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灯花落

    “那时候的‘赛会’啊可热闹了, 城隍庙每天演出?神戏,白日城隍出?巡,晚上出?灯, 就属滚灯表演最受欢迎, 迎灯队伍最前头的高举大?纛旗舞滚灯做先锋,后面的边迎灯边表演武术。从前没有电视电脑, 大?家一年到?头都盼着这些,是迎神祈福, 也是过节庆祝。现在的年轻人, 大?概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了吧……”
    温婆婆将滚灯抱在怀里, 神情半是怀念半是怅然。
    “我从前也玩过这样?的灯笼,新奇的很?, 阿婆能把这个灯送给我吗?”宋怀晏手掌抚在那个滚灯上, 声音温沉而低柔。
    “本来就是, 想给你?的啊……”温婆婆脸上露出?慈爱的笑, “婆婆编了一辈子竹子,这或许, 是我做的最后一个了。”
    等温婆婆缓过来些后, 宋怀晏将人扶到?屋里靠坐在床上。
    “小宋啊, 婆婆常常觉得和你?那样?熟悉, 怎么有时候又会突然连你?的样?子都想不起来……婆婆真的是年纪大?了,也活得够久了……”
    宋怀晏给她倒了杯热水,温声说:“让婆婆记挂了, 我该经常来的。”
    温婆婆没有接过水, 而是捧住了他拿水杯的手。
    “让婆婆好好看看你?。”
    她将他的手握了一会,然后又抬起手掌,在他脸上轻轻抚摸着。那是一辈子饱经风霜的手, 满是伤痕老茧,连最柔软的手心处都是粗硬的。
    宋怀晏没有动,感受哪粗糙而温暖的手指在他脸上摸索游走着,从脸颊,眉骨,眼睛,鼻子,到?嘴唇。
    那本是世界上最强大?灵巧的手。可以编出?最好的蔑具,做出?最好的食物,织出?最好的衣服。
    那双手拉着他的小手,从父母的墓地一路走回这个空无一人的小屋。摸着他的头,给予他这个世间?最宝贵的勇气和信心。
    那双手撑着天地,遮住风雨,护着他安然长大?。
    “阿婆……”宋怀晏声音哽咽,他停顿了一下?,压住眼底溢出?的情绪,“我一直在呢。”
    “诶。”老人轻轻应了一声,“这回不会再?弄丢了。”
    等喝过热水,温婆婆的气色看着好了些,像是并没有什么大?碍了。
    “小宋,桌子上有盏油灯,你?帮我点上,这天像是要暗下?来了。”
    这个时代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电器,除了特地营造氛围,几乎没有人再?点油灯蜡烛,温婆婆的房间?里,却常年放着一盏油灯,灯的造型古朴,铜制的底座雕刻着镂空花纹,看着已有些年代。
    宋怀晏慢慢走到?桌前,将油灯点燃放到?了温婆婆床边。
    “小宋,你?再?帮我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吧,衣服可以都收到?隔壁小屋那个箱子里,把滚灯也拿进来吧。”温婆婆又说。
    宋怀晏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沈谕,沈谕朝他点头,示意他留在这,宋怀晏便转身出?去了。
    “小晏啊……”温婆婆的声音,如同初秋还?未完全枯萎的一片落叶,轻轻飘落,带着一丝不舍与哀愁。
    宋怀晏的脚步被?这声呼唤生生扯住,如同一尊雕塑般回头。
    他站在门框处,半边身子被?门外的白光温柔地包裹,形成了一圈淡淡的光晕。脸庞、埋没在光影的交错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眸子,在明暗之间?闪烁着复杂的水光,像是有着千言万语,却终究未能说出?口。
    像是短暂地停顿了几秒,又像是等待了几十年的岁月。
    他转过身,走入了那片白光之中。
    等宋怀晏走出?门,温婆婆转头看向沈谕,对?他招招手:“小沈,过来坐这边。”
    “虽然阿婆才见了你?三次,就当真喜欢得紧。”老人慈爱地笑着,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喜爱,“说来奇怪,我这个脑子,也算还?能记事,但是对?小宋,我却总是模模糊糊的,记不住太多关于他的事……明明这孩子对?我这般上心。 ”
    她侧过身,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泛黄的本子,是很?多年前学校会发的那种练习本。
    边角已经磨损,纸张也变得脆弱。但那淡淡的蓝色条纹依旧清晰,每一行上面用铅笔歪歪斜斜写着许多日期,每个日期后面,都有一个“宋”字。
