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生辰礼

    随着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 阵法中奇异的纹路和符文被蓝色光芒填满。
    沈谕收回手掌,宋怀晏正打算反手按住他,却只觉眼前一晃, 整个人软倒了下去。沈谕右手将他揽住, 半跪着让人靠在肩上,从他的手中抠出了那块碎瓷片。
    宋怀晏掌心的手腕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 沈谕看着那被瓷片割出的粗糙伤口,心中烦躁的感觉又涌了起来。或许是, 这些?年因?为厌恶饮血的缘故, 他对血腥味的刺激也?越来越敏感了。
    他强压下自己翻涌的情绪, 用那块瓷片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梦魇中的共情让宋怀晏感受到此?时沈谕钻心的疼痛,但?比之更甚的, 还有一种难言的情绪, 像有着压抑不住的不甘、不解、难过, 甚至, 委屈……
    然后他听到沈谕低头看着靠在肩上的人,轻声喃喃:
    “师兄, 你别死……别丢下我……”
    随着血液滴入阵中, 蓝色的灵光转为红色, 阵法终于完成, 冲天的光柱照亮了夜空。远在山脚八方的弟子?们身上的黄符发出白光,然后随着光柱的消失,他们也?被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宋怀晏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师妹云霜守在他的床边, 一双杏眼熬得通红,见?他清醒后眼泪就珍珠似的往下掉,扑在他身上哭了许久。
    他问了半天, 大概知道?了阵法开出生门后,众弟子?都被顺利传送了出去,宗门内的长老们前来接应,在秘境出口处的溪边找到了昏迷的他。众人知晓他舍身开阵,都是十分感动,这几日陆续有人来关心看望他。
    关于沈谕,云霜只愤愤道?:“沈师兄说去毁阵眼,反倒把阵搞得更凶险了!要?不是大师兄你,我们怕是都要?死在里面了。他倒好,最后走地?比谁都快,人影都没见?到呢!大概也?知道?自己丢人,回来后便又偷摸着闭关去了。”
    宋怀晏去找穆长沣,说明?是沈谕开阵护的众人平安,但?那时候师尊只是怅然道?:“谕儿他不在乎这些?名利,这些?该是你的,他说……此?后,他和你便是两清了。”
    当时他对穆长沣不疑有他,听了这些?话?,一颗心像被落石压着,又重又疼。
    可更为担忧的,是沈谕突然闭关,是不是因?为开阵受了重伤。
    那本是要?靠生人血祭才能完成的阵法,若是以自己的修为,消耗那么多心头血和灵力断然无法活下来,所以他才抱了必死之心,没有给自己留一张传送符。
    就算沈谕的修为远高于他,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出来。
    而这次,他在梦魇中,终于知道?了沈谕为何会闭关半年。
    那阵法几乎要?了沈谕半条命。
    穆长沣用了许多天材地?宝,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沈谕醒来后却什么也?不肯说。
    “谕儿,你闭关三年,我当一心以剑道?为重,怎还会这般感情用事?保护门内弟子?周全是护阵者的责任,你是‘长河月落’的传承,你有你的责任。”
    穆长沣头一次气到开口训斥于他,并罚他闭关反省,磨炼道?心。
    “从前种种,皆成过往。此?后,我和他便两清了。”
    这是沈谕闭关前,背对着穆长沣说的话?。
    他一身白衣,身姿清癯,如?薄薄的一片飞雪,随时都会在阳光下消失不见?。
    上一世,宋怀晏曾极力想要?澄清那次试炼破阵是沈谕的功劳,可宗门内对沈谕积怨已久,偏见?极深,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只当他是有意维护。
    那时候他其实并未有私心,只是为沈谕不平,整个宗门上下,无人真正在意沈谕是什么样的人。
    或许只有他知道?,他的小师弟面冷心热,在生死关头,舍命护了所有人。
    宋怀晏再次见?到沈谕,是在一年后的璃山之乱。
    只是那次,云霜师妹的死,成为了横在他们之间又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段梦魇结束,宋怀晏回到茫茫冰火之上,他看着冰笼中的孩子?,温热的泪水模糊了发酸的眼睛,灼得生疼。
    原来当年那件事,对沈谕的影响竟这么大。
    原来这么多年,师弟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再次抛弃了。
    他怎么就,没有早点?发现呢?
    这是他在捧在手心里,捂了三年,好不容易才捂热一点?的小雪人,他怎么就这样,将他的心再次凉透了呢?
    “……是师兄,没能保护好你。”他喃喃低语,嗓音干涩。
    冰面在迅速消失,雪山被灼热的气流包裹,这里很快就会被融化。
    几点?火星卷过,烧破了宋怀晏的衣角,他吃痛闷哼了一声,发现神识上留下了焦黑的印记。他以神识入沈谕识海,在这里的形象皆是神识所化,衣物受到伤害也?会损伤他的元神。
    沈谕的识海即将坍塌,他自己的神识在这里也?撑不了太久了。
    他没时间再看其他的梦魇,只能对着笼中的小孩儿大喊:“阿谕,快出来!稳住你的识海!”
