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路不平

    诸事堂坐落在老街僻静的一隅, 不?知道已有多少年的历史,老人们偶尔提到它,总觉得有说不?上来的邪乎, 似乎关?于它的一切都模模糊糊, 连里面住着的人也面目不?详。
    大家?管那里头做纸扎的人叫平叔,很多人从生到死, 都只对?这个称呼有印象。
    宋怀晏成为灵傀醒来,是?在1922年。
    时逢战乱, 死伤无数。
    诸事堂几乎每天都会有人上门, 门板吱呀作响地开启, 门前破旧的白?色灯笼在风里响着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哭诉着生死轮回的无奈。
    平叔日复一日地做着着冷硬的寿材和纸扎, 那是?送往生者最?后的归宿。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只有偶尔看向阴霾苍穹时, 眼底浮起的一缕不?易察觉的悲悯。
    附近街坊邻居来来往往, 但并没有谁会多停留片刻,所有人都只是?一场场生离死别中的过客。
    刚开始, 宋怀晏觉着诸事堂是?寿材店, 人们总是?忌讳着些。后来, 他慢慢发现, 老街上的很多人来购买香烛纸钱的时候,常常也会有感而?发多聊上几句,但等下次遇到, 便?仿佛又成了陌生人。
    因亡魂数量增多, 很多执念不?散的人在世间徘徊,需要诸事堂引渡的魂魄也越来越多。
    平叔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如做纸扎一样平常,并不?避讳着宋怀晏, 他也慢慢了解了关?于引渡人的一些事。有些时候平叔也会让他一起入娑婆境,解亡魂的三千执念,续大梦一场。
    平叔说,他两世穿越,却没有因太?深的执念成魇,神智依然清明,是?他见过的极少数干净纯粹的灵魂。
    这样的性情,倒是?很适合做引渡人。
    可每每宋怀晏笑说以后要成为引渡人时,平叔却总是?沉默着不?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引渡人都是?已死之?人,替亡魂解执可积累因果业力,得以继续留在人间。若有朝一日不?想继续做了,便?要找到传之?承人。
    平叔说,那个灵傀,原本是?他准备的新的引渡人。
    宋怀晏说他既然阴差阳错得了这具灵傀,那便?该继承他的使命。
    平叔只说,那时候是?不?得已才让他成了灵傀,他只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不?需要他承担这些责任。有他在一日,便?不?会让他成为引渡人。
    宋怀晏看不?懂平叔那时露出?的少有的复杂神情,但平叔不?喜,他便?渐渐不?再多言此事。
    平叔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多数时候,宋怀晏觉得他性格温和到寡淡,似乎什么事情都无法在他眼底激起波澜。
    偶有遇到执念深重的亡魂,他还会露出?些许喟叹,但对?待活人,他却近乎冷漠到无情。
    战火之?下民不?聊生,受难的百姓有的走投无路,会来诸事堂前等死,也有的会向他们求助,平叔都一视同仁地拒之?门外。
    宋怀晏来自未来,知道民国?前后这段历史的沉重惨痛,但平叔不?让他插手人间之?事,再三叮嘱他不?要对?这个年代的人抱有恻隐之?心?。宋怀晏知道历史无法靠他一人之?力改变,可身处其间,他仍然无法眼睁睁看着一切灾难的发生而?视若无睹。
    有次,他送完纸扎回来,偷偷救下了一个父母刚死于暴乱的小女孩,他将人藏在土地庙里,日日送去吃食,后来,他又救治了一个被打伤的劳工和一个瞎眼的老妇。
    平叔看着他偷偷摸摸出?去,只装作不?知。
    后来,宋怀晏又悄悄帮了很多人。
