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求不得

    服了七日药, 沈谕体内的燥热渐渐平息,运转灵力,气息如溪流般顺畅无阻, 再不复往日的滞涩。
    几片银杏叶飘落肩头, 被他周身的灵力轻轻弹开。
    那药果然有效。
    沈谕收起灵力,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透过?薄纱窗帘,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身影。
    每次问及药方的时候, 宋怀晏总是顾左右言其他, 沈谕便没有追问。如今的他, 很知分?寸,已学会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
    午后, 沈谕出门,宋怀晏也没有多问, 只?嘱咐他晚上回来吃饭。这些日子?, 沈谕每天下午都会外出,有时候很晚才回, 虽然每次晚归他都会发回一句简洁的消息, 但宋怀晏依旧觉得, 心里不是滋味。
    门帘轻动, 宋怀晏听到?了声音,但没有抬头。
    “发什么呆?”问渊斜倚在柜台边,指尖敲了敲桌面, “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家小师弟又?出去鬼混了?”
    宋怀晏合上账本, 眼睫轻抬:“他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不必事事都告诉我。”
    “我怎么听着这话泛酸呢!”问渊笑起来,“装得云淡风轻, 说?是为他好,说?自己能?放下……其实心里在意的要命吧?”
    宋怀晏捏着手心,沉默了一会。
    “前辈好几日不见,特地来就是为了数落我?”他强作?镇定地起身倒茶。
    “我看你那小师弟,就算失忆了,对我也有些敌意,不会是把我当情?敌吧?”问渊接过?茶盏,意味深长地笑,“前些日子?怕他起疑,我都不敢在你们跟前晃。”
    宋怀晏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置可否。
    问渊一口气将茶喝了大半,忽然正色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前辈知道,我想问兰因前辈的事。”宋怀晏说?。
    那日引渡之?后接连发生了许多事,他还一直没有机会当面问他。
    “嗯。”问渊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看过?她的记忆,应当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自然,也会怀疑我之?前说?的。”
    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宋怀晏凝重的面容:“所以,兰因当年是不是因为梦师的背叛才会被献祭?之?后又?是怎么离开的?”
    问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当年他们说?找到?了让兰因开花的办法?,将她骗去了提前设置好的阵法?……他们把我支开,等我知道的时候,阵法?已经启动了,一切无法?挽回。”他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那个地方,是须弥山,三千世界的中心。”
    茶盏裂开一道细纹,茶水顺着裂纹渗出,在桌上蜿蜒成一道细流
    “我花了数百年的时间,依旧没有找到?破解阵法?和进入须弥山的办法?。后来,或许是阵法?的效力减弱,封印松动,她的魂魄逃离了须弥山,流亡于三千世界。我偶然发现了她的踪迹,所以之?后三千年,才会穿越各个世界,四?处寻找她的魂魄。”
    “在这个世界遇到?的,是她最后一缕残魂。”
    宋怀晏听他讲述完,问道:“她如何会的纸人?之?术?”
    “当年有一个梦师,擅长阴阳玄术,纸人?灵傀这些就是他教我们的。”问渊的指尖沾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在木质桌面上微微发光,又?很快消散,和诸事堂传下来的术法?十分?相似。
    宋怀晏注视着那个消失的痕迹:“是不是因为兰因离开了须弥山,世间才有了诸事堂和妙光寺?”
    “你猜的八九不离十。”问渊道,“只?不过?,在我寻找破阵方法?的那百年里,梦师们就为了防范阵法?的效力日渐减弱,在各个世界建立了妙光寺和诸事堂,用来净化世间的魇。”
    宋怀晏的喉结动了动:“那些……背叛过?兰因的梦师呢?”
    “我杀了他们。”问渊语气平静,“所有和那件事有关的,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时,宋怀晏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世间梦师才会几乎绝迹……”
    问渊脸上依旧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前辈,往事不可追,我也没有资格论是非对错,如今兰因前辈执念已散,入了轮回。”宋怀晏轻轻吸一口气,“那你呢?你放下了吗?”
    问渊这次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后,还是宋怀晏继续开口:“你是梦师,为什么,不解开兰因前辈的执念?”