    “阿婆不识字,只能写几个数字还?有自己的名字,这个宋字还?是跟原来隔壁的语文老师学的。”温婆婆的手指摸索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宋”字,仿佛在触摸岁月的痕迹,“自从发现自己总是忘记,小宋我每次来了后我都会记下?一个时间?。等空了的时候看几眼,好像模模糊糊能想起些什么。”
    “我其实看得出?,我有时候认不出?他,他的神情是很?难过的,但总是笑着,给我说更多暖心窝子的话。他那样?笑,我就心里难受……”
    温婆婆的眼眶泛红,浑浊灰白的眼中蒙上一层水汽。
    “阿婆以后啊,可能真的记不住了。小沈啊,你?不会和我一样?的,对?吗?”
    沈谕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从老人手里接过那本泛黄的笔记本,青灰色的眼眸映出那张温和慈爱的脸。
    “婆婆,你?放心。他不会再?是孤单一个人。”
    温婆婆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眼里的泪花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我就把这孩子,交给你?啦……”
    床头的油灯“吡啵”一声轻响,灯花闪烁,继而暗淡。
    宋怀晏抱着滚灯进来的时候,温婆婆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上温和而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才缓缓走近目光从温婆婆移到?那盏熄灭的油灯上。
    “师兄……”沈谕往边上退了几步,给他让出?更多的空间?,“婆婆她,走得很?安详。”
    宋怀晏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
    将滚灯放心,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
    沈谕没有阻拦,只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他。宋怀晏脸上平静,似是早就知道了结局。
    “外婆从前跟我说过,在她的家乡,很?多老人在预感自己将要离世时,把将点燃的油灯放床头……”
    只是这一世的温婆婆,并没有同这个她莫名有些喜欢的姓宋的孩子说过。
    “我知道,她要走了……”难言的酸涩涌上鼻尖,让宋怀晏的声音哽咽起来,“可她为什么,连最后的话也不留给我……”
    “外婆她,怕见着你?就舍不得走了。师兄,你?别难过。”沈谕温声道,“她不想你?难过。”
    宋怀晏喉间?滚动,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温婆婆是从外地搬过来的,在长宁镇没有什么亲人,最近亲戚便是在邻近市工作的两?个外甥。打电话联系上后,他们便说会立马赶过来,但路上再?快,也需要四五个小时。
    镇上办红白喜事的传统是一家有事,街坊邻居都会来一个人“相帮”。温婆婆这个年纪的老人,一般都对?自己的离开早有准备,寿衣就放在她刚才让宋怀晏装衣服的箱子里,香烛纸钱摆在一旁,连棺材她都提前好些年去诸事堂预定了。
    和镇上的所有人一样?,她也不知道,宋怀晏便是诸事堂的主人,只隔着门板,将用方?巾包好的钱递了进去。
    温婆婆人缘很?好,几个相熟的邻居大?娘得知噩耗都忍不住抹眼泪。大?家帮忙一起料理后事,灵堂很?快布置起来,法师和诵经的阿婆们也陆续到?场。
    宋怀晏不是温婆婆的亲戚,也不算近邻,有人看过他来温婆婆家,但大?多数人对?此?没什么印象,看到?他一直在帮忙,也只当是热心的年轻人。
    晚上十点,温婆婆的两?个外甥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两?人都是五十多虽的样?子,年长些的那叫做李国福,身材微胖,沉默寡言,另一个叫做李国民,身材高瘦,皮肤黝黑,嗓门粗好说话。
    换上孝衣磕了头后,两?人便开始里里外外地忙着,等到?十二?点过后,法师和其他帮忙的人都回去了,李国民见还?有人在灵堂守着,便过来打招呼。
    他给宋怀晏和沈谕递上两?根烟,沈谕替两?人他拒绝,李国民便自己抽了起来。
    “今天辛苦你?们帮忙了。”他吸了口烟,转头看向宋怀晏,“你?就是我大?姨常说的小晏吧?”
