走至活动中心门口时提议:“要不然您等会儿,我去买份醒酒茶?” “不用。”陈伯扬抬腕看表,“车呢。” “……在对面。”秦玥吞吐道,“这边不好停。” 其实她刚拿本没多久,去年还只会往前开,不会拐弯,金海商厦前面的停车位拥挤,开进来对于她简直是地狱难度。 陈伯扬看她一眼,刚要说什么,对面摩天大楼的广告屏巨幕上忽然传来掌声,将两人的注意力瞬间吸引过去。 是一场直播,荧幕上,女主持人握着话筒对准镜头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飞天奖’金奖得主——东方舞剧院古典舞首席指导、艺术总监,国家一级舞蹈演员,汤岁。” 视角转到台下,掌声比刚才更轰动,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座位上起身,转向后席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 镜头一路追随他上台,主持人递过造型别致的奖座:“恭喜汤老师。” 简单致谢后,她又问:“听说您特意去敦煌采风,在月牙泉边住了半个月?” 切到近景,镜头向来苛刻,但大屏幕上男生那张脸冷白通透,额骨与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凸显出瞳孔下方那颗红色的小痣,侧光打来时,能看见他耳廓边缘近乎透明的质感。 这样一张脸,不需要任何表情加持,仅仅是接近静态的存在,就足以让镜头前后的观众屏住呼吸。 秦玥立刻掏出手机。 “是的。”话筒里传来声音,在这座城市上空回荡,平静而遥远,“我带了学生一起去,目的是想让他们知道舞蹈并不止于肢体动作。” “看来良师益友这句话不假。”主持人笑着,“那么作为近十年最年轻的‘飞天奖’得主,您觉得男性舞者在舞台上该如何打破柔美的刻板印象?” 汤岁思忖片刻,给出提前备好的答案:“真正的突破不在于否定,而是拓展男性舞蹈的维度。” 又顿了顿,他忽然看向镜头,平静语气中透着认真:“很久以前,有个人告诉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剥夺你表达情绪的权利,我想在舞台上也一样,不论性别,希望我们都可以做没有标签的舞者。” 剧烈的掌声此起彼伏,秦玥趁机录下一段视频,余光无意间瞟向身侧。 陈伯扬静立原地,下颌微抬,目光穿过喧嚣的街道,落在对面巨型荧幕上。 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恍惚,与周围驻足的路人如出一辙,却又微妙地隔着一层什么。 秦玥不由得再次转向直播,画面已经切到领奖人下台,于是小声提醒:“老板?咱们走吧。” “嗯。” 秦玥把刚拍的视频发送给某个联系人,抬头便撞上陈伯扬凉津津的眼神,她干笑一声,指了指荧幕:“我有个朋友特喜欢他,顺手的事嘛。” 穿过街道,秦玥从包里翻出车钥匙,听见陈伯扬低低问了一句:“喜欢他哪里。” 老板平时只和香料配方打周旋,这还是第一次对直立行走的碳基生物感兴趣,秦玥立马小狗腿似的笑笑:“哎呀,这可多了去了。” 车门缓缓打开,陈伯扬沉入后排阴影,秦玥钻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嗡鸣中,她一边调整后视镜,一边继续道:“首先当然是专业能力,您看过汤老师改编的《秋日诗》吗?” 没等回答,秦玥又说:“有六七年了吧,没看过也正常。不过舞蹈生可都知道他,当时那段视频被全国各地的舞蹈机构当作教学,也就是那时候网络不发达,要放现在,汤老师妥妥大网红一枚呀,还用得着闭关修炼。” 车子驶出,汇入夜色。秦玥越说越来劲,毕竟整天被闺蜜洗脑,关于汤岁的一切都要倒背如流。 例如汤岁先前的那家舞蹈机构,表面休养生息,实则磨牙吮血,学生进去都得不到好的资源教育,反倒靠国际赛事冠军的噱头将课程费提得很高。 汤岁签在里面做老师时,尽心尽力,三年一到,刚出来就拿着大量证据把机构给告了,官司整整胶着一年,本来无望,可不知从哪蹦出来一个刑辩律师帮忙,两场庭审就胜诉了。 机构赔了个底朝天,大批即将艺考的学生急得团团转,汤岁把所有经济赔偿投到另一家舞蹈艺术中心,将学生们安置过去,直到考试结束。 “后来汤老师一边苦兮兮地兼职,一边继续上台表演,比赛,拿奖,次年就破格被东方舞剧院录用,听说这些年还资助了挺多孩子呢。”秦玥啧一声,“人长得帅,又这么善良,还不怕吃苦,简直人间极品啊。” 车内没有动静。 后视镜一片昏暗,她看见老板抬手松了松领带,目光转向窗外流动的霓虹。 这个动作让秦玥突然卡壳——她分明记得,半小时前在活动中心门口,那条领带还系得一丝不苟。 气愤就这么莫名其妙垮下来,秦玥有点忐忑地握紧方向盘。 老板或许是醉了,嫌自己话多,她悄悄把后窗降下一点,灌进些许带着凉意的夜风。 车停至酒店前,秦玥房间在九楼,陈伯扬十三楼,电梯上行时,她看着手机报备行程:“老板,明晚七点还有一场赞助商活动,到时候我会提前给您打电话。” 秦玥比了个电话手势在耳朵旁,陈伯扬嗯一声。 电梯门正好打开,她走出去:“老板再见,早点休息哈。” 陈伯扬没什么表情地点头示意,门合上的那一瞬,他好像看见秦玥宛如刚从鬼门关逃出来,脚底生风溜之大吉。 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中,金属墙壁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像一幅凌乱的油画。 陈伯扬微微向后靠着电梯,冰凉透过衣服布料渗到脊背上,领带不似平时那样正,有点随意的松散,喉结在顶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垂落的弧度比平时柔软几分,却衬得眉骨更加锋利。 西装布料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表盘反射着冷光,时间在走,而心却陷在某个回不去的节点。 他只喝了一点酒,但足以让自己的思绪乱撞。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三层,门开了又关,陈伯扬始终没动。 昨夜下过小雨,早上九点,空气湿润,汤岁抵达本市最大的艺术中心。 旅游宣传片的剧目排练正在筹备阶段,他被主办方邀请来做舞蹈指导老师。 经过工作人员专属通道时,助理小杨打来电话:“汤老师,你到了没?我在四层电梯门口。” “马上,怎么了。” “没事,王制片刚刚问呢。”小杨压低声音,“一天不见就要问问问,嘉欣说的没错,他有私心!” 汤岁感到一丝无言,但还是说:“嗯,马上,先让其他老师组织排练吧。” “哦,好!” 电梯行至四层,汤岁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咖色的薄款风衣,风衣的垂坠感极好,走动时衣摆微微荡开,内里是浅色衬衫。 明明极其温润的穿搭,配上那张神色很淡的脸倒显得让人不易靠近。 汤岁穿过走廊,周围不断有工作人员经过同他打招呼:汤老师,汤老师来啦,汤老师早上好。 他点头示意,推开排练室的门,小杨立马迎过来递上一份资料:“这是今天要排的部分,摄像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一直到下午六点,学生们陆续离开,王憬往汤岁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刚要抬脚时又想起什么,他拍拍掌心对制片组说:“大家辛苦了,今晚我请客,随便挑餐厅。” 作为总制片,这话说得漂亮又体面。即便有几个社畜恨不得立刻回家躺平,也没人敢扫兴,纷纷笑着应和,开始热烈讨论哪家餐厅最值得宰老板一顿。 汤岁正和小杨对着流程表低声交谈,王憬走过来,安静地等他们说完最后一个字,才笑着开口:“走啊,去吃饭。” 他讲话时目光若有似无看向汤岁,令小杨很是不满。 小杨是宋嘉欣念本科时的学弟,大名杨佳川,一米八几的个子,五官周正,仗着自己不归王憬管,天不怕地不怕,是这里少数敢与王制片呛声的大学生。 汤岁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对王憬说:“不好意思,下次吧。” 王憬笑笑:“汤老师总是这样。” “总是哪样?”小杨露出清澈的眼神质问,“汤老师又不是神仙,都累一天了,王制片多多体谅。” “是。”王憬点头表示赞同,看向汤岁:“只是今晚还有文旅局的人,原本打算见你一面。” 舞剧院刚来了一批小伙伴,恰好对接文旅局新出的文化惠民演出政策,这部分内容不归汤岁操心,但有位同事最近因为资金申请熬得焦头烂额,时常向他吐槽。 思忖片刻,汤岁应下来。 天空又下起小雨,一行十几人从艺术中心出来,门口的台阶泛着冷光,雨水顺着棱角无声滑落,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小杨从大厅里抓了把长柄伞,撑开后小跑着跟上汤岁。 “汤老师,打伞。” 就这点距离,汤岁觉得没什么必要,但还是点了点头。 雨点噼啪打在伞面上,像某种不安的节拍。 “要我说,就不该答应他。”上车后,小杨开始搜索导航,满脸不愿。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下午开始眼皮就一直跳,汤岁望着艺术中心被雨浸湿的巨幅海报,有点心不在焉地问:“谁?” “王制片呗,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小杨愈发悲愤,从驾驶位回过头来,安全带勒得他衬衫都皱了,“汤老师你得多注意呢,他每次看你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吞了。” 汤岁似乎是笑了一下,但又看不太清,道:“嗯,开车吧。” 他们到得晚,其他人都已经上去,只剩王憬一人在门口等待。 毛毛雨下得极轻极细,基本没什么感觉。 小杨在找合适的停车位,汤岁提前下车走来,身影清瘦,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睫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来了。”王憬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怎么不知道打伞呢,这天气最容易着凉。” 汤岁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嗯什么,像敷衍,但他平时性格就这样,以至于这几分敷衍都显得理所应当。 “我们进去吧?”王憬问。 汤岁没说话,身后有车灯掠过,湿漉漉的台阶忽然亮起一瞬,像刀锋的反光。 餐厅里一位身穿西装的男人迎出来,几步走下台阶,喊了句“陈先生”。 有所指引似的,汤岁回头,呼吸倏地在胸腔里凝固,脊椎却窜上一阵战栗。 男人刚从车里下来,一身黑色西装颀长挺拔,面容因没什么表情而显得有点冷,皮肤在夜色里很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矜贵。 下一秒,对方也像感受到什么,缓缓朝这边看来,目光好似带着沉重的力量,压得汤岁喉咙发紧,喘不过气来。 一瞬间天昏地晃,城市庞然而潮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雨丝在两人之间无形坠落。 【作者有话说】 嗯……陈先生and汤老师 重逢之前两人都有种淡淡的死感 写完这章的时候我还粗略思考了一下,几年后阿岁身份的转换会不会让大家觉得突兀,或者说主角光环过于加重。 但一细想又不是这样,汤岁在很久之前付出的努力就已经超过其他人很多倍了,这些都是应得的,甚至还因为剧情设计来得晚了点。 一句话,金子无论在哪都会发光。 我们阿岁这么顽强,不屈,向上,他得到什么都不会令人意外 明天无,后天更。 正文 第44章 汤岁怀疑自己又回到了七年前的机场,否则舌尖怎么会这样痛,嘴里也弥漫着接吻后的那股血腥味。 他茫然看着陈伯扬所在的方向,连动也不动一下,像在确定这一幕是否真实。 “汤老师,汤老师?”王憬拍了拍他的肩,“小杨来了,我们进去吧。” 疼痛突然真实起来,汤岁才发觉舌头真的被自己咬破了,他刚要说好,却看见陈伯扬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比之前高了,肩线将西装撑出凌厉的弧度,汤岁心脏猛烈鼓动的同时想道,陈伯扬比之前高了,那自己有什么明显变化能让对方第一时间注意到吗? 但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根本不容许思考很多,陈伯扬走近过来,像很久之前那样对他轻笑了一下,说:“好久不见。” 王憬和小杨露出好奇的目光。 汤岁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嗯。”接着不利索地补了句:“你回国了。” “出差。”相比之下,陈伯扬的回答就很正常,好似两人真的只是多年未见的同学或朋友。 视线在二人身上扫过,王憬适时开口问道:“阿岁,碰到熟人了吗?” 小杨立马在心里呸了一口。 陈伯扬没有被任何人吸去注意,目光从始至终都放在汤岁脸上。 “对。”汤岁对王憬说,“你们先进去,不用等我。” 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大厅玻璃门内透出暖色光,汤岁和陈伯扬站在廊柱旁边,各自安静片刻。 “你来这边出差待几天?”汤岁借着说话合理看他一眼,发问后又将目光流转到别处。 “一周。”陈伯扬垂眸就能看到汤岁脸上那颗痣,“刚刚那两个人是朋友吗?” 闻言,汤岁语气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同事,今晚有聚餐。” 陈伯扬没说话,汤岁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肩膀处看,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被雨水淋湿,在布料上拓出一片深色岛屿。 不知谁的手机响起来,两人都没理会,陈伯扬问:“你在几楼。” “十五楼。” “我也是。” 空气陷入新一轮安静,汤岁甚至连再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时间慢慢过去。 汤岁从未准备过再见面时要说什么,因为在此之前他没想到还能遇见,远隔几千公里,抛开刻意的人为因素,这一面实在实在是好不容易啊。 要怎么形容此刻的心,他就像书里一片被压得脆硬的花瓣,经过这些年,连香气都被纸页吸得一干二净,但陈伯扬的出现让那些早已扁平的脉络突然有了厚度,在这样的雨夜里,重新卷曲成即将绽放的姿势。 无论有多遗憾,汤岁往后再想起今晚,想起这段短暂的缄默,也会感到一点幸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屏幕上备注名是“王制片”。 陈伯扬也注意到,说:“先进去吧,别让你同事等急了。” 汤岁想说不急,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两人一同走进大厅,单层电梯处于左侧,一部悬在二十七楼,另一部的数字正逐层递减。 陈伯扬按下下行键,腕骨从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皮肤下若隐若现。 汤岁有点贪恋地朝那只手看去,陈伯扬轻声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恐被发现,稀里糊涂把另部电梯也按下来。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汤岁思绪很乱,也来不及看里面有没有人便恍惚迈步,不慎和工作人员撞了下,小推车摆满玻璃酒杯,其中一只摇摇晃晃“啪”地在瓷砖上炸开一地晶亮碎片。 陈伯扬握住汤岁的胳膊将他带到后面,工作人员赶紧道:“抱歉抱歉,您没事吧?” “没事。”汤岁注意力全放在被握住的手臂上。 恰好另部电梯也下来了,门打开,陈伯扬松开他,两人走进去。 反光板很亮,清晰照出二人的面容,电梯速度较快,已经行至十层,汤岁犹豫片刻后从镜子里去看陈伯扬,没想到对方也正看他。 汤岁抿了抿唇,感到一丝不自在,刚打算移开目光时,陈伯扬忽然问:“你现在还怕碎玻璃的声音吗?” “……好多了。” 其实那年分开后,林医生有继续打电话给汤岁安排治疗时间,他只讲以后不用再来了,没多解释,对方也没多问,了解地址后寄来一些药便断了联系。 电梯门打开,陈伯扬说:“那就好。” 走廊很长,铺着白金色地毯,尽头是个很大的露台,两人的包厢在对立面,隔着大概六七米距离,分开前汤岁朝陈伯扬看了一眼,那种犹豫的、想要开口但不能的眼神。 夜色深深,一只小鸟不知从哪个排风口钻进来,缩在走廊上方的监控角休憩,那两粒黑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纵观全局。 八点二十分,左侧包厢门无声滑开,清瘦的身影穿过长廊,露台的夜风掀起风衣下摆一角,他吹了会儿风便走回。 八点二十五分,右侧包厢传来把手转动的轻响,高大的轮廓在露台栏杆前停留片刻,指间的火星明明灭灭。 八点四十三分,左侧包厢那道清瘦的身影回去关好门,门缝刚合拢不到十秒,右侧包厢里男人开门出来。 他们的动作落到那两颗小黑豆眼睛的虹膜宇宙里,轨迹被拆解成无数静止帧,像自动放慢倍速。 小鸟歪歪头,反过脑袋用嘴巴理了理羽毛,当再次抬头时,走廊已重归寂静,只剩两扇相对的门扉,在中央空调的气流中微微颤动。 它将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开始休憩。 聚餐结束后,一行人走至餐厅门口陆续分开,汤岁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到远处某个虚点上。 小杨顺着他的视线张望,只看到被雨水洗亮的霓虹。 “汤老师,怎么了?” “没事,透透气。”汤岁说。 “噢,那你透吧,等透够了咱再走。”小杨伸个懒腰,靠着廊柱开始玩手机。 一辆车停在台阶下,窗户降下来,王憬朝两人问:“不回去吗?” 小杨露出一个很假但又挑不出错的笑容:“您先走,我等下就把汤老师送回去。” 王憬没理会他,而是继续问汤岁:“你不舒服?要不要上医院看看。” 汤岁说了句“不用”便没再开口,王憬也不好说什么,只笑笑跟他们打过招呼后开车走了。 引擎声远去后,小杨从鼻腔挤出声轻哼。 汤岁侧目,忽然问:“你好像很不喜欢王制片。” “我去。”小杨立马站直身体,睁大眼睛反问:“您喜欢他啊?” “不会。”汤岁说,“他是总制片,你还没毕业,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和他共事,别太显露了。” 小杨显然不太能听进去,嘟囔道:“我是你助理,你是舞剧院的人,又是被文旅局专门邀请过去的,干嘛要在意一个制片人怎么想,而且他本来就很越界啊,我又不是对谁都这样,再说我答应过嘉欣要好好保护你……” 大厅里电梯停下发出“叮”一声,小杨说着往身后看了眼,转而止住话题,对他说:“汤老师,你朋友出来了。” 其实汤岁回头之前先平复了下呼吸,他甚至很清楚此刻站在这里的原因,连带着今晚见面后留在心底的忐忑,恍惚和一点庆幸,他甚至已经忘了这次来聚餐是为替同事提一句公事,只记得从包厢到露台十几米的距离,他怀着私心往返了三次。 重新遇见很好,如果再见一面就很好了,不需要更多,只是想再看看陈伯扬,看他过得好,过得平安就足够了。 陈伯扬今晚是自己开车过来的,没有喝酒,所以眼神看起来很清明温柔,跟几年前一样。 “这么巧。”他走近后对汤岁说,“你们结束了吗?” 明明在此之前已经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但汤岁真正面对陈伯扬时,大脑还是迅速陷入空白,只能下意识作出简单回答:“对,在这里休息。” 小杨有点疑惑,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汤老师这张古水无波的脸上看到类似于无措、但又很接近柔软的神情。 陈伯扬轻笑:“这里有什么好休息的?” 汤岁感到心虚,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别处。 听见这熟稔的语气,小杨更加确信他们之前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便嘿嘿笑着打圆场:“就是就是,哎旁边有家咖啡馆,你们如果想叙旧就去那儿,我在车里等等。” 按理说眼前这个人是汤老师以前的朋友,汤老师人好,那交的朋友肯定也差不到哪去,可以归类为“安全”这一项,所以小杨自认为他的提议很不错。 陈伯扬看向汤岁,轻声问:“方便吗?” 汤岁往小杨指的方向看了眼,说“好”,其实他根本没注意什么咖啡店,只是让这个回答看起来自然一点。 小杨抬脚欲走,陈伯扬喊住他,看了看腕表,语气有礼道:“太晚了,不耽误你时间,等下我把汤老师送回去。” 小杨一怔,下意识看向汤岁,后者有点卡顿地点了下头,而且比刚才看起来更心不在焉了。 他便没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陈:汤老师~() 阿岁:O.o 正文 第45章 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一盏暖黄的吊灯低垂,在深褐色的木桌上投下一圈光晕,像深夜海面上的孤岛。 虽然二十四小时营业,但已接近凌晨,店里只有他们两位客人,角落的黑胶唱机正播放一首缓慢的萨克斯曲子。 汤岁有点无所适从地摩挲着咖啡杯沿,即使很多年过去,他依旧觉得自己在陈伯扬面前是透明的,而对方从始至终都带着衣冠楚楚的坦然。 “经常这么晚和同事出来聚餐吗?”陈伯扬突然问。 很显然汤岁没有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以为对方会问一些“过得怎样”类似的话术,静了片刻,他摇摇头:“今晚是例外。” 陈伯扬垂眸喝起咖啡:“谁是例外。” 汤岁看他一眼,道:“有点工作而已。” “好。”陈伯扬又说,“以后下雨记得打伞。” “知道了。”汤岁悄悄垂下眼睫,试图捕捉视野范围内自己衣服是否还有被淋湿的部位。 他这副模样落到陈伯扬眼里有点像不高兴了,睫毛压下去掩住瞳孔里的情绪,唇角抿起,肤色透着苍白,风衣没有系扣子,露出衬衫整齐的领口,而上方恰好是一截干净纤细的脖子。 于是陈伯扬说:“你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很好看。” 汤岁没反应过来似的,抬起眼看他,又慢吞吞将视线挪到窗外:“谢谢。” “不客气。”陈伯扬道。 气氛一安静,咖啡馆里播放的萨克斯旋律就明显起来,间奏松散,两人偶尔会对视,但不超过两秒,汤岁总是不由自主先移开目光,他其实有点害怕对方忽然质问当年分开的事情。 但陈伯扬没有,仿佛真的只是他乡逢故,坦坦荡荡。 一杯咖啡见底,时间愈发晚了,他觉得自己也该试探问一些关于陈伯扬的近况,如果以后没机会见面,也好有个念想。 汤岁犹豫着开口:“你在伦敦——” 陈伯扬看着他,很有耐心地等待。 “过得好吗”四个字卡在喉咙里硬是出不来,汤岁底气不足地补了句:“是做什么工作的?” 陈伯扬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语调温和:“自己做了个香水品牌。” 汤岁认为这是一条很重要的讯息,于是追问:“方便告诉我叫什么吗?” 陈伯扬说:“你要买?” 汤岁心里有点难过,但还是强撑着低声回答:“不可以吗。” 陈伯扬笑了笑,再次放缓语气:“不是这个意思,如果喜欢的话可以送你。” 这个理由显然没有被汤岁相信,他总觉得陈伯扬大概是出于某些原因不想让自己知道。 “7:03。”陈伯扬打断他的胡思乱想,道:“品牌名。” 汤岁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个。” 陈伯扬:“你之前知道吗?” 汤岁点点头,他第一次知道是在机场免税店,当时去其他城市舞剧巡演,返程时有位男同事要替老婆买,但没想到其中几款被黄牛代购批量扫货了,柜台只剩下空盒,甚至连试用装都没有库存。 男同事先是朝汤岁吐槽大半天,然后认真挑选了几样女孩子会喜欢的奢侈品,在飞机上唯唯诺诺给老婆打去电话,汤岁全程在旁边听着。 那时他根本不知道这是陈伯扬的香水品牌,只觉得名字很独特。 想到这里,汤岁抬起眼问:“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陈伯扬看他片刻,道:“当时我在调香室制出这个系列第一款香时,是早上七点零三分,所以就直接用了。” 汤岁哦一声,在脑海里搜索形容词,最终吐出个朴实的、有点笨拙的夸赞:“很特别。” 从窗外看出去,凌晨的柏油路泛着暗蓝的釉光,对面写字楼亮起的方格不尽其数,而楼下正好走过一个穿透明雨衣、拖垃圾箱走过的清洁工,箱底在积水路面划出痕迹,便利店的白光涌出来,吞没他几秒,又吐回黑夜。 两人又安静坐了会儿,陈伯扬问:“你明天还要工作吧。” “嗯。”汤岁垂下眼,敛起眼底略带遗憾的情绪。 “我送你回家。” 走到咖啡馆门前,陈伯扬把玻璃门拉开,示意让汤岁先过,两人距离最近的那一秒,汤岁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烟味。 上车系好安全带,对导航说出地址后,汤岁便没再讲话,车内很干净,香包大概添加了提神的薄荷,但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他依旧能闻到在咖啡店门口、属于陈伯扬身上的那种烟草味。 淡淡的,很轻地绕在身边,呛得鼻子有点发酸。 汤岁偏开脸,将目光放到窗外。 二十分钟后,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小区大门左侧。门禁系统未能识别车牌,车灯在栏杆前黯了下去。 两人下来,不言而喻地一同往里面走,速度不快不慢,宛如下楼散步的恋人,可惜今晚没有月光,汤岁感到一点遗憾,如果能看到影子就好了。 小区很大,从进门绕过花坛走了一段路,几格长台阶后是雕有花纹的白石桥,桥下的景观水池因近两日下雨而涨水,偶尔传来水滴从桥沿坠落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在这住多久了?”陈伯扬忽然问。 “一年多。”汤岁嗓音很轻,心脏却跳得气血上涌,他怀疑自己得了一种只要听到陈伯扬说话就反应迟钝的病。 “之前都是租房子住,后来那栋小区有人跳楼了,大家都要搬走,我也跟着搬了,然后在舞剧院附近买了这套房。” 陈伯扬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汤老师还怕鬼啊。” 又听见这个称呼,汤岁像是被攥住命脉,甚至缓了几秒才试着开口:“……没,那边通勤不太方便。” “原来是这样。”陈伯扬回答。 他们散步到楼下,由于时间过晚,单元大厅内的灯已经全部熄灭,只剩电梯走廊亮着一盏昏黄的光。 汤岁侧目朝陈伯扬看了一眼,瞳孔在夜色中看起来比白天还要亮一点,后者以为他要说再见,没想到他动了动唇,忽然轻声规劝:“抽烟对身体不好。” 而且汤岁之前有了解过,调香师一般是杜绝吸烟的,因为嗅觉细胞不可再生,很久之前他和陈伯扬在一起,对方甚至连过于辛辣的食物都不吃。 闻言,陈伯扬短促地怔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行,回去就戒了。” 听他这样讲,汤岁又感觉自己有点逾矩,但是真的希望陈伯扬身体健康点,只好垂下眼:“慢点开车。” 上楼后,根本想不起开灯,汤岁在玄关处蹲了很久,周围昏暗,他将脸埋进臂弯里,即使睁开眼也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有点恍惚,汤岁怀疑自己回到了七年前,跟蓝美仪吵架后无处可去,只能蹲在破旧充满霉味湿气的楼道口,也像现在这样安静蹲着,脸埋在手臂里听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可是此刻不会再有人忽然摸他的头发,笑着问怎么不回信息,带他去海边看烟花,弹吉他唱歌给他听。 再也不会了。 良久,玄关处传来一声难忍的啜泣,汤岁没忍住哭了会儿,然后红着眼起身开灯,换鞋,进浴室洗澡前,他习惯性地把脖子里那条海玻璃项链摘下来,安安稳稳放到桌上。 车子始终停在原地,没有挪动过。 窗户降下来大半,夜风裹挟着微凉的湿气钻进来。陈伯扬仰靠在座椅上,目光投向记忆中汤岁住的那栋楼。 其实什么都看不见——楼层太高,灯光太暗,距离太远。 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烟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方向盘。 直到凌晨六点,手机震了震,新闻推送准时弹出来,陈伯扬抬手划掉,露出手机壁纸的整体原貌—— 他和汤岁唯一的合照。 经过多年,从旧手机上辗转过来,照片的原尺寸显然有点小了,像素颗粒也变得很糊,那些本应清晰的轮廓溶解成柔和的色块,朦朦胧胧像是一场隔世的雾。 陈伯扬靠着椅背,眼睫微微垂下,认真注视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行人的脚步声和鸟啼,他才关掉手机,启动车子离开。 “为什么忽然决定要总部派驻啊?” 区域总部办公室内,秦玥有点疑惑地问陈伯扬:“而且咱们不是有专门负责人吗?也不至于劳驾您亲自……坐镇吧,伦敦那边怎么办。” 与她对比起来,陈伯扬虽然一整晚没休息,却不显疲态,正在给办公桌上的茉莉浇水,神色平静道:“如果那边没我不能运转的话,倒了也好,给其他更有能力的品牌腾位置。”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玥语气弱下去,笑着试图跟他攀谈,“主要是刚在那儿谈了个男朋友,这立马就派驻回来,岂不是异地恋啊。” 陈伯扬说:“新系列香水同步上市的话需要开全球营销会确定推广预算,而且近两年国内环保问题做得很严格,不仅是我,还需要调取总部法务代表回来跟本地团队协商一下。” 他把盆栽整理好,终于抬眼看向秦玥:“你是有业务能力的,在公司也一年多了,如果愿意出远差,我给你提供薪资上浮百分之二十,外加每个月高额外派津贴。当然只是个人建议,你要回本部的话也行,不勉强。” 一听涨工资,秦玥立马把洋人男友抛之脑后,欣喜溢于言表:“什么能力不能力的,我留下来单纯是想跟随老板您做事,这是一个基层牛马该有的觉悟。” 陈伯扬递给她一份文件:“电商策略和免税店的价格,你带人去协调。” 活儿马上就压到头顶,领略到资本家邪恶的手段,秦玥深吸一口气接过,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手感在线,直接爆写六千字 明天休息! 大家来点海星好么() 正文 第46章 下午四点,汤岁提前结束排练指导,中午没来得及吃饭,原本打算回家煮东西吃的,但小杨离开前说给他点了餐,没有送进来,大概在艺术中心门口。 汤岁大部分时候的通勤工具是双脚,不论舞剧院还是艺术中心距离家都只有两公里左右,而且他为了锻炼经常早起先在附近的公园晨跑几公里,回去洗完澡再上班。 小杨得知此事后告诉他有种场所叫健身房,并且贴心地办卡送来,汤岁刚开始去过几次,但总是有肌肉控制大脑的人来搭讪,他感到烦,便不去了。 从电梯走出,王憬自身后的大厅里跟来,装作不经意偶遇的模样同他搭话:“汤老师,这么早就回家了?” “对。”汤岁走路时看着手机,确认自己的餐是否在指定位置。 王憬提议:“附近新开了一家粤菜馆,听说豉油鸡做得比港城老字号还地道,应该很合你胃口,要去试试吗?我请客。” 不知道为什么,港城两个字像钩子,突然扯出记忆里的陈伯扬。 犹豫两秒,汤岁问:“哪家店。” 王憬露出一点“机会终于来了”的表情,赶紧拿手机给他看:“这家,口碑非常好,就隔着两条街,我等下开车带你去。” 汤岁怕记不住,用手机拍下来,然后通知王憬:“谢谢,不过我今天已经点好餐了。” 王憬一愣,立马说:“那下次呢,下次一起。” 汤岁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双手也插进去,一副还算有点礼貌但极其冷淡的模样:“谢谢,下次再说。” 王憬:…… 汤岁不是傻子,从一开始就看得出王憬对他什么想法,关键也不表白,就单纯地骚扰人。 拒绝的话说轻了像欲拒还迎,说重了又显得自作多情,反正排练全程也就两个月出头,目前已经过去一半,汤岁觉得没必要把事情复杂化。 菠萝油和柠檬茶,是众多甜品中汤岁比较青睐的两样。 他把吸管拆开插进柠檬茶里,再把柠檬茶袋子挎在手腕上,腾出双手来握住菠萝油,这样就可以边吃边走路,噎住了还方便喝饮料。 王憬在一旁看着汤岁认真的侧脸,没有返回,似乎是还想短暂地和他待会儿,或者有机会能送送他。 刚出艺术中心大门,汤岁有点后悔没叫小杨把自己送回去。 如果说王憬是尚存礼貌的追求者,那眼前这个就是彻底丢掉脸皮,咬死不松口的人。 汤岁轻微皱了下眉,方嘉远却十分欣喜,把怀里的花递过来:“还以为我来早了,没想到正好。” 方嘉远是个十八线小歌星,刚刚上大学,之前与汤岁有过一面之缘,仗着自己人气不高没什么关注度、公司也懒得管他,所以一直肆无忌惮追求汤岁。 忍住脾气,汤岁绕过方嘉远往前走,同时有点用力地咬了口菠萝油。 “哥,你就理理我吧。”方嘉远苦着脸追上来,“都半年了,是块石头也该心软了,哥哥。” 汤岁神色看起来比刚才还要冷,他专注吃着面包:“一分钟,不走的话我会像上次一样给我的法务团队打电话,把你请走。” “别啊,这几天去舞剧院门口总是看不到你,问了才知道你在这儿,哥,别赶我,我就是来送送花,顺便跟你走一段路而已。” 方嘉远眼神无辜,一声接一声地喊他哥。 侧后方传来短促的汽车鸣笛声,很近,所以二人同时回头。 副驾驶的窗户完全降下来,陈伯扬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朝这边看,对汤岁笑了一下:“真是你,还以为看错了。” 连半秒都没有,汤岁的表情由冷淡转化为无措,面包也不吃了,脚也迈不开了,杵在原地点点头,尝试着回应他:“好巧。” 方嘉远比较粗线条,看不出两人之间的不对劲,问:“哥,这是谁啊,以前没见过。” 陈伯扬顺着这句话看向汤岁身边的男生,个子很高,头发半长不短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一副既蠢笨又没分寸感的样子。 陈伯扬的出现让汤岁短暂忘记还有方嘉远这个局外人,于是回过神来对后者说:“不关你的事,也别跟着我了。” 语气是比之前还要急于撇开关系的冷,方嘉远瞬间感到委屈,正要开口,就听见车里传来温和的询问:“遇到麻烦了吗?” 陈伯扬指尖轻敲方向盘,目光始终停在汤岁身上:“我可以送你。” 这是个很好的提议,既可以得到一次和陈伯扬单独相处的机会,还能免去骚扰,汤岁没有犹豫,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 窗户完全开着,方嘉远抱着花俯身,很焦急的模样:“那、那你把花带回去吧。” 陈伯扬侧目,看到一捧浮夸的粉玫瑰,俗气。 “不用。”汤岁拒绝道,“我不喜欢。” 刚要问你喜欢什么花,方嘉远和驾驶位的男人对视上,对方目光看似平静,黑而沉的瞳孔带着不可忽视的警示性,压得他直直喘不过气来。 车窗升起,汤岁回过头来,陈伯扬唇角微扬,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样子,示意道:“饮料可以放下。” “哦,谢谢。”手里还剩下半只菠萝油,汤岁没有继续吃,而是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你希望我走吗?”陈伯扬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汤岁故作镇定地看着前路,并未回答。 过了片刻,他听到驾驶位传来很轻的一声笑,陈伯扬说:“继续吃吧,别紧张。” 汤岁像得到主人指令才可以进食的小狗,把菠萝油外层的包装纸撕开一点,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开始啃。 快到家时,路段变得拥堵起来,汤岁心不在焉咬着吸管,柠檬茶甜度不高,此刻他甚至尝出点苦涩的滋味。 陈伯扬忽然清了清嗓子,汤岁以为他要讲话,便支起耳朵听,结果对方什么都没讲,片刻后又不轻不重咳了声。 车内安静,这让汤岁无法忽视,于是稍微转过来询问:“怎么了?” “没事。”陈伯扬目视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可能刚回来不太适应,最近喉咙有点不舒服。” “可以喝点水缓解一下。”汤岁说着低头环顾中控台和后座,发现车里居然连瓶矿泉水都找不到。 陈伯扬解释:“不经常开这辆,没关系的,我忍忍就好了。” 话音刚落,又很轻、很隐忍地咳了一声,像是怕打扰到谁。 汤岁心里有点焦急,陈伯扬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像是在国外早已习惯了对病痛置之不理。 目光落到手中的柠檬茶,吸管已经被咬得扁平变形,不太体面的样子,汤岁犹豫片刻,试探道:“要不然……你喝点这个,不是很甜。” 陈伯扬露出善解人意的目光:“可以吗?” “可以。”汤岁认真回答。 车流慢慢涌动起来,陈伯扬握着方向盘,汤岁双手将柠檬茶递过去,陈伯扬自然而然张嘴咬住吸管喝了几口。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陈伯扬的睫毛,汤岁耳朵有点热,心脏震得连手腕都在抖。 短短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快走到楼下时,陈伯扬忽然问:“这小区的户型怎么样?” 汤岁怔了怔。 他向来对居住条件没什么要求,当初还是宋巧拉着中介反复对比才定下这里,所以应该是没问题的。 “还可以。”他回答,“怎么忽然问这个。” 陈伯扬说:“最近在考虑买房,以后可能经常回来。” 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汤岁花了几分钟消化这则信息,神色茫然道:“原来是这样。” “是的,所以想问问你的居住体验,有哪些地方需要注意。” 小区水压一直不太稳定,二次供水设备维护比较差,这点尤其在停水时感受明显,但汤岁莫名起了点坏心思,心虚着撒谎:“都挺好的,嗯,装修的时候我还可以帮忙规避问题。”他顿了顿,“如果你有需要的话。” “这样。”陈伯扬垂眸看着汤岁,“没有骗人吧。” “我没有。”汤岁迟疑道,“要不然你上去看看。” “那打扰你了。”像是就在等这句话,得到首肯,陈伯扬抬脚往电梯旁走。 汤岁独自反应一会儿才跟上去,轻声说:“不打扰。”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规格,陈伯扬看得很仔细——这让汤岁感到安心,代表对方真的有想法购买这里的房子,于是默默跟在后面。 客厅布置简单,黑色沙发前放着小圆桌,只摆了遥控器和花瓶,地板铺着很薄的灰色毯子,唯一的亮点可能就是沙发角落里那个橘色的南瓜抱枕。 卧室里是很大的落地玻璃窗,床旁边有个矮脚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蓝牙耳机和台灯,床和被子看起来都十分柔软蓬松的样子。 陈伯扬细致掠过每个细节,往床边走去,同时礼貌询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可以。”汤岁有点卑鄙地想着,如果陈伯扬能在这张床上睡一觉就更好了,这样被褥就能染上他的气息。 “谢谢。”陈伯扬坐进床里,床垫很有弹性地下陷,他神色自如,继续打量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卧室。 很安静,汤岁站在原地反倒像个客人,于是他决定上前一步试图跟陈伯扬多说几句话。 “你最近有在尝试戒烟吗?” 闻言,陈伯扬看向汤岁逐渐泛红的耳尖,由于坐在床上,他需要微微仰起下巴:“从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就没再碰烟了。” 汤岁觉得诧异,因为他还专门为此上网查过,如果采用突然完全戒断的方法,戒烟者会出现轻微的生理不适,比如焦虑,头痛。 陈伯扬的过于听从让汤岁有点愧疚,甚至感到心疼。 “其实不用那么着急,你要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戒断方法。” “原来还有方法。”夕阳橘红,从身后的落地窗漫到陈伯扬侧脸上,他双手向后撑在柔软的床垫里,隐隐笑着放轻声音: “我不太懂,汤老师,你教教我。” 【作者有话说】 又在这里钓钓钓 一会儿给汤老师钓成翘嘴了 正文 第47章 汤岁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窘迫,冷着脸偏开视线,不明白陈伯扬为什么总是这样逗他。明明自己是在认真提建议,可对方总能轻巧地跳脱出事情本身,转而把话题绕到他身上。 “又生气了。”陈伯扬笑着点评。 “没有。”汤岁否认道。 不想让陈伯扬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他没有任何变化,自己现在已经是个会控制情绪的、成熟的大人。 