    “我做不到。”问渊坦然说道,“我无法?原谅那些人?,我永远做不到?像兰因希望的那样。所谓医者不自已,那些解不开的,也是我的执念和心魔。
    宋怀晏怔住了。他理解这种心情?,就像他无法?想象,如果被献祭和伤害的是沈谕,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你怀疑得没错。我之?前,确实一直在引导你插手。”问渊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他低头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控制不了自己。”
    他摘下蒙眼的黑布,露出银灰色的眼瞳。这是宋怀晏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像宇宙银河,浩瀚如海。
    “我的眼睛,见过?世间太多的血腥杀戮,丑恶人?心。我无法?用宽恕之?心,去对待众生。所以,用黑菱纱蒙住它?们,也蒙住自己的心。”
    宋怀晏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摘去黑菱纱后,问渊脸上的玩世不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石头般的冷峻和淡漠。
    “可前辈……不像是你所说?的样子?。”宋怀疑看着他。
    “因为你现在见到?的,才是真正的我。”问渊笑了笑,那笑容与往常截然不同,“这些年,我独自放浪于世间,每当不知如何是好时,我就会想,兰因会怎么做。在遇到?美好的事物时,她会是怎样的心情?,看见人?间悲苦时,她又?会怎么想。”
    问渊微微仰头,目光似是穿透时空,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银河般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流转,也如遥远而无尽的宇宙般冰冷和苍凉。
    “我学着去模仿她的样子?,试图找到?她存在过?的痕迹。”问渊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慢慢的,我成为了她。”
    “石头本无情?。我学得再像,也是别?人?的样子?。”
    问渊银灰色的眼睛看向他,瞳孔微微收缩。
    “长渊无尽,我本该沉沦在黑暗之?中。”
    *
    问渊离开后,宋怀晏仍坐在柜台前,神?情?似是有些恍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裂纹,许久后,才翻开方才放在一边的账本。
    里面用簪花小楷端正地写着每日的进账出账,在这个电子?化无纸化的年代,他依然保留着用毛笔记账写字的习惯。
    然而随着书页的翻动,露出几张夹在里面的泛黄宣纸,上面是各种线条和符文组成的阵法?图形,边上还用小字密密麻麻做了批注。
    他提起笔,在最后一张纸上写上了“天道”两个字。
    ——“前辈上次受伤是怎么回事?”宋怀晏方才,还提到?了那次问渊身上碎裂一般的伤口。
    “那是天道的惩罚。须弥山是三千世界的中心,在那里,由阵法?吸收天地间的魇气并进行转化,也是世间因果轮回的动力。我想打破那个阵法?,就会破坏世界的平衡,受到?天道的制衡,代价就是一次次的粉身碎骨。”问渊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粉身碎骨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伤,“只?不过?我是石头身,就算碎裂,也能?再次重聚。”
    天道制衡……宋怀晏低头沉思,指尖点在那两个字上。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睫毛轻颤了下。
    是沈谕的信息:【晚上不回来了,灶上炖了冰糖梨汤,记得喝。】
    宋怀晏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这是沈谕第一次夜不归宿。
    “该高兴的。”他轻声自语。
    如今,师弟如今已有了自己的天地,不再被他绊住脚步。
    这不正是,自己希望的吗?
    喉间突然涌上的痒意让他偏头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胛骨在布料下起伏如蝶。待平息后,他慢慢打字:【明日记得回来喝药】。发送前又?添了句【注意安全?】,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片刻,终究没舍得删。
    “老板,两杯黯然销魂茶。”
    顾客的声音将他惊醒,他机械般起身去调制茶饮,将两杯都打包好。
    “老板,我买了两杯,你只?算了一杯的钱诶。”顾客提醒。
    “今天……”他抬眼笑了笑,眼尾泛起浅浅的褶,“买一送一。”
    厨房里,砂锅盖掀开的瞬间,清甜的梨香混着药材的苦涩扑面而来,炖得晶莹的梨肉沉在琥珀色的汤底里。这是沈谕出门前煨上的,灶火特意调到?最小,此刻汤汁仍泛着细微的气泡。这几日他咳得厉害,沈谕便每日给他做一些止咳的食物。
    宋怀晏给自己倒了一碗,一点点喝起来。梨汤入喉,甜味里泛着微苦,呛得他又?开始咳嗽。这次来得又?急又?凶,他不得不撑住灶台弯腰,咳得眼眶发红,胸腔里泛起熟悉的钝痛。
    寒风穿堂而过?,吹得墙上的日历哗啦翻动。
    今日是小雪了。
    他拢了拢外套,打开冰箱,想找些食材做晚饭。冰箱里只?剩下上次吃火锅剩下的虾丸、蛋饺和几颗青菜。原本今日,他打算和沈谕一起去买些新?鲜食材,做一顿丰盛的晚饭。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盯着那些食材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吃火锅。
    鸳鸯锅,一边清汤,一边麻辣。
    还有一小壶问渊今日留给他的梨花落。
    那日在妙光寺,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喝醉。原来人?想醉的时候,是真的会醉的。原来喝醉后,真的会断片,会忘记很多事情?。
    他现在,又?想大醉一场了。
    他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梨花落入口清冽,后劲却绵长,烧得喉咙微微发烫。或许现在,他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醉生梦死了。
    然而他喝到?半壶时,忽然停住了。
    “不能?喝了……”他对自己说?,轻飘飘的声音散进氤氲的水汽里。
    他不想沈谕回来时,看到?他醉醺醺的样子?。
    宋怀晏靠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脖颈酸疼,手臂被压出深红的印子?。鸳鸯锅早已停止沸腾,红油凝成琥珀色的脂。窗外夜色沉沉,已经晚上八点了。
    这顿饭,他吃了三个小时。
    他起身收拾碗筷,上楼休息。这些日子?他总是犯困,睡得也早,若是平时,这个点沈谕会催他泡药浴了。但今晚,他没有洗澡,直接钻进了被子?里。
    被褥松软而温暖。这是沈谕昨日才晒过?的被子?,有着阳光和草药的味道。
    十点多,他仍然没有睡着。
    一个人?的时候,时间很漫长。
    问渊带回的药缓解了魍魉花的寒毒,但身体的损伤无法?修复。这具身体现在变得和从前一样畏寒,肺腑也因为冻伤留下了后遗症。
    他闷闷地咳嗽了几声,发现窗户没关,冷风灌进来,带着初雪的寒意。
    但他懒得起身去关。
    窗外,一弯残月悬在天际,虽不圆满,但越发清冷皎洁。
    “水中月是天上月……”
    他轻轻念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明……”喉间溢出的哽咽被咳嗽声碾碎,“明明都熬过?来了……”
    明明他们,是互相喜欢的。
    得到?过?月亮的人?,要怎样才能?继续忍受黑夜的寒冷和寂寥?
    被子?蒙住头的瞬间,月光也被云层遮住。黑暗中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直到?数字乱在绵长而疼痛的呼吸里。
    原来最苦的不是求不得。
    是曾经得到?了,却要亲手丢弃苦苦求得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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