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知真相

    师尊又?说了很?多话, 可沈谕什么都没听清。
    那日之后,他的剑法一直难以突破。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练剑,但依旧每日会去无尽峰顶,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 看?雪山,看?天空, 看?无尽的深渊。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松树下的人影, 有人比他先一步坐在了那里。
    之后, 那人日日都来, 从天明坐到天黑,披着?满身风雪回去。
    终于有一天, 他走上前, 对他说了第一句话:“从这里跳下去, 会死?得很?难看?。”
    那是一个?面容清俊的青年, 肤色苍白,看?着?病恹恹的, 气色不太好。
    会每日来看?雪山和悬崖的人, 多少是犹豫过?生与死?的吧。
    “你想下去看?看?吗?”不知怎么的, 他就这样问出了口。
    或许, 他自己也想去看?看?。他不知道,眼前这片万丈悬崖下,究竟会有什么。
    然?后, 他看?到了长河奔腾, 桃花纷飞,灌木中藏着?不知名的虫鸣。
    他站在剑上,只要轻轻往前一步, 就能落入深渊。
    可身后的人,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谢谢……”那人从长剑上跃下时,有些?紧张对他说。
    他的脸冻得通红,口中吐出的白气模糊了面目。
    连控制自己的气息也不会。
    那天之后,那个?人没有再来看?雪,只偷偷地来过?几次,躲在山茶丛后面悄悄地看?着?,依旧不懂怎么隐藏自己的气息。
    后来,他偶尔会在明镜堂遇到那个?人,他明明不记得他的样子了,可总是一眼就能认出是他。
    听别人叫他宋晏,是他的大师兄。
    他记得刚入宗门的时候,大师兄帮他收拾床铺,准备了各种东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只是后来他搬到了霜天晓院,便没怎么见过?了。据说他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忘了很?多事情。
    再后来,他发现宋晏每天都会很?早去饭堂,还一个?人吃两份早饭。
    他忍不住提醒他:“你早上吃太多了。”
    宋晏的剑法练得乱七八糟,虽然?这半年有了些?进步,但效果微乎其微,还是很?弱。
    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打却毫无还手?之力。
    他又?忍不住说:“你打不过?他们,我教你。”
    他依旧在练“长河月落”,但进展很?慢,靠着?灵玉勉强压制功法反噬带来的气血紊乱,却也影响了修为的提升。
    很?多时候,他会更乐意提点?几下宋晏的剑法,这让他短暂的有一种放松的、自在的感觉。
    好像就是自然?而然?地,依循本心地在做一件事。
    不用讨好任何人。
    没有任何目的。
    *
    从这段漫长的梦魇中出来,宋怀晏觉得像是经历了沈谕十几年的人生。
    他跪坐在冰笼前,思绪还未从梦魇终抽离。
    他从前以为,尽管宗门上下其他人对沈谕充满了偏见和敌意,但至少,穆长沣这个?师尊,对他疼爱有加,十分器重。
    可原来穆长沣,竟是沈谕一家灭门的仇人……
    沈谕从小被?父亲冷落,被?嬷嬷苛待,被?大婶卖做牲奴,小小的希望一次次被?打碎,最后他被?穆长沣救出,以为得到了救赎。
    可命运,从未眷顾于他。
    梦魇中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十来年走过?,只弹指一瞬。但沈谕的识海之境已经濒临崩塌,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他必须尽快看?完他的记忆。
    宋怀晏这次进入魇中,来到的是霜天晓院。
    沈谕从床上醒来,白皙的面上透出异样的红,呼吸声极重。
    “谕儿?,你醒了。”穆长沣坐在他的床边,“‘长河月落’你已经练至第五层,灵玉无法压制住体内躁动的灵脉了,这次的反噬尤其严重……不过?好在,为师已经找到新的办法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淡青色的瓶子。
    “这是药血,可以缓解你灵脉的中的灼热之气。”
    沈谕看?着?那瓶子,顺着?袖子看?见他手?腕处隐约露出一角的绷带。
    “这是,你的血?”
    宋怀晏看?着?眼前景象,瞳孔不由骤缩。
    那个?瓶子,他再熟悉不过?。
    难道……这么多年,穆长沣从他身上取的血,一直是为了用来替沈谕缓解功法的反噬?
    他还未回神,就听沈谕低声问:“师尊,为何要如此?”