想到这里,那股刚冒头的不悦瞬间哑火,汤岁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忽然在艺术中心附近呢。” “忽然?”陈伯扬被汤岁的用词逗笑,“没有忽然,只是刚好经过,最近公司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而已。” 汤岁哦了一声,同时捕捉到关键信息,送他回家这件事,或许已经耽误了陈伯扬太多时间,又问:“那你是不是很忙?” “是。”陈伯扬坦然承认,抬起腕表看了看,“本来打算去吃饭的。” 吃饭很重要,对身体很重要。 这个念头在汤岁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很赶时间吗,我给你煮点东西吃。” 陈伯扬轻笑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不吃也可以。” “那怎么行。”汤岁露出担心的目光,“方便的,我现在就去。” 陈伯扬起身跟着他进了厨房,厨房很干净,静悄悄的,灶台光洁如新,看起来倒像是不常开火的样子。 “我只会煮菜和肉,你吃得惯吗?”汤岁后知后觉地问。 “可以。”陈伯扬抱臂靠在门边看他,“麻烦汤老师了。” 汤岁没再说话,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白色汤锅,接了水放在灶上。 火苗“啪”地窜起来,蓝盈盈地舔着锅底。他转身开始准备食材——生菜、菠菜、胡萝卜、豆腐、香菇,又切了薄薄的牛肉片,动作算不上娴熟,但很认真。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汤岁的发梢和脖颈上,他已经脱了外套,身上只剩件质地柔软的白色长袖,整个人被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显得格外柔和。 水渐渐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用汤勺轻轻搅动,盖上锅盖,然后专注地盯着锅,仿佛这是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重要任务。 厨房里只剩下水流翻滚的声响。 过了片刻,陈伯扬忽然开口:“下午那个男的是你什么人?” 汤岁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方嘉远,底气不足地回答:“我和他不熟,只是知道名字。” “追求者?”陈伯扬挑明事实。 汤岁盯着锅里翻滚的食材,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陈伯扬没再讲话,转身出去了。 汤岁保持垂眼的姿态站在原地,神色很静,但心里却感到懊恼,盘算着该如何和自己的团队好好协商一下,处理频繁被骚扰的现象,以免被别人误会。 次卧的布置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似乎更像个小型衣帽间,除了一些日常衣物,剩下的全是汤岁演出时穿过的服装,整整齐齐挂起来,精美又不失英气,各有风格。 其中一套月白鎏金色的衣服看起来格外打眼,陈伯扬伸手,用指背轻碰了碰腰间横束的猩红革带。 汤岁把饭盛出来时,陈伯扬正好把次卧的门关好,他将勺子放进碗里,丝毫没有个人领域被入侵的不适,反而为对方介绍:“那里面都是我的衣服和鞋,还有演出时需要的东西。” 陈伯扬笑笑:“嗯,看见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碗中的水煮菜看起来清甜脆嫩,飘着食材本真的味道,旁边放着两碟沙拉酱,两杯橙汁。 “尝一下,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汤岁说,“我会做的饭种类很少,一般自己在家就煮点菜或者面。” 陈伯扬用勺子舀了口汤喝:“等找到合适的追求者,就有人照顾你了吧。” 汤岁顿住,他和陈伯扬的语言频道貌似又错轨了。 “没有,我只是想问符不符合你的口味。” 陈伯扬垂着眼,语气很低、也很可怜的模样:“我的意见重要吗?” 汤岁没办法了,只好含糊地嗯一声,然后把橙汁往他手旁边推了推:“你喝点,这个很新鲜。” “好。” 暮色沉落,光越来越淡,越来越薄,远处亮起路灯,客厅内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两人没再交流,安静地吃着晚餐,只剩下筷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 汤岁看着对面的陈伯扬,突然希望这一刻能被拉得很长很长,最好长到能修补好这些年因为分开而造成的心理空缺。 虽然只见过两面,但陈伯扬似乎并不打算提之前的事,可能是真的已经放下了,汤岁有点遗憾,同时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陈伯扬走后,汤岁盯着洗碗机里亮起的灯,心里后知后觉涌起一阵懊悔,他忘记跟对方换个联系方式,就算决定做朋友也是要有电话的吧。 万一这是最后一面怎么办,汤岁有点着急,起身往客厅走了几步,茫然站了会儿,最后无能为力地呆坐到沙发上,被迫接受刚才是和陈伯扬接触最后几分钟的事实。 手机在这时亮起,是视频通话邀请。 汤岁按下接听,屏幕瞬间放大简乐那张可爱的脸,他最近烫了小卷毛,整个人看起来很活泼。 这几年汤岁和简乐一直没有断开联系,一周起码会通话两次,对方指责如果不主动联系的话汤岁一定会把他忘记的,汤岁本人记性还不至于这么差,但也没反驳。 “哇,谁惹你了。”一接通,简乐立马好奇道,“看你这表情难过的。” 事实上谁惹到汤岁都不至于让他觉得难过,只是简乐这样讲了,汤岁点开右上角自己的画面框,认真观察着,回答:“没有。” “好吧好吧。”简乐将那边的电视音量调低,郑重其事道:“我要和你说一件大事,想不想听呢?” “什么。” “我把汪浩安踹了,重新找了个白人男朋友。” “……啊?”汤岁没反应过来,这实在突然。 看他这副呆怔的表情,简乐终于忍不住,在屏幕那边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逗你的,我们婚期定了。” 汤岁放下心来:“哦,好的。” “哦什么哦。”简乐要求道,“你必须来,上次订婚你就没在,这次专门提前打电话通知你就是以防万一,懂不懂?” 订婚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汤岁当时有场很重要的比赛实在脱不开身,只寄去礼物和红包。 那时汪浩安和简乐都没有提起陈伯扬会不会到场,好像一直以来,对于他去内地和陈伯扬回伦敦这件事,另外二人都不怎么询问,汤岁心想,这是正常的,在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眼里,他和陈伯扬能成为普通朋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怎么会因为这点分别而感到惋惜。 挂断电话后,厨房传来洗碗机指示音的响声,汤岁没有去管,静静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岁: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和老公do 后天更捏 正文 第48章 隔天,陈伯扬到行政酒廊的时候,品鉴会刚刚开始。 他和另外两个东家共同主办了这场私人晚宴,一位是许姓酒庄老板,与陈伟文私交甚笃。另一位则是金融机构董事长,目的在于以奢侈品为媒介吸引高净值客户。 陈伯扬的品牌在国内一直很畅销,既然回来了,总要趁这次新系列上市维护客户关系。 受邀人范围面很广,既有隐形富豪,又有金融新贵,各种艺术顾问和鉴定专家,甚至还邀请了少量的二三线明星和媒体主编,所以办得颇为奢靡。 主展厅每块光区中央都立着悬浮展示台,用来展示新系列香水和酒,光源从底部向上投射,让那些本就昂贵的物品显得更遥不可及。 秦玥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晚宴,尽管她穿着十分正式的拖尾礼服,但表情却忍不住频频暴露自己没见过世面的事实。 “我的天。”她走在陈伯扬身侧靠后一点的位置,轻声说,“老板,早知道大家都这么时尚,我就不来了。” 陈伯扬回答:“下次不会喊你。” “别别别。”秦玥声音放得比刚才更低,说话时还冲路过的不知名的新贵礼貌点头,“我开个玩笑,别当真。” 机会不是谁都有,在这个圈子里,一场够格的宴会就是一张镀金的通行证。那些平日里连预约都排不上的大佬们,此刻就站在附近谈笑风生。 她于一年多以前入职公司的销售岗,作为新人,秦玥比同期的男同事要更早完成KPI,但却总得不到优待。转岗升职时,跟她竞争的一位同事和陈伯扬的初级秘书关系匪浅,就这样莫名其妙被顶了位置。 尽管当时她在和那个秘书交谈时已经努力维持冷静,可对方却露出一副鄙夷的姿态: “你太不理智了,失败就是失败,为什么一定要问个结果呢?其实我也能理解,大部分女性在职场中都过于情绪化,不适合高压管理岗,回去多做点业绩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秦玥来之前甚至做好被辞退的可能,但还是被这番不成形的话给打击到,明明对方也只是个处理基础日程的小秘书,竟然敢把事情做这样绝。 索性她还算幸运,这话恰好被门外的总助听到,不出半天事情就传进陈伯扬耳朵里,有了老板指示,总助不动声色将那个小秘书遣走,给了秦玥一个月考核期,通过后让她补上位置。 所以说机会难得,命运有时就是如此吊诡,秦玥常常想,如果当时这件事没有被发现,那她或许和很多人一样,已经离职了。 宴会进行过半,陈伯扬正在跟几位老板聊天,其中有个是一家娱乐公司的负责人,听到名称后,陈伯扬问对方:“公司旗下是不是有个叫方嘉远的艺人?” 负责人愣了一下,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能叫得起名字的几乎全是头部演员或歌手,方嘉远这个人实在陌生,但陈伯扬既然问出口了,就不是空穴来风,自己肯定不能说实话,便答:“有点印象,是陈先生的熟人吗?” “不是。”陈伯扬笑了笑,“只是觉得这个小孩没什么事业心,既然他自己都不看重,王总还是把人送回学校专心读书吧,以后不用再唱歌了。” 负责人一听便明白话里的意思,立马笑着答:“陈先生心胸广,眼界宽,您的建议肯定是最适合年轻人发展的。” 陈伯扬笑笑,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刚转头就看到秦玥正在和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站在品鉴区周围,男人笑得不怀好意,时不时凑近在她腰后摸一两把,动作不过分,但也不正常。 陈伯扬对几位老板说:“失陪一下。”然后向品鉴区走去。 “秦玥。” 他过来后并没有多问其他,也没有去看那个男人的神色,而是单刀直入地规训自己的下属:“在我的公司做事,如果只有专业能力学不会反抗的话,今晚结束后给人事部递辞呈,不用来了。” 秦玥眼底有点红,是气的。 这事要放平时她早大爆发了,但今晚场合不一样,就连做东都是三家老板,她根本无法不管不顾就替自己解围。 但陈伯扬的话她能听懂,于是缓了两秒,秦玥抬手往那个男人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用足了力,干脆响亮。 男人因重心不稳还往后退了一步,酒杯里的酒洒到地板上。 本就优雅的宴会因为这一耳光立马更静了,周围人纷纷投来视线。 陈伯扬对她说:“你可以下班了,司机在外面。” 秦玥连手腕都有些颤,心不在焉点点头,转身离开。 被打的男人似乎还怔在原地,接受所有人齐刷刷的目光,陈伯扬挺有礼貌地询问:“您是?” 他认识陈伯扬,可陈伯扬却不知道他。 男人涨红着脸报出名号——某家二线互联网公司的CEO,姓周。 陈伯扬听后对他说:“不好意思,周老板,我们公司向来对职场性骚扰整顿比较严格,我这个员工显然没有听,看来培训力度还不够,回去一定加强,刚刚您没事吧。” 四周响起几声克制的轻笑。 周老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在众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中,连告辞的话都说得含含糊糊。 陈伯扬身边是不会留出空位的,周老板一走,立马有其他几位穿着正式的新贵围上来,敬酒攀谈。 “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多人?”一进艺术中心就看到大厅红毯迎宾,来来回回的工作人员安置东西,小杨随手抓住其中一个,问道。 “噢,又有新赞助了,听说是昨晚刚谈拢的,这些都是纪念品,下午要开个艺术家见面会呢。”工作人员的视线掠过汤岁,有点腼腆地说,“汤老师别忘了,您也要去。” 汤岁象征性点头:“知道了,谢谢。” 小杨却挑挑眉,压低声音:“中途加入还搞这么大阵仗,跟现在的赞助协商好了吗?别到时候有矛盾。”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当然,反正宣传片还在制作阶段,调整空间大着呢。” 她说着将手中的样板给二人看:“喏,这个品牌还有艺术衍生品。” 赞助商LOGO双文设计印在底部。 心脏在胸腔里砰地撞了一下,汤岁接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字,轻声问:“香水?” “对呀!汤老师也知道吗,是不是挺有特点的。” “嗯,很特别。” “那我先去忙啦,今天真是脚不沾地。” 艺术中心大厅很高,小杨环视四周新拆下来的条幅,嘴里赞叹着:“果然赞助到位就是不一样,什么都能换新。” 汤岁沉默地站在午后的光影交界处,眼睛微微垂着,心想如果自己能得到一个属于陈伯扬品牌的纪念品,肯定会好好珍惜。 “汤老师。”小杨突然喊他。 “嗯。” “我好像看到你上次那个朋友了。”小杨压低声音。 汤岁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抬眼,陈伯扬站在二楼的玻璃围栏前,手臂撑在边缘处微微俯身,两人的视线就这么不轻不重撞到一起。 沉默突然有了重量,这时候想装看不见恐怕是不可能了,但汤岁更做不到抬起手跟他打招呼,只能呆立在原地,像个等待指示的小狗。 陈伯扬抬起手朝他示意,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距离很远,不过汤岁还是通过大脑主观地将两个字翻译成“上来”。 于是小杨就看到汤岁像被拴住似的直接抬脚往电梯方向走,连句话也不留下。 “?”他有点懵,但反应过来时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陈伯扬今天穿得休闲,身高腿长,一只手臂随意搭着玻璃围栏,从容放松的模样。 那张脸好像和十八岁第一次见时区别不大,眼眸深沉漆黑,完美而高挺的鼻梁,每次接吻时总是轻轻蹭过汤岁的侧脸。 “巧了。”陈伯扬一直注视着他走来,唇角勾起,“汤老师,又见面了。” 对这个称呼无法免疫,更做不到制止,于是汤岁嗯了声,开始跟对方交代自己的行程:“我这两个月在艺术中心工作,直到宣传片拍完为止。” “我知道。”陈伯扬抬手碰了碰他发红的耳尖,“今天开始了吗?” 确实快要到排练时间,但汤岁有些昏庸地回答:“不是很着急。” “几点下班。” “六点。” “好,我知道了,先去吧。”陈伯扬抬手在汤岁肩膀轻轻捏了下,“下午有见面会。” 汤岁感到难过,见面会又不是他们两个单独的见面会,和陈伯扬遇见,就像沙漏里的流沙,落一粒,少一粒,直到最后只剩透明的间隔。 “怎么又生气了。”陈伯扬笑着俯身凑近,注视着他,“是很讨厌工作吗?” “不是。”汤岁别过脸去,在心里思考要怎么找个合理的理由来索要联系方式,以后陈伯扬走了,起码还能知道他的近况。 但最终失败了,小杨上来喊他,汤岁只好跟陈伯扬道别去了排练室。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如果没发出来就是被审核卡了,应该不会被卡吧,我很谨慎了 正文 第49章 除去一些重要场合必须要坐指定位置,其余时候汤岁更习惯占后排。 他坐在会场倒数第二排角落,深红色的丝绒椅将他衬得肤色冷白,面容漠然,像被刻意安置在喧闹之外的静物画,又像是陷入某种思考,总之一眼看上去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所以附近没什么人入座。 其实如果不是今天意外得知陈伯扬也在,汤岁不会出席见面会的,他有私心。 但私心就像揣在口袋里的糖,明知道不应该贪嘴,却总忍不住要摸一摸包装纸。甚至连这点糖都是奢侈品,不是想尝就能尝的。 思绪纷至沓来,他安静靠着椅背,没发现旁边的座位有人坐下。 过了片刻,身侧传来声音:“在想谁?这么认真。” 汤岁明显被吓了一跳,表情怔怔地,像刚被人强制从梦里摇醒。 陈伯扬没忍住笑,抬起手在汤岁面前轻打了个响指,道:“不认识了,两个小时前才见过的。” “……你不是应该在上面吗?”汤岁找回自己的声音。 “公司其他人代去。”陈伯扬说,“你该不会一直在找我吧。” 汤岁盯着绞在一起的手指,否认道:“没有,我来学习。” “学习。”陈伯扬发出很轻的哼笑,低声重复了一遍。 汤岁没再说话。 会场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大概过了几分钟,陈伯扬用指背碰了碰汤岁的手,问:“冷吗?” 冷,汤岁被低温麻痹的思维在这一碰之下彻底凝滞,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右手忽然被陈伯扬的掌心包裹住,温差让皮肤微微刺痛,但很快就被暖意取代。 汤岁有点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脑海里闪过很多推拒的借口,可身体却贪恋这点温度,迟迟没有动作。 不过这短暂的迟疑还是被陈伯扬及时发现,他轻声道:“之前什么都做过,现在给你暖手也不行吗?” 接下来十分钟里,汤岁的脑子一直被“什么都做过”这句话占据着、胡思乱想着,以至于四周响起掌声时他才逐渐清醒。 暖意持续得太久,两人相握的掌心已经微微发潮,陈伯扬松开,对他说:“左手。” 汤岁垂着眼,踟躇片刻后乖乖把另只手递过去,陈伯扬牵住玩弄似的捏了捏,然后才裹进掌心。 “天越来越冷,以后多穿点衣服。”陈伯扬轻声道。 “哦,我知道了。”会场里麦克风的回音震得耳膜发颤,汤岁垂眸,偷偷看了眼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其实已经不冷了,但汤岁起了点坏心思,并不打算提醒陈伯扬。 一直到见面会临近尾声,艺术中心负责人和王憬朝这边走来时,汤岁才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低头瞥见手背上被握出的淡淡红痕。 “陈先生让我好找,没想到您坐在这儿。”负责人热情地引荐,“这位是我们的总制片王憬,昨天因为有事不在。” 王憬伸出手,笑容得体:“陈先生,久仰,我们之前见过的。” 陈伯扬伸出右手跟他握了一下:“有点印象。” 王憬余光扫到一旁的汤岁,有些意外:“汤老师也在?我们稍后有个答谢宴,一起去吧,大家多接触接触。” 汤岁最近胃不太好,吃不惯餐厅里的菜,本想拒绝,但陈伯扬偏偏看过来,语气里带着熟稔:“去的话可以坐我的车,捎你一程。” “……好,谢谢。”汤岁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负责人露出恍然的神色:“二位认识?” “没错。”王憬替他们回答,“上次去吃饭正好就遇到了,汤老师说之前是同学。” 这话不新鲜,但不知有意无意,同学二字被他讲得格外清楚。 负责人笑着说:“原来是老同学啊,这么看大家都挺有缘分,这次合作一定会顺利。” 陈伯扬目光在汤岁低垂的睫毛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是挺巧的,老同学,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工作上联系也方便。” 闻言,周围几人纷纷投来各不相同的目光。 王憬在二人之间看了一圈,没有说话。 汤岁有点接近半石化状态,他不记得是怎么拿出手机通过了陈伯扬的好友申请,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在车里。 前面是司机开车,两人并排坐在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汤岁没有去看陈伯扬,但还是能下意识感觉到对方似乎心情不怎么好。 很快,汤岁就明白了这点异常从何而来。 到餐厅时下车,陈伯扬走在旁边忽然不咸不淡问了句:“怎么不多和我说说话,老同学。” 汤岁一时语塞。 点菜时陈伯扬打开菜单邀请他一起看,道:“想吃点什么,老同学,以前的菜还喜欢吗?” 其他人都在闲聊,汤岁独自陷入一片尴尬之中,低声反驳他:“你不要再说这三个字了。” “为什么?”陈伯扬略有不解,“我们不是老同学吗?” 汤岁不动声色往陈伯扬那边靠了点,声音更轻地说:“我没和别人提过我们的关系,他应该是听我助理讲的,你别生气了。” 陈伯扬垂眸看着他红润的唇瓣,反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先点菜。”汤岁笨拙地转移话题。 王憬隔着座位向汤岁倾身,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汤老师,这家的招牌兔肉很出名,你一定要尝尝。” 餐桌是自动匀速转的,王憬用公筷夹了点放到餐盘里递来。 汤岁刚要开口道谢,余光瞥见陈伯扬抬手捏了捏眉间,他立马被引去注意,将王憬晾在半空中的筷子彻底遗忘。 “怎么了?” “可能因为喝了点酒。”陈伯扬的声音压得很轻,“没事,不用管我。” 汤岁怎么可能不管,不管王憬倒是真的。 他忧心忡忡给陈伯扬点了份醒酒汤,然后监督对方喝掉,等再想起来时,那份兔肉已经冷掉了。 王憬此刻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们,陈伯扬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坦然有礼地笑了笑。 从餐厅出来上车后,陈伯扬已经醉得有些不清醒,高大的身躯几乎整个压在汤岁身上,导致汤岁被挤到最边缘紧挨着车门。 他能清晰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吐在自己颈侧,以及隔着衣料传来的陈伯扬身上不可忽视的热度、一点很浅的酒意醇香。 汤岁偏开脸,红着耳朵通知司机:“……可以出发了。” “请问去哪里?” 汤岁一怔,不太明白道:“他来出差没有住的地方吗?” “老板原本是住酒店的。”司机解释,“可昨天助理办了退房就没再续,目前没有住的地方。” 车内霎时陷入沉默,汤岁把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托起来一点,企图跟一个醉鬼交谈:“陈伯扬,听得到我讲话吗?” 男人发烫的脸颊在他掌心无意识地蹭了蹭,又重新落回他肩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汤岁又问:“你要去哪里休息?” 陈伯扬似乎是反应了会儿,环在汤岁腰间的手收紧,发出不清醒的低语:“你想赶我走。” 车内更静了。 汤岁硬着头皮对司机报出地址,然后把挡板降下来,试图以此来降低后排两个人的存在感。 陈伯扬睁开一点眼睛,又合上,紧紧抱着汤岁的腰,鼻尖埋进他衣领,像渴求氧气般汲取着他身上干净舒适的气息。 车窗半开,秋天微凉的风灌进来,两人的领口被吹得微微颤动,偶尔经过路灯时,昏黄的光影流水一样掠过他们依偎的身影。 得到门卫放行,司机顺利把车开到楼下,汤岁费力地将陈伯扬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踉踉跄跄地往电梯间挪动。 陈伯扬骨架大,个子又比他高出一截,身躯几乎整个压在他身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门锁打开之后,汤岁还来不及开灯就带着陈伯扬绊了一跤,在失去平衡的黑暗中,脸颊被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住又松开,短短两秒。 耳旁传来陈伯扬的很轻的质问:“你脸怎么还偷亲我的嘴啊。” 汤岁的耳朵像着了火似的发烫,气急着想要辩解,但碍于陈伯扬是个毫无意识的醉鬼,他又默默把这口气咽下去,摸索着打开灯,将人扶到沙发坐下。 “你别乱跑。”汤岁在他肩上按了按,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叫陈伯扬听话点,“我去给你倒热水。” 按下按钮,汤岁垂眸看着蒸汽在杯口缓慢腾起,扑上脸颊的瞬间,像刚刚那个若有似无的吻。 从厨房出来,陈伯扬果然很顺从地待在那儿没有动,只不过旁边多了那只南瓜抱枕,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抱枕的一角。 暖黄灯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柔软。 “喝点水吧。”汤岁将玻璃杯抵在他嘴边,轻声问:“你觉得难受吗?” 陈伯扬张开唇含住杯沿象征性喝了一口,汤岁便主动为他找到理由:“是不是太烫,我去给你重新倒。” 说着要起身,手臂却忽然被握住,陈伯扬一直注视着他,道:“别走,陪陪我。” 汤岁把水杯放到圆桌上,果真就不动了,呆呆立在原地。陈伯扬唇角微勾,手上稍一使力,便将他拽下来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很暧昧,两个人距离太近,汤岁不自然地垂下眼,他能感受到陈伯扬一直在盯着自己,目光肯定带了温度,否则被巡视过的皮肤怎么会这样热。 良久,陈伯扬朝他伸出手,汤岁僵着脊背没有动。 指尖蹭过汤岁颈侧的皮肤,像是勾住什么轻轻一挑,随着陈伯扬的动作,那条海玻璃项链便从衣领间滑落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朦胧的光晕。 那一瞬间,汤岁觉得不是这条项链摆在面前,而是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都被牵出来,连带着一桩桩陈年往事横跨在他和陈伯扬之间,是那样清晰分明,无处遁形。 陈伯扬表情很淡,垂眸看着掌心的吊坠,声音很轻:“这是我的。” 汤岁喉结滚动,干涩地应道:“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戴着?”陈伯扬抬起眼,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 汤岁没办法回答,他猜想陈伯扬或许是醉了才会问起这些,因为在此之前对方始终表现得云淡风轻,一副已经放下过去的模样。 “要不要去休息。”汤岁低声说,“你醉了。” 放在他腰后的手往前一按,汤岁猝不及防向前倾去,双手下意识推住陈伯扬的肩头。 两人几乎鼻尖相抵,呼吸交错。 陈伯扬的声音有些哑:“是因为我醉了,所以你就骗我吗?” 客厅的灯光柔亮,将陈伯扬的睫毛照得很长很密,他眼里透着平静的难过,似乎还显得有点执拗,就这样一直望着汤岁。 看来他醉得不轻,汤岁再次确认过这点,于是胆子稍微大了些,慢慢凑近在对方唇边贴了一下,认真说:“没有骗你。” 下一秒,掌心突然探入汤岁的衣摆,在腰后不断/扌柔/捏,陈伯扬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极轻、像叹息似的开口:“阿岁。” 汤岁心尖一颤,怔着不动。 陈伯扬亲了亲他的脸颊,吻移到唇瓣上温柔地撬开齿关,/氵显/热的舌头立刻纠缠到一起,汤岁小声喘息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换来陈伯扬更紧密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醉没醉自己心里清楚哈 正文 第50章 扣子被解开一半,衣服零零散散在汤岁胸口的位置挂着,露出单薄白皙的肩膀,陈伯扬不断在上面亲吻,留下细密的啃噬,啃得汤岁连心脏都发痒,嗓子里不自觉溢出小狗似的哼声。 于是陈伯扬被吸引,凑上去在他喉结处亲了一下,力道放得很轻,像种隐秘的慰藉。 汤岁被抱进卧室,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陈伯扬俯身压上来和他接吻。 “等等。”汤岁抽出一丝理智按住陈伯扬的手腕,喘着气、又有点难以启齿的意味:“家里……什么都没有,下次吧。” 房间很黑,一时只剩下彼此混乱的呼吸,陈伯扬凑过来很重地亲他,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 汤岁搂住他的脖子顺从地回应,没想到下身忽然一凉,裤子被陈伯扬扯到大腿根处。 “不许乱动。”陈伯扬亲了亲他的耳朵,炙热的呼吸沿着脸颊、下巴一路吻到小腹上,汤岁仰起脖子,被碰过的皮肤阵阵发麻颤抖,即使陈伯扬不说,他也已经没办法反抗了。 汤岁涣散的目光缓慢聚焦,看着单膝半跪在自己腿间的陈伯扬,以及对方脸颊上正在缓慢流淌的痕迹,怔怔地说不出话。 明明已经结束,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发生的事,甚至生出一种成何体统的感受。 自己在干什么,这也太不像话了,汤岁脸颊烫得离谱,胡乱从旁边抽了张纸巾:“对不起,你、你擦一下。” 陈伯扬却偏头避开,转而凑上来轻啄他发烫的唇角,轻声问:“这样舒服吗?” 汤岁惶恐地睁大眼,虽然还处于高/氵朝/余韵之中,但依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想赶紧找东西掩盖一下个人隐私,但不知道裤子被扔哪去了,内心急切大半天,最终呈现在陈伯扬眼里只是呆呆坐在床上不动,像被弄傻了。 陈伯扬似乎勾了下唇角,房间太黑了,汤岁什么也没看清。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汤岁断断续续醒来,发现被陈伯扬搂在怀里,指尖正轻轻拨弄他的耳朵。 窗帘没有拉好,落地窗外漏进来微弱的灰蓝色的夜光,整个房间沉浸在一种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静谧里。 汤岁趴起来看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窝回去,声音懒懒地:“你怎么还不睡。” “吵醒你了?”陈伯扬低声回道。 “没……”汤岁鼻尖抵在他锁骨处蹭了蹭,困得咬不清字:“睡吧。” 陈伯扬嗯一声,垂眸看见汤岁的额发凌乱地搭在眉骨上,他呼吸均匀,唇瓣微微抿着,鼻尖从这个角度看起来直挺可爱,整个人软绵绵地很累但又颇具安全感的模样。 陈伯扬没有继续扰乱他休息,合上眼在汤岁额角处吻了一下。 早晨七点,汤岁已经绕着公园跑了两圈,气喘吁吁坐到长椅上休息。 他肤色天生就要白一点,但却不再像是小时候那样病态的苍白,而是带着生命力的、会随着情绪和运动泛起血色生机的白皙,在汗水的润泽下显出一种不设防的性感。 这个时间点也有来晨跑的年轻人,偶尔路过一两个想上来搭讪的,最终也会被汤岁那种疏离的神色劝退。 其实只有汤岁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伤风败俗的东西,他回忆起昨晚陈伯扬把脸擦干净后,又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用嘴帮忙,去浴室洗澡时折腾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收拾干净睡觉。 事情发生得过于快,导致汤岁到此刻都有点懵,像一场梦似的没反应过来,出门时陈伯扬还睡着,可他却不知道回去要怎么面对对方。 汤岁一直都很心虚,重逢后越靠近陈伯扬一分就越像走钢丝,害怕他忽然问起当年的事,自己是不是该提前准备好措辞,以免到时候被堵得哑口无言。 胡思乱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昵称为“谁最爱菠萝油”的微信用户发来消息:房子是送给我了吗? 汤岁有点疑惑,半分钟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这可能是昨天新添加的陈伯扬的微信。 点开朋友圈显示仅三天可见,汤岁很是失望,他原本还想借此来多了解了解陈伯扬这几年的生活。 失望被打断,谁最爱菠萝油又发来表情:【哭哭】 汤岁这次及时给予回复:我出来晨跑,你要吃早餐吗? 谁最爱菠萝油:还以为你又留下我自己走了。 汤岁:……不会。 谁最爱菠萝油:什么时候回来,我不吃早餐。 汤岁:十分钟。 谁最爱菠萝油:好吧,醒来见不到你没有安全感。 汤岁盯着这行字,眼前蓦地浮现昨晚陈伯扬喝醉后湿漉漉的眼神,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他觉得是该安抚一下,于是找了个表情包发过去:【抱抱】 陈伯扬立马回复:【心心】【亲亲】 汤岁推开门时,晨光正斜斜地洒进客厅。 陈伯扬已经起床洗完漱,并且很自来熟地打开家里的电视,他坐在沙发里,一只手捏着南瓜抱枕玩。 “我买了早餐。”汤岁将鼓鼓囊囊的纸袋放在圆桌上,动作轻柔地取出里面的食物。蟹黄灌汤包还冒着热气,八宝粥的甜香混着流心麻圆的芝麻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你昨晚喝了酒,空腹不好。” 陈伯扬灼热的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让汤岁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见对方迟迟不动,汤岁无助补充:“不喜欢吃这些的话可以重新做点。” “不是说抱抱吗?”陈伯扬的语气像在指责渣男,“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汤岁的大脑迟钝运转着,努力思考自己记忆是否有出现错乱,陈伯扬直接把他们的聊天记录摆出来,指着汤岁发的那个表情包“抱抱”说:“证据。” “……” 踟蹰片刻,他往前走了一步跨坐到陈伯扬腿间,伸出手搂住对方的脖子,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热气。 陈伯扬抵住汤岁的额头,轻声问:“还能再亲一下吗?” 他知道汤岁根本没办法拒绝,所以自顾自问完,便直接凑近含住了汤岁柔软的下唇。 电视正播放着早间新闻,他们在这样严肃的背景音里接了个意乱情迷的吻。 吃过饭后,汤岁又去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上班,陈伯扬见状一直跟到门口,问:“不能请假吗?” 他神色平静,眼睫半垂着,像是在坚持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汤岁原本是打算休息一天,但上周有个带队老师休假一直没来,他再不去的话恐怕剩下的工作伙伴会有些吃力。 思忖许久,汤岁摸了摸陈伯扬的手腕以示安慰,并说了句废话:“没关系,我下班会回来的。” 陈伯扬只好妥协:“亲一口,可以吗?” 拖长时间实在没有任何好处,汤岁并未犹豫,直接凑过去在他嘴角贴了一下,刚打算离开时,后腰忽然被陈伯扬按住,对方追上来撬开齿关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这样才正式一点。”陈伯扬以指腹蹭过汤岁亮晶晶的唇,教他。 汤岁甚至不敢抬眼,红着耳朵点了下头,但依旧认真地乱说:“我走了,你在家注意安全。” 陈伯扬笑笑,说好。 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汤岁走了整整半小时,光是想到家里有陈伯扬这个事实,心里就腾起奇怪的甜,以至于之前熟视无睹的风景现在忽然鲜活起来,让他忍不住放慢脚步。 汤岁一走,家里立马安静下来,陈伯扬把电视里扰人的新闻关掉,开始四处巡视。 客厅有个不大不小的木质抽拉柜,里面是一些日常用品和药箱,阳台上养着几颗半米高的绿植,两盆茉莉,一盆草莓,非常有精神的样子。 他看得很仔细,从客厅到阳台,玄关,甚至还去洗手间逛了一圈,把汤岁的牙膏、洗发水和沐浴露品牌全都看了个遍,最后回到卧室。 汤岁不会藏东西,陈伯扬很轻易就在房间搜寻到一个很普通的白色盒子。 里面的东西既简单又眼熟,一本粤语自学书,一瓶香水,干干净净的酸奶玻璃瓶,盒子底部铺了两层雾面纸,三张塑料纸,固定丝带,都是常见的鲜花花束外包装材料。 书里还夹着上学时他和汤岁传的字条,陈伯扬拿出来看了片刻,重新夹回原位置。 下午四点,汤岁收到“谁最爱菠萝油”的微信:为什么还不下班? 点开对方的头像,是一张沐浴在阳光下的南瓜抱枕特写。 汤岁回复:还没到下班时间,我会尽快回去的。 谁最爱菠萝油:回来有事和你谈。 看见这句话,汤岁的心一下子提起。 有事谈是什么事,该不会是当年的事吧。 汤岁握着手机开始胡思乱想,他已经能猜到一回到家,酒醒后的陈伯扬开始对他进行盘问,为什么当年非要走,连朋友也不能做,中途一次也不联系,刚到内地就把手机号注销重新办卡,为什么不让找。 一系列为什么在脑袋里撞得七荤八素,撞得汤岁整个人都软塌塌地。 【作者有话说】 没有do,只是互相口了一下 审了三遍我真没招了将就看吧 明天休息 正文 第51章 王憬一整天都在外面,临近傍晚才回到艺术中心,目光在排练室扫了圈后,向其中一个小演员问道:“汤岁下班了?” 小演员说没有,汤老师似乎是出门往左手边走了。 左边是控制室,乐器室,再往前是空荡荡的露台。 王憬透过乐器室门口往里面看了眼,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一大片惶惶落日笼罩在窗前,寂静,安宁,汤岁站在那儿,背后是一架三角钢琴。他身材比例好,腿长腰窄,肩颈线条总是优于他人,所以随随便便一件衣服也能穿出意外的效果。 说实话,王憬已经好几年没像这样动过心了,他就喜欢汤岁身上那种感觉,干干净净若即若离的,带着学生气,即使不笑时那点冷漠也能让人看得忘乎所以。 王憬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汤岁闻声侧目看来。 他走近也站到窗前,外面是一片影影绰绰的竹子,笑着问:“快下班了,躲在这儿做什么?” 汤岁没说话,而是看了眼时间,职业生涯来第一次带薪摸鱼,他特意选了安静人少的乐器室,默默打腹稿以便应对陈伯扬的提问。 “确实该下班了。”他对王憬点了下头,“再见。” “等一下。”王憬忽然开口,“汤老师,我有事跟你讲。” 汤岁原本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下回过头来:“怎么了?” 王憬原本不打算这么快坦白,但他总觉得陈伯扬和汤岁似乎不只是同学关系,而汤岁也从来都没和任何人那样亲近过,这种捉摸不透的危机感实在很难忍受。 “阿岁,我挺喜欢你的,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看出来,虽然我对你的过去不了解,但我真的很想和你多接触一下,我是认真的。” 王憬是播音生出身,这一番表白既悦耳又深情,可惜汤岁此刻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回家面对陈伯扬,本来就茫然,被这么一打扰,他心底忽然烦躁起来。 “我不想和你接触。”汤岁看着王憬,声音平静干脆,“我有喜欢的人。” 王憬立马问:“是谁?陈伯扬?” 口袋里手机传来微信提示音,汤岁的耐心彻底耗尽,转身欲走:“跟你没关系。” 王憬却跟上来握住他的胳膊:“世界上很多事都是不确定的,何况是感情呢,你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可能吧。” 汤岁刚要说话,乐器室的门“哐”一声被推开。 小杨大咧咧走进来,边喊道:“汤老师,上次你说的那家粤菜馆能预定……” 话语戛然而止。 小杨瞪眼看着被王憬挟持在手里的汤岁,两秒后,大声质问:“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呢!!放开他!” 王憬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们在谈事情。” 小杨露出一副“早知道你藏不住狐狸尾巴”的神色:“谈什么事情需要用手谈?不用解释了!王制片,你想潜规则也不看看我们汤老师什么身份地位。” “……”汤岁有些头疼,伸手想把他往外推,无奈小杨的身体像堵纹丝不动的墙,自己只好解释了几句,后者这才勉强相信,以一种自认为是保护他的姿态带他出去了。 从大厅往艺术中心门口走的这段路,小杨简直称得上是悲愤不已,满含一腔大学生挥洒不完的正义感:“这也太过分了!我早说什么来着,他就是对你有私心,要不是宋嘉欣这段时间备考太忙了,我绝对要和她说说,商量一下对策才行。” 