    但那些人,大部?分?都没有抗过冬日的严寒。等到第二年春天,劳工得了急病而?死,小女孩被军车碾过,老妇的尸体被从河里捞起。
    宋怀晏才知道,他们都是?已死之?人,没法干预活人的命数。就算短暂地把那些将死之?人留在人间,他们最?后都会死于非命。
    引渡人靠因果业力留存于世上,因为是?已逝之?人,不?该和活人产生因果。他们虽身在人世间,但尘缘浅淡,无法在人间长久留下痕迹,故而?在世人眼中面貌不?清,事迹不?详。
    他们留在苍茫世间,却和这个世界再无联系,百年,千年,他们历经?朝代兴衰更迭,惯看人世悲欢离合,却只能做一个看戏人。
    平叔知道那是?怎样的孤独无望,所以,他不?希望再有人接替他成为引渡人,因此,他造了无心?无情的纸人,却不?想,灵傀终究还是?有了“心?”。
    宋怀晏终究还是太年轻,他经?历两世曲折人生,却第一次身陷如此铺天盖地的绝望,他做不到袖手旁观,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求平叔救救那些人,救救这个乱世。
    平叔说,引渡人无法改变现世的因果,如果强行介入人间事,需要消耗积累的业力,世人称那些为功德。
    宋怀晏再次求平叔让他成为引渡人。
    平叔依然拒绝了。
    可后来,宋怀晏发现,那个差点饿死路边的小男孩小女孩,被一户无儿无女的人家?捡走,终是?活了下来;那个来诸事堂买纸钱祭奠全家的妇人,找到了新的活计,不?再轻生。
    而?平叔的鬓边,又多了许多白?发,双腿渐渐需要拐杖才能走路。
    再之?后,宋怀晏再没有提过成为引渡人的事。
    他像是?认清现实,渐渐习惯了在诸事堂安居一隅的生活。外面风雨飘摇,他只安安静静地做着纸人纸马,认认真真地学着做菜做饭,照顾着平叔的生活起居。
    一年后,平叔做了一个纸傀,那是?个外貌二十多岁的女人,长相秀丽温婉,穿一身格子旗袍,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款式,是?照着外面画报上那些女明星的模样做的。
    因是?竹心?竹骨,便?叫做阿竹。
    平叔的技艺精湛,纸傀赋予了一点精气之?后,宛若活人,身姿神态都十分?灵动,除了不?能说话,其余事情都是?一学即会。
    平叔说,这诸事堂清冷寂寞,得添一些人气。
    宋怀晏知道,平叔向来嘴硬心?软。他不?希望他和他一样经?历了无法改变和无能为力的痛,所以告诫他不?要过多介入人间事,因为不?希望他有牵绊,所以不?愿意做他师父。
    但他总还是?想着,让他有接近正常人的生活,不?愿他整日在死人堆里磋磨。
    他听宋怀晏说过未来那个翻天覆地的新社会,他知道这段艰难的岁月总会过去,他也期待着,那样的一天到来。
    有时候喝了一些酒,他便?会眯着眼睛,长长叹息:“怀晏,以后你会有新的生活,可以读书工作,继续做那些你从前没能做的事情……”
    他想让他坚持到一百年之?后,回到真正属于他的时代。
    就算他无法在任何时代留下痕迹,但他依然可以“活过”。
    而?阿竹这样的纸人,是?宋怀晏唯一能长久接触和共同生活的人,是?他在渺茫尘世能抓住的一缕“牵绊”,是?永远不?会背叛和伤害他的人。
    宋怀晏觉得,平叔这就像是?给?他找了个“媳妇”,他有些哭笑不?得,但对?于这个从不?会表露情绪的老人这笨拙的心?意,他心?里的感动仍是?久久不?能平息。
    可他那时不?知道,平叔在做下阿竹时,便?是?已经?知晓自己能陪伴他的时日有限。
    在诸事堂的这些年恍如隔世,宋怀晏渐渐淡忘了云州之?事,虽然偶尔想起还是?会觉得心?脏钝疼,但看惯他人生死执念后,便?也对?从前之?事释然了许多。
    他也知道自己如今灵傀之?身,再怎么也不?能成为正常人,也并无心?于情感之?事,对?于阿竹,他只当做是?和平叔一样的亲人。