    宋怀晏愣了一瞬,随后只是点了下?头,手上继续在火盆中烧着纸元宝。
    “你?姓宋,倒是和我那表姐夫一个姓,可惜啊,他们夫妻两?个没留下?一儿半女?。”李国民叼着烟头,“我大?姨很?喜欢你?,还?总说要是有你?这样?的外孙就好了。”
    他说完,便用手指夹着香烟垂在身侧,目光看向了棺中静静躺着的人。
    没有人再?说话,就这样?沉默了许久,李国福终于又将烟抿在唇上用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烟。
    “我大?姨这一辈子过得不容易……”他叹息着,“好在走的时候没受什么苦。她有次打电话跟我说,她存了一笔积蓄,留着办丧事。等她死了,一切都简单办,骨灰埋在院子里,墓地也不用了。”
    他自顾自地说了许多事,最后又说:“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大?姨养了我三年……我后来天南地北地走了一阵也没闯出?什么名堂……有时候还?要她来接济我和大?民……”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踩灭三个烟头后,他拍了拍宋怀晏的肩膀,让他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今晚,我想替婆婆守灵。”宋怀晏垂下?眼,开口时嗓音有些哑。
    李国民也不再?多说,去院子里继续抽烟了,李国福收拾完后便一直坐在大?门口的板凳上,沉默着如同着寂静的夜。
    宋怀晏起身走到?棺木前,直直跪在了蒲团上。
    “师兄,你?膝盖伤的伤……”沈谕低声惊呼,上前想去扶他。
    宋怀晏按了按他放在肩膀上的头,摇了摇头:“我想再?陪她一程。”
    他面上平静,漆黑的眼眸沉寂如水,自从之前那一行眼泪后,他有条不紊地操持着后事,脸上没有泄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沈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他边上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我陪你?。”
    沉闷的夜色仿若浓稠的墨汁,泼洒在灵堂四周。没有一丝风,烛火纹丝不动,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伴随着烛火轻颤间?的光影闪动,像是有人轻轻的叹息声。
    然而寂静昏暗的灵堂内,只有并排跪着的两?人。
    棺木内躺着的人无声而安详,灰白的脸在烛火下?晕出?几分?暖色,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牌位上写着简简单单的“温月娥”三个字。这也是温婆婆生前嘱咐过的,不用给她冠以任何?俗世的身份和称谓,她要了无牵挂地离开。
    宋怀晏直直地凝视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眼前的烛光和灯光模糊成重重叠叠的影子。每一道都像是婆婆生前忙碌的身形,温暖而又虚幻。
    灵堂外蛙声和虫鸣此?起彼伏,错落成一曲梵音,本应是夏夜寻常的奏响,此?刻却仿若超度的梵呗,声声敲打着守灵人的心。
    似在诉说凡人的生死无常,似在诘问尘世的悲欢离合。
    有水珠顺着宋怀晏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湿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仿若哀伤的墨痕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沈谕跪在他身旁,目光未离开宋怀晏分?毫,他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双手。温热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握住那垂在身侧的手指,触手的冰凉让他惊了一瞬。
    这样?闷热的夏夜,宋怀晏的手心却冰凉一片,仿佛那些年在苍玄宗,拥着最好的暖炉也捂不热。
    宋怀晏眼睫动了动,嘴唇微张,终是没发出?声音。
    两?人就这般静静跪着,挺立的身影融在这无边夜色笼罩的灵堂之中。
    时间?从两?人紧握着的手指间?一点点流逝,天空渐渐由黑沉转为微蓝,曙光似是穿透厚重的悲伤,破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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