这话倒点醒了汤岁,他对小杨讲:“最好还是别打扰她,我听宋阿姨说嘉欣最近脾气不太好,可能快考试了比较焦虑。” “噢,我知道了。” 两人走出来,在大门左侧停下,深秋,天暗得早,这会儿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偶尔吹几阵冷风。 汤岁刚打算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微信,手臂却被按住。 抬起眼,小杨一本正经的脸在路灯下泛着红,挺高的个子忽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汤老师,其实……你如果被追求者搞得太烦又找不到办法解决的话,我可以和你谈恋爱,有了男朋友其他人就不会随便骚扰你了。虽然我是直男,但偶尔弯一次也没什么的……你放心!我从不乱搞,长这么大连手都没和人牵过,很干净……” 汤岁猝不及防地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只是我的建议。”小杨红着耳朵低声说。 嘶——身旁传来电机低鸣的声音,黑车窗户缓缓降落,隔着不到两米距离,陈伯扬就坐在驾驶位上,不知道已经观察了他们多久。 汤岁的背脊一下子就挺直了,喉咙有点发干,这时候他应该要解释些什么的,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杨的粗线条依旧稳定发挥,只觉得表白被外人发现很局促,从不想想陈伯扬为什么会在这里。 于是他壮胆似的咳了下嗓子,笑着抬手打招呼:“陈总,好巧啊,你来艺术中心办事情?” 陈伯扬不冷不热的视线扫过他,最终定到汤岁脸上,回答:“嗯,接人。” 汤岁对小杨说:“你先回去吧,我和他还有事。” 帮忙就这样莫名被搁置,小杨连看都不敢看汤岁,像只煮熟的红虾一样听话点点头走了。 汤岁不确定陈伯扬到底有没有听到刚才那番对话,上车后,他故作冷静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发信息了。”陈伯扬说,“但没想到汤老师这么忙,没空回复。” 这就代表听到了,汤岁摸摸鼻尖,开始主动交代:“我助理是个很热情的人,没什么坏心思。” “哦,他人好。”陈伯扬看过来,“我坏。” 汤岁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赶忙解释:“别这样说自己,你人很好。”然后自作聪明地转移话题,“下午你说有正事要谈?” “现在就在谈。”陈伯扬平静地抛出一颗炸弹,“谈谈你被助理表白的事。” 汤岁一时反应不过来:“我——” “等下。”陈伯扬忽然打断,把驾驶位座椅往后调,前面腾出很大的空间,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汤岁,“坐上来说。” 汤岁有些难堪地犹豫几秒,然后慢吞吞挪过去坐到陈伯扬腿上,这个动作莫名其妙开始降低他的语言功能:“我这个助理做事说话都比较直白,可能是看到有人纠缠我,想要出一份力吧,等明天上班我会和他讲清楚的,你……不要误会。” 陈伯扬捕捉到关键信息:“总是有人纠缠你?” “没有总是。”汤岁为自己澄清,“我平时除了工作演出,剩下的时间都用来休息,不会跟别人纠缠的。” 陈伯扬手从他身后的衣服伸进去,指腹在汤岁腰窝上按了按,轻声道:“没有骗我吧。” 怀里的人轻微颤了下,声音低软:“没有。” 陈伯扬凑近在他发烫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汤岁微微侧过头,自然而然就迎来陈伯扬的吻。 唇缝被对方的舌尖舔过,挑动着撬开齿关,两个人身体贴得极其紧,陈伯扬将座椅缓缓放倒,汤岁整个人都陷进对方怀里,红唇微张,耳朵和脖子都被炙热的吻光顾着,他觉得痒,想躲但又莫名贪恋这点感觉。 陈伯扬的手从他腰后摸下去不断/扌柔/捏/,揉得汤岁忍不住颤抖/口耑/息。 “以后不准别的男人叫你阿岁。”陈伯扬低声提要求。 “为什么。”汤岁被揉傻了,带着湿漉漉的鼻音反问。 掌心慢慢移到汤岁后颈掐住,陈伯扬声音更低了:“因为我不喜欢,我不同意,我嫉妒。” 陈伯扬从来都是一个克制从容、品质美好的人,所以汤岁把嫉妒这个词自动转化成褒义,安慰道:“别难过,我都听你的。” “真的吗?” “嗯。”汤岁蹭了蹭他的鼻尖。 陈伯扬继续吻住他,这次的吻像一个奖励,绵长温柔。 窗外的车流缓慢蠕动,尾灯连成一条猩红的、正在被拖拽的河流,汤岁的心脏仿佛也被拖着,从胸腔里横冲直撞快要跳出来。 刚进家门,汤岁看到客厅中央放着一个张着嘴的行李箱,里面是衣服和笔记本电脑。 他猜想这应该是陈伯扬的,于是好心询问:“你要在这里住吗?” 闻言,陈伯扬站在原地没动,低声说:“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找酒店吧。” “没有——” “是我自己的原因。”陈伯扬打断他,“每次出差都睡不惯酒店的床,经常失眠,还要倒时差,助理嘴上不说但应该也嫌我麻烦,下午没和我商量就把行李送来了。阿岁,对不起,如果你介意的话我睡客厅地板也行,你想赶我走吗?” “怎么会。”汤岁怎么舍得让他睡地板,看来陈伯扬这些年出差体验一直很差,他没由来得感到心疼,握住对方的手腕:“没关系,反正我平时也是一个人住,不麻烦,你别多想。” “真的吗?”陈伯扬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于是汤岁福至心灵凑过去在他嘴角啄了一口,红着耳朵努力保持镇定:“真的,你愿意来这里住,我很开心。” 他甚至还很坏心思地希望陈伯扬多留几天,这样自己就可以偷偷多占一点便宜。 【作者有话说】 陈伯扬:不是不钓,而是缓钓,慢钓,优钓,有节奏的钓,让有准备的人先钓,让心态成熟的人先钓,才能先钓带动后钓,也要具体情况具体钓,不能盲目钓,要精准钓,科学钓,高效钓,有策略的钓,以智慧力量助力钓,同时兼顾特殊情况灵活钓。 明天休息。 正文 第52章 于是陈伯扬心安理得地留了下来,将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整理好,特意挨着汤岁的挂在一起。 他还在衣柜最下面发现了汤岁上学时背的书包,灰白色,拉链底部系着一串风铃,陈伯扬下意识用手拨了两下,风铃在幽暗的衣柜里轻声摇晃,他凝视片刻,把柜门关好。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前往附近的超市,汤岁挑选蔬菜和水果,陈伯扬推着车跟在旁边,期间还接了两通电话。 一通大概是工作来电,陈伯扬用英文跟对方交流了几分钟然后挂断。 另一通来自汪浩安,电话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汤岁只隐约捕捉到些零碎的男声。 “这种事发信息就好。”陈伯扬拿了盒草莓放进推车里,“上次还说要回港城,怎么又忽然决定办海岛婚礼。” 对面解释几句后,陈伯扬的耐心似乎消耗殆尽:“行吧,反正是你结婚,到时候记得把安全出口标明显点,出事了方便大家逃生。” 汤岁正在挑选西兰花,闻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陈伯扬简短回道:“就在我旁边,他很忙,下次再说。”然后干脆利落地掐断电话。 “是汪浩安吗?”汤岁歪过头来问。 “对。”陈伯扬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避开迎面而来的购物车,笑了笑,“他非要和你聊天,太吵,我没同意。” 陈伯扬可以替自己做任何决定,何况是这点小事,于是汤岁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买了挺多东西,菜和水果,甜品,零食,陈伯扬甚至还给自己挑了双卡通拖鞋,洁白鞋面上印着一只黄色狗头。 结账时售货员依次扫描商品计价,汤岁拿出手机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付款,视野里忽然出现两盒安全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售货员已经麻利地拿起它们,“滴滴”两声扫过条码。 “您好,这里付款。” 汤岁呆住,睫毛轻轻颤了颤,抬起眼看向陈伯扬。 “是忘记密码了吗?”后者贴心询问,接着拿出手机,“我来付吧。” 然后汤岁就又消失了一段记忆,从超市到家这段路程他始终都在胡思乱想,连句话都不敢和陈伯扬说。 刚进家门,汤岁就迫不及待地提议做饭——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结果刚打开购物袋,那两盒安全套就明晃晃摆在最上面。 陈伯扬倒是很自然,把东西拿出来放到桌边,然后开始安置水果和甜品。 汤岁揉了揉滚烫的耳朵,拿蔬菜去洗,片刻后陈伯扬也进来厨房,把那部分已经洗好的菜切了,然后起锅烧水。 可惜两个在事业上游刃有余的成年人没有半点厨艺天赋,只好继续做水煮菜,水果沙拉,还榨了一瓶橙汁,最终简单朴素地摆上餐桌。 看起来很荒谬,如今已经完全经济独立且称得上富有的汤岁和陈伯扬凑到一起只能吃这些。 不过汤岁很开心,他觉得和陈伯扬吃饭是件值得记录的事,于是趁对方去厨房时自己偷偷拿手机对准餐桌拍了照片。 尽管画面因为匆忙而模糊不清,但汤岁很满意,手机放在桌子下面忍不住一直欣赏。 “在看什么。”陈伯扬已经出来,问道。 “没有。”汤岁自以为自然地关掉屏幕,“我们吃饭吧。” 他还是低估了陈伯扬没事找事的能力,对方坐到他身旁,不咸不淡哦一声:“你没之前喜欢我了。” “喜……”汤岁被这个词弄得有些晕头转向,喜欢陈伯扬是除了练舞之外坚持最久的事,但其实他们分开也已经很久很久了。 也正因为他们分开的时间太长,长到汤岁觉得“喜欢”这个词突然变得陌生而沉重。 陈伯扬将他的思绪拽回来:“不说话就是承认了吗?” “不是。”汤岁立刻老老实实把手机打开给他检查。 页面还停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陈伯扬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返回桌面点开相机,调整好角度后不慌不忙拍了张更清晰的,把手机递给他:“怎么拍张照片都不会。” 这座城市的天气阴晴不定。吃过晚饭,窗外的天色已开始第三次变脸,天空滚过一阵闷雷,似是有下雨的迹象。 汤岁从阳台窗户往外看,街边的树在强风下不安分地躁动着,枝叶疯狂摇摆,依稀能听见细碎的沙沙声。 他把窗户关好,转头看见陈伯扬已经翻出一套睡衣,站在浴室门口。 “怎么了。”汤岁还以为他遇到什么困难,走过去询问道。 陈伯扬微微偏头:“你不洗澡吗?” 汤岁下意识答:“等你洗完。” 陈伯扬:“为什么不能一起洗?” 汤岁被问住了,顿时语塞。 陈伯扬的目光纯真又清白:“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觉得一起洗比较节约时间,洗完可以直接休息。” 汤岁相信他是个正人君子,可自己却很卑鄙,如果一起洗澡的话肯定会忍不住偷看陈伯扬,而且他们还没有正式和好,现在只是普通朋友关系,这样不太合适。 大脑正缓慢思考中,他听到陈伯扬略带失落的声音:“阿岁,你是在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吗?” “没有。”汤岁是在担心自己会忍不住乱看,毕竟陈伯扬对他而言是从少年时期就喜欢的人,诱惑力很大。 “那进来吧。”打开浴室门,陈伯扬目光单纯地邀请他。 “……好。”汤岁踟蹰着迈腿,同时在心里指责自己也太不懂克制了。 浴室里热气蒸腾,有种沐浴露的花香味,汤岁把水温调好,一转头发现陈伯扬已经把上衣脱了,他赶紧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原地不动,呆呆地僵着。 见状,陈伯扬笑笑:“怎么了,是在等我给你洗澡吗?” 于是汤岁借着搭话的原因又看了他一眼,浴室这种面积较小的空间把陈伯扬凸显得更高,他的腹部线条紧实而匀称,腹肌比年少的时候要明显,不难看出锻炼痕迹。 裤腰很低,露出小腹最下方若隐若现的血管纹路,在白皙的肌肤下透出淡淡的青蓝色,有种禁欲的性感。 汤岁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耳朵和脖子正在慢慢发烫,也许是浴室热气太足了,导致他几乎快要缺氧,不得不深吸了口气。 陈伯扬凑近,目光静而沉,他注视着汤岁的眼,手从汤岁的脊背往下慢慢摸到后腰处,轻声问:“很热吗?你的脸有点红。” 汤岁稀里糊涂嗯了声,然后就被剥掉衣服按在镜前。 他双手撑在洗水池冰凉的台面上,一股炙热的气息从身后压过来,陈伯扬的掌心沿着他的肚脐摸到/月匈/口,每挪动一寸,汤岁的心脏就颤一下,到最后迫不得已张开嘴急促/口耑/息。 刚抬起眼就从镜中和陈伯扬对视上,他立刻羞赧地偏开脑袋,甚至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奇怪的声音。 吻循序渐进,从简单的触碰到挺进舌头是个缓慢但深刻的过程,汤岁像一头蜂撞进花园里,思绪和身体都失了方向,只能一味依附陈伯扬。 腰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传来异样的触感,汤岁不敢动,但又莫名想更靠近一些,他闭上眼,被自己无耻的念头缠绕着。 忽然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汤岁睁开水蒙蒙的眼睛,看到陈伯扬拿出一盒安全套,是从超市里买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拆封了。 他想,陈伯扬或许是觉得安全套这种私人物品不适合放在客厅,太显眼,于是很贴心地拿来浴室,毕竟这样才合理。 夜雨倾盆,像要把整座城市吞了,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汤岁窝在温暖的床里,壁灯昏黄,但肤色看起来依旧很白,手臂曲起乖顺地搭在薄毯上面,指尖微微蜷缩,仿佛在梦中仍试图抓住什么。 他睡眠不深,不过看起来很疲惫,闭着眼,睫毛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姿态,仿佛可以任人重新摆弄成任何形状。 陈伯扬侧身躺在旁边注视着他,窗外暴雨如注,室内却十分宁静。 他抬手抚过汤岁的脸颊,动作怜爱到像在给幼猫梳耳后的软毛,缓慢克制,仿佛汤岁身体里藏着某种随时会受惊逃窜的基因。 陈伯扬想起半小时前刚结束,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分开,汤岁躺在床上,不知道是因为情动还是别的,导致眼睛很红,一直望着他,不多时,泪水从眼尾溢出来划过太阳穴,最终洇进漆黑的发丝里。 汤岁轻声问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他说好,可汤岁还是哭,温热的泪不断顺着旧泪痕往下滚,怎么也止不住。 陈伯扬双手从汤岁背部横穿过去,掌心贴在微微凸起的蝴蝶骨上,像是要把这具单薄的身体揉进骨血里。 能感觉到汤岁一直在哭,而他始终沉默,只是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汤岁湿润的眼尾,直到汤岁哭累了,疲惫不堪地睡过去,没了声响,陈伯扬才把人抱去浴室。 【作者有话说】 有点酸涩的事后 请多多来点海星吧!! / 正文 第53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汤岁睁开眼,他已经形成六点之前醒来的生物钟,但并不代表在经历一夜性事后可以正常起床晨跑工作。 于是汤岁打算去客厅找手机跟艺术中心打个招呼休息一天。 他一动,陈伯扬立马就醒了,像只大型动物抱着他的腰,闭着眼闷声说:“要去哪儿。” “拿手机。”汤岁伸手摸了摸他凌乱的发梢,指间缠绕着微凉的触感,“一分钟就回来。” 陈伯扬埋在他肩窝里不动,过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松手。 汤岁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短袖,勉强盖住腿根,一头黑发蓬松凌乱,眼睛略微肿起,脸蛋还被床单压出一道明显的红印,艰难地、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单薄脆弱。 陈伯扬躺在床上,见此不安好心地勾了下唇角。 等汤岁再次一瘸一拐拿着手机回来,陈伯扬已经主动掀开被子伸出胳膊,汤岁爬上床缩进他怀里,冰凉的脚趾无意识地蹭了蹭男人的小腿。 解锁手机后,几条延迟信息在此时稀稀拉拉蹦出来。 其中一些来自小杨,对方虽然没有发语音,但字里行间透着醒悟过来的羞耻,并且很合理地请了一天假。 汤岁的回复简洁且毫无人情味:收到 陈伯扬垂眸看着,鼻腔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哼声,汤岁有点尴尬,于是退出与小杨的聊天界面,点开另外一个联系人——王制片。 王憬给他写了一长串小作文,从“汤老师,此时是凌晨两点,我辗转难眠”写到“能不能给个机会”,再到“想和你过上平凡的日子”,期间还穿插着几句“老同学已经是过去式,不必留恋”。 汤岁不敢抬头去看陈伯扬什么神色,只好握着手机发呆,但这种表现倒像是在认真阅读。 手机忽然被抽走扔到一边,汤岁不敢唱反调,干脆转身趴在床上,手肘将床单压出两团褶皱,睁着有点肿但很亮的眼睛去看陈伯扬。 后者抬手拨弄了下他的耳朵,语气仿佛很随意,道:“汤老师,他这么喜欢你,那我怎么办。” 陈伯扬上半身赤裸着,脖子、锁骨和肩膀还残留着昨晚汤岁留下来的印记,他面容平静,反倒让汤岁觉得自己是个始乱终弃的渣男,而对方接下来的话更加印证了这个想法。 “算了。”陈伯扬没什么表情说道,“没关系,昨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不用有负担,更不用因为我拒绝别人,我不会缠着你的。” 汤岁眼睛睁大一点,赶紧握住陈伯扬的胳膊:“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伯扬情绪不高,看着他:“那是什么。” “我从来都没打算要和别人在一起。”汤岁笨拙地替自己解释,“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不用考虑别人,所以你……可以缠着我。” 陈伯扬没有说话,于是汤岁凑过去,攀着他的肩在他嘴上啄了一口。 汤岁本人大概不太知道,他每次主动亲完后退的样子很像退潮时搁浅在沙滩上的水母,恐被人发现,但又只能慢慢回缩,透明的触须恋恋不舍地脱离,自以为很谨慎,实则每一寸动作都暴露在烈日之下。 陈伯扬又没忍住,饶有兴趣地抬手碰了碰汤岁泛红的耳朵,他说:“缠着你?可是我觉得有些追求者也在缠着你,我和他们一样吗?” “怎么可能。”汤岁不允许陈伯扬有自我贬低的行为,严肃地指出他的问题:“你别拿自己和别人比,这不一样。” 陈伯扬不大相信的样子:“哪里不一样?” 汤岁没办法解释太多,只好吞吞吐吐地围绕“品质美好”展开讲了几句,最终为表忠心还拿过手机给予王憬冷淡大于礼貌的回绝,并且展示给陈伯扬看。 这已经是很好的处理方法了,毕竟要求删除或拉黑工作进程中的伙伴对于成年人来说有点幼稚,陈伯扬没这么提,但并不代表不想。 “好吧,既然你坚持要我纠缠你。”他终于松口,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汤岁的发尾,“我只能答应了。” 汤岁放下心来,很轻地点了下头,继续查看回复其他信息。 短袖很松,汤岁趴伏在床上的姿势很容易就令衣服领口呈现出一个大大的U形,露出里面的锁骨,甚至胸前也一览无遗。 除去接吻或者上床,大部分时候汤岁的唇色都很浅,但饱满可爱的唇形会弥补一部分性感,他双手握着手机,不论回复工作上的信息还是好友,都会抿着嘴角,很专注的模样。 陈伯扬肆无忌惮观察了他一会儿,又看向他背后——落地窗外雨势渐停,天依旧灰扑扑地阴着,视野中的汤岁就伏在这片阴郁的天光里,轮廓柔软。 陈伯扬忽然想起昨夜他眼尾泛红的样子,泪水是如何一点点顺着太阳穴滚落,最终洇湿了枕套,此刻的汤岁与彼时的汤岁在记忆中重叠,又分离,像同一卷胶片里抽出的两帧画面。 每次观察汤岁时,陈伯扬都会不自觉陷入沉思,想很多事,甚至算得上天马行空。 会想汤岁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不爱笑,冷冷的,但一有小朋友搭话他又立马变得呆呆的,那是种很有趣的转换。还会想这些年汤岁一个人生活会不会觉得孤独,一整天下来都有事情忙吗,如果没有,那放空的时候在想什么。 汤岁第一次下厨是什么情形,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吃饭时会不会找电影来消遣,像当初他们在俱乐部的音影室里,找一部又老又旧的粤语片子,男女主角说着酸不溜秋的情话,配乐永远多过独白,独白永远多过交流。 看着汤岁,陈伯扬有时会想很多很多,但更多时候会浑然不觉地开始走神,只是看着他,仿佛这场注视既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结论。 早饭非常质朴,煎蛋,抹着果酱的吐司,两瓶酸奶。 汤岁很快就吃完,自暴自弃地躺回床里休息,吃饭时腰就已经疼得快要坐不住,第一次感觉进食是件不幸福的事。 陈伯扬把笔记本电脑拿来卧室处理工作,期间还开了两次视频会议。 他坐到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放在矮脚桌上面,一抬眼就能看见窝在床里的汤岁,这种画面在很久之前畅想过,但真实出现在眼里时比想象中感觉还要微妙。 汤岁背对陈伯扬侧躺着,薄被懒懒地搭在腰间,被他的身体线条撑出一段优美的弧度。 他在玩一款彩球连线游戏,是简乐推荐的,两人偶尔会互相转发以此获取精力值,去年被宋嘉欣看到后也下载了。 汤岁是名副其实的佛系玩家,而另外两个虽然是半吊子水平,但莫名有种谁也不承认的胜负欲。 玩了会儿,汤岁有点累,闭上眼的时候还握着手机,半梦半醒间听到陈伯扬在开会讲事情,是种平缓冷静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他没力气回头去看陈伯扬的表情,但在大脑中短促地想象了一下,少时又睡过去。 等再醒来已经是午饭时间,陈伯扬叫了餐,几道中菜,一份汤,一份沙拉碗,橙汁是自己榨的,颗粒感很足。 汤岁没什么精神,浑浑噩噩地吃着,手机在卧室里响起,陈伯扬给他拿来,屏幕上备注着“燕都协和医院”。 看到联系人那刻,陈伯扬感觉汤岁似乎很轻地皱了下眉。 他接电话时脸色也很差,眼睛垂着,一手握着电话放在耳边,另只手握着汤匙在碗里心不在焉地搅动。 说一些含糊的话“嗯,好,知道,我和陪床阿姨讲一下吧,麻烦您了”,挂断后沉默地望着桌上的菜很久,才抬头和陈伯扬对视。 片刻后,汤岁垂下眼主动交代:“是我妈,她身体状况不太好。” 刚回内地的时候,不知道出于心虚还是什么,蓝美仪安生了好几个月,但后来还是没忍住,找了附近一家牌场开始重操旧业赌起来。 汤岁去找她,经过牌场楼下的超市时买了把水果刀,找到蓝美仪后将刀不轻不重拍在桌上,说以后谁再跟她赌钱,我就捅了谁。那一刻四周噤声,汤岁的表情冷淡,声音也很平静,但包括蓝美仪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紧张,因为完全看得出来他没在开玩笑。 蓝美仪很害怕,她知道汤岁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于是又战战兢兢忍着不去赌,到后来还真戒了,她用钱开了家茶室,不温不火地经营着。一年前舞剧院有工作人员免费体检活动,可以带家属,蓝美仪虽然没和汤岁住在一起,但还是跟着去了,最后被单独留下来,是胰腺癌晚期。 医生说不建议手术,但要化疗,但也只是拖长时间而已,最多十五个月。 汤岁托同事的关系给她升了单独病房,又找了两个陪床护工,白天晚上轮流照看。不过蓝美仪即使生病了脾气也很大,今天不吃这个明天又想吃那个,常常闹得护工给汤岁打电话。 汤岁刚开始不怎么管,只是礼貌地尽到该有的义务,但随着化疗进程和胰腺癌并发症出现,蓝美仪的样貌、状态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她因为胆汁淤积浑身泛着不正常的蜡黄,人也消瘦许多,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护工经常给汤岁打电话说蓝美仪焦虑地哭,也吃不下东西。 汤岁去看过她一次,然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正文 第54章 陈伯扬没有多问,只是伸手用指腹蹭过汤岁的脸颊,说:“继续吃饭吧。”又问,“那你今天去医院吗?” 汤岁沉默,过了会儿才回答:“晚点再去。” 陈伯扬能看出来,汤岁很避讳在他面前提起蓝美仪,从接电话那瞬间,汤岁整个人的意识肉眼可见地绷紧,说话时喉咙不自然地滚动,像在嗓子眼里卡住一颗带刺的果实,吐不出也咽不下。 这种状态其实很熟悉,几年前陈伯扬就有所察觉,但现在看来似乎更严重一些。 于是陈伯扬再次问:“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这次汤岁的回答要比平时更快些,声音低却很干脆,像是早就准备好似的。 陈伯扬抬手在汤岁毛茸茸的脑后揉了揉,掌心抚着发丝向下轻轻握住他细长的后颈,道:“我送你,这样可以吗?” 汤岁停顿片刻,像是在认真思忖,然后答应下来。 他胃口不高,只吃了一点午饭就回卧室睡觉了,陈伯扬将餐厅收拾好,又把昨晚换下来的床单和衣服拿去送进洗衣机,等进房间时汤岁已经睡熟了。 下午五点,汤岁终于恢复一些精神,身上那件短袖被睡得皱巴巴的,他呆坐在床上缓了会儿,等意识完全回笼才拖着脚步挪向卧室门。 次卧的门开了一半,十几度的室温里,陈伯扬只套了条长裤,赤着上身站在衣柜前整理衣物,背肌在动作间显出清晰的沟壑,肩胛骨像两把收拢的折刀。 那条项链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他颈间,在灰扑扑的房间里闪着陈旧的光。 汤岁站在原地偷偷看了片刻,忍着没去揉发烫的耳尖,把门彻底推开。 见他进来,陈伯扬眼里有些许笑意:“我把昨晚的衣服洗了,刚叠起来收好。” 汤岁目光掠过他赤裸的上半身,自以为很迅速,实则带着刚睡醒的慢半拍,视线最终落到衣柜里,像转移话题似的:“……噢,谢谢,你很累吧。” “是的。”陈伯扬笑笑,“打算奖励我吗?” 汤岁没说话,静了会儿后小声说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陈伯扬短促地笑一下,十分正人君子的模样:“让我来提不太好吧。” 或许觉得有道理,汤岁没再询问,试探着主动靠近,双手分开去抱陈伯扬的腰,同时仰起脸吻住他的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然后很慢地用舌头启开陈伯扬的唇缝,一瞬间,汤岁感到陈伯扬将掌心按到自己后腰处,两人身体由此更紧地贴在一起。 本以为他没穿上衣会很冷,但实际接触到才发现不是那样,陈伯扬的身体很热,皮肤质感温暖而干燥,摸起来的手感甚至很解压,带着一种具有力量和性感的男性特征。 次卧光线很好,傍晚铅灰色的天光漫进来,两人时断时续地接吻,呼吸交错间带着潮湿的热意。 陈伯扬一只手抚着汤岁的后颈,拇指摩挲着他发尾处细软的绒毛,另只手将他的腰完完全全抱住,禁锢在怀里。 在差点酿成大祸之前,汤岁抽出一丝理智躲避陈伯扬的吻,然后彼此对视喘着气休息。 他去立柜里拿衣服,发现自己的内裤被整整齐齐叠起放在最上方,有点恍然地愣住,脸颊无端开始发热。 不过还不等汤岁开口,陈伯扬便大发善心解释:“这是我昨晚就洗好的。” 汤岁低低哦了一声,不自然地试探道:“阳台有专门的洗烘机。” “我看到了,但不太会使用,只好手洗了。”陈伯扬似乎为此感到困扰,“毕竟当时已经凌晨三点了,你不介意吧。” 汤岁已经能想象到自己爽完倒头就睡、徒留陈伯扬一个人收拾东西到很晚的场景,这未免也太不礼貌了,他心想,陈伯扬好歹是来借住做客的,怎么能让人干这种事,汤岁在心里狠狠谴责自己一番,然后故作镇定地点头致谢: “麻烦你了,下次……我自己收拾就好。” 陈伯扬拿出衣服自顾自套上,边说:“可是你当时已经晕了。” “……”汤岁手足无措地站了会儿,也开始拿衣服,作出乱七八糟的回应:“嗯嗯,谢谢你,下次不会再那样。” 陈伯扬没忍住哼笑一声,不再说话。 汤岁推开病房门时,护工正一勺一勺地喂蓝美仪喝粥。她如今消化功能大不如前,只能吃一些半流质食物。 护工脾气很好,做事细心,见汤岁来了,便轻声细语地汇报:今天喝了小半碗南瓜粥,血常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建议多下床活动。 汤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偶尔回应,但很少主动说话。 等护工扶着蓝美仪重新躺好,拿了餐具去洗,她才歪头看过来,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来了。” 上次见还是月初,但她好像又消瘦不少,汤岁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说:“扶你起来走走吧,医生讲别总是躺着。” 随着病情加重,蓝美仪的脾气也被磨得消失殆尽,她闭了闭眼,一副很累很累的样子:“算了,反正又治不好,还不如多躺会。” 汤岁沉默着把床头调高一点,让蓝美仪半靠在枕头上,打开对面的电视。 黄金档的热播剧有很多,年轻时的蓝美仪最喜欢,汤岁拿遥控器换台,正好换到一场舞蹈比赛复播,她让他停下,目不转睛开始看。 液晶屏上,一个穿着短款立领衫的小男孩正翩翩起舞,病房里很安静,唯有电视里的丝竹声和输液器规律的滴答。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等节目播完中途穿插广告时,汤岁转头刚要说话,却发现蓝美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过去。他将音量调低,屏幕忽明忽暗映出蓝美仪枯瘦的面容,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汤岁看了她片刻,起身关掉电视,叫来护工然后出了住院部。 白天刚下过雨,夜空漆黑,没有月亮,街边的路灯泛着冷光,斜斜切进夜色里。 车停在医院大门右侧不怎么显眼的位置,陈伯扬站在旁边打电话,穿着很显年轻的外套长裤,身形挺拔,总让人感觉冷空气将他的脸部线条衬得更完美了。 汤岁走到距离车四五米的时候,陈伯扬伸出手,于是汤岁默不作声将手放进他掌心,对方握住稍一用力,汤岁就自然而然跌进他怀里紧紧挨着。 夜风潮湿,但陈伯扬身边却很温暖,这一刻的等待出奇地令人安心。 工作中的陈伯扬无疑是陌生而颇具魅力的,汤岁以前没机会见,所以很珍惜地望着冷冷的夜空和路灯、行人,认真听完一通电话。 挂断后,汤岁歪过头问:“你是不是很忙?” “没有。”陈伯扬很轻地笑了一笑,“打算趁着新品上市办个香水展,策划在选场地。” 汤岁注视着他的眼睛,不多时又移开目光,低声询问:“你的香水展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条件才可以参加呢。” 他的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颜色快要接近眼下那颗痣,陈伯扬垂眸看了片刻,回答: “不同条件对应的开放区域不一样。如果是普通观众,提前在官网预购门票就可以,如果是行业专业人士,那就要提供相关的资格证书。品牌邀请的嘉宾一般要接受粉丝量和内容质量的考察,还有部分展会区域会对消费额设门槛。” 他语气平稳,透着公事公办且不愿放水的态度。 汤岁有点失落,声音又低了一个度:“那……我呢。” 陈伯扬似乎是比较意外的模样:“你想参加吗?” 汤岁确保自己绝不会在他的香水展上闹事,于是点点头:“嗯,想。” “如果是你的话——”陈伯扬像故意拖长时间,又像在认真思考。 但无论出于哪种原因,都将汤岁的心脏吊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悬在喉咙与胸腔之间不上不下。 陈伯扬俯身靠近和他对视,轻笑了笑,“如果你愿意作为家属参加,那就不需要具备条件。” 这句话从耳朵进入大脑完成消化用了整整两分钟,冷风太足了,吹得汤岁吸了下鼻子,看起来笨拙又朴实,但口吻却认真非常:“嗯,谢谢你给我放水。” 陈伯扬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不安好心地逗他:“不客气,亲一下就行了。” 闻言,汤岁环顾四周,有点冷淡地开口:“有事我们去车里谈。” “我忘了。”陈伯扬嘴角挂着笑意,“你被拍到的话会上新闻吗?” “不会,我又不是明星。”汤岁微微蹙眉,一副不太在乎公关团队的模样,他只是单纯不习惯在公共场合做这种很亲密的私事而已。 相较于表达开心,陈伯扬对汤岁现在这幅样子更感兴趣,像生气,又像撒娇和不满,唇角比平时抿起的弧度要明显一点,瞳孔里透出的情绪也更饱满些。 他弯起手指蹭了下汤岁冰凉的鼻尖,打开车门,说:“汤老师,别生气,我给你道歉。” 果然,意料之中地,汤岁看起来更不高兴了,兀自钻进副驾驶没有和他说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两章捏,明天休休! 正文 第55章 下班之前,汤岁收到工作室发来的通告,是提前两个月就报批院团的国外剧院邀请演出,由于是纯商业性质,碍于体制身份需要签订短期外派协议,以文化交流的名义申请出境,导致当时工作室的伙伴们忙了好一阵才敲定下来。 汤岁点开档期表查看,然后和艺术中心负责人简单说明情况后暂时退出宣传片指导工作,承诺演出归来后重新返岗。 演出地点位于巴黎,他要提前两天飞过去争取尽早试场地和调整彩排,一同前往的除了助理还有工作室其他几位伙伴。 回家后汤岁开始收拾行李,陈伯扬站在一旁,像个外来人员一样沉默地看着他往拉杆箱里装衣服和日常用品。 “要去几天。”陈伯扬问,“是在故意躲我吗?” “不是的。”汤岁摸摸他的手臂,安抚道,“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而已,每年都会有几场大型演出,这也是提前定好的。” 陈伯扬不说话,神色木然冷淡,却能让人从中意外地发现些许难过。 汤岁只好扶着他的手臂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有点不太自然但认真地解释:“我大概要一周才能回来,家里钥匙留给你,等下再帮你录个指纹锁。” “我不会做饭。”陈伯扬又在找事。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汤岁略微张开嘴巴傻傻地“啊”了一声,想来自己做的水煮菜确实要更健康点,于是试图给出对策:“没关系,可以叫餐或者出去吃,先……先委屈你一下。” 陈伯扬没那么容易被哄好,但时间紧迫,汤岁装了几件衣服,将证件检查齐全后扣上拉杆箱。 其实在陈伯扬出现之前他是随时准备出发的,这些年汤岁也去过不少城市线下演出,只要接了通告都会认真对待,唯独这次临出门前磨磨蹭蹭安抚了陈伯扬好久。 陈伯扬没有表现得过分夸张,甚至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嘴唇微抿着,既不紧绷也不放松,汤岁走到哪儿,那双平静且不舍的目光就跟到哪里,像看一片空气。 出门前,汤岁把拉杆箱推到玄关处,齿轮在光滑的地板上转了一圈,发出很轻的咕噜声,陈伯扬被吸去注意力,眼神有点怔惘地看着拉杆箱。 汤岁没察觉到这点反常,环住陈伯扬的腰,两人身体贴成很亲密的样子,就连衣服都透着同一种洗衣液香味。 汤岁仰起脸在陈伯扬唇上迅速贴了一下,小声安慰道:“没关系,等几天后演出结束我会立马回来的。” 陈伯扬没说话,而是更用力地把他抱在怀里,环在汤岁腰后的手臂收得很紧,衣服在指缝间皱出堆叠的痕迹。 他将脸埋进汤岁颈窝靠后一点的位置,呼吸拖得很长,像是要把汤岁的味道刻进肺叶里留下来。 纵使再迟钝,此刻的汤岁也意识到陈伯扬有点奇怪,费了好大力才从怀里挣脱出来,抬眼望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了?” “没事。”陈伯扬眼底浮现出很浅的笑,“想多抱抱你,怕你一走就不回来了。” 临近机场,司机提醒了一句,汤岁才从恍然中清醒过来,有点不安地打开手机,陈伯扬十分钟前发来信息:好好休息,落地后再回复。 他想起在玄关时,陈伯扬说完那句话后迎来了自己长久的愣怔,好不容易打算开口安抚点什么,小杨接二连三地打电话过来提醒时间,陈伯扬低头吻了汤岁一下,让他路上小心。 汤岁整个行程都在胡思乱想,断断续续睡着醒来,抵达巴黎时已经快要凌晨,一行四人上了舞剧院负责来接应的轿车。 途中驶过塞纳河,游客不多,船上的灯极亮,对岸建筑的零星灯火被倒影在黑色水面上,波纹扯成细长的色块。 汤岁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给陈伯扬发过去,主动报备:马上到酒店,这是我拍的塞纳河,很漂亮。 机翻一样的聊天,注视着这几句话以及因为罔顾角度而被大打折扣的景色,汤岁心里生出懊恼。 他能看出昨天陈伯扬是非常害怕再次分开的,大概率是因为几年前在机场时过于难堪,两个人都有所规避地不去讲,但并不代表这是种有效的解决方式。 汤岁觉得自己没有给足陈伯扬安全感,甚至有点冷漠,于是赶紧在聊天末尾加了个很可爱的表情包:【贴贴】 是两只毛茸茸的卡通小动物亲昵地蹭着脑袋,周围蹦跳着粉色爱心,连尾巴都晃得格外欢快。 办理好酒店入住,几人乘坐电梯上楼,十几个小时的行程让大家疲惫不堪,在走廊道别后便各自回去休息。 房间很大,是标准的行政套房,进门右手边是自带感应灯的衣帽间,往里是双排浴室,向前走一小段路才看见沙发和床,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巴黎。 整个空间充斥着静谧,颇具安全感。 汤岁将行李箱打开,收拾出两件衣服挂好,洗澡之前他下意识看了眼手机,陈伯扬五分钟前发来两条信息: 照片很好看。 你自己一间房吗? 汤岁觉得奇怪,回复道:不然呢。 陈伯扬:还以为你要和那个姓杨的助理一起住。 陈伯扬:【死亡凝视.jpg】 汤岁感到一阵无言,但依旧秉持着异地必须对陈伯扬时刻保持关怀的态度:不会,每次出差我都自己住,不习惯和别人一间房。 陈伯扬及时给予夸赞:这个习惯挺好,方便打电话吗? 汤岁:我要去洗澡了。 陈伯扬:又不是用嘴洗【暗中观察.jpg】 汤岁只好拿着手机进浴室,没想到对方忽然弹了视频电话过来,他衣服已经脱掉一半,颇有些狼狈,赶紧手忙脚乱地点拒绝。 对面这才转换成语音通话,刚接听,陈伯扬语气淡淡地解释:“刚刚点错了,不是故意给你打视频的。”又说,“没想到你会挂我电话。” 汤岁及时承认错误并且老实地道了歉,把手机放到一旁不会被淋湿的位置,开始调水温,问道: “现在打电话会不会影响你休息?” “不会。”陈伯扬说,“才六点多,我还没起床。” “醒这么早,困的话你再睡会。” “可是我想和你聊天。”陈伯扬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其实整个洗澡过程两人基本没说几句话,一直到他洗完,陈伯扬终于开口问道:“每年有几场大型演出的话会不会很累?” 汤岁边擦头发边解释:“有一点,不过这些是纯商业演出,筹费很高。” 他如今看起来完全不像缺钱的样子,陈伯扬半开玩笑说:“好吧,是打算赚钱养我吗?” 汤岁也跟着很轻地笑了一下,但不是视频,对面的陈伯扬看不到。他解释:“我两年前参加公益活动讲座的时候,认识了一些家里情况不太好的舞蹈学生,我和同事联系了舞剧院,通过关系把他们安排到当地文联的扶持计划里,从那个时候起,我每场演出的钱都会作为隐形资助发放到扶持专项基金。” 国内又开始下雨,陈伯扬靠在汤岁的床上安静听着,好半晌才喊他的名字:“阿岁。” “嗯?” “我觉得你像天使一样。”陈伯扬轻声说。 汤岁顿了顿,把窗帘关好后也躺下,不太自然地接受了夸奖:“其实那些小孩都挺有天赋的,有几个现在已经推荐去参加公益演出了,可以靠自己领津贴,大家都很好。” “你最好。”陈伯扬的声音隔着电话清晰地灌入耳朵。 汤岁忽然感觉被子很暖和,他洗过澡,皮肤和床单面料贴在一起产生出干净清爽的舒适感。 他不自觉放软了声音,握着手机闭上眼睛喃喃道:“那好吧。”尾音拖得很长,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一句藏在心底许多天的话突然溜了出来: “陈伯扬,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和好呢。” 人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是可以随口说出任何话的,此时汤岁就是这种情况。 这句话一落地,让本来昏昏欲睡的二人都清醒过来。 气氛有些古怪地沉默了一阵。 汤岁所有的睡意都被驱走,心脏因紧张和懊恼开始砰砰大跳,他简直想给自己脑袋来一锤,为什么总是讲这些令人尴尬又难堪的话。 过了片刻,似乎听到陈伯扬轻笑一声,开始考他:“你觉得我不跟你和好是因为什么?” 