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知心意

    宋怀晏说话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对和沈谕的肌肤相贴有些过分的敏感。
    昨晚,他被沈谕酒后的那?些话砸得心绪不宁,一路背着他回家, 醉酒的人又不安分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自己心里?兵荒马乱的,身体竟起了一些反应。
    将人送回屋睡下后, 他冲了个冷水澡,连夜赶去妙光寺, 拉着不空硬聊了两小时的佛法, 后来?不空被他说得烦了, 扔下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就自顾自去打?游戏了, 于是宋怀晏独自在佛堂念了一晚上《清静经》。
    当然?, 清静是不可能清静的。
    “施主, 色欲刮骨,滋味如?何?你在佛祖面前念《清静经》, 你礼貌吗?这让我佛怎么渡你?”天亮后, 不空顶着熬通宵打?游戏的黑眼圈出现在佛堂门?口, 笑眯眯地看他。
    “来?, 跟着我念,淫心不除,尘不可出, 纵有多智禅定现前, 如?不断淫,必落魔道……”
    “师傅别念了……脑壳疼。”同样黑眼圈的宋怀晏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因情欲不知所措, 也是有趣得很。”不空指尖摩挲着佛珠,“我倒是想见见你那?个师弟了。”
    “我……”宋怀晏噎住。
    他今日来?这明明半句没提过沈谕,有这么明显吗?
    这些时日,沈谕将他的心湖搅动得一片纷乱,藏了多年的爱意和情欲也如?破土的春芽般再难压抑。
    而他想了一晚上,依旧不确定沈谕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和让人误会的行?为,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向来?有自知之明,不敢自作?多情。
    “你引渡众生,见惯红尘业障,怎么轮到自己,就这般堪不破?”不空幽幽说道。
    “谢谢你说风凉话安慰我,心彻底凉了。”
    宋怀晏随即叹了口气:“你知道引渡人不该……”
    “引渡人不沾因果,不涉红尘。”不空接过他的话,“但你为了那?个孩子,沾的因果可不少啊,怎么如?今,倒是畏首畏尾起来?了?”
    “正是因为小爱当年的事?,我才担心……”宋怀晏顿了顿,“空空,你说,我还?能再赌一次吗?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上次的假死,亦是破局,可这次……”
    赌注或许是沈谕的生死,他不敢开这个局。
    “情爱之事?,只能自渡。你入过他的识海,便已知晓他的心魔是你,却还?妄想做局外人吗?”不空手指一颗颗捻过佛珠,一字一句如?空谷禅声,“你说他心魔难救,世无良医,但你,却是他的良药。”
    “怀晏,你早已身在局中。”
    *
    沈谕看着宋怀晏退却的样子,心里?不禁抽动了一下,抓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青灰色的眼眸泛起波澜,下颌紧绷着。
    他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艰难出声:“师兄……当真这样不喜欢我吗?”
    宁愿出家,也不接受他的喜欢。
    宋怀晏这话被问得有些懵,下意识开口:“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沈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小心翼翼,眼神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如?野兽紧盯着属于自己的猎物般:“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喜欢。”
    宋怀晏心头颤了下,脑中被空白占据。
    沈谕说的,是喜欢……
    是和他一样的喜欢吗?
    “不是……我只是……”
    只是不敢相信。
    那?片月光,会属于他一个人。
    “阿谕,你当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知道沈谕对他的感情只是孩童般的依赖、过强的占有欲,亦或是曾经误伤后的愧疚,还?是当真,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
    毕竟他从小接受牲奴的训练和教育,会将情爱之事?,当做讨好人的方式。
    “你当真,知道自己的心意吗?”
    这句在心间反复碾过的话,终于问出了口。
    沈谕松开他的手,轻轻吸了口气,青灰色眸中倒映着记忆中十年未变的那?张脸,目光柔和而郑重。
    “师兄,我喜欢你。”
    很轻很柔的一句话,却有如?重石砸落心湖,激起的水花将宋怀晏整个人包裹其中,天地静了一瞬,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以为是来?面对自己的感情的,却没想到是要面对沈谕的感情。
    原本动荡的心湖此?刻被飓风卷过,惊涛骇浪。
    沈谕见他怔愣着不说话,心中慌乱。有些急切地、惶恐地往前走了一步,身形不自觉地靠前,却又克制着没有贴近,他说:“我一直,都喜欢你。”
    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膜,好一会才传入宋怀晏的耳中。
    师弟,喜欢他……
    立于高山之巅的师弟,怎么会,喜欢尘埃里?的他?
    明月一般的师弟,怎么会喜欢萤火一样的他?
    自己喜欢的人,怎么会恰好,也喜欢他?
    宋怀晏觉得脚下像踩了棉花,飘飘忽忽的,有些头晕,有些腿软,下意识往后又退了一步。
    长久的沉默,后退的脚步,躲闪的眼神,让沈谕一颗悬着的心,沉沉落了下去。
    明明知道,不该这么心急,明明知道,要徐徐图之。
    明明,不想逼迫师兄的。
    可自从酒后失控,他的情感便再也无法压抑了。
    他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般想要一个答案。
    眼中炽热快速燃烧成灰烬,青灰色覆上冰雪,沈谕张了张口,低声说:“我知道了……”
    宋怀晏从恍惚中回过神:不是,你知道了什么?
