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7章 长别离

    冬日的?阳光懒懒地洒落在两不宜小院中, 宋怀晏缓缓睁眼,眨去眼睫上的?细碎金芒。
    身上盖着一条旧毯,毛边磨得柔软, 带着晒透的?阳光味。
    沈谕坐在矮凳上, 膝盖上摊着簸箕,手指在药草间挑拣着, 动作娴熟。
    “师兄醒了?”听见动静,他没抬头, 只把一片风干的?紫苏拣到左边, 给宋怀晏留足回神的?时间。
    宋怀晏动了动脖颈, 竹椅吱呀一声,他觉得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沉。
    昨晚昏睡过?去后, 今早在自?己的?房间醒来?, 已是日上三?竿。吃过?午饭后, 倦意?又涌上来?, 这一觉竟睡到了傍晚。
    他仰头望去,先是看到瓦蓝的?天空, 然后是两件晾晒着的?红色的?喜服, 暗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闪了闪, 晃得他眯了眼。
    这几天天气都还?不错, 阳光很暖,不似入冬。
    小镇的?日子依旧平静而平凡,人们和往常一样买菜、做饭、闲聊, 谁也?不知道在他们沉睡之时, 曾发生过?那样一场关乎世界存亡的?较量。
    只是在茶余饭后,偶尔会和人聊起?,那一晚的?美梦。
    外面传来?声音, 是有人来?两不宜抓药。沈谕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轻声对宋怀晏说了声,便转身出?去招呼了。
    刘姨挎着竹篮进来?,篮子里装着刚煮好的?汤圆。
    “我老伴啊最爱吃这个,可他不能吃太甜的?,糯米也?不消化,以前总拦着不让他吃,现在他走了,我反倒三?天两头地做……”
    她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竹篮,声音很平静。
    “不过?,人活一世啊,就是这样,哪有事事都好的??他活着的?时候,我和他常常也?吵得挺凶咧!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
    刘姨走后,叶晩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睛却亮亮的?。
    “老晏快看,我昨晚做了个梦,醒后睡不着,熬夜剪的?片!”她举着平板给他看了新剪的?视频。
    宋怀晏轻笑?:“不错啊!叶导这是要进军娱乐圈了?”
    “哈哈哈踏平它也?不在话下!”叶晩摆了摆手,开玩笑?道,“不过?么,虽然当初没报电影学院是挺遗憾的?,但现在这样也?挺好。自?由自?在的?,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养活自?己。”
    宋怀晏笑?着看他,语调柔和:“你一直都很好。”
    叶晩怔了怔,歪着头打量他:“你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嗯?”
    “像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很久之后,你还?会记得我吗?”宋怀晏问。
    “当然啊!”叶晩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这么问?”
    宋怀晏垂眼笑?了笑?,没接话。
    昨晚,他不仅看到了所?有人的?梦境,也?因为承接他们的?因果业力,而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一些前世今生的?因果。
    叶晩是少数不会忘记他的?人,从前他猜测或许是她和自?己前世有关,如今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当年?那个差点被?大车卷走的?小姑娘。
    好在这辈子,她骑摩托总是会规规矩矩等红灯。
    然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远在那次意?外之前。像有一条淡金色的?线,从他们初遇那天一直牵到此刻。
    “以后,小爱要麻烦你多照顾一下了。”宋怀晏说。
    “嚯,那个小屁孩。”叶晩有些嫌弃,“我对现实中的?男小孩没兴趣,哪有女孩子可爱?”
    “他或许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是我弟弟。”
    “哦。”
    “他还?,还?挺可爱。”宋怀晏道,“你多跟他接触,会发现他真的?挺好的?,他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叶晩,或者说那个小女孩,也?是是江嫣。
    叶晩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知道了老父亲!你怎么突然这么啰嗦?”
    她站起?身,拍了拍宋怀晏的?肩膀:“赶紧养好你这娇弱的?小身板,我还?等着拍大婚的?戏份呢!”
    她总是这样风风火火来?,又匆匆忙忙离开。
    宋怀晏望着晾晒的?喜服出?神,转头就看到沈谕站在院门口。
    “刘姨嘱咐说,汤圆要趁热吃。”沈谕走进来?,神色如常。
    两人面对面坐下,勺子碰碗沿,叮当轻响。汤圆软糯,芝麻馅儿缓缓流出?来?,甜香四溢。
    “我跟她学了做法。”沈谕吹了吹勺子,“明早做给你吃。”
    “好。”
    “师兄还?想吃什么?”