汤岁蜷在被子里的身体僵住,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或许是对他冷淡的沉默感到格外不满意,陈伯扬继续怂恿:“该不会没有认真思考过吧。” “有,当然有。”汤岁从床上坐起,他认为这个严肃的话题不应该躺着说,起码需要正式一点,“我……我之前想过。” “想过什么?”陈伯扬的声音像一把钩子,不轻不重地勾住汤岁的脖颈,让他心甘情愿把所有心思都摊开来讲。 “想过很多。”汤岁断断续续解释,“最想和你谈的是之前分开的事,其实今年遇到你之前我一直都很愧疚,以为再也没机会和你认真道歉了。” 他掌心渗出薄汗,手指无意识捏紧被子,说话时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很急,但偏偏又难以启齿。 “当时签约机构的事和我妈有关,是……为了给她还钱,随便反悔的话要赔很多违约金,但那时候我年纪比较小,能找到最合适的方法就是分开,因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对不起,真的没有看轻你的意思。”这句话在心底埋藏了太久,说出来时带着陈年锈迹,“我前几天还在想哪怕以后只能做朋友了,也要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道歉。” “虽然……现在也不太合适。”时间,地点都不是最恰当的,甚至两个人甚至隔着几千公里的电波,没有见面坐在一起郑重其事地谈,但汤岁已经尽最大可能去尊重当年没有被好好搁置的误会了。 【作者有话说】 等我有时间再修一下下,写得太匆忙了就是说 明天休息! 正文 第56章 一股脑说完后,电话里安静下来,汤岁心脏跳得实在太快,快到他怀疑陈伯扬或许说了点什么,但自己只能感受到胸腔被一通乱捣的声音。 两秒后,汤岁试探着低声问:“你睡着了吗?” 陈伯扬回得很快:“没有,在听。” 对方讲“在听”,汤岁总觉得那就必须要再说点什么,于是他轻轻吸了口气,说:“陈伯扬,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吗?我是认真的。” 陈伯扬很短促地笑了一笑,但听觉上又类似叹气。 他想说不用道歉,甚至从来都没有怪过汤岁,其实汤岁说要走的时候陈伯扬就猜到或许是遇到麻烦了,想要替他解决,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就成了挽留。 在汤岁说出分开这句话之前,陈伯扬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已经逐渐接近理智和成熟的成年人,他本能地想要为汤岁解决问题,像之前一样,不管汤岁需不需要,他都会固执地给。 可到了机场,和汤岁真正面对面站在一起被迫面对“告别”这个词时,陈伯扬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冷静。 从前他对汤岁说“我懂”,“我在”,可那一刻脱口而出地却是笨拙的“求你”,像不会游泳的人去救溺水者,最终只是徒劳地拍打水面,把两人都拖进更深的窒息。 他没办法一如既往冷静地追问汤岁发生什么事,长时间积累的体面在此刻土崩瓦解,暴露出与年龄相符的脆弱与不堪。 在汤岁离开港城的第三个月,陈伯扬去找过他一次。 北方的初夏,黄昏来得早,消失得却很晚,七点的太阳还悬在楼群之间。汤岁看起来还不太适应新环境,从机构门口出来后望着对面停了一会儿,表情很冷淡,让陈伯扬误以为他在舞蹈机构受了委屈。 但汤岁只是短暂地发呆一分钟,然后趁绿灯放行,穿过马路到对面那家超市买了一个面包,边吃边背对陈伯扬沿着马路往前走。 黄昏的光线将楼群轮廓磨得有些模糊,汤岁又瘦了,单薄的背影在人行道上缓慢移动,右侧的衣服被风吹起又塌陷,左侧肩膀背着那个灰白色的旧书包,拉链底部拴着一串透明风铃,每走一步,风铃就无声地颤动一下。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先是爬上消防栓,又漫过路边随意停放的单车,一直往前,直到拐过街角,在陈伯扬视野范围内彻底消失,没多久,黄昏也落下去了。 沉默的时间过于长,汤岁的心也一点点下沉,刚开始的紧张加速逐渐被酸楚感替代。 他失落地小声开口:“算了,如果你——” “我不怪你。”陈伯扬声音温和地打断他,“而且说起来,这件事你也是受害者,不用道歉,相反有时候我希望你可以亏欠我多一点,这样就不会总想着要划清界限了。” 汤岁没有及时作出回应,因为喉咙像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死,是需要大喘几口气才可以平复的程度。 陈伯扬声音比刚才要低了几分,宛如自言自语:“你之前总说亏欠这个亏欠那个,可偏偏为什么就是不肯亏欠我呢。” 汤岁把眼睛里的泪揉掉,吸了下鼻子,忍住语气里的哽咽:“不是,我怕给你添麻烦。” “没关系,你可以麻烦我。”听出他在哭,陈伯扬隔着电话耐心地安抚道,“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不然总惹你难过,可以吗?” 汤岁说好,又躺下,抱着被子默默掉眼泪。 陈伯扬接着问:“演出具体是哪一天?” 汤岁有些懵懂地反应片刻,闷闷回答:“一共三场。”然后分别报出日期和时间。 最近的一场在两天后,陈伯扬估算了一下,问:“你明天和后天要做什么。” “排练。”汤岁老实交代,“提前熟悉场地。” 香水展会的工作还有一部分没有准备妥当,还要连开好几场会议,不多时,陈伯扬告诉他:“我买了两天后的机票,但是落地很晚,可能没办法看你第一场演出了,不介意吧。” 汤岁睁大眼睛,赶紧说:“不会,你来找我吗?” “我以为你现在很需要我。”陈伯扬语气轻松地和他开玩笑,“不可以的话就算了,我等你回来。” “当然可以。”汤岁觉得这通远洋电话信号太差,导致对方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可以。 陈伯扬忍住笑,嗯一声,说:“其实我现在也很需要你,很想快点见面。” 悬而不下的心在此刻终于落地,汤岁身体虚软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今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和陈伯扬待在闽南那几天,晚上躺在一起睡觉,两个人的姿势总是很亲密地靠拢着,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他听见陈伯扬轻声喊他阿岁,又问你喜欢什么装修风格的房子。 汤岁说不知道。 陈伯扬把他抱紧一点,没再说话了。 他睁开眼,看见少年时的陈伯扬,空调哮喘般的嗡鸣在耳边运作着,汤岁沉沉睡过去。 排练前两天需要高效准确地完成各项准备工作,确保演出万无一失,从走位到灯光音响和服装道具都要谨慎对待。 汤岁白天忙到虚脱,晚上一回酒店只想躺床发呆,半点气力也提不起来。 他和陈伯扬会照顾着彼此的时差打视频聊天,说工作和生活中发生了哪些事,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提前得知马上要见到对方的心情就像第一次约会一样,浮躁又心动。 陈伯扬抵达巴黎时是晚上九点,汤岁在接机口等他,人群中注意到陈伯扬是件非常轻松的事。 他很显眼,身型高大,穿着铅灰色的皮衣外套,里面是一件衬衫,搭配灰色褶皱款领带,休闲长裤。肉眼看来衣服的面料质感和版型都很好,透着金钱的气味,但陈伯扬整个人却神清气爽干干净净的,像来度假的大学生。 汤岁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心里生出种微妙的感觉。 “冷吗?”陈伯扬在汤岁耳朵上摸了摸,语气温和道,“这么红。” 汤岁心虚地移开视线,手伸向陈伯扬的行李箱打算帮忙提,被拒绝后只好老老实实走在他身侧。 天气确实不好,车内开了暖气,空调出风口的暖流与刚钻入的冷空气在车厢中央交锋。司机是当地人,没有和他们有太多交流。 汤岁小幅度往身侧看了眼,又转回来,两秒后又悄悄看了眼,反复确定陈伯扬胳膊所在的位置后慢慢伸手过去牵住他。 后者在昏暗视线里看过来,汤岁却故作冷静望向窗外,吸了吸鼻子,试图用这个小动作来暗示陈伯扬天气很冷,他们彼此需要取暖。 陈伯扬掌心很热,指节长,能完全将汤岁的手包裹住,甚至隔着皮肤可以传递许多感情。 电台里正播放一首外文歌,手风琴的声调时远时近,汤岁小心翼翼往陈伯扬身边靠近,抬起另只手盖在嘴边低声说:“我房间比较大,你不用重新订了,我们可以睡一起。” 气息洒到耳后引起一阵麻意,陈伯扬笑了笑,以同样的音量问:“为什么这样讲话,司机又听不懂。” 虽然听不懂,但大喊“我们睡一起”这种话对于汤岁来说无异于白日宣淫,不太体面。 他小声告诉陈伯扬:“这个不是重点,你没有订房吧。” “我连你的酒店在哪都不知道。”陈伯扬忍着笑意,“怎么订啊。” 汤岁感到一阵尴尬,拉开距离点点头:“哦,也对,我忘了。” 陈伯扬握着他的手又把他拉过去,轻声问:“你很想和我睡觉吗?” 车内太安静了,连电台音乐都像是被消了音,汤岁原本不是这个意思,但仔细回想一下,或许怪自己刚才讲的话过于直白,以至于让陈伯扬误会。 脸在昏暗中逐渐发烫,他难以启齿地开口:“我明天休息,但后天还有演出,只要不是很过分……应该可以的。” 陈伯扬垂眸看他几秒,给出较为正经的解释:“不是这个睡。” 其实说这几句话已经耗费了汤岁全部的羞耻阈值,结果还被当成自作多情,他整个人快要冒烟,慢慢挪到另外一侧挨着车门,半个字也不肯和陈伯扬说了。 陈伯扬没忍住笑出声,丝毫没有罪魁祸首该有的自责。 一直到酒店汤岁才反应过来,开始后知后觉地生气,全程木着脸领着他七拐八拐,颇有些迷路的架势。 电梯在指定楼层停下,两人刚出来走了一段路便碰到小杨,因为之前的胡言乱语,导致他现在和汤岁说话要老实很多。 “汤老师。”接着,小杨看向旁边的陈伯扬,眼神露出一丝疑惑,似乎是觉得在异国他乡能遇见是个很奇怪的现象。 汤岁原本不打算解释,但想起那天下班时小杨说过的话,自己还没有正式回应过,而且他向来不喜欢和别人纠缠,保持沉默也算是给予追求者暧昧不定的信号。 思忖两秒,汤岁平静地对小杨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来找我的。” 小杨肉眼可见地愣住。 余光注意到陈伯扬往这边看来,汤岁故作镇定,没有回视。 因为还没有正式和好,他有点心虚地祈祷陈伯扬不要戳穿自己。 【作者有话说】 屏幕前的你觉得陈伯扬会戳穿汤岁吗【死亡凝视ing】 明天休休! 正文 第57章 房间门打开,又合上。 汤岁还来不及说话就被吻住,陈伯扬边和他接吻边脱掉外套扔到一旁,两人跌跌撞撞退进床里,伴随着彼此急促的呼吸,越来越热。 陈伯扬里面是件浅色衬衫,俯身时领带滑下来蹭在两人紧贴的胸口间,汤岁耳朵特别烫,嘴巴也被弄得很红,他握住那条领带轻扯了扯,陈伯扬很容易就压下来和他碰了碰唇。 “怎么是皱的?”汤岁有点疑惑。 “设计。”陈伯扬盯着他的眼,轻声问,“你不喜欢吗?” 虽然不太懂,但毫无疑问的是陈伯扬穿什么都好看,汤岁点点头,眼睛很浅地弯了一下:“喜欢。” 陈伯扬垂眸观察了他片刻,然后稍微直起身把领带解下来盖到汤岁眼睛上,左右两端穿过脑后绑好。 汤岁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忐忑不安摸索着握住陈伯扬的手臂,小声问:“怎么了?” 灰色的领带长而宽,表面有褶皱设计,触感摸起来却很舒服,将汤岁的大半张脸盖住,只露出一点鼻尖和下巴,润泽的唇瓣微微张开,像是在引诱人做点什么。 陈伯扬低头和他接了个湿吻,说:“还想听你喊我男朋友,怎么办。” 由于视野缺失,汤岁变得格外没有安全感,他双手抱住陈伯扬的脖子,两个人又贴近一点,能感受到温热的鼻息扑在脸颊周围,很痒。 闻言,汤岁顿了顿,答非所问道:“你没有生气吧。” “怎么这样问?” “我和助理讲你是我男朋友,但事实上我们还没有真的和好。” “……” 陈伯扬很轻地叹了口气,同时手伸进汤岁衣服里,惩罚似的/扌柔/着,“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生气对吗。” 汤岁一阵阵颤抖,看起来难受又委屈:“我……不知道。” “现在已经和好了。”陈伯扬不断亲着他的脖子和下巴,“男朋友。” 考虑到汤岁接下来还有演出,陈伯扬做得并不过分,也避免留下什么痕迹,从亲吻到动作都很温柔,两人的身体出了点汗。汤岁骨架小,被圈在怀里呈现出依赖可怜的状态,陈伯扬一遍又一遍地亲他,说喜欢他,导致语言和生理双重刺激在汤岁大脑里疯狂地横冲直撞。 汤岁睁开眼,厚重的窗帘将天光隔绝在外,无法分辨现在是什么时候。 热得要命,陈伯扬沉重有力的身体从身后环紧他,皮肤温度炽热,掌心放在汤岁小腹上,两人以一种亲密又充满禁锢的姿势相贴。 汤岁怀疑自己是被热醒的,他轻吐了口气,耳后传来陈伯扬低沉的声音:“睡醒了?” “……啊,对。”汤岁动了动,从他怀里脱离出去一点,顺势把小腿伸到被子外面,“几点了?” 陈伯扬闭着眼答:“六点多吧。” “你怎么知道。” “刚刚听到外面有声音,管家来送早餐和报纸。” 汤岁噢一声,晃了晃脚腕,除了胸口很疼之外,身体没有想象中疲惫,或许昨晚的/忄生/爱程度才是自己的可承受范围。 他天马行空地想了会儿,慢慢转过身和陈伯扬对视,房间内光线昏暗,只能看清彼此有点亮的瞳孔。 “怎么了?”陈伯扬问。 “没事。”汤岁凑近在他侧脸下方亲了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绵软,“再睡一会,我今天还要去排练。” 在附近的餐厅吃过午饭,两人牵着手出来,汤岁看到负责接送的商务车就停在门口,这才想起刚刚小杨联系过他,说为了节省时间会提前把车开过来,吃完饭直接去剧场就好,此时工作室其余三人大概就在车上。 玻璃是高隐性的,汤岁看不见里面,但还是下意识想把手撤出来,不料刚有所动作就被陈伯扬发觉,接着惨遭质问:“你后悔跟我和好了吗?” 汤岁立马辟谣:“不是的。”只是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让工作室的小伙伴看到自己谈恋爱,莫名有种抓包感。 但他似乎忘了人类的本质就是嗑CP,汤岁刚一上车,除了司机和小杨,其余几人纷纷探头过来八卦,得知是男朋友后,震惊之余大家开始夸赞陈伯扬的外表。 化妆师是个女孩,激动到已经无法控制笑容,说:“汤老师,你男朋友好高好帅啊,是模特吗?有没有单身同事介绍一下呀。” 汤岁有点尴尬,否认:“他不是模特。” “好吧。”化妆师特别遗憾,不知又想起什么,追问道:“什么时候谈的,之前没听说啊。” 另一个伙伴也很好奇:“难道是异地恋,他在这里工作吗?” “刚谈不久。”汤岁没告诉他们昨晚才和好的真相,逐一回答了问题,“他是来看我的,没有异地,也不在这里工作。” 化妆师:“哇,只分开一周也会忍不住中途来看看,你男朋友好黏人,也好爱你呀。” 他没有说话。 陈伯扬是抽时间赶来的,吃饭时接了好几通电话,下午还要开视频会议,偏偏今天又醒得那么早,虽然表面看起来无异,但一定很累。 汤岁听到她这样讲不但不高兴,反而觉得心疼又难过。 另外两人没有八卦太多,毕竟再深究下去就属于汤岁的隐私了,大家休息少时后开始为排练做准备。 最后一场演出顺利收尾,陈伯扬从观众席离开,走人工通道提前去门口等着。 两人打算在这里多留一晚,明天去逛逛附近有名的教堂和博物馆。 临近傍晚,剧院建筑的外立面厚重而恢弘,最顶部筑有金色雕像,在渐暗的天光里依然醒目,宽阔的台阶铺展开来,下面零星坐着几个歇脚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只是沉默地望着街景,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傍晚的凉意里。 不多时,汤岁从左侧的专属通道里走出,身旁簇拥着一堆人,除去助理和工作室成员以及翻译,剩下几位看样子是当地舞剧院派来负责接待的领导。 距离太远,陈伯扬听不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已经有五六个长得不错的外国人接连过去和汤岁搭讪。 在国内时,汤岁常常因为神情太冷而让追求者望而却步,但在这里,不管是本地人还是游客都很大胆,喜欢就立马表态,被拒绝后大大方方离开。 身边工作人员挤眉弄眼地似乎是调侃了几句,大家都笑起来,汤岁还是那副样子,安静淡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人群散去,陈伯扬看见他拿出手机摆弄一番,片刻后自己的电话响起来。 汤岁问道:“你在哪里呢,我们回去吧。” 陈伯扬说:“对面。” 闻言,他立刻抬起眼寻找,两人隔着差不多一百米,只能看见陈伯扬穿了件很长的风衣,身型挺拔。 汤岁一路小跑过来,在距离陈伯扬半米的地方立住,眼睛又圆又亮,额头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仰着脸问:“什么时候出来的,我以为你还在观众席。” “不出来就错过汤老师被那么多人搭讪了。”陈伯扬低头在他嘴唇上咬了咬,比较用力,弄得汤岁有点痛。 即使身处异国他乡,汤岁也不太习惯在大街上公然做这种亲密的事情,但由于心虚还是没有推开他,用拙劣地演技欺骗陈伯扬:“没有搭讪,他们是问路的。” 接着补充道:“不知道圣心大教堂在哪,好多人都要去。” 小杨坐在商务车后排,窗户大开,引擎发动的瞬间他无意往后方看了眼,愣住。 暮色四合,路灯尚未完全亮起,隔着大约一百米,男人将身形清瘦的汤岁笼罩在怀中亲吻,宽大的手掌抚上他的后颈,指尖偶尔穿过对方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随着吻愈发深入,汤岁白皙的手指攥紧了男人深色风衣的前襟。 距离模糊了细节,却让交颈的姿态更显缠绵。 远处教堂的钟声悠然响起,惊飞一群栖息的鸽子,羽翼拍打的音节混着晚风传进耳朵。 吻持续了很长时间,当分开时,两人的剪影在渐浓的夜色中依然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就像这座城市此刻只为彼此而存在。 偶有汽车驶过,车窗的流光在他们身上一掠而走,恍如电影里转瞬即逝的定格镜头。 到酒店后,陈伯扬去洗澡,汤岁趴在床上用手机搜索附近的景点,打算为明天的出行简单做个攻略。 小杨发来信息,因为他个人的航班变更情况需要重新核对行程单。 汤岁的手机打不开文件,多次尝试未果后,他起身走过去敲了敲浴室门,水声停下,几秒后,门被打开一半,陈伯扬问:“怎么了?”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忽然开门,汤岁仓促地移开视线:“我、我用下你电脑。” “好。”陈伯扬笑了笑,“直接拿就行,在沙发上,密码是0703。” “……噢,你快关门吧。”汤岁一眼都不敢乱看,边说边逃:“别感冒了。” 浴室门重新合上,传来不规律的水声,汤岁摸摸滚烫的耳朵,打开电脑将行程单修改核对之后转存到手机上。 刚要退出时,他看见最顶部有个名称为“岁”的文件,太显眼了,加上对自己名字的敏感程度,所以很难不注意到。 汤岁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习惯,包括陈伯扬,但凡文件夹换个猎奇百倍引人遐想的名称,他都不会点开。 但偏偏是自己的名字,理智与好奇在脑海中拉扯,犹豫片刻后,汤岁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文件。 【作者有话说】 卡在这里确实很奇怪 所以明天也有! 正文 第58章 加载速度很快,一瞬间,数十排整齐的缩略图以网格状铺满整个界面,每张照片都带着微弱的像素光晕。 汤岁顿住。 这一刻所有声音仿佛都退到遥远的地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砸在肋骨上。 他滑动指尖,点开其中一张,是两年前的某场舞蹈比赛,照片上的自己站在台上领奖,唇角挂着很浅的笑,指尖往后连续点了十几下,从他上台到下台,属于这场比赛的定格才结束。 照片没有按时间排序,紧接着是四年前的比赛,他刚从机构离职,当时境况窘迫,他同时应付着官司、兼职和密集的赛前训练,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三年前,参加省级原创剧目赛,当天汤岁高烧到三十九度,状态非常不好,照片中的他正在穿过舞台往候场区域走,侧脸在顶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抿得很紧,也很疲惫。 也是同年,到外地比赛。汤岁已经小有名气,当时后台挤满了参赛人员,有双手趁乱把他的背包顺走,导致他只能穿着不合脚的备用鞋跳完整场,谢幕后脚肿得修养了半年才好。 但舞台是一个残酷无情的地方,它只对极少数人报以掌声,而对大多数人来说却是一场公开的凌迟。因为这场比赛,汤岁被媒体挑出几个失误动作进行大规模抹黑,很多人倒戈在新闻下纷纷留言质疑排名的成分。 六年前,他代表机构去区域级选拔赛,那是强制签约后迎来的属于自己的第一场比赛。 虽然规模很小,也不正式,但汤岁实在太久没接触舞台了,内心紧张又开心,在几百人中脱颖而出拿了第一名,结果被负责人硬拉着在镜头前说了无数句“感谢机构栽培、是机构成就了我”类似的回答。 结束时已是深夜,他口干舌燥,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两袋面包,回到家一边吃一边哭。 指尖快速滑动触控板时,整排缩略图会短暂地变成模糊的色带,又在停止时恢复清晰,最下方状态栏显示着数字:347个项目,占据6.2GB空间,记录着汤岁整整七年里大大小小的比赛。 他的心脏紧巴巴皱着,但胸腔中却仿佛炸开沉闷的钝响。 也就是说,在汤岁自以为形同陌路的时间里,其实陈伯扬一直在往返于国内外,跨越重洋,辗转各地回来看他,每一场比赛都没有缺席,甚至最近的一次就在几个月前。 汤岁从来不知道舞台上的自己可以这样生动鲜明,眉眼带着浅笑的,认真的,严肃的,身材高挑纤瘦、服装华丽一尘不染的,被万众瞩目和无数摄影机对准的自己,此刻在这块电子显屏中慢慢成形。 他也从来不知道这样的陈伯扬—— 其中一张照片里,领奖台上的他正应粉丝要求比出半个爱心,而画面左下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观众席伸出,隔着遥远的距离在虚空中与他完成了这个心形。 成熟理智的陈伯扬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做出如此幼稚笨拙但又实在浪漫的举动。 眼前模糊一片,汤岁揉了下眼睛,视野才清晰起来,慢慢滑到最底部,看见两排类似聊天界面的照片。 是用相机拍摄的一部旧手机上陈伯扬和自己的短信记录。 由于当时汤岁很在意话费,所以他们的聊天并不多,短短十几页就可以拍完,翻到末尾页时,他的指尖彻底顿在触控板上方。 旧手机模糊不清的屏幕中,七年前汤岁给陈伯扬发送的最后一条信息,时间显示为7:03分。 再往下,是因为他注销电话卡而导致陈伯扬发送失败的几条短信。 [2010年6月8号]:你过得好吗? [2011年1月1号]:新年快乐 [2012年10月3号]:医生说我生病了,我想你 [2012年12月17号]:今年的伦敦特别冷 [2013年4月3号]:梦到我们和好了 每一条短信后面都跟着“发送失败,点击重试”的红色标记。 汤岁的手腕开始无法抑制地颤动,他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仿佛看不懂眼前的文字。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轴转动发出轻响。陈伯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沐浴后温热的水汽。“在忙工作?”他顺手调高了空调度数,语气像平时一样温和。 汤岁没有回答。 或许察觉出哪里不对劲,陈伯扬走过来,看向电脑屏幕时愣了一下。 汤岁仰起脸,眼底泛着红,是一种比哭更深更钝的痛楚。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对视很久。 “你说生病。”汤岁开口时声音压得很轻,“是什么病啊?” 陈伯扬坐到身旁,以指腹蹭过他湿润的眼尾,还算轻松地笑了笑:“没什么事,要真有问题我也不能好端端出现在你面前,对吧。” 汤岁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固执地重复:“是什么病。” “真的没——” “你说。”汤岁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颤音,精神像是紧绷到极限。 陈伯扬的视线与他静静交缠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似乎是怕汤岁担忧,从始至终都用较为平缓的口吻坦白。 “不严重,就有点失眠而已。医生说是睡眠障碍,属于心理疾病,但我感觉真的没事,也不影响生活,睡不着的时候还能多处理点工作,看看书,效率挺高的。” 心理疾病这四个字传到耳朵里时,汤岁彻底怔住,血肉仿佛都被抽空榨干,没了灵魂。 也是在同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从和陈伯扬同居以来对方好像真的没怎么休息过,晚上比他睡得晚,早上睁开眼时陈伯扬也总是醒着的。 汤岁不敢想,七年,这么多日日夜夜,或许直到昨晚陈伯扬躺在他身边还在饱受这种疾病的折磨。 根本不是睡不着觉那么简单。 反复失眠会想什么,做什么,精神状态和身体能承受得了吗?会吃药吗,药物有没有副作用,真的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和工作吗,抽烟是不是因为过于焦虑,长此以往会不会诱发其他心理疾病? 汤岁心底升起一种悚然的后怕,同时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眼眶红得触目惊心,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往下流,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牙齿完完全全咬在一起,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陈伯扬顿了顿,汤岁此刻完全就是当年应激障碍发作时的样子,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人揽进怀里,让汤岁坐在自己腿上,掌心不断抚摸汤岁单薄的脊背。 两人拥抱的力度越来越大,肋骨相抵,心跳共振,仿佛不需要呼气和吸气,只要这样紧紧相贴就能活着。 “好了,好了。”陈伯扬从汤岁的后脑摸到背部,一声又一声哄着他,“没事,你看看我,我没事的,阿岁,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不哭了好不好。” 汤岁的视线模糊一片,却还是稍稍退开些距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哽咽着问:“医生还说什么?” “就是吃药看病,配合治疗就行。”陈伯扬简化道。 但越是这样避重就轻,汤岁想得就越多,紧紧搂着陈伯扬的脖子,眼睛干涩到发疼,可还是在往外流滚烫的泪,他哑着嗓子问:“……是因为我们分开,所以你才会这样的,对吗?” 陈伯扬没说话。 汤岁几乎等同于在恳求他开口:“告诉我吧,告诉我是因为分开你才生病的,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都怪我……我差点把你害死对不对……” 陈伯扬从前见汤岁哭过很多次,大多数时候是安静地,克制地,无声无息地抽噎。 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急促伤心,眼泪擦掉后,新的泪就会涌出来,烫得人指尖生疼,大口大口喘气,嗫喏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抬手捧住汤岁潮热的脸,两人因此又靠近一些,低声道:“之所以没有说,就是怕你知道了会这样乱想,生病这种事又不是人为控制的,怪不了谁,更没有谁对谁错。” “刚分开的时候确实有点不习惯,每天都很想你,我以为是戒断反应,身体和心理都没办法很快接受,就去看了林医生,你还记得他吗?以前给你做过治疗。” 汤岁点头,脸颊随着动作在陈伯扬掌心里蹭了蹭,他眼皮上晕开一片薄红,睫毛因为被泪水浸透而显得根根分明,下唇被咬出深浅不一的齿痕,血色褪去又涌上来,像小孩子一样发出柔软的抽息。 陈伯扬凝视着他,像忍住什么想法后才继续说:“林医生讲是因为情绪太紧绷了才会睡不着,后来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有个人的背影特别像你,就不由自主跟上去。” “我以为你来英国找我了,我以为你也舍不得我。”陈伯扬眼底泛起红,一直静静望着汤岁,轻声道:“过程中我还一直在整理措辞,想着见面该说点什么,可最后发现对方只是个路人,甚至身高和体重都和你差很多,是我太想你了。” 汤岁又开始哭,抱着陈伯扬哭得昏天黑地,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泪水都流干净。 他第一次这样后悔,后悔当初没有顺了蓝美仪的意思,叫陈伯扬把那两百万还上。 他宁可这根刺下半生都留在自己心里,也不愿意固执地逞强而造成陈伯扬后来这样严重的疾病。 【作者有话说】 我带来了电子纸巾,哭哭的宝都来领取一张吧! 明天也有哦 正文 第59章 陈伯扬顺着他的后背抚摸,安慰道:“其实真的没你想象中那么严重,就吃点药而已,看病,复诊,不疼不痒的。” 这种话或许拿去骗别人还可以,但汤岁根本没办法相信,他抱着陈伯扬,额头抵在对方肩膀处,一直沉默着掉眼泪。 “不哭了。”陈伯扬轻轻哄他,还有空开玩笑:“哭这么厉害,明天早上起来眼睛都肿了,出去玩拍照不好看。” 这句话里不知道那句话又惹到汤岁,他哽咽了一下,带着鼻音呢喃:“我不出去玩了。” “好,不去。”陈伯扬的手掌在他后腰处轻轻拍抚,节奏舒缓得像在哄睡一个不安的孩子,“我们就待在房间休息,等你精神好了再回家,可以吗?” 汤岁嗯一声,把他肩膀那块衣服哭湿之后,仿佛耗尽力气,慢慢问:“你来看我比赛,那么多次,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陈伯扬偏过头,温热的唇在他耳尖上轻轻一碰:“看你过得越来越好,即使没有我,不跟我在一起也可以的。” 年少时,陈伯扬以为自己一定要和汤岁谈恋爱结婚才算圆满,分开后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脑海里总能想起汤岁在机场说的那句“找到更好的出路了”,即使知道这句话掺杂着欺骗的成分,甚至即使这是真的,陈伯扬也会为他感到欣慰。 他希望汤岁好,以任何形式变得更好,而不是只通过这一段感情来证明。 这样独立而又坚强的汤岁,陈伯扬拥有过,已经是很幸福喜悦的事了。 汤岁今晚真的变成了一个只会掉眼泪的机器,无论陈伯扬说任何话逗他,他都开心不起来。 “你是不是在怪我。”他泪眼朦胧看着陈伯扬,“但我当时说的话全是假的,让你别来找我是因为、因为怕耽误你……” “我都知道。”陈伯扬凑近蹭着汤岁泛红的鼻尖,“你骗人的技术很差,但是我真的不怪你,不用自责,就算你真的为了更好的出路选择离开,我也能理解,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汤岁不愿意听这种比喻,有点着急地抹了下眼泪:“不想分开,不想再分开了。” 他手腕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没有刚刚那样明显,陈伯扬掌心宽大,很轻易就把汤岁的手按住包裹好,抬起来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嗯,不分开。”陈伯扬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认真坦诚,“我们已经重新遇见了,应该开心才对。” “要去看病。”汤岁忽然下指令。 “好。” “明天去。” “可以。” “有事情不能再骗我了。” “没有骗你。”陈伯扬温和地纠正道,“只是怕你担心,而且我觉得没那么严重。” “不行。”汤岁哭着谴责他不爱惜身体的恶习,“明明很严重。”又无师自通地威胁道,“如果你再这样,以后我有事情也会瞒着你……” 陈伯扬有点无奈地笑一笑:“好,不这样了。” “你保证。”说完,或许是汤岁感觉保证这个词不够权威,立马哑着声音更改:“你发誓。” “我发誓,以后不会再这样。”陈伯扬在他润泽的唇瓣上啄了一下,“还有要吩咐的吗?没有的话我们睡觉了,好不好。” 汤岁不说话,也不动,断断续续流眼泪,哭累了就趴在陈伯扬身上睡一会儿,但没几分钟就会醒来,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茫然的目光落在陈伯扬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嘴里呢喃着要看病。 直到陈伯扬托住汤岁的腿弯将他面对面抱起放到床上,汤岁忽然就清醒了,眼睛红肿,问道:“几点了。” “两点多。”陈伯扬低头亲啄他温热的唇瓣,“有什么明天再谈,现在休息。” 汤岁没有反驳,等两人盖上同一床被子、亲密地靠拢在一起时,他仰起脸,目光静默地落在陈伯扬的轮廓上,一瞬不瞬。 陈伯扬问:“怎么了?” “等你睡了我再睡。”汤岁小声回答,他眉间染着很淡的难过,总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感觉。 怕惹他伤心,同时又觉得小孩子气,陈伯扬唇角勾了下,合上眼不再作声。 汤岁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小心翼翼把手缩回被子里,像只甘愿被包裹在琥珀中的小飞虫,安静等待着时间凝固。 过了很久很久,他悄悄爬起来,用气音试探问道:“你睡着了吗?” 陈伯扬呼吸均匀,汤岁认真判断一会儿,确认他已经进入睡眠,于是慢慢掀开被子下床,动作仿佛开了慢速似的,拿起手机一步三回头地开门出去了。 此时酒店长廊静谧,暗金色的壁灯投射在地毯上,汤岁越过一团又一团向前延伸的光晕,在尽头处一部电梯旁停下。 他解锁手机,翻出当时保存的林医生的号码,拨通时才意识到现在是休息日的凌晨,自己的行为实在很不礼貌。 刚要挂断,电话那头接听了,汤岁只好厚着脸皮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与正常人无异:“林医生?” “请问是哪位。” “我是汤岁,您还记得我吗?”汤岁蹲在电梯旁,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地毯,“这么晚打扰你,太抱歉了。” “没事。”林医生迟疑着作出回应,“国内现在是上午,我记得你,怎么了?” 汤岁完全哭傻了,忘记还有时差这一说,但也来不及讲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陈伯扬前几年在您这里做过心理治疗是吗?” 犹豫片刻,林医生答:“对。” 汤岁变得很紧张:“他当时状态怎么样,恢复了多少?” “焦虑症基本上已经治愈了,这两年还在断断续续拿助眠类的药,但效果不太显著。” “焦虑症?”汤岁轻声重复。 “是的。他没和你讲吗?” 汤岁揉了下眼睛,重重吸了几口气,说不出话。 安静片刻,林医生又告诉他:“陈伯扬当时是先有焦虑症,后来引起了睡眠障碍,情况比较复杂。”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汤岁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才问:“真的已经治好了吗?过程……会不会很痛苦。” “嗯,每天吃那么多药,几年下来想不治好都难吧。”林医生停顿一会儿,“过程痛苦与否这个我没办法判定,也给不了你回答,而且治疗过程挺长的,有……六年,他家里也不知道这件事,刚开始我建议让他跟父母提一下,最好能让家属全程陪同。” “但他没说,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拿点药又一个人走,我劝过他,但作用甚微。” 汤岁握紧手机,巨大的悲痛几乎席卷了心脏,他红着眼眶,却不再掉眼泪,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深色地毯,偶尔努力调整两次呼吸。 “这两天您有时间吗,我们想过去再看一下。” “当然可以。”林医生答,“但是睡眠障碍这种情况其实除了用药没什么其他方法,保险起见过来复诊看看也行。” 道谢后挂断电话,汤岁蹲在原地缓了会儿,起来时双腿虚软,身体和心脏仿佛都失去支撑,变得飘忽不定。 卧室内光线昏暗,他轻手轻脚爬上床,陈伯扬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住汤岁的腰将他捞进怀里,声音低哑:“去哪了,手这么凉。” “卫生间。”汤岁隔着黑暗认真观察他,“我把你吵醒了吗?” 陈伯扬闭着眼短促地笑一声,掌心从他后颈往下摸,最后落到屁股上拍了拍:“别乱想,快睡。” 汤岁凑上去,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嘴角。鼻息相闻,空调度数开得不高,两人体温交融在一起,半梦半醒间,汤岁模糊嘟囔了句:“不要再失眠了……” 陈伯扬撬开他的唇缝和他接了个短吻,低声说:“有你在,我就可以睡个好觉。” 汤岁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座湖,起初是澄澈的,水波柔软平静。 后来他往湖心投石子,一颗,两颗,起初还会数,慢慢地就记不清了。 某个黄昏,汤岁站在岸边,影子斜斜地刺进水里,他忽然感觉水变得很浅,想把石子捞出来时已经晚了。 那些石子早已沉入水底,长出青苔,变成顽固的淤青。 翌日清晨,汤岁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出神。梦境残留的痛楚还堵在胸口,他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陈伯扬散着体温的肩窝。 “醒了吗?”陈伯扬摸了摸他的额头。 汤岁内心一惊,抬起眼,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你昨晚睡得好吗?为什么醒这么早呢,哪里不舒服。” 陈伯扬没说话,手臂伸向墙边按了下,窗帘缓缓向两边推开,天气大好,明亮炽热的光线顷刻泼进来,汤岁下意识闭上眼,缓了会儿才睁开。 “十二点了。”陈伯扬告知他,“我是半小时前醒的。” 汤岁有点不好意思地往被子里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轻软:“那好吧。”又说:“现在你有起床的倾向吗?” 面对机器人一般的提问,陈伯扬垂着眼睫看他片刻,笑了笑,回答:“你不想起的话,也可以做点别的。” “做什么?”刚睡醒,大脑还处于比较迟缓的未开机状态,汤岁不懂地回应着。 陈伯扬按住他的后腰往前带了一下,两人小腿互相穿过交缠着,汤岁感觉有什么很热的东西抵住自己的小腹,那块柔软的皮肤立刻被压得塌陷进去。同时听见耳旁传来陈伯扬的声音: “当然是床上能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被关进不说荤话就没办法出去的房间,这个陈伯扬只用了0秒就通过考核。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也有! 正文 第60章 温热的鼻息瞬间叫汤岁耳根发麻,引起一阵痒意。 他垂下眼思考片刻才重新仰起脸,认真教育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带你去看病,我已经和林医生约好了,今天回国,明天去复诊。” 陈伯扬摸过他的脖子和脸颊,指腹停在汤岁饱满的唇瓣上有一搭没一搭揉蹭着,语气是刚睡醒的随意慵懒:“都听你的安排,小老师。” 这个称谓太奇怪了,汤岁下意识有点气,但立马止住念头,狠狠指责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生病未愈的陈伯扬。 仔细想想,从前陈伯扬发表过几次关于汤岁喜怒无常的言论,但汤岁都没有好好改善,对待病人首先要有一个情绪稳定的状态,这样才有利于治疗。 再者,陈伯扬经常因为失眠而导致心情低落,就连林医生都讲他的情况十分严重复杂,作为家属,汤岁有义务要求自己精益求精地提供情绪价值,避免伤害到陈伯扬。 于是他花了三分钟将自己哄好,一丝不苟地对陈伯扬许诺:“我以后不会随便和你生气了,真的。” 后者顿了下:“什么?” 看来他对自己严谨细致的计划并未发觉,汤岁摇摇头,说:“没事,我能做到的。” 不等陈伯扬反应过来,汤岁又凑近亲啄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作虔诚到像是盖章,刚打算退回去时,陈伯扬猛地反身将汤岁压进床里,简单强势地吻住他。 