    “阿谕!”他看着转身的人,神情急切,话语却支吾着,“我……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他需要缓一缓。
    他快要控制不住跃到喉间的心跳了。
    沈谕背对着他,脊背僵直。
    许久后,他说:“好。”
    宋怀晏看着他打?开门?,缓缓走了出去。
    天忽然?转阴,风卷着细碎的沙尘扫过,原本沉闷燥热的天一下子阴冷了起来?。
    师弟他,不会又要离家出走吧?反反复复的,这套路他都不想再走一遍了。
    各自冷静一下也好。
    自己的一厢情愿,成了双向奔赴。这样幸运的事?,怎么偏偏,落在了他身上呢……
    要是让师弟看出,自己因为他的话这般喜形于色,会不会,有些丢人?
    明明这次只是想鼓足勇气,向前走出一步,却没想到,沈谕向他走出了九十九步。
    “你说他心魔难救,世无良医,但你,却是他的良药。”
    可沈谕,也是他久病的良药啊……
    宋怀晏晕晕乎乎的,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慢慢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两不宜内还?是一片狼藉,他视若无睹,就那?样呆若木鸡地坐了许久。
    窗外一声闷雷,将他恍恍惚惚的思绪拉回。他看了看阴沉的天色,想着师弟出门?时应当没有拿伞。
    “阿月……阿月!”他唤了几?声,没有回应,想来?沈谕方才收剑后把月照一块带走了。
    但方才,他记得沈谕用的似乎是负雪剑?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没人给他跑腿使?唤,他是不是,应该亲自去找师弟?
    宋怀晏有些烦闷地在屋内来?回走了几?圈,一阵古朴的风铃声传来?,他抬头,看到门?口的八角风铃不停地跳动着。
    若有魂魄诸事?堂入或者附近有魇聚集,此?间的竹风铃就会发出铜钱碰撞的轻响。
    宋怀晏心中瞬间一紧,虽然?一般的魂魄和魇并不会有很大的伤害性,但先前为了防止沈谕随意动用灵力,他封了他的灵脉,若是遇到危险,怕是不好应对。
    *
    宋怀晏披上外衣刚走出门?,大雨就迫不及待地砸了下来?。
    他撑开黑伞急切地在雨中寻找,千机线还?紧紧缠绕在手中,他知道沈谕跟他相隔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可不知怎的,他心里?慌乱一片。
    拐过街角,他便看到了半跪在雨中的人。
    “阿谕!”宋怀晏急切地跑过去,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沈谕全身被雨淋得湿透,低着头,右手极力按着自己的左臂,俊秀的脸上水痕交错,显得十分狼狈。
    “师兄……”沈谕艰难地喊出这两个字,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宋怀晏一把撩开他的袖子,见他整条手臂筋脉虬起,如?无数扭动的长虫交错缠绕着,模样可怖。
    他躁动的灵脉已然?压不住了!
    “你忍着点,师兄帮你疏导乱窜的灵气!没事?的……”宋怀晏双指点在他手臂的穴道上,将灵力输入他的体内
    “龙须酥,都掉在地上了……”沈谕低头,声音有些哽咽。
    宋怀晏看到身下的水洼中,被雨水泡发了的白馒头一样的龙须酥。
    “我真的很想,再吃一次……”沈谕话未说完,忽地喷出一口血,他捂着唇,剧烈咳起来?。
    “咳咳……是很甜的味道……”
    “阿谕!”宋怀晏慌乱中灌输真气的手一滞,想要去扶住他,却被沈谕猛地往后一推。他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眼前寒光一闪,一条手臂自半空中垂落,砸入泥水之中。
    鲜血喷溅在他脚边,很快被雨冲刷成淡粉色的一片。
    宋怀晏的惊呼卡在喉间,一时竟失了声,他看着缓缓倒下的人,迟了半拍才冲上前,将人揽入怀中。他再顾不得瓢泼大雨,黑色的伞被抛掷在一旁,雨水把两人的身影冲刷成模糊的一片。
    “阿谕,你做什么?!”他按着沈谕断臂上的伤口,忙封住他的穴道,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你的手,你的手……”
    血流如?注,怎么也止不住。
    “对不起,师兄……”沈谕的身体在细细痉挛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仰着头,用尽力气看着面前的人,“我总是,让你担心……”
    “不是的,不是的!阿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宋怀晏慌乱无措,眼泪顺着雨水滑落,“是师兄不对,师兄没有早点发现,师兄不该跟你赌气……”
    沈谕眼皮艰难地眨动了几?下,大口的血从嘴角涌出,却是用力,扯出一个笑。
    “还?好,我不会再伤害师兄了……”
    他还?是没有学会怎么笑,笑容僵硬而冰冷。
    “没事?,没事?的,只是手臂,阿谕,师兄会救你的,你别怕……”宋怀晏将人抱起,温热的血已经染红了他半身的衣服,很快变得和雨水一样冰冷。
    “师兄,我不疼的……”沈谕靠在他怀中,缓缓阖上眼睛,声音极其微弱,“你别难过……”
    他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终于放松了下来?,嘴角那?稍显冷硬的弧度,也变得柔和起来?。
    “不要,阿谕,不要睡……”宋怀晏抱着他在雨中狂奔,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怀中
    的人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明明他身体总是烫得跟火炉一样,怎么也会,变得冰冷一片。
    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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