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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三十一岁

    Chapter50
    秦文澈说夜里有些看不见了。秦文澈说白天去了医院。秦文澈说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夜盲,吃药就好了。汤夏和并没有在意这一生活中的小小插曲,因为这么多年来两人都有身体出一些状况的时候。很快汤夏和就忘记了这件事。
    汤夏和不能忘记的,是秦文澈告诉他自己得了夜盲后,和他度过的那一晚。那一晚汤夏和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全感,结婚以后汤夏和从来没有这样感到不安全的时刻。从那一晚过后,汤夏和觉得一切都变了。
    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汤夏和加班后或者有酒局后秦文澈不再去接他。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秦文澈和汤小河待在一起的时候比和自己待在一起还要多。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秦文澈对自己变得冷淡了、少言寡语了。
    汤夏和离职后常常感觉过去的一年两年自己都像活在一场梦境里。他时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把离婚前一年的记忆搬出来,慢慢品味秦文澈不再爱他的过程。
    自从高中毕业后,汤夏和再也没有跑过帆船。帆船总是让他想起那段不好的回忆,那段时间汤夏和当真过得痛苦极了。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患有精神病,而他处在她的掌控之下,默默忍受,竟然还试图合理化她的行为,汤夏和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那段日子是黑暗的。帆船对他造成了某种程度的创伤,以至于在那之后他再也不愿意碰。
    秦文澈知道,可是在他们结婚快要第十年的某一天里,秦文澈对他说,想要再看看他玩帆船的样子。
    汤夏和记得秦文澈是这样开头的:“马上放暑假了,凌舟之会过来,我们一起去海边吧。”
    然后秦文澈说:“很久没有见到你跑船了。再带我玩一次帆船吧。”
    汤夏和不懂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关联,但秦文澈提出了要求,汤夏和就会满足。更何况十几年的时间足以抚平汤夏和对帆船的创伤,汤夏和也有些想念在海上驰骋的时光了。
    凌舟之到渝州的那一天秦文澈带着汤夏和一起去机场接他。航班抵达时,许久未见的凌舟之却没有汤夏和想象中那样高兴。汤夏和说不上来见到凌舟之时,他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他记得凌舟之同自己打了声招呼,微笑着,然后看向秦文澈,用一种有几分担忧的神色。秦文澈的表情也说不上好看,但两人都在笑着,汤夏和也就无法更多地去发掘这种异样气氛的来源。
    三人散步到渝海边,期间一直在拉一些家常。汤夏和自己的船多年没有维护,早已不能使用。秦文澈去船只租赁处给汤夏和租了一辆单人帆船,汤夏和感到有些意外:“你们两个不下海吗?”
    他以为秦文澈至少会租一辆观光帆船。
    凌舟之摇摇头说:“我怕水,就在岸上和秦文澈聊聊天就可以了。”
    汤夏和觉得有些奇怪,秦文澈想做的难道仅仅只是看他跑船吗?但是他没有问出声,而是穿好救生衣,跟着工作人员去拿船。他在下海之前,秦文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小夏”,而是“汤夏和”。他回过头去看他,秦文澈的神色依旧温柔。他说:“汤夏和,玩得开心。”
    汤夏和开着船很快驶离了码头,那天阳光很好,风也正合适,汤夏和坐在船的一舷上,感受每一丝拂面而过的海风。他的船顺畅地跑着,船舵划开水产生了浪声,汤夏和重又回想起了跑船的乐趣,回想起了自己高二时秦文澈时常带他去跑船的日子。
    他跑了几圈,太阳要落下了,海面上是五光十色的碎波,绮丽变幻。汤夏和调转方向,驶向出发的港口,秦文澈和凌舟之还站在那里。
    汤夏和快要进港的时候,秦文澈停止了和凌舟之的谈话,微笑着看着他。尽管和秦文澈结婚这么久了,汤夏和还时常会感到脸红。落日的余晖洒在汤夏和身上,几乎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
    秦文澈俯身拉着他的船,让他的船靠岸且稳定。汤夏和从船上站起身,整个人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晕,皮肤呈现淡淡的红色。秦文澈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脸对他说:“你现在看起来很美。”
    汤夏和抬起头,看到秦文澈那双漂亮的眼睛,无比确认那一刻他们是相爱的。