温热的舌尖立马碰到一块,两人呼吸逐渐加重,每次到最后舌头都会被亲得酸软无力,汤岁松懈地张着唇任由陈伯扬/扌觉/弄。 两人亲了会儿,陈伯扬将被子掀开,汤岁赶紧伸手推住他的肩膀,红着脸低声说:“不行,我们还要赶紧去机场。” 陈伯扬又吻了他一下,说好。 两人回到家时是上午九点,汤岁在飞机上和林医生约了时间,吃过午饭开车去隔壁市做复诊。 期间他还搜了很多关于睡眠障碍的治疗方法,一条一条详细记在备忘录里。 司机在前面开车,陈伯扬半靠在汤岁怀里看着他认真地摆弄手机,几个软件来回切换。 “这些有用吗?”说话时,陈伯扬闻着他身上很淡的沐浴香味,后来干脆直接躺到汤岁腿上。 “我也不知道。”汤岁垂眸和他对视,语气认真严肃,“都试一下,总之不能像你之前那样,要重视起来。” 车厢里漂浮着干燥的暖意,陈伯扬看着汤岁板板正正的小脸,勾了下唇,慢悠悠重复他的话:“哦,要重视起来。” “……” 有点气,汤岁舍不得和他生气,只好把注意力全放到手机上,专心致志做着笔记。 十一月份的阳光在皮革座椅上流动,将汤岁垂落的发梢染成半透明的金棕,鼻梁到下颌的线条铺着柔和的暖光,甚至就连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伸手扯了扯汤岁的衣角,后者不明所以地看过来,陈伯扬用粤语轻声开口说了几个字。 一瞬间,窗外的太阳有了温度,晒得汤岁的脸也开始变热,怔怔望着他。 陈伯扬问:“能听懂吗?” 汤岁下意识往司机那看一眼,祈祷对方没有听见这句荤话,他小声警告陈伯扬:“别说了。” “那我给你翻译——” “不用。”汤岁赶紧抬手捂住他的嘴,耳朵被日光照成接近透明的红色。 林医生的心理治疗所开在一幢商业楼的中上层,陈伯扬临时接了个工作电话,于是汤岁独自按照门号先找到位置。 磨砂玻璃门半掩,玄关处立着座胡桃木屏风,左手边的等候区铺着燕麦色羊毛地毯,三张低矮的布艺沙发围成半圆。 右手边是一条廊道,挂着咨询室的门牌标识。 林医生正好推门而出,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西裤,眼镜换成了金边框的,几年过去仿佛一点年岁都不见长,跟之前一样儒雅。 “长高了,比电视上还要瘦。”林医生语气随和地同汤岁打招呼,朝他示意,“坐吧,就你自己吗?” “不是的,陈伯扬马上就来。”汤岁犹豫几秒钟,问:“他之前的就诊记录,我能看看吗?” 林医生:“可以,那先来咨询室吧。” 汤岁:“谢谢。” 很厚一沓记录纸,用活页夹按照就诊日期分类保存,放在手里沉甸甸地。 林医生递给他后坐到椅子上:“昨晚听说你们要来,我就提前拿了,里面都是一些基础信息和诊疗记录。” 汤岁打开,仔细翻过心理社会评估和用药史,看到很详细的记录页。 日期下方分别是主观陈述、客观观察、评估以及计划。 这么多份报告,每一份主观陈述里都包含“汤岁”两个字。 “其实对于你我还挺熟悉的。”林医生忽然开口,“虽然这么多年没见,但在治疗过程中陈伯扬经常提起你。”接着轻笑了笑,“所以啊,人还是得有个精神支柱,遇到困难了才能坚持下去。” 汤岁垂下长长的眼睫,没说什么。 房间里充斥着安静,只剩下翻阅纸张的声音,直到门被叩了两下,陈伯扬走进,他们才重新聊起来。 复诊比较顺利,汤岁认真听林医生讲完注意事项,拿了一些药,三人边说话,边起身往外面走。 玻璃门刚打开,就看到门外站着个男孩,长相青涩好看,但眼神却很忧郁,视觉上看来像是刚高中毕业。 “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回家?”男孩冷着脸质问,“你去哪了。” 站在前面的汤岁和陈伯扬均是一怔。 林医生从两人身边越过,对男孩讲:“不是说了我有工作吗?你先去里面。”他向来平静自持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恼意。 闻言,男孩眼底泛起红,声音低沉可怜:“我不信,你连电话也不接,我发了好多信息,你看了吗?” 视线掠过陈伯扬,不太客气地落到汤岁身上,责问道:“他是谁?” “礼貌点,只是来面诊的病人。”林医生蹙眉训斥,然后攥住他的手臂,腕表与少年突出的骨节相撞,“你先进去,别再胡闹了。” “哥……”男孩的眉眼委屈地皱起来,“你为了别人凶我,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啊,是你答应我会及时回信息的……” 即使是汤岁这样迟钝的性格,也看出来林医生此时有点尴尬,于是挽着陈伯扬的手臂主动和他道别:“林医生,那我们先走了,今天麻烦您。” “好。”林医生应道,“路上注意安全。” 刚走出没几步,隐约听见身后又传来男孩有点焦急的声音:“哥,你生我气了吗?对不起,是我太冲动,可是没有你的话我晚上会睡不着……哥,你理理我吧,对不起……” 随着玻璃门合上,声音也逐渐微弱直至消失。 陈伯扬和汤岁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傍晚夜色渐浓,一幢幢大楼的玻璃幕墙渐次亮起,车流拖着红色尾灯来来回回,霓虹耀眼,空气里飘着北方深秋的冷气和枯叶香味。 上车后,虽然暖气很足,但汤岁紧紧靠着陈伯扬,以一种依赖又心疼的姿态挨着他,就连手也握在一起没分开。 “阿岁。” “嗯?”汤岁不明所以地抬起脸。 陈伯扬低头吻住他微凉的唇瓣,蹭了蹭才分开,隐隐笑着问:“心疼我啊。” 汤岁垂下眼,承认道:“嗯,我心疼你。” 或许是看他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神色,陈伯扬捏着汤岁的掌心玩,适时转移话题:“刚刚那个是林医生的弟弟,有时来就诊会遇到,见过几次面。” 汤岁单纯的大脑立马被八卦占据一部分,渐渐停止了难过,被勾起兴趣:“是吗?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努力挑选了一个措辞:“密切。” 陈伯扬笑笑:“可能吧。没有血缘关系能发展成这样确实挺好了。” 汤岁眼睛睁圆了一点:“原来是这样。”说完便陷入极为深沉的思考。 陈伯扬没忍住凑近在他脖子里不断闻着,亲了几下,然后彻底将脸埋进汤岁肩窝处,装作很累的模样开始休息。 睡觉之前,汤岁十分谨慎地围着卧室和床检查了一圈,低头看看备忘录,其中一条是“保证睡眠优良的环境”。 确认足够优良后,他才通知站在一旁等待入睡的陈伯扬:“我们上床吧。” 陈伯扬怔了下,反应过来后没说什么,掀开被子躺进去,汤岁从另侧上来,跪坐在他旁边,黑眸圆润地盯着他,问道: “你现在困吗?” “不太困。”其实才九点而已。 没想到汤岁立马警惕起来,仿佛九点之前不睡觉的人都会被拉去枪毙,他忧心忡忡:“那怎么办?” 陈伯扬靠在枕边,轻缓地叹了口气,一副认真、平静且用心思考对策的模样:“或许可以做点什么,累了,自然而然就困了吧。” 汤岁倒也没有迟钝到什么都听不明白的地步,本想拒绝,但又感觉说得有点道理,红着耳朵犹豫了一会儿,在陈伯扬冷静的注视下慢吞吞坐到他腿上,双手掀开对方的睡衣,好像又觉得太冒昧似的,赶紧停下动作,小声说:“……那来吧。” 汤岁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整个人有点虚脱地嘟囔着说了句话。 陈伯扬/丁页/了他几十下,然后凑近,呼吸很重地问:“刚刚说什么?” “……我说。”汤岁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蒙了层水光,喘着气断断续续回答:“你现在累吗,要不然……我们睡觉吧。” “不累。”密密匝匝的吻落在他耳朵上,陈伯扬的声音沉静,“从侧面好舒服,汤老师。” 【作者有话说】 嗯……这期是谁定制的do的时候喊汤老师,尾款结一下。 明天应该也有,不出意外的话! 正文 第61章 汤岁最近得了一种离开陈伯扬就浑身不适的病。 两人虽然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但只要一分开,他就不由自主开始惦记陈伯扬,像主人担忧暂时寄宿在宠物店里受伤的小猫小狗,怕它吃不好,睡不好,也怕它孤单,无端幻想一些不会出现的坏问题从而感到心疼,开始坐立难安地牵挂着。 趁工作期间摸鱼观看了很多烹饪视频,想做菜给陈伯扬吃,回到家把锅底烧黑之后,汤岁总算老实了。 两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中安静片刻,陈伯扬语气温和地提议,叫人来送餐吧,你想吃什么? 汤岁感到无地自容,回答什么都可以。 吃完饭,监督陈伯扬喝完药,汤岁拿出备忘录查看,其中一条是“倾听患者需求,避免施压”,他打算和陈伯扬促膝长谈好好聊一下,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刚说了两三句就被哄到床上去了。 不过,自从得知陈伯扬患有心理疾病,汤岁对他几乎算是百依百顺,秉持着病人最大的原则,无论在床上被折腾成什么样子,汤岁都舍不得和他生气,到最后已经累得神志不清,还要攥着陈伯扬的手指问,你困吗,要不要睡觉。 陈伯扬想抱他去洗澡,汤岁身残志坚爬起来说自己可以,然后慢吞吞下床,忽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陈伯扬将汤岁的T恤下摆掀起,看见他腿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下/氵尚/,一双腿修长白皙,还布满了其他暧昧的红痕,总之是十分/忄青/色的一幕。 他目光沉静,看了片刻,才起身将汤岁抱进浴室清理。 事情虽已过去两天,但带来的冲击力却不降反升,汤岁垂眸看着面前的咖啡,不由自主开始第三次走神。 宋嘉欣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提醒道:“哥,你被人下蛊了,要不然去医院看看吧。” 汤岁端起咖啡啜了口,适时地转移话题:“最近不忙吗?” 宋嘉欣今年考研,倒计时已经跳到了个位数,前段时间累得隔三差五要去针灸,精神状态更是颇为堪忧,像还没中举就已经疯了的范进,但好在学习上半点都没松懈。 当初高考完,她原本要选自己喜欢的法学专业,但宋巧想让她报师范学校,将来工作环境稳定,又劝她律师职业风险高,案件压力也大,不适合女孩子,自己就有好几个律师朋友,整天忙得焦头烂额也就算了,一回所里还要应付同事之间的勾心斗角。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宋嘉欣还是念了师范,考研时跨专业重新选择了法学。 “一直都很忙啊。”她用小铁勺戳着杯里的拉花,另只手托起腮,“就是觉得再不见面咱俩就处成网友了。” 汤岁没说话,宋嘉欣又看他一眼,试探问道:“陈伯扬回国了?” 一提起关键名字,汤岁就像被戳中开关的玩具,眼睛睁大一点,显然比刚才有人情味多了,他答:“对,前段时间回来的。” 宋嘉欣:“你们和好了?” 汤岁言简意赅地总结:“嗯,是我追的他。” 宋嘉欣无奈地笑笑:“猜到了,就是前几天听小杨提起来,我还以为他在造谣。” “他怎么说的。” “他说,汤老师居然早就谈恋爱了,我还当着人家男朋友的面跟他表白,怎么办,这也太丢人了,他们会不会偷偷在背后笑我啊。” 宋嘉欣讲完,自己都忍不住先笑了:“我当时真以为他在放什么屁,后来一听是陈伯扬,就知道肯定是真的。” 汤岁神色未改:“为什么?” “因为你很喜欢他啊。”宋嘉欣坦白道,“这不难猜吧,其实当年你跟我讲交到新朋友的时候,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听也能听出来你很开心,是跟任何时候都不同的那种开心。” “而且陈伯扬长得那么帅,配得上你。”宋嘉欣用小勺子挖了块蛋糕吃,“我可不希望哪天看到你身边站着个丑男,我和我妈都会崩溃的。” 汤岁没说话。 第一次和宋嘉欣提起陈伯扬的时候,是什么态度早已经模糊不清,但汤岁认为在别人面前自己总是一尘不变的,没想到只要和陈伯扬挂钩,他的心思竟能蠢蠢欲动到这样明显的地步。 分开后,陈伯扬不再是他和任何人之间的交集,所以很少提及了,这是几年来为数不多的一次,可汤岁能感受到自己开心不起来。 他轻声说:“陈伯扬现在身体不太好。” “啊。”宋嘉欣反应片刻,警觉地四下看看,往前凑了凑,压低语气问:“难道他那方面不行?” “……” 汤岁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哎呀开个玩笑。”她弯了下眼,“毕竟在我这里,男人只有两种病,丑和阳痿。反正早发现早治疗,无论是什么病都一样,我说的没错吧?” 理论上确实没错,于是汤岁把陈伯扬的情况和自己最近的展现以及计划跟她粗略讲了一遍,询问:“你觉得我这样做合适吗?” “我感觉只要你俩都不排斥的话做成什么样都合适吧。”宋嘉欣安慰道,“放心啦,都和好了,以后还有很多年呢,这种事不急于一时。” 不知道汤岁听进去多少,呆呆地望着桌面走神,又或许这就是他正在思考的方式。 宋嘉欣忍了好几秒,凑近低声八卦:“阿岁哥,所以他那方面到底行不行啊?” 汤岁一怔,他对“行”或者“不行”没有准确的定义,不过即使有,也肯定不会讲出来。 手机忽然震了下,是陈伯扬的微信,汤岁迫不及待点开查看。 谁最爱菠萝油:你没在家吗【哭】 汤岁立刻紧张起来:嗯,跟朋友在外面,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谁最爱菠萝油:很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没关系的,我吃点药就好【平静.jpg】 汤岁连忙极力阻止:林医生说不能随便吃的,你等我回去,好吗? 谁最爱菠萝油:会耽误你的事情吗 接着发来一个卡通小仓鼠可怜兮兮捧着脸蛋的表情。 汤岁瞬间被迷了心智:怎么会,等我。 接着对宋嘉欣说:“我先走了。” “还早呢。”宋嘉欣看一眼时间,“不一起吃个晚饭啊。” “你去,我给你报销。”汤岁拿了张卡递给她,面露少许歉意,“下次再一起吧,家里有点事。” 不明白他那几百平的空荡荡的家能有什么事,宋嘉欣好奇道:“你……?” 没等她讲完,汤岁已经消失在眼前,徒留一个模糊的背影。 汤岁回家的时候,陈伯扬正好从卧室出来。 他看见汤岁手里握着一束白茉莉。 客厅里灯光是冷色调的,将汤岁的脸颊和脖子照得柔软白皙,他先把花束小心翼翼放到玄关处,然后脱掉外套换了鞋才重新拿上过来。 “送你的。”汤岁眼睛很亮,神色却露出一点紧张和不自然,干巴巴地解释,“附近有家花店,你看一下,喜欢吗?” 陈伯扬只看了一眼,目光又游移回他脸上,汤岁的头发比之前长了点,小巧的鼻尖在顶光下有种莹润的光泽感,身上还散着所有似无的冷气,整个人看起来也像朵刚从包装纸里拿出来的小白花。 “送我的?”陈伯扬又问,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汤岁点点头,认真道:“想让你看到之后情绪能好点,睡个好觉,不要再失眠了。” 陈伯扬接过花放到一旁,环住他单薄的肩,继而将汤岁紧紧搂入怀里,力道带着克制的迫切。 两人的心跳隔着衣料互相碰着,频率快得不合常理,汤岁稍微抬起眼睫,阳台窗玻璃倒映出他们拥抱的影子,宛如一株交颈的绿植。 香水展览位于本市最大的极简艺术展厅,主展区超过上千平方米,下设调香实验室和嗅觉体验区,全方位采用空气循环系统,每小时换气六次避免香氛混杂。 汤岁确实是作为家属被邀请进来的,工作人员为他戴上VIP胸牌,可以通过智能扫描芯片随意进入任何区域。 不过他没有乱走,这种过于庞大的展厅,对汤岁来说迷路风险可达到十级以上。 入场的人络绎不绝,一些媒体和品牌方是最先到的,大部分已经架好机位在拍摄或直播,还有不少艺术家在玻璃柜前指点着交流。 汤岁坐在沙发角落里发呆,不多时,陈伯扬打来电话,问了位置后很快过来了。 他今天穿着十分正式,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从发丝到手腕之间都透着举重若轻的成熟意味。 汤岁一时间忘记起身,仰着脸看他,心脏跳得特别快,存有私心但还是克制地问:“你不需要陪其他人吗?会不会耽误工作。” 陈伯扬抬手捏了捏汤岁小巧的下巴尖,说:“本来还打算带你逛一下收藏区,既然这么希望我走,那我——” “没有希望你走。”汤岁赶紧握住他的手腕,站起身,有点焦急地抿了下唇,但落到陈伯扬眼里却像是带着某种撒娇的意味。 陈伯扬故意轻巧地将手撤回来,但又故意往前贴近半步,使得他们的关系处于模棱两可的暧昧中。 他笑笑,连声音都慢条斯理地:“有媒体在拍,不会对汤老师产生影响吧。” 两人身侧是一面巨大的关于“边界”的艺术装置墙,汤岁的余光通过倒影看见有不少摄像机织成密网,有意无意地对准这边。 【作者有话说】 cby:得想办法给自己要个名分 明天大概也有……写完就会发 正文 第62章 这些媒体和记者的鼻子很灵,尽管汤岁这些年已经足够独善其身,但每隔一段时间总免不了有几条歪曲事实的新闻破土而出,内容离奇到是撰稿人必须蜷缩在他床底偷听三个月,再灌下两升致幻剂才能编得出来的程度。 汤岁很少上网,也没怎么在意过,工作室却对此十分重视,每次都会发辟谣通告澄清。 但汤岁清楚,即使他和陈伯扬现在就此打住不再做其他事,那些记者也能拿已经拍好的素材做点花边新闻出来。 思及此,汤岁没由来地产生一种逆反心理。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取景框对准两个男人,他们的轮廓在展厅射灯下泛起一层细小的光边。 其中一人微微偏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被距离吞噬,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口型。另一个男人似乎怔了怔,随后很轻地勾了下唇角,像是听见什么只有彼此才懂的秘密。 两人转身沿着长廊往里走,头顶的轨道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熄灭,他们的步伐不紧不慢,丝毫没有避讳媒体的意思,直至影子消失在拐角阴影里。 镜头晃动了一下,像是手持摄影机的轻微颤抖,最终定格在空荡悠长的廊道,和投射在地面上那一团柔软的白光。 汤岁随着陈伯扬拐过几个弯,来到了收藏区,这里只对少部分人开放,所以没什么观众。 整个空间像座迷宫,人处于这种过于静谧的环境时会觉得时间流速变慢,但却又能挑起内心的躁动。 于是汤岁悄悄伸出手勾住了陈伯扬的指尖,短短几秒后又松开。 “这么喜欢摸我。”陈伯扬故意问,“很想牵手吗?” 被戳破后,汤岁有点尴尬地抿了抿唇,说不出话来。 不过没等到他回答,陈伯扬将手掌摊到他面前,大发善心道:“实在想的话可以牵,不用忍着。” “哦,好吧。”汤岁乖乖点头,手指滑入他的指缝顺理成章地扣好,接着挽住陈伯扬的小臂。 收藏区的玻璃展柜排列整齐,是一些已经售罄和即将上新的香水,或是每个季度最畅销的款。汤岁对哪一瓶感兴趣,陈伯扬就驻足下来,给他试香,低声讲解特点和气味用料,两人走走停停,经过这段很长的甬道后,身上已经沾了不同味道的香。 最深处的水晶展柜单独放着一瓶香水,防护玻璃上贴着“非卖品,请勿触摸”的标识,英文花体字在两簇灯光下被拉得老长,像盘旋的蛛丝。 汤岁有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玻璃屏障:“这个没有名字。” “对啊,怎么没有名字。”陈伯扬注视着他,轻笑:“是哪里出了问题?” 汤岁没说话,沿着立体展柜绕了一圈,依旧没有在托承香水的底座上看到任何文字。 他轻蹙起眉,瞳孔中露出一点不满的意味。 陈伯扬忍笑失败,在汤岁后颈捏了一下,道:“别生气,找不到就算了,我们去看看别的。” 汤岁不理他,慢吞吞围着展柜又观察了一圈,然后十分挫败地向他请教:“在哪里,是不是根本没名字?” 陈伯扬倾身凑近,偏过脸,语气轻松:“如果有人亲我一下,我就说出来。” 汤岁在他嘴角处啄了口,红着耳朵问:“这样行吗?” 陈伯扬笑了一笑,揽住他的肩膀微微俯身。 水晶展柜的斜面切割出一道隐秘的光路——只有参观者俯下身,让视线与柜体形成22.5度夹角时,这瓶香水才会在多重折射中突然显露名字。 烫金字样并没有在表面,而是蚀刻进底座的水晶内部。 FirstLove 初恋。 汤岁一怔,胸腔里产生了类似于碳酸饮料被疯狂摇晃过才会产生的反应,酸甜的气泡绵绵不断涌出。 他忽然闻到了茉莉香,感受到港城海边起风时扑面而来的涩咸,夕阳将波光粼粼的海面染成金红色,一起一伏,混着旧电台里正在播放的粤曲,所有画面都在香水瓶的折光里摇晃,像一场浩大遥远的梦。 陈伯扬轻声问:“看到是什么名字了?” 汤岁点点头,耳朵蹭了蹭陈伯扬的脸颊,嗓音干涸:“嗯。” “什么名字?” “……初恋。” 陈伯扬眼睛里透着笑意:“什么是初恋啊。” 汤岁目光慢吞吞流转了片刻,仰头吻住他,唇瓣柔软地贴了几秒打算分开,陈伯扬却追上来加深了这个吻。 展柜的灯光忽明忽暗,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印着“非卖品”的玻璃上,像在无声庆祝一件丢失多年后终于被认领回家的珍贵品。 “这是你调制的香水吗?”回过神后,汤岁指了指玻璃。 “对。” “那……这个也能送我吗?”刚才沿着展区一路过来,他喜欢哪瓶,陈伯扬就答应结束后送他哪瓶。 “不用。”陈伯扬说,“你已经有了。” 汤岁反应片刻,眼睛不禁睁大一些,想起很久之前那个从大洋彼岸赶回来陪他过年的陈伯扬,以及那份特殊贵重的礼物。 这几年韶华掠影,如白驹过隙,再难熬也过去了,可今天汤岁忽然对时间有了更具体的概念。 他们分开的日子理论上早已足够长,在一起的时间却只占据相识跨度中的十分之一,但他和陈伯扬依然有这么多难忘的交集切片和纪念物。 汤岁如梦初醒,原来都是真的。和陈伯扬在一起是真的,接吻上床是真的,分开是真的,重新遇见也是真的。 这些记忆就像使劲压盖在一块厚石板下,猝不及防被人掀开后在脑海里引起一场温柔的风暴。 他有点想哭,但忍住了,看着标识上的文字低声道:“这个系列的香水没有售卖过吗?” “没有。”陈伯扬答。 几年前趁着出差和汪浩安聚了一次,当时两人喝得有点醉了,汪浩安搂着他的肩膀毫不避讳地吐槽,初恋?这名字怎么那么俗啊,你就不能起得有点新意。 陈伯扬没说话。 汪浩安又嘟囔,算了算了,也对,把阿岁卖出去多不吉利…… 汤岁隔着玻璃怜惜地摸了摸那个瓶子。手机忽然响起,是简乐打电话提醒参加婚礼的事情,还说已经提前替他安排好了酒店,地点位于国外一座小岛上,超级完美的海景房。 挂断前,简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来了给你介绍几个朋友,也是内地的,以后如果无聊了可以约出去玩,别总是参加比赛压榨自己了,懂吗?” 看来汪浩安还没来得及跟他讲陈伯扬回国的事。 “我不——” 没等汤岁辩解完,简乐就打断了他:“不什么不,你听我的就对了。微博上天天发那么多行程,想把自己累死吗,阿岁,你不能总是……回忆过去,对吧。” 说着,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咬了口苹果,嘟嘟囔囔道:“相信我,绝对有你想深入了解的朋友,成熟稳重,年下小狗,温柔多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各种类型,应有尽有。” 陈伯扬的手臂搭在汤岁肩上,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他发尾处的细小绒毛,目光静静盯着汤岁,始终没有说话。 考虑到陈伯扬身体不好,简乐这一番话说不定会给他造成不可逆转的心理影响。汤岁越想越担心,赶紧胡乱回应了几句挂断电话。 刚一抬眼,果然看到陈伯扬情绪不高地垂着睫毛,表情淡淡地,像在努力压制难过:“阿岁,他们的优点很多,会不会像电话里说的那样,你一见到他们就感兴趣。” 根本不明白“他们”是谁,但汤岁十分担忧陈伯扬胡思乱想,进而导致失眠。 他立马替自己澄清:“怎么会呢,我们到时候肯定是一起去参加婚礼,我全程都不会离开你的。” “真的吗。”陈伯扬说,“可是如果没有重新遇见,你说不定已经跟别人走了。” “这怎么可能。”汤岁百口莫辩,但好在意识到自己还有一双手,于是抱住陈伯扬,环紧他的腰安慰道,“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比任何人都完美,别不开心了好不好,不希望你总是难过。” 说完,他仰起脸亲啄了下陈伯扬的嘴唇。 陈伯扬这才勉勉强强有原谅的趋势,但依旧没有表现得很开心,等汤岁又说了好一番哄人的话,他总算满意了点。 两人沿着通道自会展中心的后门出来。气温骤降,天阴沉沉的,像一块厚重的灰布,将城市边际线压得很低,似是有下雪的迹象。 为补偿陈伯扬,汤岁临时决定带他去吃那家新开的粤菜馆,再去看部电影,白天消耗一下精力,有助于晚上睡眠。 刚系好安全带,小杨就打来电话,声音焦急:“汤老师,微博热搜第三了,有记者拍了很多你和陈总……呃,比较亲密的照片,工作室这边正在改声明稿。还有还有,木姐让您立刻关机,以免骚扰电话打进来。” 陈伯扬看向汤岁,后者倒没什么慌乱,重新解了安全带,打开微博后身体往这边倾了些,示意他一起看。 【作者有话说】 一个正在口吐白沫的作者爆更了两章 正文 第63章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张。 照片上两人站在医院门口前,靠着车身聊天,他们挨得很紧密,雨后形成的地面积水映出一大片霓虹光,将整条街道染成钴蓝色,汤岁垂着眼睫,神情很淡,一旁的陈伯扬侧目看过来,像是正在说着什么。 艺术中心开会时,陈伯扬和汤岁坐在同一排,由于侧后方视角的原因,镜头只捕捉到两人并在一起的肩线,没有露出暗藏在底下正悄然相握的手。窗外的落日穿过百叶窗,在他们身上划出一道道金色栅栏,像老电影里无声的结尾画面。 长长的灯条光把地下车库的晶磨石地面照得明亮空旷,镜头位于他们正后方,离得极远,几乎算是个大远景,汤岁挽着男人的胳膊,嘴唇贴近他耳廓像在说话,被靠近的男人微微倾身认真听着,彼此的侧脸线条优越登对,姿态亲密。 剩下的全是今天参加展览会拍到的照片。 标题更是令人瞠目:[惊爆!国家一级舞蹈演员汤某与神秘男子深夜密会,十指相扣画面曝光!] [知名艺术家私生活引热议,业内人士呼吁关注作品本身] [反对偷拍,请给艺术家私人空间:关于汤岁恋情的理性讨论帖] 每张配图都各有风格,要是没有侵犯隐私权就更好了。 陈伯扬和公司的公关团队通了电话,不要求回应,只把事态往好的方向引导,再花钱买通稿将焦点转到香水展览会和汤岁的下一场演出上面。 挂断电话后,看到汤岁还在和工作室里的人发微信,从简短的聊天中能看出彼此都在认真冷静地解决问题。 不过手机依然源源不断有电话和信息发过来,有陌生人的,好友的,同事的,汤岁都没怎么管,他摸了摸陈伯扬的手臂以示安慰:“别担心,这些——” “对不起。”陈伯扬垂眸看着汤岁的手背,低声打断了他,“都是因为我,才会给你造成很多影响和麻烦。” “不是——” “没关系的。”陈伯扬把胳膊撤回来,同他拉开距离,一副为大局做出忍让迁就的样子,“你介意的话,我们最近先保持距离,等事情解决了再说。不用担心,我会自己找个房子,如果晚上睡不着,多看看你的照片就好了,我电脑里有很多,再不行的话,我会自己吃药的,阿岁,你不用管我。” 汤岁被他一番不爱惜身体的话惊到,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根本没有给陈伯扬足够的安全感,才导致发生事情后他会选择忍让,宁可不顾健康、背负泼天的难过也要为汤岁的事业着想。 想到这些,汤岁心疼不已,赶紧重新握住他的手,眼神认真:“你怎么能这样乱想呢,我肯定不会和你分开,相信我,我会找工作室说清楚,公开我们在一起的事情。” 陈伯扬想把手撤回来,但试了两次没能成功,反倒又被握紧一些。 他低声询问:“真的吗?” 看来陈伯扬依旧没能从汤岁这里获得安全感和归属感,汤岁内心焦急,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亲,口吻比刚才还要真诚,向他许诺:“当然是真的。而且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之前没有过。” 他又不是明星,也不会有很高的关注度,大概是有媒体为赚流量买了热搜,工作室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和汤岁同样冷静,遇到事情解决就好了,只是没想到会给陈伯扬带来这么重的心理负担。 汤岁一面忧心,一面又有些庆幸,幸好能通过这次的事发现陈伯扬和他之间残存的问题。 同时又意外对方居然这么没有安全感。汤岁在脑中狠狠谴责自己一番,并且发誓以后要再次加大力度好好对待心理问题还未痊愈的陈伯扬。 目前就是个展现的机会。 因为黑心媒体的曝光造谣,单纯善良的陈伯扬信以为真,不顾一切要为了汤岁牺牲自己和这段感情,他患有睡眠障碍的问题还没解决,现在又一直紧紧握着汤岁的手不肯松开,明明可怜又脆弱,但还是要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继续忍让下去。 汤岁感到生气,这些媒体真是太会捕风捉影、侵犯隐私了,如果陈伯扬因此受到什么不可逆转的心理伤害,自己肯定不会避重就轻地放过他们。 但当下之急还是要解决问题,安抚好陈伯扬。 汤岁和工作室以及舞剧院的人通了电话,协商好公开恋情的事,全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紧急迅速地处理完,他握住陈伯扬的手,轻声问:“这样你该相信了吧,别难过了,好不好?” 陈伯扬强撑着情绪嗯了声,心不在焉地提要求:“想抱一下,可以吗?” 汤岁越过中控台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陈伯扬的脖子,单薄的身体像收拢翅膀的鸟,整个栖在陈伯扬身上。 他亲了亲陈伯扬颈侧,安慰道:“不要乱想,我们就继续住在一起,你自己睡觉我不放心,如果觉得家里太小的话再重新买个大点的房子,好不好?” 陈伯扬把脸埋进汤岁肩膀和胸口之间的位置,过了会儿才闷声回答:“好。” 舆情很快控制下去,但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二人也没再去吃饭,直接驱车回家。 汤岁不太擅长哄人,只好学着爱情片里比较常见的方式给陈伯扬订了一束花送上门,原本打算买茉莉的,但售罄了,只好重新挑了粉玫瑰。 天愈发阴冷,客厅里暖气开得却很足。 汤岁把花束放到圆桌上,从电视柜里翻出来一沓碟盘,是几部外国电影,和陈伯扬商量过后选了其中一张盘放进蓝光机里,推好舱门后关了灯。 四周彻底沉在昏暗中,窗外,初雪静悄悄地落下,透进来朦胧的灰色天光,与室内的暗交融,在墙壁上留下模糊的、水纹般的影子。 汤岁回到沙发,窝进陈伯扬怀里,电影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流转,形成不规律的晦暗变化。 是浪漫的法国片,两个主角经历相识相爱最终还是要离别,整个故事透着一种温柔的痛感。说实在的汤岁不怎么喜欢这种电影,也看不进去,时长还没过半他的思路就已经劈了叉,开始想别的事。 过了几分钟,他从陈伯扬怀里钻出去,拿了玫瑰花回来。 “怎么了?”陈伯扬问。 汤岁没说话,坐到身旁,把玫瑰花束放在两人中间,磨磨蹭蹭将手机摄像头对准花拍了一张。然后有点不自然地伸出左手比划成半块爱心,小声说:“你是不是想和我拍这个?” 怕陈伯扬听不懂,又说出关键词:“电脑,有张照片。” 陈伯扬笑笑,故意问:“所以呢。” 黑暗成功保护了汤岁泛红的耳尖,他把半块爱心往陈伯扬面前戳了戳,声音更低了:“所以现在想邀请你一起拍。” 陈伯扬又笑了一下,没有拒绝,伸出右手比划出另外半只爱心跟他的碰在一起,拼成一颗完整的心,中间空隙正好露出来玫瑰花。 汤岁连拍了十几张,认真挑选出一张最好的发到朋友圈,没有配文。 陈伯扬靠着沙发,语气淡淡地指责:“你什么都不说,别人还以为这是从哪盗来的网图。” “哦哦。”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汤岁立马删掉,然后重新编辑了一条,向他请教:“那我要说点什么?” 陈伯扬一只手横在他肩后,指腹有意无意玩着汤岁的耳朵,语气轻松地把难题抛回来:“我也不知道。” 汤岁思忖许久,编辑了一个红色的小爱心上去,点击发送,然后仰起脸问:“这样好吗?” 陈伯扬低头和他接了个湿吻:“嗯,都好。” 电影画面还在明明灭灭地亮着,两人都没有动,就这样安静对视了片刻,呼吸声清晰可闻,不多时,陈伯扬重新吻住他,将汤岁慢慢压进沙发里。 “花,别弄坏了。”汤岁手忙脚乱地想要起来,却被按住胸口动弹不得。 “别动。”陈伯扬低声道,“如果我一定要把它弄坏,你会生气吗?” 汤岁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粉玫瑰大概是当日新摘的,花的形态优雅而饱满,最外层的花瓣呈现出淡粉色,向内渐变为更隐秘灼热的红。 陈伯扬以指腹在粉色的花蕊上打了个圈,外面那几层薄如蝉翼的花瓣却因此卷曲颤动起来,渐渐地,整朵花都开始轻微摇晃。 指尖再拨开向里,花芯透着深邃的粉,成熟的花蜜悄然渗出,刚开始只是几滴透明的珠泪,在客厅幽暗的光下颤巍巍悬在边沿。 陈伯扬看了几秒,伸手把花蜜抹开,剐蹭得到处都是,整朵花的内壁都覆上了薄薄一层蜜光,连褶皱处的阴影都被蜜浆填平,呈现出别有意味的翕动。 电影插曲是一段舒缓的钢琴,层层叠叠的音浪似乎是从远方传来,汤岁有点耳鸣,甚至连视线也模糊不清。 他望向天花板,张着红唇慢慢呼吸,也像是一朵被蹂躏弄坏的粉玫瑰。 【作者有话说】 救命,写意识流比写车还要羞耻 写得我抓耳挠腮,起来走了好几圈才平复下去心情 大家看懂了吗?是的,是指奸 明天应该也会有吧……写完就发,我快燃尽了说实话的。 正文 第64章 汤岁被洗干净后塞进床里,自己明明已经困得分不清南北了,还抓住陈伯扬的手嘟囔:“你困吗,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他边说,长而密的睫毛缓缓眨动着,整个人柔软得像只困倦的小动物,半睁着眼睛望向陈伯扬。 陈伯扬垂眸看他片刻,握住汤岁纤细的手腕捏了捏,放回枕边,道:“我也困了。” 然后掀开被子躺到他身边,汤岁自然而然地贴过来,两人总是必须要很亲密地靠在一起睡觉才行。 “你吃药了吗?”汤岁问。 “没。”陈伯扬手放在他睡衣里面,一下一下摸他绵软的小腹。 “好吧。”汤岁闭着眼慢吞吞教育着,“林医生讲了,要学会戒断,如果你实在睡不着……我们可以聊天。” 陈伯扬笑了笑,嘴唇贴着他的侧脸,问:“聊什么。” 房间内开了盏小夜灯,汤岁睁开一条眼缝,有点难过地皱了下眉:“对不起。” “嗯?” “没事。你的香水品牌为什么要叫7:03。” “因为很重要。”陈伯扬蹭了蹭他的脸颊,在汤岁耳边说,“很重要的东西,都想和你有关,这样无论走到哪都像是有你陪着,即使我们没有重新遇到,也不至于那么孤单了。” 汤岁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揉了揉眼睛,低低地“哦”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原来只要和自己有关,即便是一个狼狈的、不体面的道别时间,在陈伯扬眼里也会被归类于“重要”。 喉咙深处烧着一团火,像有碳块梗在那里,让吞咽变得艰难,每一次呼吸时热气都会顺着气管往上爬,灼得鼻腔发酸,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不多时,汤岁抬手抹了抹眼尾。 陈伯扬从身后圈住他,温热的唇轻轻啄吻着他的后颈和耳垂,“你居然不觉得浪漫,还偷偷伤心。” “我没有。”汤岁努力忍住哽咽的口气。 “小骗子。”陈伯扬低声指责,气息弄到汤岁耳后,有点痒。 “不能哭了,明天眼睛肿成核桃,让那些记者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又要编一些乱七八糟的绯闻。” 汤岁眨着湿润的睫毛,声音有点冷淡:“谁再乱写,我就告了谁。” 陈伯扬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来,笑了挺长时间,轻微的震动隔着胸腔传到汤岁脊背上,引起一阵阵麻意。 汤岁把泪抹干净才转过身,抬头看他一眼,接着将脸埋进陈伯扬肩窝里,一直不说话。 “生气了吗?”陈伯扬笑够了,终于停住,在他屁股上不分轻重地捏了下,“我没有故意,只是觉得你太可爱了。” 汤岁不动,闷声道:“睡觉吧。” 陈伯扬似乎还不困,掌心贴紧汤岁的屁股时不时拍几下,捏一捏,手指若即若离地滑过腿/根,又慢条斯理游移上来,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别摸了。”汤岁红着脸推他,小声抵抗,“你到底还睡不睡。” 陈伯扬置若罔闻,指背顺着他的腰线一点点移到前面,停到某个位置碰了碰,汤岁立马并住腿,挪开一些距离,羞恼地瞪着人:“你干什么。” “碰一下都不行。”相较于汤岁,陈伯扬神色自若,语气也很平淡,“你碰我的时候,我可没这么小气。” 汤岁的脸猛地腾起红,不明白陈伯扬大晚上为什么忽然这样,他第一反应竟然是会不会对方的脑子被睡眠障碍侵蚀太久,所以造成了一些奇怪的后遗症。 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林医生也没教过,他羞耻又不知所措地僵在被子里,大脑飞速运转,希望能找到办法解决陈伯扬遇到的困境。 不过陈伯扬接下来的话让他大为震惊: “现在不让碰,但你怎么能确定我没有趁你睡着后偷偷摸你。” “……” “你每次睡那么熟。”他轻声道,“无论我做点什么你都不会醒的。” 汤岁宕机了一瞬,脸特别红,这辈子第一次没有为陈伯扬开脱,而是小声说出了自以为杀伤力极高的一句话:“你……是不是变态啊。” 他故意将表情绷得很冷淡,但还是没有震慑到陈伯扬。 “嗯,我是。”后者笑笑,凑过来在汤岁唇瓣上咬了一口,又问:“现在是不是没那么难过了。” 确实有好点,汤岁磨磨蹭蹭把被子重新扯上来盖好,往陈伯扬那边靠拢,原谅了对方之前趁他入睡后做的一些未知的事,但还是闭上眼严肃地说:“以后别那样了。” “为什么?”陈伯扬向他请教。 因为趁别人睡着后乱摸是件不礼貌的事,但又仔细一想,难道在别人醒着的时候乱摸就很礼貌吗。 思及此,汤岁决定不再和他争辩,冷着脸说,我睡觉了。 两个人晚上不睡白天不起,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陈伯扬雇了私人厨师来家里做饭,顺带把昨天弄脏的衣服拿去洗。 汤岁摸到床头的手机,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的瞬间,消息提示音像放鞭炮似的接连炸响——同事朋友的慰问信息蜂拥而至,朋友圈的小红点数字已经飙到99+。 那张照片下的留言不尽其数。 简乐:?你 简乐:这是怎么回事。 宋嘉欣:我磕的CP官宣了,好甜好幸福……话说这么晚了你们在干什么呢【哭泣】 简乐回复宋嘉欣:?什么啊。 小杨:佳偶天成,琴瑟和鸣,从此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立黄昏【玫瑰】【点赞】 汪浩安回复简乐:对不起宝宝最近太忙,我忘记跟你讲八卦了【跪】【哭哭】 汤岁一条条认真回复道谢,还看到蓝美仪也点赞了,但没有留言。 微博热搜词条在一夜之间变脸,昨天下午还挂在榜首的负面绯闻已经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官宣”“澄清”“真爱无罪”等tag,一些带过节奏的营销号也连夜清空原博。 甚至还有粉丝在这锅乱粥里面扒出两人之前一些照片上的同款穿搭,最贵的高达七位数。汤岁看到陈伯扬去巴黎找他时系的那条领带,只不过当晚被弄脏后丢到酒店的弃置衣物篮了。 他找到这个品牌的官方店铺,结果发现领带已经下架,只好下单了一条款式差不多的赔给陈伯扬。 厨师还在做饭,汤岁套了一件宽松睡衣晃到客厅,漫无目的地站了会儿,发现桌上的手机亮着屏幕。 他拿起来,推开客卧的门,陈伯扬正在挪动置物架。 汤岁睁圆一点眼睛:“你在做什么?” “我打算把房间布局改一下,这里光线太充足了,有些演出服上的设计长时间暴晒会变旧。” “哦。”汤岁点点头,“好像有人给你发信息。” “看下是谁,不是工作的话就不用回了。” 汤岁点开微信,看到很多最近聊天都是陈伯扬今天刚回复过的,只有一条新消息亮着红点,备注名为“办公室秦玥”。 他往上翻了几下,两人的聊天内容全是关于工作,简短而高效,应该是上下属关系。 秦玥昨天就发来信息:老板,你看到热搜了吗,真的假的。 两个小时后,估计是看到恋情官宣,她说: 有个小请求,之前和您提过的,我有位朋友非常喜欢汤老师,你能不能帮忙要个签名?如果有明信片的话就更好了【尴尬】 陈伯扬大概是已读不回,她一直等到今天才小心翼翼地催促:老板,你手机没电了吗? 汤岁抬手轻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思索过后,回复道:可以。 那边秒回:太感谢了!我替朋友先谢过! 汤岁说:不客气的。 为表达陈伯扬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老板形象,他又发送了一个自认为偏商务风的表情:【握手】 过了足足五分钟秦玥才回复,同样是一个表情:【惊恐】 【作者有话说】 明天申请休息一天! 正文 第65章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玻璃这一侧的空气温热,而另侧,雪后的城市寂静如真空,没有风声和鸟鸣,整个天地都处于冷冽的淡蓝色光线里,是久看容易走神的景色。 