    宋怀晏想了想,却是说:“晚上师兄给你做饭吧。”
    沈谕愣了愣,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好。”
    “那一会去买菜。”
    夕阳西斜时,宋怀晏推着那辆老旧自行车出?来?,他拍了拍后座,朝沈谕笑?道:“上来?。”
    沈谕环住他的?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铃铛在暮色中叮当作响。
    买完菜,两人去温婆婆的?小院坐了一会,修理了菜园子里的?杂草,摘了一些新鲜的?蔬菜。
    他自?行车的?车轮又停在妙光寺前。
    业火只烧魇气,不毁砖瓦,可佛像金漆剥落,香案蒙尘,也?无人再续香火。
    禅房空荡,案上只留一张素笺,写着“玉楼春”三?字,墨迹已经陈旧。
    “不空,你从前,叫什么名字呢?”
    宋怀晏曾问过?许多次,不空没有回答。
    屋檐下的?风铃声叮叮当当响起?,两不宜和诸事堂的?竹风铃,就是当年?宋怀晏照着这个做的?。
    而兰因梦境里的?小院,也?有这样的?竹风铃。
    “阿春阿春,你怎么总是不开心啊?吃点桂花蜜吧,很甜的?!”
    “阿春阿春,你以前是不是很威风?小糖他们说,你叫什么华棠公子玉楼春?”
    “阿春阿春,你教我做这个竹风铃吧?”
    ……
    宋怀晏指腹摩挲,纸面沙沙作响,少年?的?名字被?岁月磨得发白。
    傍晚,两不宜灶间灯火通明。
    番茄切块,鸡蛋打散,油锅“滋啦”一声。沈谕站在一边打下手,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斑驳的?旧疤。
    宋怀晏翻炒完加上调料,正?要尝尝咸淡,沈谕却凑上前,那一筷子菜便入了他的?口中。
    “这个比我想象的?更?好吃一些。”
    宋怀晏晏愣了愣,拿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你……”
    沈谕对他笑?了笑?。
    他味觉已经恢复了。
    番茄炒蛋是云州没有的?菜,他从前无法想象这样的?味道。如今舌尖尝出?了酸甜,像第一次尝到人间烟火的?味道。
    夜里,两人都睡不着,便一起?坐在屋顶看星星。不是满月,星子也?疏疏落落。
    宋怀晏不知不觉睡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沈谕抱回屋里。晨光透过?窗棂,他看见沈谕眼下淡淡的?青影。
    宋爱国和陶宛君带着大包小包东西回来?时,宋怀晏正?躺在竹椅上,沈谕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刚做好的?烫。
    场景和梦境重叠。
    宋爱国飞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哥,我做了一个梦。明明很平常,就和现在一样,无数次发生,但不知道为什么,醒来?后却很难过?。”
    宋爱国那时醒来?,发现自?己眼泪已经浸湿了枕头。他给陶宛君发信息,两人决定这周回家看看。
    “说好了不□□哭鬼呢?”宋怀晏揉揉他的?脑袋。
    宋爱国忙拍了拍自?己的?脸,摸着胸口挂着的?铜钱:“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再不会让哥哥担心了。”
    午饭后,宋怀晏慢慢整理药柜,将药柜上每味药材的?小字重新用簪花小楷誊写,小爱在一旁认真辨认学习。
    “以后可以慢慢和你沈哥学。”宋怀晏道。
    “我要做哥哥的?关门弟子,和沈哥一较高下!”宋爱国信誓旦旦。
    “哥,你看起?来?身体好多了,今年?跨年?我们去旅游吧?”晚饭时小爱兴致勃勃地提议,“我和婉君都做好攻略了!”
    “好。”宋怀晏笑?着应下,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将眼角也?晕出?了一层水雾。
    夜里开始落雪。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
    清晨推窗,世界已银装素裹。小爱在院子里堆了四个雪人,欢快地喊着:“哥,沈哥,快来?看!”