    可沈谕丝毫不为所动。
    宋怀晏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艰难道?:“十七,醒醒。”
    像是听到了指令一般,冰笼中的小孩浑身的肌肉都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双青灰色的眼睛,试探着看他。
    宋怀晏朝他伸出手,唇角努力抿出一个温和柔软的笑。
    “我带你回家?。”
    小孩儿稍微挺起一点?腰,但?他的身躯被小小的笼子?压着,无法完全直起身。
    “家?里有花糕、糖葫芦,有小兔子?,还有,你最想见?的人……”宋怀晏嘴角保持微笑着的弧度,努力想说出甜蜜的话?,但?口中却泛着阵阵无法言说的苦涩。
    他顿了顿,柔声问:“你想见?谁呢?”
    小孩儿眨了下眼睛,雾蒙蒙的眼中显出一点?光亮来。
    “师兄。”他此?时的声音如?溪流般清润,带着些?孩童特?有的软糯。
    宋怀晏在心里预想了无数个答案,也?想过会是这两个字,可真正听到时,还是觉得鼻头发酸,水光将眼前的人都氤氲成了一片。
    “可师兄不要?我了。”小孩眼中忽然暗淡,整个肩膀都垮了下去。
    “不会的,师兄舍不得的……”宋怀晏胸腔间那一团软肉抽搐般疼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跟我回去好不好,沈谕。”
    小孩听到这个名字,青灰色的眼眸动了动,随即闪过一丝茫然无措,很快连意识也?混沌起来。
    “可是,我很丑。”他跌坐在那,下意识摸上自己耳朵后的那块烙印,“我也?很笨……什么都不会,没人会喜欢我的,师兄不会喜欢我了……”
    宋怀晏着急又心疼,想伸手想去摸摸他的头。
    小孩身子?往后缩了一下,摇着头喃喃:“我很脏,我身上很脏……不要?,碰。”
    随着他的心念变化,他身上那间素白纯净的衣衫忽然满是血污,变得破烂不堪。
    整个识海开始颤抖,雪山和冰面崩裂,岩浆翻涌,火光四起,霎时消融了天际的雪花,漫天灰烬纷纷扬扬落下,宋怀晏扑在笼子?上方,替他挡住燃烧的火星。
    身体如?同纸片遇上燃烧的火星,被灼出一个个破洞带着红光的那一圈焦黑慢慢扩大,逐渐布满了皮肤。
    宋怀晏身上是火灼的疼痛,喉腔处也?如?灼烧般的酸楚苦涩。
    他喉结嚅动,哑声道?:“你是最干净漂亮的小雪人,师兄会永远喜欢你。”
    小孩怔愣了一瞬,他睁大着眼睛看向前方。可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一个人影,像是逆着光而来,身披金芒,耀眼却温柔。
    然后一行清凉的眼泪便无声地?流了下来。
    “可是师兄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脏污和血迹的手掌。
    “是我杀了师兄,我杀了他……两次。”
    识海中的天空一块一块裂开,如?消融的碎冰砸落,掉入翻滚的岩浆中,滔天热浪将这片原本纯白的世界映得血红一片。
    宋怀晏脚上被灼伤,一时不支半跪在地?上,急切地?想要?握住他的手,可就在他穿过笼子?触碰到他那一刹那,冰笼粉碎,整个末日般的场景一同如?粉尘般消散,眼前白芒褪去,只见?青年的沈谕手持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逆光站在那,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宋怀晏仍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见?沈谕一步步向他走来,在距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慢慢蹲下身来,从地?上捡起了一个木雕的小兔子?。
    小时候老街上的人家?大多都有一些?手艺,他的外婆会编竹器,邻居赵叔会做木雕,他也?跟着学了一些?。当年他做的那只兔子?花灯没能送出去,一直放在房间的旧柜子?里,暗红的血迹已变得发黑,眼睛上的朱砂却还鲜艳如?旧。
    他没有再做过花灯,但?每到上元节的时候,他便会雕一堆小兔子?,从做工粗陋到堪堪入目,再到手艺精湛,他做了整整七年。
    这些?年,他和沈谕几乎没有单独见?过面,沈谕也?似乎在有意回避他,但?是在离开苍云宗前,他总是,还想再见?他一面。
    刚来云州那一年,他在生日那天做了两碗青菜荷包蛋面,请师弟一同来吃,不经意地?问起他的生辰,沈谕说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他那时的神情,让宋怀晏觉得很难过,或许是怕触及他的伤心事,他便再未提过过生日的事,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沈谕的。
    七年来,他雕了上百只小兔子?,却再没有什么能送出去的理由。
    他最终害是选了雕得最好的一只,打算当做给沈谕的生辰礼。
    那个孩子?独自守着自己的春秋日月,度过了无人在意的二?十年,可无论何日生辰,无论那天经历了什么,总该有人,祝福他的出生和成长。
    沈谕的指尖摩挲着木雕小兔子?,神情半是茫然半是无措。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宋怀晏的身后。
    宋怀晏转头,果然看到雪地?上躺着的自己。
    胸口血洞已经被冰霜凝固。
    那是上一世,他是霜天晓院,被沈谕一剑穿心的场景。
    “谕儿,你在做什么?”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一位仙风道?骨的长者匆匆踏雪而至。
    沈谕看着那人,又低下头,看着脚边倒在血泊里蓝白弟子?服的人,神情茫然更甚。
    “穆长沣……”他喉间嘶哑。
    “这次怎么会这么严重?”穆长沣皱眉,“你没有喝那瓶血?”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宋怀晏,叹息道?:“罢了,你既答应了与为师双修,以后也?用不着他了。”
    沈谕听闻此?言,似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面前的人,血红的眼如?暴风雨骤临般沉了下去,口中低声喃喃:“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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