厨师上完餐后,陈伯扬便请人走了。 两人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在雪后的天光里安静地吃着午饭,偶尔筷子碰到碗边发出轻响,热气从汤碗里升起,又慢慢散开。 他们没怎么说话,但也不觉得静,只是各自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低头继续,桌上的菜有很多,但还是被吃掉了大半。 饭后,汤岁安排好工作档期,开始买机票。 简乐的婚礼定在国外一所偏远的热带岛屿,他和陈伯扬决定提前两天过去熟悉一下气候和环境,再到场地看下能不能帮忙。 顾及到陈伯扬可能会因为频繁出国从而加重睡眠障碍,汤岁十分认真,除去林医生开的药,还准备了耳塞眼罩和安睡贴,以及少量的抗过敏药物。 在客厅收拾衣服的时候,陈伯扬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盒烟,刚打算丢进垃圾桶,结果汤岁抱着整理完毕的小药箱出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安静了片刻。 为避免带给他压力,汤岁尽可能用温和的表达方式,说:“其实……戒烟确实比较难,但你身体不好,连林医生都讲不能碰这种有依赖性的物品。” 其实那次过后陈伯扬真的没抽过烟了,但看着面前黑眸圆圆、有点紧张和警惕的汤岁,他莫名其妙动了劣根,语气平和地承认道: “那怎么办,有时候工作压力太大,晚上也失眠,如果不抽烟的话不舒服。” 陈伯扬这副被烟瘾困扰许久的模样让汤岁感到心疼,于是他放下药箱走近,握住对方的胳膊摸了摸以示安抚:“我理解,这种事确实不能急,或许我们可以再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陈伯扬垂眸看着他柔软的唇,挺轻松地笑了笑:“跟我舌吻吗?” 汤岁觉得他对待这种事情太不严肃了,莫名其妙有点恼,但不知考虑到什么,还是迅速凑过去在他嘴角贴了一瞬,然后说:“总之我会想办法的,快收拾吧。” “怎么又生气了?”陈伯扬忍着笑问。 汤岁蹲在地上,垂着眼睫把药箱强行塞进行李箱中,没有作出回答。 落地是傍晚六点,舷梯放下的一瞬间,已经不算太热的海风扑面而来,跑道尽头,几颗歪斜的椰子树剪影倒映在暮色里,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一刻,心脏还带着长途旅行的恍惚感,可身体却已经切实感受到小岛风情,耳畔听见的也是陌生的语言音节。 陈伯扬推着他们的行李箱,汤岁一边走,一边双手举起手机傻傻地等待信号加速,虽然开通了漫游,但境外用户的网络优先级不高,在这种高峰时段,手机和一块砖头没有差别,甚至还不如砖头来的硬实。 约莫几分钟后,他终于收到简乐的共享位置邀请。 机场只有一条主通道,两人穿过一排芒果黄柱子又走了几十米,看见简乐正在卖椰子的小推车旁朝他们招手。 对方穿件白色短袖,左心口的位置别了个很小的浅绿色椰子树胸针,毛茸茸的质感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晕。 “给你。”没有过多寒暄,简乐直接把另外一个仙人掌胸针夹到汤岁领口上,欢快地说:“我刚买的,可爱吧。” 注意到陈伯扬,他变脸速度奇快,咬着牙轻轻推了下汤岁的肩:“竟然不跟我说你们和好的事情,宋嘉欣都比我先知道。” 闻言,陈伯扬垂眸去看汤岁,似乎也在询问为什么没有把恋情早早地昭告天下。 汤岁沉默几秒,开始展示生硬的转移话题技巧:“汪浩安没来吗?” “马上到。”简乐冷哼一声,决定暂时不逼问汤岁,转头对摊贩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本地话,付过钱后给他和陈伯扬一人分发了一个椰子。 他们边闲聊边沿着这条道往前走,期间汤岁得知这座小岛其实为陈伯扬的哥哥私人所有,只是开放了旅游和度假运营权,部分区域提供奢华体验,这几年越来越多的明星和富豪在这里开派对。 简乐还聊起这边蚊虫多,夸张地告诉他,尽量不要在晚上出门,能被咬五百个包,根本没办法安心睡。 一触发关键词,汤岁心中警铃大响,这么影响睡眠的话,他晚上一定会好好看紧陈伯扬,不让对方有机会跑出去。 不多时,一辆火红色跑车开过来,随着距离拉近,跑车的软顶蓬缓缓升起打开,露出汪浩安神采飞扬的笑容,以及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两位失踪人口,好久不见啊,要知道我的婚礼能炸出这么多人,就该早点领证的!” 接着停下车,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墨镜戴好,用粤语十分忧愁地对陈伯扬说:“唉,估唔到世事咁难料,靓仔当前,我都系要认输啦,系咪好羨慕啊?” 陈伯扬很淡地笑了一笑:“……” 另外两人:“……” 汪浩安接管家里的公司后一路顺风事业有成,但跳脱的性格没怎么变,如果不是长了一张风流倜傥的脸,恐怕走在简乐身边会被路人误以为是变态。 简乐的嘴角抽了下,紧接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自言自语道:“我要退婚。” 汪浩安连车门都来不及开,直接长腿一跃翻出去,把他的手机顺走,勾起唇笑笑:“你看你,又冲动了,打算让全世界都知道你错过了一个绝世极品吗?” “?”简乐气得笑出来,安慰自己,“算了,反正也不好换人了。”然后忽然转头煞有介事地对汤岁说:“结婚要慎重,你懂我意思吧。” 结婚。 这两个字落到汤岁脑中,当主语是别人时,它不过是日常对话里一个轻巧的词汇,很轻,从口中说出后很快便升腾,消散。 可当主语变成“我”或“我们”,这个词又忽然变了卦,不再单纯归类于字典中扁平片面的解释,它像施过咒语一样骤然膨胀,在唇齿间有了重量,以至于汤岁都无法重复一遍念出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陈伯扬是可以结婚的,只不过谁都没提起过,一直搁置到现在。 陈伯扬愿意和他结婚吗? 这个念头在汤岁脑海里电光火石一闪而过,心脏比刚才跳得快了些。 “阿岁。”简乐摇了摇他的手臂,凑近看着他,“你怎么不说话呀,上车了。” 汤岁抬起眼猝不及防和陈伯扬对视上,只一瞬,他便匆忙偏开脸,像是怕对方从自己眼睛里看出过于渴求的期待。 不清楚陈伯扬的态度,汤岁确定,自己是非常希望、非常愿意和陈伯扬结婚的。 这个念头于上车后悄然滋生,在胸腔里长出根系。 电台正切到一首热情奔放的外文歌,视野在热闹得近乎诡异的气氛中变得恍惚。他看到汪浩安单手开车,另只手自然而然地与简乐十指相扣,两人虽然偶尔拌嘴,但透露着即将步入婚姻的幸福。 敞篷车顶始终没有合拢,心脏像视线一样失去玻璃的阻隔,空气潮湿馥郁,车子拐过岬角时,最后一缕日光正从远处消失。 陈伯扬的膝盖和他的紧紧贴着,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传来温度,汤岁更加坚定了心中忽然萌生的想法,并打算执行。 一行四人去餐厅吃酸甜开胃的泰国菜,汤岁脑海中周密详尽的计划随着一道叫作芒果糯米饭的小吃上来后,彻底散尽了。 椰浆饭非常甜糯,配着已经熟透的新鲜芒果,撒上脆绿豆,冷热与甜香交织,极大地触动了味蕾。 鱼饼是混合着咖喱酱和柠檬叶一起炸的,外表金黄酥脆,内里却很软,蘸着甜辣酱意外地好吃。 还有冷面,冬阴功汤,以及超级大一块猪排,看起来像是小孩子才会青睐的食物。 一道道美食当前,汤岁没出息地将求婚计划放下,开始全身心投入吃饭。 见他很喜欢,陈伯扬临走前又打包了几份小吃。 从餐厅出来时已经很晚了,但岛上每个角落依旧灯火通明,甚至比白天还喧嚣。 车开到酒店后,简乐告诉二人早点休息,等明天可以去随意玩玩,这边有很多不错的娱乐项目,反正距离婚礼还有几天,就当提前来度假。 刷卡进门,锁“咔哒”一声弹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汤岁慢慢打量了几秒。右手边有个开放式厨房,正前方是挑高的客厅,整面落地窗将夜色框住,远远望去,夜空无云,海面的月光似乎可以自己游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波光粼粼的纹路。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衣服,靠进沙发里暂作休息。 汤岁把打包回来的那盒芒果糯米饭拆开,用勺子挖了一点送到陈伯扬唇边,后者正在看手机信息,没有抬眼但是张嘴接住了。 原以为他在处理工作,汤岁刚打算挪远点独享一份糯米饭,没想到几秒后,陈伯扬接通电话,喊了声“爷爷”。 汤岁一下子就坐直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还有好几个我认为比较重要的情节没写完,但主页已经开下一本预收啦。 是陈伯扬哥哥的故事,到时候正文会有这本的人物客串,宝们可以去加个书架么 o(≧▽≦)o 明天也更! 正文 第66章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陈伯扬答:“前两天太忙,没看到您的信息。不过大部分新闻已经撤了,公司也没受什么影响。” 汤岁慢慢凑近一点,听到扬声器里陈伟文继续问:“那就好,那个叫汤岁的孩子呢,希望也不会对他的事业造成困扰,你们现在在一起吗?” 汤岁眼睛睁圆了点,一只手捧着糯米饭,另只手腾出来赶紧朝陈伯扬摇了两下,无声地祈求对方千万不要透露实情。 陈伯扬抓住汤岁的手腕捏了捏,像没有看懂他的暗示,故意说:“对,就在旁边,您是有话要和他聊吗?”接着按下免提键。 陈伟文意外地“哦”了声,语气里竟然透出一丝兴味和八卦:“你们在一起?他能听到我讲话吗?” 陈伯扬不语。 汤岁耳朵红红地怔了几秒,才硬着头皮出声:“爷爷您好,我是汤岁。” 陈伟文态度温和地同他问好,声音跟几年前差别不大,气势很足,得知二人是来参加汪浩安的婚礼时,笑着说:“太远,我这么大年纪就不跑一趟了,等他们回来港城还会再办酒席,到时候送祝福也不晚。” 闻言,汤岁在心中默默松了口气,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不过,伯扬的父母还有哥哥都会去,到时你们熟悉熟悉,毕竟早晚都是一家人。” 挂断电话,汤岁陷入前所未有的紧张里,手中芒果糯米饭的美味已经大打折扣,他将盒子放到桌上,是一副看起来今晚就要悄悄跑路的模样。 “怎么办。”汤岁轻声问。 “什么怎么办。”陈伯扬漫不经心拨弄着他的耳朵。 汤岁神色茫然中透着一丝焦急:“我还没有做好见你家人的准备,有点太突然了。” 汤岁本人大概不知道自己是属于那种很受长辈疼爱的类型,安静认真,心思恪纯。 这点在很多事情上都有所印证,比如宋巧能宽容他一连拖欠几个月的房租水电,粥店的老板刘叔至今还偶尔给他打电话询问近况,只教过他一年的舞蹈老师会专程飞内地来看他比赛和演出。 甚至几年前陈伟文只在家里匆匆见了汤岁一面,也时常和陈伯扬提起他。 像一种奇幻的魔力,只在汤岁身上体现,由他掌控。 想到这里,陈伯扬将夹在汤岁领口处的仙人掌玩具摘下来,放到桌边,道:“别紧张,不用准备什么,他们又不是来刁难你的。” 这话落到汤岁耳中,简直变成了“他们就是来刻意刁难你的”,他沉默着垂下眼,仿佛从现在就已经开始接受审判。 陈伯扬没忍住抬手去蹭他的睫毛,汤岁被弄得有点痒,揉了揉眼睛,有点沮丧地问:“怎么了。” “烟瘾犯了。”陈伯扬靠着沙发看他,“不知道汤老师想到解决办法没有。” 汤老师的心思早就在泰式餐厅被美食打了岔,这时候忽然被问得哑口无言。 “暂时还没有。”他心虚地告知陈伯扬,然后抓起手机,“我上网搜一下。” “居然还没有,那怎么办。”后者口吻平淡,话语却透出已经压制不住烟瘾的意思,“算了,我打电话叫人来送吧。” “不行。”汤岁按住他的肩膀,严肃道,“这样下去怎么可以。” 不多时,陈伯扬垂眼,不再作出反抗,低声道:“好吧。” 汤岁感到一阵愧疚,他觉得自己实在很不负责任,陈伯扬明明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可他却忘得一干二净,狠狠辜负了对方。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汤岁另只手按住陈伯扬的腿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唇瓣游移到他嘴上,第一下只算得上是蜻蜓点水,很纯地触碰。 后来陈伯扬的唇缝轻轻启开,汤岁顺势把舌尖送进去,两人情不自禁彻底吻到一起,唇舌相抵缠绵着。 陈伯扬滚烫的掌心抚到他腰后/扌柔/捏/,汤岁的睫毛有点湿,眼睛闭起来,脸颊和耳朵很红,像是无法从/忄青/潮里脱离出来,有点急促地低哼了两声。 陈伯扬目光比他冷静许多,语气却带着很轻的挑逗:“真会喘。” 汤岁立马咬住唇,避免再发出奇怪的声音,同时难堪地躲避对方的视线,似乎做不到这样坦白地直面自己的欲望。 得到自己想看的反应,陈伯扬笑笑,重新吻住他的唇。 卧室临近海,可以听到若有似无的浪花声,两张枕头并排陷在柔软的床褥里,从汤岁的角度看来,陈伯扬有点像在一湾浅蓝色海洋中入睡。 手小心翼翼穿过陈伯扬的指缝,汤岁屏住呼吸,摸索着对方无名指的尺寸。 更深夜静,海浪在远处翻卷,他的心脏也在胸腔里一通乱捣,又快又重,根本无法抑制。 约莫几分钟后汤岁才重新松手,整个人有些虚软地缩回被子里,胳膊紧紧贴着陈伯扬,闭上眼。 翌日清晨,陈伯扬醒来时,身旁已无人。 往落地窗外看是个晴天,偶尔有飞鸟掠过,日光将海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打开手机,显示早上八点,他给下落不明的汤岁发微信:人呢。 汤岁很快回复:我出来晨跑了【太阳】:简乐告诉我附近有几家好吃的早餐店,顺便来看看,你醒了吗。 陈伯扬:还在睡。 汤岁:【惊讶】 陈伯扬:不醒怎么给你发信息的,笨。 汤岁认真打字替自己解释:我只是想问你起床没有。 陈伯扬:没有【哭】 汤岁:怎么了。 陈伯扬:睡醒没见到你,心情不好,对了,你带来的药箱放哪了。 汤岁顾不上打字,直接发语音过来:“千万别乱吃,我在附近,几分钟就回去,好吗?” 他的声音大部分时候是平缓的,起伏不高,即使此刻有些急,也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 陈伯扬听了五六遍,回复:好吧,我等你。 汤岁回来后,陈伯扬已经洗漱完毕,甚至连衣服都换好了,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肩膀很宽,很随意地靠在沙发里,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急需药物来维持的脆弱迹象。 但汤岁最近实在过于溺爱陈伯扬。 毕竟对方大病未愈,他觉得自己理应多迁就一些,像几年前陈伯扬包容不健康的他一样,连带着分开的遗憾一起弥补回去。 于是汤岁又用比较生涩的哄人技术和他接触了一会儿,直到汪浩安打来电话质问他们到底在房间磨磨蹭蹭干什么,还吃不吃早饭了,汤岁这才赶紧起身把衣服整理好。 陈伯扬问:“他们来干什么?” “简乐说要一起吃早餐。”汤岁耳朵红红地思索片刻,像终于记起来:“还要带我们去玩附近比较出名的项目。” 得知另外二人要加入他们,胸襟开阔的陈伯扬只是温和地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几人在一家露天早茶店吃过饭,驱车去了海边。 汪浩安想带简乐玩浮潜,问他们要不要一起,陈伯扬以身体不适为理由婉拒对方,结果等另外二人刚下水,他转头就带汤岁去玩冲浪了。 换好衣服,选了双人板,一路走到齐腰深的沙滩浪区停下,陈伯扬才问:“之前玩过吗?” 汤岁抱着长板摇摇头:“没。” “我教你,很简单。”陈伯扬把板头对准海浪方向,手掌稳稳压住板面试了几次平衡,下巴抬了抬示意,“跪上去,趴好。” 汤岁明显错愕了一瞬:“什么。” “都是这样的。”陈伯扬为他科普,“要先跪在前面,等长板平衡了才可以起来,不然容易翻。”又轻笑着问:“你想喝海水吗?” 汤岁有点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是直立行走的状态,但依旧没有唱反调,扶着陈伯扬的胳膊爬上去,乖乖跪着。 他穿了件质感很薄的白T恤,布料被水浸成半透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紧绷的腰线,顺着略微凸起的脊骨再往上,是一截白皙的、湿漉漉的后颈。 陈伯扬抬起手在汤岁后腰处按了按,后者轻颤一下,侧过脸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没事。”陈伯扬说,“看错了,还以为是沙子。” “噢。”汤岁点点头,不疑有他。 趁着海浪推过来靠近板尾,快速划水几次后,陈伯扬站起身,单手扶着汤岁的侧腰,边说注意事项,边引导他缓慢从跪姿一点点起来。 或许和舞蹈生有关,汤岁的平衡力强得可怕,刚开始还需要陈伯扬占据重心带着他玩,几个来回后他已经能单独压板调整方向拐弯了。 一名摄影师来小岛上采风,他原本想拍点有意义的镜头当素材,可环岛绕了一圈却始终不能如意。 单反相机的取景框沿着海面慢幅度横拍移动,两个年轻人忽然出现在画面中。 削瘦的男生身上的白T已经彻底湿透,另外一个男生个子很高,上身赤裸,身体线条被低角度的晨光染上蜜色,随着呼吸起伏。 两人中间横着一块冲浪长板,板尾还挂着些小泡沫,浪涌推着板身轻轻晃动,在他们腰间撞出细小的水花。 高个子的男生忽然抬手,指尖故意撩起一弧水线,水珠在空中划过,迅速溅到另一个人的下巴。 削瘦的男生愣了愣,随即手掌拍向水面进行反击,动作激起一片更大的浪沫,高个子欲想躲避但还是被泼了满脸,他笑着去抓始作俑者的肩膀,削瘦的男生赶紧抱着板子转身游走。 两人彻底在海里闹起来,水花溅成无数光点,T恤湿透黏在肋骨上,赤裸的后背在逆光中泛着水润的亮泽。 摄影师按下快门,他们一前一后定格在海面,成为晨光里两个小小的剪影。 【作者有话说】 怎么会觉得陈明节不是1呢!你们! 在设定里他的长相更偏向妈妈周婉君,是属于那种很冷的美人攻,而且超级大s,dom,阴湿男鬼,水煎,控蛇,掌控欲监视欲几乎全给他占了,目前有望闯进强制爱赛道(bushi 许庭这个人设也挺有意思,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直男,但实际上从陈明节搬到他家后俩人就一直睡在一张床上,睡了整整十几年,十几年!!即使白天吵架,晚上也要睡一起……他喜欢陈明节但是自己根本不知道,一直坚信是个直男,而且有时候嘴上嫌弃陈明节这不好那不好,实际只要有外人敢说陈明节一句,他立马开炮。 总之就是一个根本不开窍的直男总是在挑衅勾引,且不自知。 明天应该也会更。要见家长啦! 正文 第67章 婚礼设在一处遮蔽强风的弧形海湾中,沙滩已经提前半月不对外开放,同时安排人清理碎石贝壳,铺地毯,布置场地。 通道口采用鲜花拱门,两侧插着细长的玻璃瓶,内里装着海水和五颜六色的小鱼。 侍应生都穿着颜色相同的小马甲,轻盈地来回穿梭,调酒,接待客人,擦拭桌子。右手边是一支专门从国外请来的乐队,无人机正从上空慢慢环绕着拍摄,远处有穿着工作服的救生员在仪式区外围巡逻,避免这个重大的日子里发生任何不测。 陈伯扬和汤岁刚到,汪浩安就眼尖地发现他们,从一堆亲戚朋友的包围下出来迎接。 他今天穿得十分正式,走近后朝二人十分不正式地打了个响指:“我帅吗?” 陈伯扬从善如流地拍了拍汪浩安的肩,又夸赞今天场地布置地很有新意。 这使得汪浩安大受鼓舞,笑着向他推荐:“看见那支乐队了吗?私下不接活动的,有关系才能请来。到时候你结婚,兄弟给你安排!” 视线望向那几个衣服上沾满皮革、金属、铆钉、宗教符号且发型像爆炸海葵的乐队成员,陈伯扬和汤岁都静了一瞬,没有说话。 汪浩安浑然不觉:“嗯?如何?是不是非常有个性,过目难忘。” 确实很难忘记,陈伯扬笑了一下,今天首次反驳了拥有新郎身份的汪浩安:“舞台张力是不是过于夸张了?” 啧一声,汪浩安开始指责:“你们两个好歹也是搞艺术的,思想怎么能封建成这样呢?人家那叫特色,死亡金属,懂吗?阿岁呢,懂不懂。” 汤岁有点不懂。 不过为了避免另外二人闹得意见不合而大打出手,他明智地选择转移话题:“简乐不在吗,一直没看到他。” “说要让造型师给他换个发型。”汪浩安露出一丝甜蜜的苦恼,“跟我结婚,他居然这么注重形象。唉,没办法,谁让我也是如此的风流倜傥呢。” “……” 不给二人任何反驳插嘴的机会,他继续:“哦对,你哥也来了,比你早几分钟。叔叔阿姨刚下飞机,派车去接了,估计也马上到,到时候你们坐主宾区。” 陈伯扬发觉汤岁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小幅度蜷缩了一下,垂眸去看,对方正有点警惕地往里面打量着,神色未改,但莫名又能叫人看出欲想逃跑的意味。 他觉得好笑:“怎么了?” “没事。”汤岁把手撤回来,“要进去吗?” 汪浩安没忍住笑出声:“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搞得跟中学生早恋被家长抓一样,都在网上那样官宣了,父母不可能不知道。”他停顿片刻,撞了下陈伯扬的肩膀:“还是说,这是你们之间独有的情趣?” 陈伯扬一直看着汤岁,没说话。 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汪浩安挑眉道:“我去看下简乐收拾完没有,你们先聊,待会见,今天都必须喝点,不许推啊。” 然后拍拍陈伯扬的肩,转身走了。 “阿岁。”他听到陈伯扬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汤岁抬起脸,眼神露出一丝茫然。 海浪声此起彼伏,他们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入座,各自安静片刻后,陈伯扬尽量用温和地方式询问:“你好像很抗拒和我家里人见面,对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汤岁为自己解释。 他也不懂为什么会这样紧张,在印象里陈伯扬出生于高知家庭,父母大概都比较威严,对小辈的伴侣应该自有一套评判标准,汤岁不确定自己是否符合,更不确定能否在那两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下藏好不够完美的部分。 而且他认为大部分人在面对这种情况时都会感到不知所措,很常见,但不会逃避。 闻言,陈伯扬唇角弯了一下:“我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只是单纯想知道你心里的看法。太紧张?还是根本不愿意接受见家长这件事,我们都可以谈,没关系的。” 汤岁陷入短暂的沉思。 陈伯扬手肘抵在膝盖上,十指合拢,微微侧过脸注视着他:“如果属于前者,可以稍微放松点,因为我父母还算开明,很有礼貌,和他们相处,绝对不会发生你所担心的任何一件事。” “如果是后者——你不接受见家长的话,那就不用勉强自己,我们可以只谈两个人的恋爱,谁的意见都不用在乎。” 汤岁略微睁大眼睛,目光中透出一点不可思议。 陈伯扬笑笑,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靠回椅背上,道:“不是客套话,因为我不希望这件事给你造成太多困扰,本来就只是一个环节,你不喜欢,我们跳过就好了,很简单的。” 汤岁咽了下有点发热的喉咙,轻声问:“那你的想法呢。” “我还挺想带你见见家里人的。”陈伯扬眼底浮着很浅的温柔,“你这么好,我这么喜欢你,他们肯定也很期待,也会喜欢你。” 汤岁悬了太久的心脏终于在此刻轻轻地、郑重地,落回了它该在的位置,连血液都重新开始缓慢流淌,如同退潮后的海平面,平静而温柔。 汤岁靠近陈伯扬,在他唇角轻碰了一下,小声讲:“我们进去吧。” “不紧张了?”陈伯扬牵着他起身,用玩笑的口吻说,“实在不行我们直接闪婚吧,瞒着所有人。” 汤岁顿了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教育道:“这种事不要开玩笑。” 他越严肃,陈伯扬就越忍不住想笑,但依旧维持着轻松的语气:“阿岁,你还真有点封建啊,这个坏习惯要改。” 汤岁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沿着两侧插满风铃的白沙小径往前,经过分叉路口再走一段就到了面积最大的主宾区,客人很多,侍应生正在为每桌奉上精致的甜点。 目光越过一排排乳白色的座椅,汤岁注意到坐在鲜花铁艺支架前的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他很多年前见过,是陈伯扬的哥哥,对方正垂眸看手里的酒水清单,旁边的男人姿态随意地靠在椅子里,手臂搭着半边桌面,视线也落在清单上,只不过是一副有点无聊的模样。 陈伯扬和汤岁走到距离他们只剩几米距离的时候,许庭终于掀起眼皮看过来,唇角勾了下:“怎么才来,坐。” 陈明节闻言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 陈伯扬介绍汤岁给二人认识时,许庭笑着告诉他,陈爷爷早就把关于你们的新闻转到家族群了,好多条,一下两下翻不完,听说还给你爸上了不少政治课,光踩着伦敦的凌晨点打电话,乐死我了。 陈伯扬看向他哥:“真的假的?” 后者嗯了声:“可能吧,听说爸这两天没去公司。” 许庭闻言笑得更开心了:“在家补觉呢哈哈哈哈——” 汤岁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尖,原以为这种没什么营养的新闻不会被陈伯扬家里得知,结果还是欠缺考虑。 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长辈坐在一起是不会感到太过拘束的,几人随意闲聊了几句。期间有侍应生来送甜点,粉色的马卡龙,奶油花边露在外面,很诱人的模样。 汤岁盯着看了会儿,刚打算伸手去拿,听到许庭说:“叔叔阿姨过来了。” 汤岁立马蜷紧指尖,跟着站起身,往侧后方看去。 对陈伯扬父母的第一印象就是好高,他们家的遗传基因实在过于硬核,两个儿子都已经接近一米九,且是那种很完美的骨相,这些特点都能从父母身上轻轻松松找到。 汤岁还在出神,两位长辈已经结束与其他宾客的寒暄,朝这边走来。 陈征和周婉君并非传统意义上慈爱的家长,但谈吐得体,没有一个问题让汤岁感到冒犯和不舒服,全程都很平和且认真地谈论关于他和陈伯扬的事情。 中途陈征接了两通电话,对面的声音中气十足震耳欲聋,像是在训斥和警告什么。 陈征一副极力忍住不犟嘴的表情,听完,挂断,然后莫名其妙朝汤岁露出自以为一个很和蔼的笑。 汤岁不知所措地紧张起来,努力回忆自己是否有哪个行为惹怒对方,陈伯扬在桌下牵住他的手,旨在让他放松点。 扑哧一声,许庭没绷住,随即起身借口去洗手间,他一走,陈明节也跟着走了。 周婉君看了眼陈征,对汤岁说:“不用紧张,其实早就该和你见一面的。但我和陈伯扬他爸爸都比较忙,家里的事情习惯往后推,今天在这里见面其实算巧合,不算正式,希望你别介意。” “没有介意。”汤岁机械地回答,整个人还处在恍惚状态。 “来之前我在伦敦那边置办了一套新房子当作见面礼,无论以后有没有结婚的意愿,有时间都可以回去住。” 汤岁对这份贵重的礼物感到意外和惶恐,但已经买了,再拒绝显得自己没礼貌,于是道谢应下来。 他话少,但没想到两个家长话更少,几人坐在桌边安静片刻,周婉君看向陈伯扬:“听说你已经好几个月没去公司总部。” 陈伯扬在桌下捏了捏汤岁柔软的掌心,答:“是的。” 陈征面露不满:“对工作怎么这样懈怠?” “总部和分部系统是同步联网的,我在国内也一样,本质上都是管理工作,形式不同而已。” 陈征皱起眉刚要说什么,周婉君打断了他:“能小声点吗?” 这几天已经被陈伟文警告捶打了太多次,陈征也认为应该适当关怀一下小辈,他思考半天,决定还是从自己擅长的领域入手: “最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可以开口。” 他神情向来严肃,汤岁咽了咽喉咙,心脏狂跳着开始报备行程:“挺好的……工作一直都很认真,没有懈怠,明年还有一场比赛要准备。” 陈征颔首表示肯定:“嗯。” 汤岁不知该说什么,也点了点头。 两人都以为对方会继续下一句话,所以大眼瞪小眼互相对视了一会儿,最终双双沉默下去。 陈伯扬别过脸,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O.Ovso.o 今天才发现居然有好几个读者给我自来水推文,而且有观后感写了特别长一段,真的很感动,看完之后默默躺在地板上流泪……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真的非常感谢 明天想申请休息一天o(╥﹏╥)o 正文 第68章 夕阳沉向海平线,将云层染成渐变的橘粉,倒影融进海水,所有色彩都在这个时刻变得柔和。 宾客的剪影斜斜映在沙滩上,汤岁和陈伯扬并肩坐在前排,跟所有人一样注视着台上正交换戒指的两位新人,海风掠过时,整场的装饰花束跟着轻微颤动,发出响声。 汤岁注意到印象里意气风发的汪浩安在此时眼底泛着微红,他不由得想到,如果自己和陈伯扬结婚,大概也会流幸福喜悦的眼泪。 婚礼结束时已经是晚上,陈伯扬的父母因为有工作傍身所以要提前返程,走之前周婉君嘱咐汤岁过年有时间的话可以去伦敦住几天。 汤岁靠着陈伯扬的右肩,眼睛半睁着望向车窗外,每一盏路灯都被拖拽出流星般的尾迹,他今天喝了几杯酒,此刻喉咙和胃都有点灼烧,呼出来的气也很热,面前一切景象都像在深海里摇曳的水草,缓慢地扭着。 降下车窗,热带风裹挟着柏油路的气息涌进来。汤岁深呼吸两次后轻声开口:“我们明天也回去吧。” “好。”陈伯扬抬起右手摸了摸汤岁发烫的耳朵,“喝醉了?” “没有,就是有点晕。”汤岁慢吞吞告诉他,“我和平时一样清醒。” 这句话彻底坐实了醉意,陈伯扬笑笑:“那你为什么靠着我?” 汤岁把脸埋进他肩窝处,自暴自弃地小声反驳:“就靠一下而已。” “真的吗。”陈伯扬显然不信,“该不会是故意借着喝醉的理由故意占我便宜吧。” 汤岁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喝醉之后会这么黏人,下车后从酒店大门到房间一直挽着陈伯扬的胳膊,整个人依偎在对方怀里,像只急需抚慰的小动物,必须要接触同类才能获取安全感。 进门后,汤岁脚步虚浮,陈伯扬干脆将他面对面抱起往卧室走,放到床上,又打电话叫人送来醒酒茶一点点喂给他喝。 一整份醒酒茶喝下去,汤岁的耳朵反倒越来越红,脖颈和锁骨处的皮肤也透着淡淡的粉。平时圆润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瞳孔里像是蒙了层水,眼睛下方那颗小痣像被火燎过的星,目光迷离而柔软,唇瓣随着轻浅的呼吸微微张合,呼出的气息中带着甜酒香。 或许是觉得热,他乱动了几下,发丝被床单磨得凌乱,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平添了少许稚气。 陈伯扬垂眼看着汤岁,不多时,他俯下身撑在床边,用微凉的指尖碰了碰汤岁的脸颊,后者眨了下睫毛,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呼吸变快了些。 “之前不知道你酒量这么差。”陈伯扬的手指隔着衣服按住他的胸口,眼睛却一直盯着汤岁的脸,轻声问,“醉了吗?” 汤岁抓着他的手移上来,用发烫的脸颊去贴微凉的掌心,很舒服地蹭了蹭,陈伯扬看到他的指节也透出可爱的红晕,整个人像是某种已经熟透待摘的果实,散发着令人心醉的气息。 陈伯扬把手撤回来,神色冷静道:“怎么了。” 汤岁有点不满地皱起眉,发出小猫似的呢喃,陈伯扬凑近,听到他一直轻声重复:“有点热。” “有点热?”陈伯扬问他,“那你想脱衣服吗?” 他像是陷入迟钝艰难的思考,陈伯扬耐心等待着,不多时,汤岁点点头,说想。 “想什么。”嘴上这样问,陈伯扬手却已经开始解他的扣子。 酒精在身体里静静燃烧,汤岁不得不再次出声:“想脱……”说到一半,他似乎意识到有人已经在帮忙,于是合上嘴,自己努力悄悄把裤子蹬掉了。 陈伯扬往下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将空调度数调至最低,低头去吻汤岁灼热的唇,没亲一会儿,汤岁立马就委屈地皱眉,抱怨说好冷。 “怎么又冷了。”陈伯扬看着他这副难伺候的模样,问,“那怎么办。” 汤岁迟缓地眨了眨眼,本能地往他怀里钻。陈伯扬顺势将人打横抱起,单手掀开被子,抱着他躺进去。 或许没想到被子里侧也很凉,冰得汤岁抖了一下,手脚并用更努力地攀着陈伯扬,轻声呢喃道:“冷……” “等会儿就热了,宝宝。”陈伯扬撬开他的唇和他接吻。 汤岁在床上永远都带着生涩的纯情,无论/亻故/成什么样,他都很少反抗,但会感到羞耻。 而且陈伯扬发现一句相同的话每次都能让汤岁面红耳赤,即使上次做的时候已经说过,这次再说对方依旧会赧然,百试不爽,甚至连换个姿势都会感到难堪,带着不自知的撩人。 但喝醉后的汤岁却很乖,大概是反应过于缓慢,根本无法捕捉陈伯扬话里的意思。 陈伯扬从床旁边顺手拿了盒酒店自带的安全套,灯光太亮了,汤岁闭起眼又睁开,忍不住推了推他的手臂,小声嘟囔着:“我想睡觉。” 陈伯扬俯身,指腹沿着他小腹往下,同时咬了咬汤岁的耳朵,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说:“/氵显/成这样了。” 汤岁是被热醒的。 窗帘严丝合缝地挡住天光,室内一片漆黑,陈伯扬正从身后紧抱着他,身躯灼热有力,汤岁张开嘴吸了几口气,合理怀疑自己差点因呼吸困难而休克。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床沿,试图从陈伯扬怀里挣出去,刚动了动腿,就顿住了。 身后传来/氵显/腻饱/胀/的感觉,汤岁瞬间清醒过来,两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分开,意识到这点,他的脸颊逐渐变热,同时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忆浮上来。 汤岁想起陈伯扬昨晚一直在亲他眼下的痣,弄得很痒,他想推开对方,双手却没什么力,抵抗动作反倒像调/忄青/似的。 陈伯扬还让他腿再分开点,但当时已经很累了,思绪又因为醉酒的缘故一直很迟钝,很难按照正确指令去做,所以自暴自弃地说不行,陈伯扬笑着亲他的嘴角,问你不是舞蹈生吗为什么不行,汤岁回答了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也希望永远不要记起来。 太羞耻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开始谴责自己为什么昨天要喝酒。 自省足足十分钟,他缓慢地有所动作,打算脱离陈伯扬起身去浴室,结果被对方从身后按住小腹又贴回来。 汤岁不受控制地轻吟了声,陈伯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低笑:“去哪。” “我要洗澡。”汤岁双颊发热,却故意色厉内荏地将声音放得冷淡。 陈伯扬亲啄他的后颈,问:“生气了?” “我没有。” “我没有。”话被对方笑着重复一遍,“没有的话再躺一会。” 汤岁不说话,他决定暂时废除“再也不和陈伯扬吵架”这一条规定。 空调还在最低度数运作着,手腕露在外面有点冷,于是汤岁重新缩回被子里。 “阿岁。”陈伯扬下巴磕在他肩膀处蹭了蹭,说话时吐出温热的气息,“怎么刚醒就不高兴了。” 汤岁木着脸说:“你先出去。” 陈伯扬没动,反而搂紧他,低声为自己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昨晚你喝醉了,我喂你喝完醒酒茶后想照顾你睡觉,可你一直蹭我的手,还说好冷,让我上床陪你。” “可是刚上床就发现你衣服已经脱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喝醉了,我只好都听你的。” “对不起。”陈伯扬口吻平淡,却透出深深的内疚,“都怪我。” 好像对此有点印象,汤岁想起自己一直在喊冷,抱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看来陈伯扬说的确实不假,是自己误会他了。 而且之前关于喝醉的经验几乎为零,汤岁不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陈伯扬昨晚鞠躬尽瘁、不知疲倦地照顾他,他却刚醒来就开始闹脾气,这也太荒唐了。 “好吧。”汤岁这次的气势降低,红着耳朵说,“那你先出去。” 陈伯扬笑笑,照做后,汤岁艰难起身。 由于房间实在太黑了,他像瞎子一样摸索着从地上拾了件衣服胡乱套好,半瘸半拐往浴室挪动。 陈伯扬把窗帘打开,空调度数调至正常后,忽然听见浴室里传来“咚”一声,类似人体倒地的声响。 他赶紧过去,打开门,汤岁已经扶着淋浴间的门框站起来。 灯光下,那些昨晚留下的痕迹无所遁形,从修长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再到大腿内侧,处处留着暧昧的红色吻痕。 汤岁垂着眼睫,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欺负狠了的委屈感。 陈伯扬反手关上门,走近后温声道:“我帮你吧,旁边有浴缸。” 汤岁没说话,脱掉衣服后站在一边,等陈伯扬调好水温,扶着他的胳膊迈进去坐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再过分的事都做过,可第一次这样清醒着让陈伯扬给他洗澡,汤岁反而有点尴尬,而对方却神色自若,像个克己复礼的绅士。 “冷吗?”陈伯扬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哪里不舒服记得说。” 汤岁稀里糊涂点点头,甚至把眼也闭起来。 【作者有话说】 接近完结啦 大概还有三万字左右的样子(?) 只是预想中,还有几个小情节要走完捏 写完就直接发了,明天休息吧。 正文 第69章 由于汤岁根本没办法正常出行,两人又在小岛待了一晚,跟简乐他们吃了饭,第二天才坐飞机回国。 距离新年只剩不到一周时间,暮色半垂,从窗户往外看,城市亮起一片碎金,寒风卷着冷空气在街口打旋。 汤岁的通告基本都在年后,但回家刚打开电脑就不可避免地处理了一些工作,要休息时手机忽然响起来,是一串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方介绍是某家奢侈品店的店员,他前几天预订的戒指刚调到货,问什么时候方便来取,还是要送上门。 汤岁一下子警惕起来,小心翼翼往房间里看了眼,陈伯扬正在拆换床单被套,挺拔的背影在暖光中格外清晰。 他低声对电话讲:“稍等。”然后握着手机轻手轻脚躲进浴室,反手将门关好。 “请问明天去可以吗?” “可以的,方便问下您具体几点过来呢?” “……下午三点吧。” 通话只短暂地持续了十几秒,汤岁的手心却莫名变得潮热,虽然他还没有正式实行计划,但已经无可避免地开始紧张起来。 站在浴室里冷静了很久,他打开门,看到陈伯扬刚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马克杯。 目光不由自主从对方的无名指掠过,汤岁咽了下喉咙,问道:“这是什么?” “热巧克力。”陈伯扬答,“我在伦敦的时候经常自己做,要尝尝吗?” 听他这样讲,汤岁接过珍惜地喝了一口,质地有点像奶昔,泛着微苦的可可香。 陈伯扬忽然问:“你刚刚在浴室打电话?” “嗯。”汤岁将杯沿抵在唇边,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表情,“简乐问我们到家没,顺便聊了几句。” 不等陈伯扬说什么,他又立马聪明地转移话题,捧着杯子道:“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很好喝,是煮的吗?” “就是巧克力粉和牛奶打发一下。”陈伯扬抬手用指背在汤岁脸颊上蹭了蹭,“喜欢的话明天再给你做,很简单。” “噢。”汤岁垂眸又啜了一口,心脏悄悄落地。 虽然他之前没有经验,但也知道求婚是一件具备惊喜感的事情,如果让对方提前得知的话,可能会使得期待大打折扣。 戒指已经准备妥当,只等明天找机会去取,但求婚地点选在哪里又是个难题。 这种神圣的行为必须要正式一些,不能像汪浩安给自己的婚礼请死亡金属乐队一样随意。 汤岁绞尽脑汁却还是想不到合适的地点,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床里盯着天花板的纹路出神。 “有心事啊。”陈伯扬正靠床用笔电处理工作,视线放在屏幕上问道。 “没。”汤岁拖长声音回答。 “嘴巴都撇到天上去了。”陈伯扬合上电脑,躺下来,手臂一揽就将人圈进怀里,“知道你刚刚像什么吗?” “像什么。”汤岁转头看着他的睫毛。 “被冲上岸的小鱼,一直给自己翻面。”陈伯扬笑笑,又问:“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高兴了吗。” 汤岁不明白为什么陈伯扬总是觉得他在闹脾气,但紧接着脑中灵光一闪,他爬起来问:“你回国这么多天,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 “没有。” “怎么会没有。”汤岁睁圆一点眼睛,“一个地方都没有吗。” 陈伯扬躺着,目光沉静地观察他片刻,问:“真想知道?” 