    宋怀晏推开窗户,看到楼下院子里整整齐齐的?四个雪人,周围是一串串大小不一的?脚印。
    他看到沈谕从厨房出?来?,招呼宋爱国和陶宛君去吃早饭。沈谕站在雪地里仰头望他,嘴唇开合。
    宋怀晏眼前模糊,似是五感已经在快速衰退,却分明听见那声“阿晏”,他笑?了笑?,将手撑在窗框上。
    沈谕朝他张开双手,将落下的?人稳稳接住。
    两人在雪地相拥片刻,无声地说尽千言万语。
    宋爱国叼着包子想去院子里叫人时,看到这样的?场景,又悄悄退回了屋里。
    下雪天无法出?门,四人窝在家里打牌,月照也?跑出?来?凑热闹。
    “小爱同?学,来?点音乐。”宋怀晏想增加一些氛围。
    “好的?,为您播放周深的?《若梦》”熟悉的?女声传来?。
    “往事流转在你眼眸,一边遗忘,一边拼凑……”
    月照拿着零食从外面进来?时,正?好听到这段歌词。
    “快切歌切歌!小爱同?学,播放刘宇宁的?《烽月》!”她咋咋呼呼地跳起?来?。
    “为啥切歌?刚刚那个挺好听的?啊……”宋爱国挠头。
    “那个是BE神曲你不知道啊!要听爱情保安刘哥的?!”月照瞪了他一眼。
    宋爱国莫名其妙,但也?没有在意?。
    “情字尽头无所?求,皆执愿,曾辗转朝暮人间,难两全……”
    音乐声宛转悠扬,月照又着急道:“没事没事,马上就来?守护了!”
    “我愿跨越山海赴你的?风月,等白首一如初见,江南烟雨不止,落在你眉间,心上流连,我愿斩断宿命,护你的?笑?眼,哪怕身后是风雪,再多浮沉只为这一程思念,此生不枉然……”
    宋怀晏打出?一张牌,想说些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而沈谕坐在他边上,只是温和地看了看他。
    很快到了宋爱国和陶宛君回学校的?时间。
    “哥,下次回来?再教我别的?吧!”宋爱国朝宋怀晏眨了眨眼,又对沈谕说,“沈哥,等我学成,再跟你一决高下!”
    沈谕笑?了笑?,宋怀晏又嘱咐了一下日常的?话,对两人挥了挥手。
    “宋哥沈哥,我们走了,下次见!”陶宛君笑?着朝两人告别。
    宋爱国走出?去几步,突然又回头,定定地看着屋檐下的?两人。
    宋怀晏觉得眼眶酸涩,他眯起?眼睛,对他笑?道:“哥就在你身后呢,快去吧,要赶不上车了!”
    他站在门口,一直等到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对沈谕说:“阿谕,我们进去吧。”
    经过?院子的?时候,又看到那四个雪人,宋怀晏走到雪地里,蹲下戳了戳那几个雪人的?脸。沈谕看他鼻尖和指尖都已经冻得发红,便去屋内给他拿件保暖的?斗篷。
    等他出?来?时,看到宋怀晏坐在树下,用雪捏了一个小兔子。
    “送给你。”
    沈谕先将披风给他围上,接过?雪兔子的?时候,看到他手上被?雪水侵蚀的?伤口。
    “我去拿符灰水……”
    宋怀晏拉住他,指尖勾住他的?手指:“很久没有这样看过?雪了,阿谕陪我一会吧。”
    自?从成为灵傀,他便再也?没有玩过?雪,堆过?雪人。
    沈谕点了点头。
    天空又落下雪来?。
    沈谕在他面前单膝跪下,一只手拿着雪兔子,一只手撑在树干上。
    宽阔的?身躯笼罩下来?,为身下的?人隔绝霜雪。宋怀晏略仰起?头,瞳孔微微放大。
    沈谕俯身,轻轻吻去刚落到睫毛上的?一片雪花。
    “阿晏。”他低低唤出?声。
    宋怀晏笑?着看他,有些失焦地眼眸动了动,如桃花落入春水。
    此刻岁月静好,现世安然,好似他们,真的?能长长久久地过?完这一生。
    “人生常有遗憾,这便是轮回的?意?义。”宋怀晏轻声说。
    可引渡人,没有来?生了。
    他不愿期许不能实现的?未来?。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于是,他垂下眼睫,说:“阿谕,雪融化之后,忘了我吧。”
    春天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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