    三人一起生活的日子,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直到1937年,战争全面爆发,更多地方沦陷,他们这个小镇也未能幸免。
    战火硝烟席卷整片山河,天地似乎都被哀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抬来,更多的则是?没有机会入殓。
    无数冤魂飘荡人间,久久不?愿离去,像是?寻找归途的萤火,在黑暗中飘摇不?定。活着的人或是?泪眼朦胧,或是?面如死灰,不?知道是?不?是?该期待明日升起的太?阳。
    晨光穿透薄雾照进诸事堂,门板便?吱呀作响地开启。夕阳西下,阿竹关?上店门,那吱呀声像是?这个时代的一声声叹息,沉重而?悠长。
    明日,又是?同样的一幕幕,生死轮回,永无止境。
    平叔这些年苍老了许多,腿脚不?便?,只能坐在轮椅上。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喝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醉酒后,他望向阴沉天空的眼中,会短暂地浮现出?一股凛然的金戈铁马之?气,无声地对?抗着这烽火连天的时代。
    宋怀晏同他一样,即使想要紧闭双眼,一颗心?仍悬在这末日丧钟的指针之?上,日复一日地摆动着。
    一年后,省会城市沦陷,长宁也成了人间地狱。
    房屋给?洗劫烧毁,无辜百姓被枪杀或活埋,尸横荒滩,血染江流。侵略者甚至还进行为期三天的“自由行动”,对?妇女进行惨无人道的侮辱和侵害。
    奋起反抗的人一波波倒下,只换来更加疯狂的报复和虐杀。
    平叔将宋怀晏喊到身前,把三枚山鬼花钱交给?他。
    “怀晏,你平叔,守不?住对?你的承诺了。”他的声音尽是?沧桑和无奈,“你会接替我,成为新的引渡人。”
    平叔散尽全部?功德,护下了这个烽烟狼藉的小镇。数千名侵略者一夜之?间消失,之?后前来查探的一支支小分?队也离奇失踪。小镇成了骇人听闻的鬼城,因其无足轻重的地理位置,侵略者便?也放弃了继续在这个地方的消耗。
    “那是?一个大型的护城法阵,平叔以自身为薪,将法阵维持了整整三个月。这之?后,法阵消散,反抗侵略者的军民在暗中聚集,筑起新的防线,避难于镇中的百姓才敢逐渐出?来生活。”
    宋怀晏靠在沈谕肩头,如一个说书人一般,不?紧不?慢地述说着那个年代的故事。
    “引渡人若是?散尽功德,便?会魂飞魄散,但平叔的一点残魂,却留下了不?散的魇。”
    他的目光落在暗室里那透明的水柱之?上,仿佛穿越百年时空,映射出?当年娑婆境中的场景。
    “平叔,算是?我渡的第一个魂。”
    残阳如血,荒草丛生,断壁残垣之?间,将军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他的战甲上布满了伤痕,鲜血染红了土地。
    他跨上战马,举起手中长枪,振臂高呼:“众将士,随我杀敌,死战不?退!”
    “杀!杀!杀!”
    三千兵士多是?伤病残将,但此时齐齐站起,声势震天。
    战旗在风中摇曳,长风萧萧,万里飘摇。
    这是?陆不?平的最?后一战。
    尘土飞扬,战马嘶鸣,号角声此起彼伏。陆不?平的长枪染满了敌人的鲜血,身上的热血也已快流尽,无尽悲凉自心?头蔓延。
    他不?甘这个曾经?辉煌的王朝就这样走向末路,不?愤那些腐朽的官僚将国?家?推向了深渊,不?忍无辜的百姓遭受战火的摧残。
    可漫天箭雨将最?后一丝天光夜夺去,他的身形如同破败的战旗缓缓倒下。
    他的一生,从文又从武,最?终都没能拯救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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