汤岁觉得机会来了,靠近点点头:“嗯。” 陈伯扬在被子里握住汤岁的侧腰,轻声讲了几个字。 “……” 汤岁冷下脸重新躺回床里,背过身一言不发。 陈伯扬靠过去环住他的身体,像往常那样说,阿岁,我好像睡不着。 没过几秒钟,汤岁就会转回来用笨拙的谈话技巧开始哄他,声音轻缓地说很多小事,像助眠一样,陈伯扬闭上眼,不需要吃药也可以睡得很快。 翌日,汤岁刚醒就爬起来往窗外看。 天色阴沉,光线暗淡,高楼冷峻地矗立着,街道上车流涌动,上班族的身影在写字楼广场中央来回穿梭。 一切事物照旧运转,但根本不是一个适合求婚的好天气、好时机。 他有点沮丧地垂下眸,身旁传来陈伯扬微哑的嗓音:“在看什么。” 汤岁视线飘忽地落在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说没事。 但他本人的表情看起来可不像什么没事,于是陈伯扬又笑了一下:“到底怎么了。” “你今天……”汤岁努力整理措辞,试探着问,“想不想出门。” 陈伯扬很少逼迫他说什么,也用委婉温和的方式反问:“是有重要的事要我陪你吗?” 求婚需要两个人都在场,自己当然不能完成这个行为,汤岁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又说:“外面有点冷——” “没事,我陪你。”陈伯扬握住他的胳膊将人牵进怀里。 两人相贴的皮肤温暖而干燥,以一种很舒服的姿态抱在一起。 和店员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但其实刚吃过午饭他们就出发了。 临近年关,道路难免有些堵,车流艰难地一段一段向前挪动,几公里距离硬是从一点拖到了三点,汤岁感觉自己很倒霉,同时随着地图导航的路线慢慢缩短而开始紧张起来。 汽车在商业楼西门左边停好,陈伯扬侧目看了眼,问:“你要去买东西?” 这幢商业楼外立面悬挂着奢侈品牌的巨型logo和灯箱,从这个方位看去,是两家专卖衣服的轻奢店,一楼临街的艺术化橱窗挂着几件季度主题的大衣。 汤岁解开安全带,答:“是的,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几分钟就好。” “这么快,提前预定了?”陈伯扬左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紧不慢叩着,又问。 汤岁含糊地嗯了句,只说自己马上出来。 陈伯扬没勉强什么,等汤岁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降下车窗,又往上看了一眼。 入口右手边有道侧门通向商场中庭,中途会路过百货区和一家服装店,汤岁步伐比平时要快一些,说不清是害怕陈伯扬发现还是急于拿到戒指,或许两者都有。 奢饰品的黑金招牌近在眼前,店铺深处设有VIP取货台,背对着正门,他对SA说出预留姓名和电话,对方很快将一个黑底金线礼袋递过来,笑着问需不需要再看看新到的系列。 汤岁婉拒后按照原路返回,他珍惜地摸了摸礼袋,同时希望陈伯扬可以喜欢这个款式普通的戒指。 为了避免提前被发现,他经过百货区域时又买了一盒手提巧克力,将袋子放进盒底夹层。 商场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冷空气扑面而来,风刮过汤岁的脸时带着细微的疼,鼻尖很快就冻得变成红色,心脏随着脚步渐近一点一点鼓动起来,把胸口里面捣得很热,他就在这种温差撕扯中打开车门,上了车。 陈伯扬将温度调高一些,看了眼汤岁手中紧握的巧克力盒,轻松地开玩笑:“抢来的吗?这么紧张。” 汤岁舔了下干燥的唇,看起来有些无所适从,他摇摇头:“不是。这是买的。” 陈伯扬去接他手中的盒子,第一次竟没抽动,第二次才将那盒巧克力解救出来放到后座。他顺势握住汤岁有些凉的双手,掌心包裹住泛红的指尖:“怎么这么冷。” 汤岁没说话,视线却频频往后看,这种心虚的行为让陈伯扬觉得有点好笑:“该不会真是抢来的吧,阿岁,原来你已经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了啊。”紧接着又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现在就得逃跑了。” 面对这句活跃气氛的玩笑话,汤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付款界面展示给他看:“是买的,别担心。” 陈伯扬难得地愣了一瞬,忍着笑意没有刨根问底他为什么要专门驱车跑到这里买一盒巧克力,而是音调懒散地说:“好吧。我们接下来去哪啊,汤老师。” 这个称呼不太好,汤岁心想,等求婚成功后就不能再喊这样充满距离感的称呼。 “去看电影。”汤岁声音不太自然,“……来的路上,我包了场。” 陈伯扬点点头,启动车子,一副全然把自己交给汤岁的表现,不懂他今天到底要做什么,但按照汤岁的脑回路来说,或许就只是单纯想开车半小时买盒巧克力再返回去看一场电影而已,总不能是求婚吧。 电影厅很空,是一部前段时间热门的悬疑片,汤岁买的时候只看封面还以为是文艺电影,没想到从十分钟往后就开始出现血腥画面,好在陈伯扬看得还算投入。 趁他不注意,汤岁悄悄把戒指盒拿出来放进口袋,紧攥在手心里。 电影接近尾声时,整个厅陷入深海一般的幽蓝,配乐也如同潮声,光线忽明忽暗。 汤岁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身体里好像一直有很重要、很着急的事情等待他去做,甚至有瞬间他觉得自己陷入眩晕,感官系统失去了敏感度,听不到,也看不到。 片尾字幕在银幕上滚动,汤岁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头时,看见陈伯扬也正看着他——光斑在彼此瞳孔里明灭,一如十八岁时他们第一次见面。 【作者有话说】 岁:我愿意和你结婚,哪怕你不愿意。 身体原因,明天申请休息o(╥﹏╥)o 正文 第70章 片尾曲这时恰好停在最后一个钢琴音,空间安静下来,只剩安全出口灯牌的幽绿,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陈伯扬率先打破沉默,问道,怎么了。 汤岁不知道第几次压着情绪深呼吸,然后把戒指盒从口袋里拿出来。 每一排座椅之间间隔都很宽,他原本是想要单膝下跪的,但脑子非常不争气地宕机了一瞬,再反应过来打算有所动作时,陈伯扬已经起身,温热的手掌牢牢握住他的小臂,阻止了即将发生的下一步。 汤岁只好打开戒指盒,内部的微型灯珠随之亮起,两枚款式普通的戒指安静地卡在凹槽中,灯光从戒圈内侧穿过来,在盒底映出两道交叠的圆弧阴影。 “这是什么意思?”黑暗里,陈伯扬的声音很低,但明显能听出些许不冷静。 “我本来打算带你去之前那个香水展厅的。”说话时,汤岁的视线不自觉低垂,又强迫自己抬起,在对方面容和戒指盒之间来回游移,“但是工作人员说今年不对外放开了,我只好临时想办法包了一个电影院,用来……求婚,希望你不要介意。” 陈伯扬的手还握着汤岁的胳膊,两人距离靠得很近,他低声回了句:“我不介意。” 汤岁的喉咙发涩,像被无形的丝线轻轻勒住,事先准备好的求婚词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但好在陈伯扬有足够的耐心等他。 “其实有点唐突,才刚和好就向你求婚,不过我总觉得这样可能……算是一点补偿。”汤岁语速放慢,但看见陈伯扬的眼睛时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我之前没认真想过要结婚,而且总觉得能和你重新遇见,重新在一起就已经够幸运了。” “但是前几天去参加简乐他们的婚礼,我又忽然觉得和你结婚好像是件可以争取的事。”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失眠了,会对你好的,会补偿你之前因为我们那些事受到的伤害。”终于说出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也意外地平稳,他问:“陈伯扬,可以答应我的求婚吗?” 周围太暗了,汤岁看不清陈伯扬的表情,心里没什么底地往前进了一步,仰面注视着对方有点亮的瞳孔,仿佛要努力读取些信息出来:“我是认真的,虽然……听起来很混乱,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你应该感觉得到,对吗?” 影院的场灯忽然亮起来,汤岁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台阶出口,因为包了全天的场次,是不会有其他人来这里的。 再回头时,他发现陈伯扬的眼底似乎比平时要红一点,因为太模糊了,所以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直到对方伸出手抚过他眼尾的湿润,视线才因此重新清明起来。 陈伯扬短促地笑了一下:“戒指什么时候买的?” “还没回国的时候。”汤岁老实交代。 “好。”陈伯扬温声道,“你求婚求完了吗。” “……求完了。”汤岁嗓子发干,静静等待着他下一句话。 “那可以戴戒指了。”陈伯扬提醒。 汤岁轻轻“啊”一声,反应过来后赶紧点点头:“噢,这就戴。” 他先将那枚尺寸大的戒指拿出来,然后抬起略带紧张的眸子看一眼陈伯扬,后者不为所动。 汤岁只好牵起他的左手,动作虔诚地、缓慢地戴好戒指,也不着急放下,而是双手抓着陈伯扬的手腕,将脸凑近认真观察了片刻才满意松开。 陈伯扬注视着他:“好看吗?” 闻言,汤岁轻弯了下眼睛:“好看。”又不放心地刨根问底:“这算是答应我的求婚了吗?” “不算。” 汤岁肉眼可见地怔住,茫然的神色中带着点难过,刚打算为自己争取点什么,陈伯扬补充道:“因为你还没有戴,所以不算。” 汤岁松了口气,将小盒子打开取出另一枚戒指,或许是刚刚被吓得心脏虚软,手指也失去力气,连毫无重量的戒指都捏不住,一不小心就掉到地上顺着地毯滚了几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互相对视愣了半秒钟,赶紧弯腰去找,借着手机灯光把电影院的座位几乎搜了个遍但还是一无所获,那枚戒指就像彻底蒸发一样消失在他们面前。 汤岁的眼眶慢慢涌起一股热意,他觉得自己今天太倒霉了,整个求婚过程一点也不顺利。 天气恶劣,想去的展厅关了门,只好委屈陈伯扬在不太正式的场合接受求婚,结果到最后还把对戒弄丢了。 每个环节都在和汤岁作对,像在嘲笑他笨拙的真心一样。 这样具有意义的时刻也被搞得一塌糊涂。 陈伯扬将他拉起来,汤岁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眉间带着难以忽视的伤心。 “不找了。”他轻声安慰汤岁,“我再重新订一个,这样我们的戒指就都是对方买的,也很有意义。” 汤岁没说话,环住陈伯扬的腰把脸埋进他肩里,过了好久才带着鼻音嗯一声,接受了他的提议。 回家路上无论陈伯扬怎么开玩笑汤岁都显得兴致缺缺,但两人相握的手始终没有分开,他能感受到对方无名指传来与平时不同的凸起,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是蓝美仪的主治医生。 其实从看到备注名的那刻,汤岁的心脏没由来得猛跳了一下,是那种不祥预兆来临前的感觉。 医生说蓝美仪从今天下午开始状况就很不好,注射过药剂后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结果现在又发作了,情势比较危急,让他立马过来一趟。 挂断电话后,汤岁还没说什么,汽车已经换了条路快速往医院开。 气氛安静到极点,陈伯扬觉得这种时候即使是安慰的话也会扰乱汤岁的心绪,还不如沉默。 从车窗往外看,夜色深深,快要过年了,装饰彩灯缠在光秃的树枝上,一闪一闪晃得人眼睛疼。 到医院后,蓝美仪已经陷入昏睡,医生的意思是让汤岁早做心理准备,不乐观地讲,可能连春节也熬不过去。 汤岁沉默地点头,送走医生后轻轻推开病房门。 蓝美仪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黄,唇角抿得很紧,一副很累但偏偏又睡不踏实的模样,断续醒来,意识模糊地发出几个音节,又很快被病痛拽回昏沉之中。 陈伯扬站在一旁陪他,两人依旧没有过多交流,等时针慢慢转向凌晨,陪床阿姨换班,护士恰好来检查了蓝美仪的状况,他们才从病房出来。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台亮着一团光。 陈伯扬让汤岁坐到门外的长椅上,去接了杯热水回来,汤岁只喝了一点,挽着陈伯扬的手臂与他十指相扣,忽然轻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又道歉。”后者问。 “我也不知道。”汤岁说,“总觉得道歉会让自己心里好受点。” 陈伯扬没说话。 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起,穿堂风从窗口渗进来,他们谁也没动,只是靠得更近了些,掌心相贴传来一点微弱的温度。 汤岁闭上眼,梦到自己站在一个正不断下行的电梯中央,楼层指示灯是灰色的,但他却随着空间一直向下。 过了很久,门打开,他看到外面是小时候家里的旧厨房,灶台里煮着糊掉的粥,锅盖不断被蒸汽顶起又落下,蓝美仪正在一旁打扫满地的碗盆碎片和水。 他发现自己变回了七八岁时候的模样,却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 在电梯门缓缓闭合的瞬间,那个泛着油烟的昏黄世界,连同蓝美仪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逐渐缩窄的门缝里。 第二天是小年,天气终于放晴,吃过晚饭,陪床阿姨对汤岁说,蓝美仪想见他一面。 汤岁让陈伯扬在病房外等着,自己进去了。 蓝美仪的状态比昨天还要差,皮肤蜡黄中泛着死灰,眼窝凹陷,眼皮很皱地耷拉着。 那双遗传给汤岁的曾经很漂亮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很难再聚焦了。 汤岁不确定她现在还能不能看清自己,把椅子扯到距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沉默片刻后才问:“你感觉怎么样?” “很累。”蓝美仪望着天花板,没多久又把视线转到他身上,“这两年,我住院是不是花了你很多钱?”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蓝美仪皱起眉,眼神有了几分之前的锐利,但声音依旧虚弱:“我去年还能下床的时候跟一楼那群老太太聊天,都说我这病花钱又多又治不好,当时我差点气死,觉得这医院坑人,世界上哪有病是花钱治不好的?” 她说着吐了口长长的气:“现在才信。” 汤岁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淡,没有变化,眼睫略微低垂着,让蓝美仪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阿岁。”她喊了他一声。 汤岁抬起眼。 “你这几年不愿意搭理我,是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怪我吗?” 汤岁看着她:“我话少。” “不一样。”蓝美仪抬起手抓住冰凉的护栏,努力拽了下,像是要更靠近他一点:“我知道你恨我把你卖了,之前话少,但你起码还认我。其实当时我刚签完字就后悔了,但那时候又认为钱只有握在手里才有安全感。” “自从这两年生病,我总做梦,梦到你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跳舞,四五岁,又白又小。” 她眼里浮起很浅的泪意:“说实话,要不是做梦,我都快忘了你还有那么小的时候呢。” 正文 第71章 生病是一场缓慢的剥蚀。 蓝美仪的容貌,声音,眼神,心智,统统像是被刀刮了一遍。 她变了,又或许是妥协了,没有最基本的健康去撑起曾经那傲人的气性,所以不得不妥协。 汤岁知道,年龄的增长很难真正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但病痛可以。 今天比昨天累一点,明天可能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都在提醒着身体正缓慢地、如同坏掉的机器一样报废下去。 身旁的人会说你看起来好多了,但其实只有自己明白,失去健康是多值得恐惧的一件事。 蓝美仪纤瘦的手指攥紧防护栏,对汤岁说:“如果我没有生这种病,估计也不会再和你提起当年的事,更不会……道歉。” 一口气讲这么多话耗费了她太多精神,汤岁给她喂了点温水,拿纸巾把她嘴角的水渍擦掉后,重新坐回距离床不远不近的椅子上。 蓝美仪用嘴巴呼吸了几次后才缓缓道:“你没想到我会说这些吧,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 汤岁看见有眼泪从她眼尾滑出来,听见她有点哽咽的声音:“没想到我会生病,没想到临死前最放不下的竟然是那件事,我是真的没想到……汤岁,如果没有生病,我不会说这些的,你应该了解我……” 窗外,一簇特别亮的烟花窜起,紧接着“砰”一声在夜空炸开,将病房的窗框映在墙上,凌晨的小年夜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放烟花鞭炮。 汤岁看向窗外,更远的天边,烟花是无声的,只有光微弱地闪烁着,明灭不定。 “你那个同学是不是也来了。”过了很久蓝美仪才试探着问。 “嗯,他昨晚送我来的。” “你们又在一起了。”蓝美仪的语气听不出好坏,也无法分辨任何有价值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种来自于性命垂危的虚弱。 汤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不想愿意跟蓝美仪谈论关乎陈伯扬的任何事,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叫医生来看看吧。” “不用。”蓝美仪说,“他们来了又要折腾,我只是想再跟你说说话而已。” “阿岁,其实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道歉的话,但直到现在都没说,因为我猜你也不想听,对吗。” 汤岁很轻地叹了口气,眼神说不出是平静还是有点厌倦:“没有不想听,只是感觉事情已经过去了,道歉就是一句话而已,我从来没纠结过,所以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蓝美仪动唇好像又说了什么,同时窗外响起接连不断的烟花声,恰好将她的话盖过了。 汤岁没听清:“什么?” “对不起。”蓝美仪轻声道,“阿岁,你不用原谅我,也别因为我要死了就有负担,我就是怕明天早上……没机会说这句话而已。” 汤岁打开病房门,陈伯扬没有坐在长椅上,而是倚在右侧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杯冒气的热饮。 见门开了,他立即直起身,将热饮递过来:“喝点,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 汤岁不饿,但嗓子干涩发肿得厉害,他接过后一口气也不停地开始喝,甜腻的热流不断滑过喉咙,却还是激不起半点食欲。 喝完后,汤岁整个人虚脱地靠进陈伯扬怀里,对方的气息干净熟悉,温热的掌心一直按在他后腰处,源源不断传来安全感。 蓝美仪是第二天下午去世的,中午还吃了馄饨,看了半小时电视,傍晚就安安静静走了。 春节期间不宜办丧事,汤岁将蓝美仪暂时寄存在殡仪馆中,期间按照她的意愿在港城那边买了块墓地,手续办理下来后已经过了元宵节,两人买好机票前往港城。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这座城市时,汤岁被机场冷气十足的风吹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熟悉的粤语广播在头顶回荡,音节就像细小的钩子,将尘封往事一点点勾起。 汤岁对这个机场的印象并不好,他猜陈伯扬也一样,于是挽紧对方的手臂加快了脚步。 “是有什么急事吗?”陈伯扬温声道,“这么急。” “……没。”汤岁莫名有点心虚,“太冷了,我们快点出去吧。” 事实上外面根本没比这里暖和多少,几度的气温,天寒地冻,港城从不下雪,但风是阴冷的,甚至连地面都仿佛被冻得更硬了。 陈家的车已经在外等候,司机还是之前接送过汤岁的那位,姓谢,跟着陈伟文十几年了,家里的小辈都喊谢叔。 谢叔一见二人就热情地招呼他们上车,但听到目的地是墓园时又收起喜庆的表情。 汤岁主动解释是家里人去世了,已经提前在这边买好墓地,这次回来主要就是办理安葬事宜。 谢叔这才明白过来,启动车子,活络地转了话题,说老爷子前段时间就惦记着要见你们一面,他看浩安结婚,又觉得你和明节都没什么动静,不免有攀比的心思。 一提这个,刚被求婚成功的陈伯扬立马有话说:“我对这种事不是很急。”然后抬起左手放到汤岁肩上。 眼尖的谢叔立马从后视镜里看到戒指,惊道:“哟,这是已经定了?” 汤岁咬着吸管没说话,目光放到窗外假装在看风景的样子。 陈伯扬有礼地笑笑:“还没来得及跟家里说,您暂时保密一下。” “行。”谢叔一脸我是过来人的表情,“其实你爷爷真挺看重这个环节的,早点和他说,他也早高兴。” 陈伯扬的手臂横到汤岁腰后环住:“原来是这样,我现在知道了,让您挂心。” 墓园坐落在半山腰,灰白色的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墓碑。寒风中夹着海腥味将新送来的花圈缎带吹得猎猎作响。 汤岁在前台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工作人员盖好章,带他去领了块铜制墓牌,薄薄一片,上面是蓝美仪的名字。 下葬仪式结束后,墓园管理员递来一把崭新的铜钥匙。 “骨灰龛可以随时来祭扫。”他说着指了指远处一栋白色小楼,“春节那几天很多人来上香,你们选的日子倒是清净。” 汤岁看着手里的钥匙,面色安静地道了谢。 他和陈伯扬慢慢走下山,并未着急返程,路过山脚的香烛店时陈伯扬下车买了沓纸钱。 汤岁站在路边,看店主用金色墨汁在冥包上写下蓝美仪的名字,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海风突然转急,吹得还未干的字迹微微晕开,像被泪水打湿了一样。 汤岁靠在陈伯扬怀里,终于露出这些天来难见的疲惫。 “是难过吗?”陈伯扬轻声问。 “没。”汤岁说,“只是觉得以后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这种感觉很奇怪。” 陈伯扬在他腰后抚了两下,安静许久。 山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陈伯扬忽然说:“我去给你买束花吧。”接着示意汤岁去看墓园门口的花店,玻璃橱窗里郁金香和马蹄莲堆在一起,一簇连着一簇。 汤岁神色有些许迷茫:“那个好像是专门买来上坟用的。” 陈伯扬轻笑着指责:“汤老师,你怎么这么迷信,要实在害怕的话,你送我也行。”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汤岁垂下眼,看起来很郁闷,他像只大型玩偶一样靠着陈伯扬的身体,“别买了,我们走吧。” “行。” 得到回答后,汤岁又在他怀里贴了会儿才分开,刚打算抬脚,陈伯扬握住他的手腕,转过身体稍一用力就将他背了起来。 忽然的滞空吓了汤岁一跳,他慌忙环住陈伯扬的脖颈,有点愣怔地问:“你要做什么?” “背你。”一句废话。 “不用。”汤岁下意识四处看看,虽然不是祭祀的热门时期,但偶尔会经过几个路人和工作人员,“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自己能走还一直靠在我身上,那就是故意要让我背。”陈伯扬说着掂了掂他的单薄的身体,评价道,“这么瘦,怎么跳得动舞的。” 汤岁心里低落的感觉被驱走大半,转而有点羞耻和气恼,他认为陈伯扬这话不像是夸人,像在质疑。 于是汤岁有点坏心眼地没再挣扎,打算这几百米的距离让陈伯扬一直背着自己。 这次是陈伯扬开车,汤岁从中控台附近翻出一袋水果硬糖,放进嘴里后将他的侧脸顶出一块明显的弧度。 “去哪。”汤岁看向窗外,山上已经亮起规整的方格夜灯,思绪一下子飘远,低声呢喃:“不知道那家俱乐部还开不开。” “我家。”陈伯扬依次回答,“还在开,想的话改天带你去玩。” “去你家?”原本打算住酒店的汤岁明显有点紧张:“你爷爷不在吗?” “在的吧。”陈伯扬打方向盘拐过路口,语气轻松随意,“别怕,他年纪大了,打不过你。” 虽然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汤岁依旧觉得这句话有待考察。 几年前陈伯扬就说过类似的话,可汤岁至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和老年人通过打架的方式来争输赢。 【作者有话说】 一直忘记解释,32章里汪浩安一定要陈伯扬给他送套的原因是,简乐对大部分胶质类安全套都过敏,汪浩安好不容易找到一款能用的,结果被陈伯扬美美截胡了。 明天大概率也会有,写完就会发! 正文 第72章 汽车缓缓驶入拥挤的弥敦道,从后视镜中能看到整座商业大厦,在路过一家奢侈品店时,汤岁进去选了条质感很好的羊绒围巾,作为送给陈伯扬爷爷的礼物。 第一次来陈伯扬家时,汤岁因为发烧一直昏睡着没能看清原貌。 车子沿着山顶道开了一段距离后坡度变陡,导航显示即将转入种植道,拐角处立着块中英文的私人道路警示牌。 这条双向单行线两侧种着整齐的南洋杉,夜空漆黑,树冠在道路上方交织成拱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汤岁看见不远处设有哨岗,穿着蓝制服的保安没有喊停,只是对着车微微颔首,陈伯扬滴了声喇叭以示回应后继续往前,道路一下子变得宽阔,车灯照亮尽头的正门上的雕花麒麟。 或许是一路上经过太多关卡,汤岁不免开始紧张起来,他认真检查了自己的仪容仪表,确认还算体面后跟陈伯扬进了门。 客厅的穹顶高而宽敞,陈伟文刚好从二楼下来,穿简单宽松的运动服,容光焕发,看起来好像永远都精力充沛的样子。 他笑着和汤岁握手,说:“你好啊,终于又见到真人了,之前总在电视和新闻报纸上看你。” “爷爷你好。”汤岁紧张到语无伦次,一副担心对方忽然殴打自己的模样,“我叫汤岁。”说着僵硬地提起礼物盒,“这是我给您买的围巾,……好久不见。” 陈伟文看向陈伯扬,露出“他怎么了”的求证表情。 后者轻笑了一下,道:“可能喂他吃点东西就好了,先坐吧。” 陈伟文:“噢,你们没吃晚饭?” 汤岁反应过来,觉得陈伯扬实在是太热衷于在外面败坏自己的形象了,心里有点生气,但表面依旧保持成年人该有的礼貌:“没有,我们吃过了。” 陈伟文关怀地询问:“吃的什么?” “吃的空气。”陈伯扬忽然插嘴,然后喊厨师重新准备晚饭。 汤岁感到尴尬,他不想让陈伟文觉得他是个爱撒谎的人,只是认为时间太晚了,再吃饭的话比较打扰对方。 陈伟文倒半点也不在意,先是拆开礼物盒大肆夸奖汤岁给他买的围巾质感好,然后拿出手机,三更半夜开始挨个给自己还健在的老友打视频通话,丝毫不顾虑他们这个年龄应该拥有的、可怜的睡眠。 陈伟文先是给那位经常一起钓鱼的朋友拨去视频,两通过后才接听。 对方睡眼朦胧,皱着眉问:“什么急事?” “给你见一下伯扬带回来的对象。”陈伟文笑了笑,将前置摄像头侧移,汤岁那张不知所措的脸放大在屏幕中,“是不是很不错?” 年迈的鱼友呼了口气,摸索着戴好老花镜,拉远手机端详一番,汤岁尴尬地抬手挠了挠颈侧,喊了声“爷爷您好”。 紧接着电话里发出疑问:“怎么是个男人啊?” “哎我不是和你说过。”陈伟文凶他,“你这个记性怎么回事?最近没按时去体检吧?” “……可能是我忘了。”鱼友接着又抛出疑问,“那怎么生小孩啊,他们。” “……” 汤岁向陈伯扬投去微弱的求助眼神,后者靠在沙发另一边,神色坦然地用口型说:生小孩。 “……”汤岁立马收回目光。 面对鱼友的问题,陈伟文忍不住从屏幕里露出半颗脑袋:“当然没办法生,再说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主动选择Childfree生活,享受无孩自由,这你都不知道吗?” 鱼友用他老旧的大脑接收了一下这句超前的话语,反应一会儿后才说:“哦,这样吗?” 陈伟文:“当然。” 鱼友困得要死,无奈地抬手摸了把脸,含糊应道:“行吧行吧。反正你们家还有明节,传宗接代不是问题了。” 陈伟文哈哈笑了两声:“陈征也是这么说的。” “……” 等汤岁和陈伟文不同的朋友、高官、明星以及亲戚都在视频里打完招呼,夜宵也上桌了。 汤岁吃了很多菜,还被陈伟文夸胃口好,接着让厨师根据他的口味专门制作了菜单。 洗过澡后,汤岁趴进床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闭着眼。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安静下来时,胸腔左侧总有微弱的抽搐感,他原以为对蓝美仪的去世并不会有太大的感觉。 毕竟这些年来,对方的话和行为都带着倒刺,和无穷无尽的诅咒,而汤岁也早已经学会用麻木、冷漠当做盾牌,甚至在蓝美仪去世当天,他都能冷静地和医院核对流程。 但一周前去给蓝美仪收拾遗物,站在她空荡荡的衣柜前,汤岁好像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劣质香水味,心里猛地窜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到几年前,或者更小的时候。 也是在那一刻汤岁才意识到,蓝美仪死了,蓝美仪真的死了,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消失了。 那些恨会随着死亡一起消失吗?汤岁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之前从没想过这辈子有一天竟然会因为这种事而忧心。 陈伯扬从浴室出来后躺到他身边,脑袋挤着脑袋,身上还带着清爽的水汽和浴液香。 他用脑袋蹭了蹭汤岁的耳朵,轻笑着:“怎么了,一副又要哭的样子,是因为我爷爷太热情了吗?” “不是。” 两人都望着天花板,松松散散地躺在床上,汤岁的脚搭着陈伯扬的小腿,一只手臂横在眼前,很轻软地呼吸着。 “困了吗?”陈伯扬低声问,“去被子里面睡。” “不想睡。”汤岁把手臂放下来,侧身抱住他,声音闷在两人相贴的皮肤间,“这两天总是能梦到我妈,太奇怪了,我不想睡。” 陈伯扬将汤岁单薄的躯体拢进怀里,掌心小幅度地拍着他的背,过了片刻才开口:“阿岁,你是不是过于紧张了,再这样下去会旧病复发的。” “不会。”汤岁抬起眼注视着他,“其实我能感觉到我妈很想见你,但我不愿意。” “为什么?”陈伯扬口吻平静温和,没有一丝质问。 汤岁重新垂下眼,像在思考,又像是困了,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回答:“那天你在病房门口都听到了,是不是。” 陈伯扬一直以为汤岁是在知情的情况下才签了合同,但显然不是,他们还在闽南的时候蓝美仪就已经把这件事敲定了,而汤岁也始终避重就轻地没有提。 “是。”陈伯扬蹭了蹭他的鼻尖,“所以我才说你太紧张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现在很好,我和你都很好,不用提心吊胆的,就算她要见我,见一面又不会怎么样,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我都只是心疼你而已,也不会把太多心思放在恨上面。” 汤岁心里根本不认同陈伯扬的说法,陈伯扬可以原谅他,但不可以原谅蓝美仪。 不过人都走了,汤岁再和他争辩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你这里什么时候长了一颗痣。”手腕忽然被陈伯扬握住抬起来,左手腕骨突出的关节上有颗很小的浅棕色的痣。 汤岁举着胳膊在灯光下观察片刻,有点疑惑地回答:“我也不清楚,这里很难注意到吧。” 陈伯扬哼笑一声,故意说:“你这么白,这里长一颗痣太可惜了,不好看。” 其实这句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会让汤岁在意,即使他本人手腕上长一头牛也没关系的。 但因为是陈伯扬,汤岁立刻把手横在眼前又靠近一些,忧心忡忡地开始想对策,以免对方因为这颗丑陋的痣而悔婚。 下一秒,陈伯扬的手忽然出现在视野里,紧接着,有微凉的金属触感贴上皮肤,无名指被轻轻撑开,一枚戒指悄无声息地推到指根。 汤岁怔住,手掌仍然悬在半空中,他看着那枚还带着重量和陈伯扬体温的戒指,灯光从缝隙间穿过,在戒面上折射出细小的芒。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好半天过去,汤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话说半截又被思路打了岔。 因为他忽然反应过来这枚戒指跟自己买的一模一样,汤岁不确定是陈伯扬重新订的还是怎样。 后者短促地笑了一下:“这是戒指,不认识?” “……认识。”汤岁问,“是我买的那个吗?” “嗯,叫人找了很多天。”陈伯扬捏了捏他的掌心,低声道:“答应你的求婚可真辛苦啊,汤老师。” 汤岁看着失而复得的婚戒,有点恍然地追问:“没有骗我吧,是真的找到了?它在哪里,为什么我们当时没看见。” 戒指丢失的那天,陈伯扬直接找人联系了影院经理单独包下这个电影厅的营业,关闭了线上选座通道,以免被误订,同时每天安排工作人员专门找戒指,几乎翻遍了每个座位,检查了每寸地毯,甚至跪在地上用手机闪光灯照射很小的缝隙,但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两周前影院工作人员做例行检查时,发现银幕前的防火帘卷轴里卡着一点反光。 取下来时它依然光亮如新,只不过内圈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卷轴齿轮留下的印子。 那天他们坐在第七排最中间,戒指不知道是怎么一路滚下去弹到了帘布上,随着电影结束时的自动收卷,被悄悄带到了六米高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总裁,夫人已经在雪地里跪了两天了!” “她认错了没?” “没有,夫人……夫人已经去世了……” “什么?!没有我的允许她怎么敢死?!” “总裁,在夫人的遗物中我们发现了这张纸条” 男人颤抖着双手打开了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 作者太忙了明天申请休息一天(-^O^-) 正文 第73章 汤岁没想到戒指会在那样出乎意料的地方,更没想到陈伯扬会让人再去找。 他轻轻转动了一圈戒指,像是想到什么又摘下来,借着灯光去看戒指内圈的那道划痕,浅而细,形状像一弯月牙。 见此,陈伯扬神色冷静地吓唬他:“有破损也不能不要,这个戒指现在的身价可比当初你买的时候贵很多。” 汤岁一怔,反应过来:“你包了多久的影厅,要多少钱?” “一个月。”陈伯扬答,“四百多万。” 汤岁睁圆眼睛坐起来,脸颊和耳朵都有点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指责:“你怎么这么浪费啊。” 这戒指连四百万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钱就这样流水似的没了,汤岁心疼不已。 陈伯扬躺在床里,抬手握住他的小腿,指腹在他脚腕上缓慢摩挲着:“春节属于热门档期,如果不包场的话会有很多人来,万一被捡走了,那你不是要伤心?” 汤岁把小腿收回来,神情故作镇定:“我没有。” 陈伯扬重新握住他的脚腕扯过来,眼睛里带着很浅的笑意:“没有的话当时为什么一副要哭的样子,是故意的吗。” 汤岁觉得这话半点逻辑都没有,现在仔细回想一下,当时也只是做出了正常人遇到这种事该有的反应,根本不是什么“故意”。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重新戴好戒指,宣布:“睡觉吧,下次别再这样浪费钱了。” 说完,汤岁独自爬到床里侧,掀开被子就要躺进去。 “可我不觉得是浪费。”陈伯扬略低的声音传来,“阿岁,你是在怪我吗?但是刚才看你那么开心我感觉很值得,没想到你会指责我,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下次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会自己去找,也不会再说出来让你烦了。” 汤岁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睛,他明明记得刚才没有说任何重话,只是叫陈伯扬改掉视金钱为粪土的恶习而已。 很久之前陈伯扬就展现出不太会理财的缺点,花钱大手大脚,甚至给汤岁充话费都是几百元起步,汤岁多次劝阻但是未果,所以才造成如今四百万付诸东流的结局。 这样一想,汤岁瞬间严肃起来,认为自己并没有及时引导陈伯扬,应该承担部分责任。 他又挪回去,抓住对方的手认真安慰道:“我完全没有怪你的意思,但这个习惯还是改一下比较好,而且如果遇到这种事情你可以找我商量,不要盲目地花钱了。” 陈伯扬没说话,汤岁无师自通地跨坐到他腿上,在他嘴角亲啄了两下,小声说:“这样可以吧,太晚了,我们得赶紧睡觉。” “为什么。”陈伯扬看着他的唇瓣,“你明天有安排?” 汤岁摇摇头:“没,但是你爷爷在家,我们起太晚不好,最起码要一起吃早饭吧。” “我爷爷也爱睡懒觉。”陈伯扬简直把百善孝为先踩在脚下,“老年人都这样,他起不来。” 汤岁震惊了一瞬,生出怀疑:“这个年纪不吃早饭真的可以吗?” “他一般是吃过早饭再接着睡。”陈伯扬的手从汤岁裤腰里摸进去,神色自若,“而且他有起床气,我们早上最好躲在房间别出去,不然很容易被打。” 汤岁嘴巴微张,又惊又呆地“啊”了声,甚至连被揩油也顾不上阻止。 看来他的猜测已经被完全证实,陈伯扬爷爷是个喜怒不定的老人,或许是年轻时太厉害,即使老了也不愿意服输,这一点并非夸大虚实,而是汤岁在蓝美仪身上也曾见过。 思及此,汤岁忧心至极,握住陈伯扬的手腕摇了一下:“那我们明天早上做事情小心一点。” “做什么事。”陈伯扬掌心握着他的胯,不分轻重地捏了捏,“生小孩?” 闻言,汤岁的脸颊像丢了把火似的一下子热起来,耳朵也发烫发红,他想从陈伯扬身上下去但被对方一双手稳稳按住,动弹不得。 “又要跑了。”陈伯扬注视着他,“怎么不回答问题?” 汤岁感到羞恼的同时觉得他实在很无理取闹:“我怎么回答,男的和男的又不能生小孩。” 陈伯扬笑了笑,似乎是很满意能看到汤岁此刻的表情和状态,已经完全不顾自己在说什么:“不能吗?” 汤岁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又看一眼时间,快要凌晨两点钟,不知道睡眠障碍患者经历长时间的熬夜是否会对大脑造成一定影响,例如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什么的,就像陈伯扬现在这样,坚定认为男人能生出小孩这件事是真的。 汤岁推着他的肩膀含糊回应:“先睡觉吧,太晚了。” 柔黄的台灯在床头柜上投下一圈暖光,将小范围内的空间照成橘色,汤岁窝在陈伯扬怀里,调整了一个很舒服惬意的姿势后刚要闭眼,忽然听到对方问: “是不是做的久一点就可以生宝宝。” 汤岁惊恐,抬眼去看他。 不明白为什么陈伯扬每次都能神情自若、口吻平静地讲出这种威力不亚于炮弹的发言。 汤岁就算带着记忆再活十辈子也没办法厚着脸皮效仿这种行为,所以一时间被噎住:“你说什么。” “阿岁。”陈伯扬抵着他的鼻尖轻声道,“想让你给我生小孩,你这么好看。” 汤岁有点生气地皱起眉:“别说了,你好奇怪,为什么一直拿这种事说来说去。” “好吧。”陈伯扬认识到错误,把脸埋进他颈间。 汤岁凶完又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话重了,刚抬起手去摸陈伯扬的头发打算安慰几句时,听到对方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给你生也行。” “……” 汤岁胸膛起伏了两下,背过身把被子扯过来蒙到太阳穴,宣布:“睡觉,别讲了。” 汤岁觉得自己又被骗了。 他们醒来时已经快要中午,收拾完下楼,厨师说陈伟文早晨八点就出门了,并且留了字条。 这根本不符合陈伯扬口中“老年人都这样”的评价。 陈伯扬展开字条,汤岁凑近去看,对方的字迹飘逸流畅,说上午钓鱼,中午有个社交宴请,饭后和朋友一起去深湾游艇会玩扑克,晚上到红磡佛堂为祖先做功德,可能会晚点回来,叫二人自便,末尾还特意提到,给汤岁备了份礼物,希望他喜欢。 整篇洋洋洒洒跟一封书信没区别。 汤岁揉了下眼睛,发出由衷的赞叹:“你爷爷真的好用心,感觉是个很认真热爱生活的长辈。” 陈伯扬随意一笑:“你这样想,他就满意了。” 汤岁疑惑道:“什么?” “没事。”陈伯扬岔开话题,“去看看给你送的什么礼物吧。” 汤岁眼睛亮了一瞬,隐隐有些期待。 桌上只放着一个文件袋,手感摸上去很厚,汤岁迟疑地看向陈伯扬:“该不会是钱吧。” 