    汤夏和喜欢秦文澈送给他的三十一岁生日礼物。尽管他一直想养一只宠物,但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太忙,都有点儿自顾不暇了,他又觉得把养育宠物、照料宠物日常的责任都推到秦文澈一人身上的行为实在是不人道,因此一直没有对秦文澈主动提起过这件事。
    他三十一岁的那天晚上跟客户喝得烂醉。他知道秦文澈做了饭在家里等他,也知道秦文澈不会过来接他,因为秦文澈已经很久没有来接他了。那时候秦文澈虽然仍然陪伴他的日常起居,时常对他微笑,又很温柔,仍然一副好伴侣的样子,但已经很少同他说话。汤夏和不知道秦文澈这样的态度是怎么了,心里难过又无可诉说。他知道自己表现太差,秦文澈不会喜欢他现在常常混迹饭局的样子,可同时心里又充满了无可奈何。
    那时候汤夏和总是对秦文澈感到愧疚,睡在秦文澈身边,时常做秦文澈离开了他的噩梦,半夜流着泪惊醒,依靠深呼吸来压下自己胸口的闷痛。
    所以他没有想到,那天晚上饭局结束后秦文澈来接他了。半梦半醒间,他恢复了一点意识,感觉自己的身体正沉沉浮浮,完全受着重力的牵制。他睁开一点眼睛,鼻子嗅到秦文澈身上令他安心的味道,发现秦文澈正把自己背在身上,很慢很慢地往前走着。
    “文澈……”他喊了一声秦文澈,声音非常小,浑身缺乏力气。
    秦文澈继续背着他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汤夏和说:“头晕。”
    秦文澈的身子顿了一下,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背上提了点,对他说:“抱紧我。”
    汤夏和的头晕得难受,但还是照做了。他贴着秦文澈,所以没法不听见秦文澈叹气的声音。
    汤夏和又要睡着了,可还在挂念着秦文澈的叹气。他挣扎着说:“文澈,不要叹气……文澈,别讨厌我。”
    第二天早上汤夏和比秦文澈先醒来。他看见了一桌子饭菜,是秦文澈为他的生日准备的;以及桌子旁的汤小河。
    汤小河是汤夏和见过最听话、最聪明的狗。秦文澈说汤小河是他精心挑选的,它能够听懂各种指令,因此不用投入过多的精力对它做额外的训练。汤夏和觉得比起自己,汤小河应该更喜欢秦文澈。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秦文澈一出现,汤小河就自动跑到秦文澈身边。
    尽管有了汤小河,汤夏和心里的安全感还是没有着落。秦文澈的确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他变得太沉默。以前秦文澈的话也不多,但汤夏和觉得现在的秦文澈时常有一点儿叫他看不懂。秦文澈现在很喜欢盯着他看,汤夏和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汤夏和在家里工作的时候、汤夏和陪汤小河玩的时候、汤夏和同他行亲密之事的时候……秦文澈的目光总是落在他身上,安静的,沉默的,却又很深刻,好像要把汤夏和刻进他的眸子里。
    是从什么时候秦文澈开始想要离开自己的呢?汤夏和记得有几次自己醉着回到家里抱着马桶呕吐,秦文澈给他递去温水漱口,然后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垂下头来看着自己,用不含什么感情的声音对自己说:“汤夏和,你还想像这样喝醉几次?”
    秦文澈很少用反问句问他问题,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汤夏和也从他的话中读出了些许……对自己的厌恶。
    那时候汤夏和觉得秦文澈变得——变得不理解他了。汤夏和的工作圈子、工作需要以及汤夏和所处的人生阶段都决定了他逃不掉饭局,可秦文澈为什么如此抵触这样的自己?汤夏和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无聊的大人,拘束的大人,必须混迹社会的大人,秦文澈喜欢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不再喜欢自己,开始想要离开。
    后来,秦文澈和他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就算是周末,他也总以自己要辅导学生的比赛、去学校开会等为由离开家。汤夏和觉得很无力,可连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他感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身体里流逝,而他被固定在原地,无法阻止。
    秦文澈对他说“离婚”,汤夏和做了很多次这样的梦。但他没有想到,秦文澈会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对他说出这两个字。正因如此,汤夏和才不得不相信,不论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去,秦文澈是真的不再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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