    穆长沣特意掩了掩袖口,装作?淡然?道:“我是你的师尊,这点?血,不算什么。”
    沈谕垂下眼眸:“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穆长沣轻咳了一声,面上如春风般和蔼:“其实,为师也有私心。苍玄宗几百年没有人练成‘长河月落’,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孩子,我自是对你寄以厚望。”
    他顿了顿,又?道:“为师早年因为反噬而一直止步于第五层,这些?年青黎一直苦心钻研解法,我也以身试药,直到最近才有一些?成效,只是药血只能作?用于他人,我的身体也因试药的缘故无法再继续修炼了。谕儿?,望你莫要让师父的苦心白费……”
    他说得委婉又?动容,眼中有隐忍的水光,似是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满腔的期冀。
    沈谕垂着?眸,像是因感动和愧疚而不知如何开口。
    但这是他的魇,里面充斥着?他的情绪,宋怀晏身处其中也能够感受到沈谕此时的极力压制的情感,夹杂着不解、愤怒和憎恶。
    这种感觉,他也曾亲身体会过?。
    当年他本打算放弃修行,离开苍玄宗云游四海,前去向穆长沣辞行,却没想到,他最敬重的师尊会在送别后,从背后将?他打晕,关在了密室之内,生生剖开他的心头取血,冷漠而无情地告诉他:你不过?是养的一个?药人而已。
    当时的他,看?着?这个?他最为敬重的师长,觉得这十年像是一场笑话,无数个?日夜因寒疾发来的痛苦,都远不如这样的真相让人冷彻心扉。
    许久后,沈谕拿过?瓶子,低声道谢:“多谢师尊。”
    穆长沣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再三?嘱咐后离开了。
    沈谕拿着?那瓷瓶,指关节用力,一点?点?捏碎,直到血从破碎的瓷片中流尽,直到手?掌血肉模糊。
    他没有喝那个?血。
    之后的每次反噬发作?,他都自己硬生生扛着?。
    他不知道穆长沣是别有用心,还是当真只是看?重他的灵脉灵骨。
    可无论怎样,他都是自己的仇人。他不想接受穆长沣的“恩情”,也不愿受到他的胁迫。
    梦魇中情绪的共情让宋怀晏觉得全身如虫咬火灼般难受,脑中翻江倒海,疼得快要裂开。
    这便是,每次反噬师弟会受的痛苦吗……
    “长河月落”的反噬越来越频繁,从半年一次,渐渐变成五个?月、三?个?月……三?年后的上元节,由于压制了太久,那次的反噬尤为严重。
    沈谕浑身发热,头痛欲裂,抱着?头几乎在地上打滚,最后径直跳入极寒的碧落川。然?而体内灵脉的燥热无法直接用外界的寒气消减,只会让身体处于冰火两重天,损伤身体和修为。
    穆长沣将?他救起的时候,从宋怀晏身上放了两瓶血,亲自喂了他一瓶。
    沈谕因高烧昏迷,将?药血吐了大半,但药血还是发挥了作?用,缓解了他的症状。他醒来时,只觉恍如隔世,不知今夕何夕。
    他躺在床上,看?着?床幔低声喃喃:“师兄说,要去看?山下的集市……”
    他烧得两颊滚烫,头脑昏沉,挣扎着?拿起剩下的一瓶血,喝了一半,极力忍受着?不让自己呕吐。直到药血发挥作?用,他渐渐平静下来。但只是半瓶血,无法让他身体完全恢复,体内乱窜的灵流依旧让他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太阳即将?落山,沈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匆匆忙忙赶到落花亭。
    可师兄一直没有来。
    他坐在亭子里,习惯性地抱起自己的双膝,像当年笼子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孩。
    明明身上还发着?热,却觉得很?冷很?冷,冷意从心口蔓延至手?脚。
    他从日暮等?到天黑,开始有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终有一个?蓝白的身影往这边匆匆赶来的,却是一个?外门的小弟子。他将?一个?食盒放下:“沈师兄不用等?了,大师兄今日给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做汤圆忙活了一日,又?喝了些?酒,有些?醉,便先睡下了,这是大师兄让我带你的,算是赔罪。”
    宋怀晏记得,他当时明明嘱咐丹华让他同师弟说,他因风寒身体不适,不能跟他一块去集市了,改日定会去向他赔罪。
    果然?是丹华故意让师弟产生了误会。
    在那次下药事件之后,他一直在暗中调查,直到半年后他逐渐掌管了部分宗门内的事物,才在一次对外门弟子的集训中,认出了那个?逃离的身影。
    从那个?弟子口中诈出背后指使是丹华的时候,他是万万不愿相信的。
    这个?孩子看?着?温和胆小,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无不用心周到,怎么会做出这种事?那时他招认说是自己嫉妒沈谕师兄,一时鬼迷心窍,才想吓一吓他,没想道那个?外门弟子当真起了邪心,要侮辱沈谕……
    念在他一直做事用心,又?年纪尚小,宋怀晏只将?他除名赶下了山。
    他那时候并没有多想,如今他才知道,既然?丹华是被?穆长沣指派来“照顾”他的,那便有可能是他的眼线。这些?搬弄是非和暗中构陷的事,或许也有穆长沣的授意。
    宋怀晏看?到沈谕打开食盒,看?着?莹白圆润的汤圆的热气渐渐消散,直到冷透。他才用勺子舀了一个?,在嘴里细细嚼咽着?。
    宋怀晏很?想阻止他吃下,可这是早已发生的事情,注定无法改变。
    那药效应当很?强,沈谕只吃了一个?,便觉得浑身越发燥热,脑袋晕晕乎乎,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刚想站起来便脚下一软,扶着?石桌才勉强站稳。
    他察觉到有些?不对,跌跌撞撞走出亭子,却见一道身影闪过?,朝他猛地扑了上来。
    沈谕被?按倒在雪地里,脑中已然?一片混沌,他模模糊糊地喊出声:“师兄……”
    那人听到他的声音,越发兴奋起来:“好师弟,让师兄来疼疼你!”
    他一把扯掉他的腰封,将?上衣领子扯开,沈谕起伏的胸膛便裸露在了风雪里。
    冰雪和冷风的凉意让沈谕的脑袋稍微清明了一瞬,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但本能觉得不对,想用力去推,可他手?脚绵软无力,而体内的灵力紊乱不堪,一点?也使不出来。
    “师兄……”他的嗓音嘶哑,喊着?这两个?字。
    他的脑中已经无法思考。
    他只是想着?,师兄,为什么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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