后者回答:“不一定。” 汤岁松了口气,接着听到:“也有可能是一叠银行卡。” 汤岁决定在拆礼物之前不再和陈伯扬交流了,他打开鼓包的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地契和冠名权证书,几张赠与合同,以及一本手记。 地契经过法律公证,位于海外一座私人岛屿,条款明晰,省去了后续纠纷的可能。 手记是元代某位著名昆曲大师关于古典舞的亲笔水袖绫本手绘,独一无二的孤品,也不知道陈伟文从哪找来的古董,连带着一张地契装在朴实无华的文件袋里,伪装成红包的样子。 汤岁觉得这礼物太贵重了,根本不敢要,甚至还后退一步跟做梦似的看着陈伯扬:“这个不行。” 陈伯扬忍着笑意,故意说:“嫌不好啊,我跟我爷爷讲一声,让他再想办法找你满意的——” “陈伯扬。”汤岁难得气急,“我不是那种意思。” 陈伯扬像是很喜欢听他喊自己名字一样,立马俯身凑近蹭了蹭汤岁的鼻尖:“好,我知道了,你再叫我一遍。” 汤岁偏开脸,态度十分冷淡:“不叫。” 陈伯扬笑笑:“为什么?” “没有原因。” “为什么没有原因?” 汤岁不理他,重新捧起那本手绘,小心翼翼地翻转看了看,心里再次确认这是件很贵重的礼物,需要被供奉进博物馆里的程度,起码要比他随手在奢侈品店挑的围巾要用心很多。 或许是能猜到汤岁会因此惴惴不安,午饭期间陈伟文打来电话,告诉他那本手记是托朋友从一位收藏家手中买的,因为人情关系所以根本没花多少钱。 听说他是舞蹈老师,想着落在他手里总比旁人更能物尽其用,让他千万别有负担,说到底也只是一份礼物而已,都是一家人,汤岁只好厚着脸皮答应下来。 挂断前,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长辈询问婚期的声音,陈伟文笑呵呵地应付:“不急,孩子们自有打算。” 放下手机,虽然收礼的难题解决了,汤岁却仍然觉得面前的菜没什么滋味。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和陈伯扬还没有正式结婚,没有婚礼,没有喜帖,没有新人该有的忙乱与喜悦,只是多了一对戒指,也不是说戒指不好的意思,总感觉缺少了很重要的环节。 汤岁抬眼去看陈伯扬。 对方正在仔细地给他剥蟹腿,将蟹肉放进碗里堆满了之后递过来,汤岁忽然脱口而出:“你想结婚吗?” 陈伯扬愣了下,眼底浮现出少许笑意:“今天吗?这么着急。” 汤岁认真回答:“哪天都可以的。” 陈伯扬没说话,将手套摘掉后和他对视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要讲点什么,汤岁却因此紧张起来,心脏悬而不下。 “阿岁。”陈伯扬的声音温和低沉,“其实刚参加完汪浩安婚礼回来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准备结婚的事情,当时就打算带你来港城的,但没想到快过年的时候你妈妈忽然走了,葬礼也一直拖到现在才办。” 陈伯扬握住汤岁的手,轻捏了捏掌心,道:“昨天从去公墓到下山回来,你一直不怎么开心,归根结底其实是在意她去世这件事的,对吗。” 汤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沉默发怔地看着他。 陈伯扬动作很轻地捧住汤岁的脸,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汤岁的脸颊,却又像是捧着易碎的物件,拇指在唇边摩挲了一下,充满毫不掩饰的心疼意味: “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即使你没有说,但只要我能想到的,都会尽最大可能想办法照顾你和你的情绪。” “而且死者为大,不用因为别人的话就觉得很快结婚才算正确,其实我们都明白现在不是最合适的时机,对不对?” 汤岁低垂着头,眼尾有点红,睫毛却黑而清晰浓密,根根分明地搭在眼睑处,一眨不眨,唇瓣微微抿着,神情难过又平静。 他最终没说话,靠过去抱住陈伯扬,力气很大地贴着对方的身体,像是两颗决心要将根须穿透彼此年轮的树,以在拥抱中完成嫁接。 【作者有话说】 阿岁惩罚陈伯扬最狠的方式就是夺被子,我奇怪的萌点() 明天也有哦 正文 第74章 陈伯扬在汤岁耳后亲了一下,轻声道:“你是不是又哭了。” 汤岁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但依旧嘴硬:“没有。” 陈伯扬把他腰后的衣服褶皱抚平,拍了拍,打算分开时却发现汤岁牢牢抱着自己,根本扒不下来。 陈伯扬失笑:“不吃饭了吗?” “吃饭。”嘴上这样说,汤岁依旧坐在他腿上不肯撒手,像只没有经过社会训练却被强行领出门的小猫,两人胸膛紧贴,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这样抱着怎么吃饭。”听声音陈伯扬正在笑,“汤老师,你这么黏人,你的学生知道吗?” 汤岁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我的眼睛总是看着你,心也总是跟着你。”陈伯扬手掌按在他的后背,“而且你允许我靠近,很容易就猜到了。” 汤岁直起身和他分开一点:“那如果以后猜不到怎么办?” 皮肤白的人哭起来很惹人心疼,汤岁睫毛都哭湿了,眼眶和鼻尖红红的,神色冷清又克制,反倒显得更可怜了。 陈伯扬笑了笑:“应该能吧,你整个人不是透明的吗,为什么猜不到。” 汤岁有点固执:“万一呢。” “那就上床。”陈伯扬在他腰后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还有什么问题。” 汤岁揉揉眼睛,小声答:“没有了。” 陈伯扬拿纸巾给他把脸擦干净,亲了一口,两个人才继续吃饭。 虽然暂时搁置了结婚的事情,但他们决定在港城多住一段时间,届时婚礼也会定到这里。 天色灰白,像一张失色的老照片,冷空气席卷着整座城市,车到巷口就再也开不进去了。 汤岁从副驾驶下来,车门打开的瞬间,长长的巷子深处突然吹来一阵冷风,猛地灌进衣领和袖口,他没由来打了个颤,抬手抓了抓被掀乱的头发。 陈伯扬在车里拿了围巾给他系好,汤岁的目光一直望着巷子,自从搬走后他就没再回来过。 深处的楼道口窄小,灰暗,缩在两侧高楼的阴影中,冬天的日光薄得几乎没有温度,斜斜地切过楼缝,但始终照不亮那点昏暗。 站在这里,仿佛能听见过去的声音从楼道深处传来。 天蒙蒙亮时急促的脚步声,隔壁孩子的哭闹,铁门关上的闷响,锅铲撞着铁锅炒菜,夫妻吵架,一切一切都能钻进耳朵。 那些日子就像阴天的潮气,渗进墙壁,渗进记忆,即使多年过去了,汤岁依然能在呼吸间嗅到那股陈旧而苦涩的味道。 他的手指无意识攥紧,又松开,风刮得脸颊很痛,直到陈伯扬重新握住他的手,热度从掌心沿着小臂传到整个身体,汤岁才感觉好了点。 陈伯扬说:“走吧,去看看,挺长时间没来了。” “你出国后回来过?”汤岁忍不住问。 “每年看我爷爷的时候顺便会来这里逛一圈,吃个早饭。”陈伯扬笑笑,“这边的早餐店都很不错,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言,汤岁将下巴埋进围巾里,装作听不懂的模样。 这里靠近油麻地,但小区布局却要更拥挤一些,巷子两侧的楼宇外墙斑驳,电线裸露,甚至两栋之间经常有晾衣竹竿横跨,在一线城市生活久了,猛地再看竟然有种脱离现实的违和感。 楼道口低矮,拐角处堆着不少沾满灰尘的杂物,汤岁俯身,陈伯扬跟着看过去:“怎么了?” “这里。”他指着一格边缘破损的台阶,“是刚搬到港城的时候,我抬行李不小心磕碎的,当时很害怕会不会赔偿,因为我没有钱,所以搬来这里的第一晚一直睡不好,总担心有人敲门叫我赔钱。” 汤岁立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会儿,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没人说话,他侧目去看,陈伯扬也正看着他。 几秒后,陈伯扬忽然说:“这里的房子你还在租是吗?” “对。”汤岁答。 当时回内地后给宋巧打电话说明了情况,他讲家里还有一些不太重要也带不走的物件,如果不嫌弃的话就留下。 宋嘉欣简直要被气死,一直在旁边问为什么走那么急,又跟她妈说这间房子能不能别再租给别人了,万一汤岁要回来的话还得重新找房,而且又不贵,还破,连二十平都不到,总之为达目的找了无数个理由。 汤岁听见宋巧在那头答应下来,只好每年都汇款给她当作房租。后来宋嘉欣考上大学,把之前用过的书全都分批次搬进了原先蓝美仪住的房间暂存。 前年汤岁原本打算回港城住几天,宋巧找保姆将房子打扫了一遍,在小客厅里装好空调,结果他又因为工作直接被调去下乡支教演出,两个月才回来复工,最后也搁置了。 “确实还在租,但已经很久不收拾了。”他补充道,“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昏暗的楼道中,汤岁看见陈伯扬挺坏地笑了一下,眼神里却带着少年时的干净,他说:“我们在这里住几天,怎么样。” 汤岁有点愣:“可是——” “没有可是。”陈伯扬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转身上楼,“走吧,小古板。” 汤岁被拍得立马站直一点,耳朵红起来,默默跟在他身后。 天色渐渐暗了,灰蓝的光从楼梯间的气窗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再慢慢融进黑暗里。 脚步在楼梯间里形成一种很空的回响,伴随着鞋底与水泥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从住户家中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广告。 汤岁仰头看他,男人肩膀的轮廓在阴暗光线里格外清晰。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只要再快走两步,伸手搭上前方陈伯扬的肩膀,就能回到十八岁。 回到心跳又急又重的、遥远的、蒙着灰尘与贫穷、刚刚相识却再也回不去的初夏。 推开门,灰尘在斜射的冷光中浮动,房子没有变旧多少,甚至布局都没怎么变,或许是因为空间太小了,变无可变。 墙皮泛着陈年的破旧,绿玻璃茶几上蒙了块防尘布,旁边放着一个矮小的塑料板凳,凳子表面已经铺满脏土。除了多出来的空调,其余地方和几年前没区别。 蓝美仪房间的门半虚掩着,床板上摞起高高的书本,用透明防尘罩盖好,整齐干净。 汤岁打量了一番后退出来,看到陈伯扬正站在他卧室门口,那扇门依旧只能开一条小缝,只放行身材削瘦的人通过。 汤岁不太自然道:“我先进去吧。” 还算轻松地挤进房间后,他拍拍衣服,两人隔着门缝开始大眼瞪小眼,汤岁有点疑惑地邀请陈伯扬:“你不进吗?” 后者看着那条空隙:“我感觉不太行。” “怎么会。”汤岁朝他伸出手,“几年前你都可以。” 陈伯扬把外套脱掉,尝试了一下发现真的不行。 他现在比之前要高,骨架也变大了,意识到这点,汤岁心虚地啃了啃唇瓣,装作很忙的样子四处看看:“稍等,我把桌子挪一下。” “哦。”陈伯扬唇角微扬:“快点。” 汤岁胡乱点头:“很快。” 他绕到门后掀开桌上的防尘布认真观察了会儿,然后找来一把衣架勾住桌腿使劲横向拉动,起身把门打开一点,陈伯扬成功进入房间。 汤岁的眼睛小幅度弯起:“进来了。” “嗯,你很聪明。”陈伯扬低头短促地吻住他又分开,美名其曰:“奖励。” 汤岁移开目光,小声嘟囔了句话,陈伯扬凑近,鼻尖几乎要贴到他脸颊上:“偷说什么?” “没事。”汤岁赶紧推着陈伯扬的肩膀以免对方又亲过来,“如果要住的话,我们先收拾一下房间吧,把空调打开。” “好,我去楼下买电池。”陈伯扬出了房间,两步后又返回来。 汤岁还立在原地,以为有什么事,黑眸圆圆望着他:“嗯?” 陈伯扬抬手在他臀上使劲捏了一下:“走了。”接着转身消失在门口。 “……” 汤岁脸颊发烫,面朝对方离开的方向独自生了会儿气,才开始收拾房间。 尽管有防尘罩的保护,但经年累月的灰尘还是无孔不入,环视着这个曾经生活过的房间,汤岁心底爬上来一种微妙的感觉,他在房间中央发了片刻的呆,单腿跪在床上,抬手“哗啦”一声拉开薄薄的窗帘,积攒多年的灰尘顿时飞扬四散。 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捂住口鼻。 汤岁从床底拿了盆去公共浴室接水,水龙头比之前更加难用,已经属于种了慧根的古董,叫人永远也猜不准拧开时它会先给你水,还是咔咔咔给你一段重金属摇滚乐般的即兴演奏。 幸好汤岁有经验,先放了几分钟,让那些比较脏的水质流干净,他才把盆接上去。 回去时陈伯扬已经安装好电池,把空调打开,家里总算开始有暖意涌动起来。 有陈伯扬在,汤岁基本没什么需要做的,毕竟房间很小,不支持两个人进进出出。 他抱着陈伯扬的外套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不玩手机也不做别的,像只等待主人的小猫一样静静盯着陈伯扬来回收拾,没过多久就被空调暖风吹得睁不开眼。 陈伯扬出门倒水再回来,就看见小床上鼓起一个乖巧的包,被子和床单全是新换的,汤岁盖着他的外套,整个人蜷在里侧,呼吸绵长地睡着了。 汤岁醒来时是晚上七点,他睁开眼,看见窗台上放了花瓶,里面是两支茉莉,花瓣在夜色中泛着莹润的白光。 坐起身揉了揉眼,陈伯扬正好从门外进来,趁他反应还比较迟钝的状态下亲了他两口,神色自然道:“走吧,去吃饭。” 果然,刚睡醒的汤岁呆了片刻,点点头:“哦。”然后下床穿好鞋和外套,还不忘把围巾严严实实绕在脖子上,一副很惜命怕生病的样子。 陈伯扬勾起唇角,俯身和他平视,问:“真的睡醒了吗?” “当然。”汤岁感觉陈伯扬有问题,一个人没睡醒怎么可能站起来,他眼睛缓慢地转了转,反问:“我们要吃什么?” “不知道,先出去再说。” 原本打算去刘叔的粥店,但外面寒冬阴郁,甚至有刮台风的趋势,两人没有走远,在巷口吃了粉面后马不停蹄地回家。 汤岁一进门就跑去洗漱,洗完后哆哆嗦嗦站在空调出风口吹暖风,像个念经的小和尚。 陈伯扬收拾完回来对他讲:“上床睡觉。” “哦哦。”汤岁听话地回到卧室,对着他们的小床发呆。 小床是几年前入住时房子自带的,质量堪忧,可怜巴巴地缩在墙角,顽强承受着新床垫和新被子的重量。 汤岁双手插进口袋里嘀咕着今晚床会不会塌,一转头看见陈伯扬正在脱上衣,露出半截白皙有力的小腹,他立马转回来装作继续研究床的样子,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 陈伯扬似乎短促地笑了一笑:“汤老师,打算给床磕个头再睡吗?” “……没。”汤岁稍微回头去偷看,陈伯扬把花瓶拿下来,打算用喷壶浇水。 汤岁迅速地脱了外套和衣服,上床把裤子也蹬掉,掀开被子钻进去,床单冰凉,他没忍住抖了一下,捂紧被子只露出一双圆润的眼睛。 陈伯扬把花瓶重新放好,站在床前垂眸看了他片刻:“往里面躺躺。” 汤岁立马照做,给他留出位置,不过床太小了,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睡觉。 陈伯扬的身体温热,比空调还要更具保暖性,汤岁摸索着窝进他怀里抱紧他的腰,同时把有点凉的脚塞进陈伯扬小腿中间踩了踩。 做完这些,他心虚地看了眼陈伯扬,为自己找借口:“感觉空调不好用,我们先这样睡吧。” 陈伯扬觉得好笑:“是吗?” “是的。”汤岁又往他怀里拱了拱,舒适地弯起眼睛:“两个人睡果然比一个人好。” “好在哪里。”陈伯扬的声音有点哑,掌心摸到汤岁后颈,沿着脊背,后腰,一寸寸往下移。 “两个人没那么冷——” 还没说完,内裤忽然被陈伯扬扯到腿根,汤岁赶紧去推他的胳膊:“你干什么?” 男人顺势吻住他的唇,用力到几乎要把汤岁的口腔撑开,汤岁想拒绝,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碰陈伯扬的舌头就会本能地、顺从地回应。 被子蹭下去一半,露出汤岁白皙的肩膀,他被陈伯扬吻得喘不过气,陷入快要丧失理智的地步,甚至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轻吟都带着纯净的香味。 陈伯扬呼吸很重,伸手从床头拿了盒安全套,汤岁眼睛睁圆了点,不可思议:“这是从哪来的。” “买的。”陈伯扬又在说废话。 不过汤岁已经没心思去深究安全套的来源,他赶紧抬手按住陈伯扬的胳膊:“不行,这里的房子隔音很差,楼上楼下都会……听到的。” “那怎么办。”陈伯扬随口应着,但其实根本连看都没看汤岁,继续拆小盒子的包装,神色沉静道:“怎么办呢,汤老师。” 【作者有话说】 闹闹闹,孩子就是这么闹出来的! 明天应该也有,能写完就会发() 正文 第75章 老旧的床板早已失去当年的韧性,两具身体压上去,木板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声长一声短,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偶尔某个动作稍大,整张床便剧烈震颤起来,螺丝与铁架碰撞出叮叮当当的金属颤音,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细碎的咯吱声随着男人的呼吸起伏,时断时续,窗外夜空漆黑,汤岁咬紧下唇忍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 陈伯扬坏心眼地去吻他,迫使他张开唇喘了几口气后开始小声央求:“太吵了,快点。” “快点你又要叫。”陈伯扬低声喘息着,亲啄汤岁的脸颊,不断闻他身上蒸腾湿热的气味,“怎么那么难伺候,要不你自己来?” 汤岁眼睛里蓄起委屈的泪光,眉宇微微蹙着,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伯扬面对面将他抱起,屋内的桌子下午被移动过,和墙角拉开了一些距离,他将汤岁放上去,桌面冰凉,冰得汤岁连脚趾都蜷紧了:“好冷。” 陈伯扬轻嘶一声,掌心放在他腰后拍了拍:“放松。” 汤岁有点难过,固执地说:“可是真的好冷。” 两人也没分开,就着这个姿势陈伯扬抱起他,随手从床上扯了件睡衣铺到桌面,再把汤岁放上去。 桌沿原本与墙角之间有道空隙,可当一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时,桌子开始不情不愿地往回滑动,每一次晃动都让桌腿微微震颤。 渐渐地,桌角重新抵住了墙面,先是轻轻相触,继而随着动作的加剧,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汤岁差点就要晕过去,很累但又不敢轻易发出声音,怕被这间不隔音的房子传出去,让人听到的话,他明天就可以正大光明撞死了。 空调正常运作发出很轻的嗡鸣,汤岁躺在陈伯扬怀里,他全身都很白,也很干净,身体虽然单薄,可当指尖触摸上去时,却能感受到一种韧劲的柔润,或许和经常锻炼跳舞离不开关系。 陈伯扬的掌心抚过汤岁温热的脸蛋,肩头,侧腰,最终停在他腰后轻轻捏了一下。 睡梦中的汤岁拧起眉嘟囔着:“好痒,不做了。” 陈伯扬轻笑,抵住他的鼻尖问道:“嗯?什么。” 汤岁睁开眼,有点生气:“不做了。” 陈伯扬没忍住笑出声,把他往怀里抱紧一点:“睡吧。” 冬日晴空,枯树枝的剪影透过一方小窗透进来,落在灰白墙面上,偶尔会随着风摇动几下。 两人很晚才起床,汤岁给宋巧拨去电话,告诉对方自己回来了,中午想请她一起吃饭。 宋巧在电话那边又惊又喜,让汤岁直接来家里就行,不去外面,她现在就开始准备做菜。 挂断电话,两人买了很多礼物才开车往宋巧家走。 她如今不住在汤岁楼上,而是搬到尖沙咀附近的一所公寓里,听宋嘉欣说她妈这几年都在做写字楼投资,租给一些律师事务所或者私募资金,生意还不错,经常出国学习,整个人活力堪比大学生。 这话汤岁一直以为是宋嘉欣的夸张说法,没想到真见了宋巧才知道是事实。 她虽然比之前看起来衰老一些,但保养得很好,身姿挺拔,脖颈线条优美,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针织裙装,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哎呀你们这么快就来了。”宋巧惊喜地笑笑,“快进来,外面冷吗?” 说着她抓住汤岁的手腕:“真是好几年没见,怎么比电视上还瘦。” 汤岁还来不及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为自己解释,宋巧便将目光放到陈伯扬身上:“这个就是阿岁男朋友吧,长这么高,人又精神。” “阿姨好。”陈伯扬笑了笑,把手里的几个盒子递过来,“我和汤岁给您买的礼物,希望您喜欢。” “那我一会可要拆开当场检查检查。”宋巧接过后跟他开玩笑,“快进来坐,我厨房里在煮汤,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元宵节都过去了还这么冷,你们等下多喝点暖暖身体。” 房子宽敞,装修也比较简约,但却不显得冷清。在沙发上坐入座后,汤岁问:“嘉欣过年没回来?” “住了一周就走了。”或许没顾忌他是外人,宋巧坐到对面开始拆礼物,边讲:“她说在复试之前想和朋友去国外玩一趟,哎呀真的是,行程比我还要满。” 汤岁思考片刻:“嘉欣朋友还挺多的,这是好事。” “那怎么不见她领个对象回来?”宋巧打趣,“感觉这孩子自从眼睛恢复之后就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要考律师。” 昨天睡得晚,汤岁现在腰有点直不起来,只好不动声色靠着陈伯扬的身体,回答:“她比较有自己的想法,或许根本没打算要谈恋爱。” 宋巧似乎也没太放在心上,拆开其中一条手链试了试,发现很完美后直接戴着去厨房了。 她一走,汤岁立马彻底靠进陈伯扬怀里,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累了。” 陈伯扬故意装不懂:“有吗?” “有。”汤岁冷着脸回答。 桌子那么硬,无论在上面做什么都会感到累的,他觉得自己对陈伯扬有点太纵容了,所以才会造成现在这种局面。 况且任何事都要懂得克制,不能再这样下去,几个月后他还有场比赛,如果不从现在开始管控的话一定会酿成大祸。 “那好吧。”陈伯扬低声道,“对不起,我等下少吃一点饭就好了。” 汤岁:“你——” “阿岁,没想到你又生气了。”他垂着眼睫,神色沉静,又带着浓浓的愧疚:“都是因为我太喜欢你,每次和你单独相处的时候就很难忍住。你刚刚也说了,有的人根本没打算要谈恋爱,我之前应该就是这种人吧,所以一遇到喜欢的就没办法克制自己了,我会多注意的。” 汤岁动了动唇,呆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巧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两人这这幅架势,把菜摆到菜桌上后往这边走:“洗手准备吃饭吧,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安静。” 陈伯扬好像没注意到有人出现,继续补充了句:“别和我提分手,好吗?” 汤岁瞬时像被雷劈中的麻雀,连羽毛都炸开发出啾地一声。 宋巧顿了顿,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立马笑着圆场,叫他们赶快来吃饭,有话也要等吃饱了再说。 饭后,趁陈伯扬去洗手的间隙,宋巧拉着汤岁的胳膊,低声道:“阿岁,你这个男朋友看起来话少,有礼貌,没想到竟然这么老实。” 汤岁不知道老实的具体标准,只好点头:“应该吧。” “就算人家再老实你也不能随便把分手挂在嘴边呀。”宋巧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你该不会在外面又找到合适的了,所以才这样,你说实话,阿姨年轻的时候也爱玩,能理解。” “怎么会。”汤岁替自己辩解,“我真的没有,可能是有点误会没讲清。” 宋巧这才放下心来,对他说,小陈这孩子不错,家里条件也好,好好对人家。 汤岁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好好对人家”这句话,他第二天又在刘叔那听到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对陈伯扬不好,但换个角度想想,或许是输在不太会表达,所以导致在其他人看来自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况且在两位长辈的眼里,陈伯扬长得帅,身材好,为人老实,性格单纯,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所以才会让人一见了就赶紧发出“好好对人家”的感叹。 汤岁忽然想起陈伯扬好几次都没安全感地央求不要分手,原来问题真的出在自己这里,如果不是这次回来港城,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意识到这点。 看来还是必须要再对陈伯扬好一点了,陈伯扬不懂事,难道自己也不懂事吗?汤岁这样反思。 两人在旧小区住了一周,把那些从前总是匆匆路过却没进去的小店,一家家吃了个遍。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白天出门散步,到海边晃悠一圈,或者去国语大学的天台,倚着边缘的栏杆晒太阳,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像无业游民一样消磨时间。 如果天气不好,汤岁就会待在家里睡觉,陈伯扬从蓝美仪房间找几本书拿过来看,偶尔漫不经心地跟汤岁提几句这个宋嘉欣上课不认真,字也一般。 同样“字也一般”的汤岁表示字体不能代表什么,毕竟人家现在连考研初试都过了,脑子聪明就行。 陈伯扬继续问,如果字又丑,脑子还笨的人该怎么办。 汤岁盯着他看一会儿,拽过被子翻身躺下睡觉了。 从旧小区搬出来那天,他们在巷口捡到了一只猫,通体漆黑,只有眼睛亮得像两盏小橘子灯,看体型不过两个月大,瘦得能摸到肋骨,却不怕人。 汤岁刚蹲下,它便身子一歪倒在他鞋面上,翻出肚皮,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两人对视片刻,开车到附近的宠物医院,给小猫做了很多检查后直接带回陈伯扬家了。 半月过去,窗外的树枝抽出新芽,小猫也变胖了一点,刚开始它是没有名字的,有次汤岁想吃青团,请了糕点师来家里做,小猫趁人不注意一跃跳上桌面,两只爪子插进绿色的糯米团里,被发现后想跑,但爪子却被黏糊糊的糯米困住,拔不出来了,它很着急、也很滑稽地弓背炸起毛。 陈伯扬抓住它解救出来,汤岁边给小猫擦手边说,要不然就叫青团吧。 或许是小猫也有自尊,第二天带出门遛弯的时候趁汤岁不注意居然自己跑了,两人找了很久,终于在两条街外的路口看见它,彼时它正翻着肚皮靠在一根电线杆旁晒太阳。 汤岁有点生气,报复性捏了下小猫的肉垫,小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了个懒腰,讨好似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软软地喵了一声。 就在汤岁准备抱它回家时,余光瞥见陈伯扬正盯着小猫刚才躺过的地方出神。 顺着视线看过去,地面上铺了一张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婚庆广告单。 汤岁的心脏忽然跳了下。 不知想到什么,他指着宣传单为陈伯扬科普:“这是婚庆广告,专门负责办婚礼的。” 陈伯扬笑了笑,侧目看向汤岁:“嗯,我认识字。” “哦。”汤岁抱起小猫,“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一章or两章完结,不确定。 明天无,后天也不确定,俺要好好把收尾写一下 正文 第76章 (完) 汤岁和陈伯扬都是比较传统的人,他们并没有请那支国外的死亡金属乐队来婚礼上演奏。 决定结婚是找回小猫的那天晚上,两人不约而同地翻出所需证件,非常冷静平和地驱车去了民政局,填写声明书后通过审核,不到半小时就领了证,然后冷静地回到家,非常不冷静地开始失眠。 其实现在想想,从民政局往家走的那段路上他们就已经冒出反常的念头。 车龄十年从未出过意外的陈伯扬第一次蹭了路边的护栏,两人下车查看,各自陷入沉默。 好不容易处理完保险和事故,结果又走错路了,导航明明开着,但他们却绕了三圈高架,最后随便找个出口下去停在便利店门口买了瓶冰水喝。 陈伯扬和汤岁站在便利店门前,春夜没有星星,空气清冽,带着一丝冬天还未彻底离去的寒意,但深吸一口,又能隐约闻到那种泥土软化、植物将萌未萌的、潮湿的生机感。 他们完成了一件人生巨事,预想中的狂喜并没有立刻浮现,反而先被更深沉的平静笼罩住。 陈伯扬还以为自己是个沉稳的人,他不知道原来结婚这么幸福,也这么紧张,就仿佛刚从某个梦里走出来,与周围日常运转的,漠不关心的大城市产生了短暂的割裂感,路人行色匆匆,车流拥堵,都像另一个维度的画面。 父母的爱情并不是那么美好,但陈伯扬自己却走上了一条与他们截然不同的路,这种感觉就像跨过一道不盲目也不天真的河,是汤岁给他勇气,陪他渡过的。 结婚证的外壳是那种庄重的暗红色,两本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指尖摸上去,首先触到的是一种温凉的,极其平滑的肤感,慢慢地,那一点触碰的地方就暖了起来,像是在回应指尖的温度。 汤岁小心地摸来摸去,直到陈伯扬喊他睡觉,他才恋恋不舍把结婚证收起放好,跟陈伯扬去了卧室。 两人睡得都不怎么样,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汤岁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时间,发现竟然才过去五分钟,又默默躺回陈伯扬怀里。 一直到深夜三点多,汤岁很轻地吐了口气,陈伯扬问:“怎么了。” 他抓起陈伯扬的手掌放到自己左胸处:“心脏跳太快了,我真的睡不着。” 掌心按住胸口揉了揉,陈伯扬低声回:“确实,是因为领证吗?” “我不知道。”汤岁抱紧他的手臂,转过头来,声音有些无措:“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心脏跳得太快了,我害怕,还有点……想吐。” 陈伯扬失笑:“怀孕了?” 汤岁严肃地看着他:“怎么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 “现在就这么紧张,到时候参加婚礼的话你怎么办。” 闻言,汤岁张开嘴巴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将心情平复下来,很遗憾,收效甚微,心跳依然又重又响地敲打着他的胸腔,也敲打着陈伯扬还没离开的掌心。 最先知道他们领证这件事的人是陈伟文,他大为惊喜,立马通知了陈征和周婉君,挂断电话后开始安排人置办婚礼事宜,接着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陈伯扬和汤岁也不是没事可做,要挑选婚服,迎宾服,敬酒服,光试穿和修改就耗费了一周时间。 包括确定入场方式,誓言环节,交换戒指等细节,他们按照最传统的方式,忙碌又幸福地一步步推进结婚进程。 婚庆策划师要他们提前拟好誓言,以便到时候宣读,两人就拿出纸和笔,伏在桌前开始构思。 陈伯扬写了个开头,抬眼去看汤岁,对方像位乖巧的好学生一样趴在桌上,一笔一划认真书写,即使倒着,也能看出那两排字胖乎乎的,跟念书的时候比起来没有半分长进。 察觉到他的目光,汤岁赶紧捂住纸:“你做什么?” “看看啊。”陈伯扬漫不经心道,“你怎么写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汤岁装模作样地木着脸,“婚礼上念给你听。” 陈伯扬笑笑,故意说:“我写不出来,就看一眼。” “你怎么这么不认真啊。”汤岁有点生气,耳朵都红了:“这都想抄,那么多人看着,难道我们念一样的誓词吗?” 陈伯扬抬手,用笔盖戳了戳他的唇瓣:“小汤老师,别生气,我给你道歉。” 汤岁并不想这么快原谅他,但想到都快要办婚礼了,总是吵架也不吉利,只好咽了这口气,重新趴下开始写。 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将那块桌面照得颜色发白,烫得晃眼。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空气中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婚礼定在港城南区一栋极度隐秘的现代临海别墅,拥有巨大的临海草坪、无边际泳池和私密码头。 草坪上用数万朵空运而来的茉莉搭起一座巨大的穹顶通道,晚风一吹,送来海洋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远超预期,光是由陈伟文邀请的客人就占了大半,其实按照汤岁和陈伯扬当初拟定的名单来看,只能勉强拼出几桌而已,没想到在爷爷的号召下,现场来了乌泱一堆人,各种高官达贵,学界泰斗,世家望族,歌星记者等等等。 从阳台往远处看,车流宛如一群蚂蚁缓慢涌动着。 汤岁收回目光,有点紧张地面向陈伯扬:“好多人。” “我看到了。”陈伯扬依旧不忘撇弃爱说废话的习惯。 造型师要给他整理发型,于是汤岁重新坐回镜子前,眼睛偶尔不老实地往门口瞄几下,黑长的睫毛扑闪着。 陈伯扬从镜子里看他,忽然笑了笑:“如果你打算逃婚的话记得喊我一起,不然到时候就我自己站台上,太尴尬了。” 造型师扑哧一声没忍住。 汤岁脸颊发热,默默垂下眼,决定不跟任何人搭话。 直到造型师出去,陈伯扬走过来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问:“怎么了?” “没事。”汤岁轻声答,其实他就是有点紧张,比参加舞蹈赛还要紧张。 原本这份焦虑已经在婚礼前一个月的忙碌中被渐渐抚平,可刚才一眼望见那么多客人,那点没出息的忐忑又悄悄涨了上来。 陈伯扬垂眸注视着他,汤岁长得干净,脸上总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皮肤白,但却又不是那种柔软的白,鼻梁很直,嘴唇的颜色偏淡,常常抿着。 由于结婚所以穿上了深色的正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落完叶子的树,清瘦,利落,有点疏离,但总是莫名想吸引着人靠近。 这样完美的汤岁竟然还要紧张,他其实不用说话,光站在原地就已经可以承接一切欣赏了。 陈伯扬牵起他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腿上,挺轻松地笑了一笑:“不用害怕,今天我和你是主角,大家都是来祝福我们的,即使搞砸了也算彩蛋,他们还得鼓掌呢。” 汤岁似乎被这句话哄得松懈了点,抬起眼,凑近在他嘴角很快地亲了一下。 婚礼比预想中还要顺利,除了汤岁在念誓词时有点抖的手腕,以及过响的心跳声,其他一切都好。 交换戒指时,汤岁紧张到一直咽口水,那枚小小的圆环几次都对不准陈伯扬的指尖,甚至差点又掉了。 全世界似乎都静止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两枚戒指和两只手上,简单的动作变得十分沉重和缓慢。 然后他们在所有亲朋好友的注视和起哄下接了一个吻。 两人其实都不太不冷静,嘴唇相触时可能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和仓促,所以只是一个快速的、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一触即分,远没有他们的初吻那样亲密,但意味却更浪漫。 敬酒相对之前来说竟然是个比较轻松的环节,大家都没有很过分地硬要劝酒,但到了朋友这一桌还是难逃一劫。 汪浩安坏心眼地拿着酒杯起身:“可算过来了。” 这桌坐的全是关系紧密的同龄人,简乐,汪浩安,陈明节,许庭,宋嘉欣,还有几位平时很要好的同事。 陈伯扬还没有到喝醉的程度,笑了笑和他碰杯,刚打算要喝,胳膊却被汪浩安拦住:“哎,等等。” “怎么了?” “经过商量,我们刚统一了一下意见。”汪浩安面不改色地说道,“你本来就不常喝酒,从叔叔阿姨那几桌敬过来也喝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们决定换个文明点的方式,取代灌酒这种陋习。” 闻言,宋嘉欣凑近简乐:“他和谁商量了?” 简乐十分无辜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 宋嘉欣看一眼汪浩安,撇撇嘴:“你老公。” 简乐:“……” 陈伯扬问:“什么方式。” 汪浩安放下酒杯,玩世不恭地笑着:“我们决定考考你。” “考什么?” “嗯——比如,马上、立刻迅速说出阿岁的三个优点。” 陈伯扬像是早有预料,放松地笑了笑:“可以。” 汪浩安一拍手:“OK,那你说吧。” 一桌人殷切的目光聚焦过来,汤岁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发紧,耳尖热热的,他抬眸望向陈伯扬,眼神里带着细微的茫然和紧张。 接着听见陈伯扬清晰而平稳地说:“善良。” 汪浩安赞同地打了个响指:“还有呢。” “真诚。” “可以!最后一个。” 汤岁一紧张就容易发晕,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稍微垂眼,但依旧能感觉到陈伯扬的目光掠过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听见对方温柔而笃定地说:“好看。” 汪浩安顿时笑着惊呼一声,整桌人立刻跟着起哄鼓掌,热闹的声响甚至引来了远处客人们的注意力。 不知道谁趁乱欢呼着喊了句:“喝交杯酒!” 这话简直喊到宋嘉欣心坎里了,她雀跃地起身给汤岁换了个小杯,倒满酒。 简乐立马拿出手机,摄像头对准他们。 画面背景是众人各不相同但充满善意的视线,两盏晶莹的酒杯举起来,手臂自然地挽在一起。 周围的起哄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嗡嗡作响,也听不真切,陈伯扬和汤岁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彼此的眼睛里——那里有笑意,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明亮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杯沿碰到嘴唇,酒喝下去,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涨涨的,轻飘飘的。 宴会还在继续,两人回到楼上换了身衣服。 从别墅的露台看出去,眼前是一片无边的海,水面被夕阳照得波光粼粼,安静地发着光。 陈伯扬从身后抱住汤岁的腰,低声问:“在看什么。” “没事。”汤岁答,“忽然想到你几年前带我去海边散心,那片海是黑色的,跟这个不太一样。” 陈伯扬笑笑:“其实晚上的海都是黑色的,如果想回去看的话就带你去。” 汤岁侧过脸,脸颊无意中蹭过他的耳朵:“现在?” “从这里开车到那边差不多一个小时,天正好也黑了。”陈伯扬说,“走吗?” 汤岁望了望楼下草坪上仍在欢闹的宴席:“可晚上还要吃饭呢。” “不耽误。”陈伯扬这样讲。 于是他们从别墅后门的小路叫了司机,坐上车,引擎低声启动,车身驶出庄严的铁门,一头扎进蜿蜒的种植道。 道旁是浓密的古树,枝桠在半空交错,车速不慢,树影和橙黄的夕阳一道道从他们脸上掠过,像无声的电影。 陈伯扬将车窗降下一半,晚风涌进来,吹乱了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带进了泥土与植物的潮湿气息。 司机安静开着车,他们二人也都没有说话,嘴角却都挂着很轻地,近乎任性的笑意。 没有半分已婚人士该有的稳妥持重,倒像两个悄然私奔的少年,只是恰好穿了身西装。 穿过一片又一片寂静而流动的绿意,他们抛下身后的喧嚣与礼节,奔向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临时起意的黄昏。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感谢看到这里的所有朋友(咆哮) 写完结章的时候一直在放《PastLives》,里面有句歌词:“失而复得的爱情才更甜蜜,我有种奇妙的感觉,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过去的生活再也无法阻碍我们”,真的很适配此刻的陈伯扬和汤岁。 其实这篇文是我去年八月份随便构思的,当时只粗略想了大纲,人物名字也没定好,就只用“攻受”代替,后来慢慢压在草稿箱里快要忘完了。 今年二月份有一天晚上忽然梦到这个故事里两个主角在那间很破的公共浴室刷牙,我醒了之后才重新把废稿找出来,开始整理大纲,起名字,把1章 写出来,然后慢慢有了这个故事。 好感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下本书见。 最后祝陈伯扬和阿岁: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