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症》 正文 第1章 离婚吧 chapter12024年夏 秦文澈到家时,外面还在下着瓢泼大雨。他从电梯里走出来时,楼道里的感应灯光自动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门前的一小片区域,汤夏和的身体正躺在那里,好像光亮里凭空多出了一团阴影。 秦文澈走近了,雨伞上垂下的雨滴在地毯上晕开,他的身上沾了些湿润的水气,但皮肤仍温暖而干燥。 汤夏和却不是这样:他看起来像刚被人从水塘里捞起来,浑身都是雨水,把一整块地毯都打湿了。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边,呼吸均匀得像个孩童。秦文澈凑近了,终于闻到他身上的一丝酒气。 他冷冷地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汤夏和。以前秦文澈总对汤夏和说,他睡着时安静地像个孩子,汤夏和就会反过来问他,那我没睡着的时候呢? 秦文澈喜欢他身上的孩子气。他摸摸汤夏和的额头,对他说,平时也像个孩子。 他低头望着醉倒在地上的汤夏和,仍觉得他像个孩子。但孩子是不会把自己淋湿了,醉到连家门都进不去的。汤夏和已经长大了。 秦文澈的目光黯淡了几分。他后退了一步,仿佛划清了自己与汤夏和之间的距离。然后他用没有感情的语气说:“汤夏和,醒醒。” 没有应答。楼道里的灯光仍亮着,汤夏和仍陷入在睡眠中。只有秦文澈一人矗立在门前,像等待回音的石像。 他低头望着地上的人,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不知道望了多久,他终于抬手打开了家门。他搂着湿透了的汤夏和回了家,喂他吃了两粒解酒药,任凭汤夏和把昂贵的沙发弄得到处是水。 汤夏和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痛欲裂,四肢酸软无力,眼前一片模糊。模糊之中他还是捕捉到了秦文澈的身影。 “对不起。”汤夏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喝酒喝得不省人事了,而偏偏秦文澈最讨厌醉汉。他坐直了身子想去碰秦文澈,那人却起身躲开了他的靠近。 “文澈……”汤夏和拖着嗓子喊他,有种讨好的意味,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秦文澈没有回头看他。就算不回头,他也能想象出汤夏和现在的样子。 他一定是那副委屈的表情,像只可怜巴巴讨好主人的小狗。 秦文澈只是冷冷地说:“离婚吧。” 汤夏和觉得自己突然听不懂别人说的话了,秦文澈说什么?是他听错了吗?他想追上去拉住秦文澈,问问他到底说了什么,可被酒精麻痹的身体仍不受控制。他摔倒在沙发旁边,再抬头时秦文澈已经离开了。 汤夏和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慌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跌跌撞撞地去掏手机,打电话给秦文澈。这么晚了,秦文澈要去哪?外面还下着雨,秦文澈今晚在哪里住?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急得哭了出来,秦文澈根本没有接电话的打算,汤夏和真的变得像找不着父母的小孩子,抱着手机像抱着救命稻草。 汤夏和太累了。他应酬了好几天,跟着小组熬夜改投标书改了好几个晚上,今晚还喝得烂醉,很快他就抱着手机睡了过去。不久汤夏和就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他从睡梦中被自己的呼吸憋醒了,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跌倒在地的姿势。 汤夏和有个从没跟别人说过的秘密。在遇见秦文澈之前,他有很严重的应激性焦虑症,压力大或者情绪上有波动的时候,他经常半夜急性焦虑发作,喘不上气,感觉自己濒临死亡。同秦文澈在一起之后,他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发作过,只有秦文澈出差不在家的时候,他才会睡不安稳,呼吸不过来。 汤夏和忘了秦文澈在他摔倒前同他说了什么话,也忘了秦文澈不在家。他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去找秦文澈,可是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他打开手机,最后一个界面就是他打给秦文澈的十几通无人接听的电话。 汤夏和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很痛,他依稀想起来秦文澈确实离开了家。于是他随手套上了一件外套,准备出门去找他。可在踏出门的那一刹那,秦文澈的那句“离婚吧”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汤小河跑过来,在他腿上蹭来蹭去。汤小河是秦文澈养的狗。 一年前,秦文澈突然从外面带回来一条狗。汤夏和很高兴,因为汤夏和从小就想养一条狗。小时候汤夏和捡了一条小狗回家,小狗可怜兮兮的,像小汤夏和一样。汤夏和知道妈妈不会同意养狗,所以一直把它藏起来,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的父母又打了一架,汤夏和光顾着自己躲起来了,忘记藏住小狗。小狗跑到了客厅,被不能控制自己的妈妈一脚踹翻了。汤夏和永远记得小狗发出的惨叫,他冲出去把小狗抱起来,他的妈妈怒气冲冲地指着他大喊:“你还敢带畜生回家?汤夏和,你现在和他一起滚蛋,永远不要回来!” 汤夏和一句话也没说。他默默地抱着小狗,跑到了一个没有人的路边。 他把小狗放下来,对它说:“你走吧。” 小狗也看着他,没有后退一步。汤夏和哭着说:“你走吧,你别回来了,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从那以后汤夏和就再也没有养过小动物。 有了汤小河以后,汤夏和像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它。今晚他和秦文澈都回来晚了,汤小河还没有吃晚饭。这么想着,他收回了走出家门的脚步,回头给汤小河倒狗粮。汤小河乖乖地吃光了狗粮,坐在一旁看着汤夏和,汤夏和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雨水还没干透。他脱去衣物,跑进浴室洗了一趟澡,又把淋湿的地毯和沙发垫清洗了一番。秦文澈有洁癖,所以汤夏和始终把家里的一切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汤夏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连做了好几个噩梦,有关于他父母的,也有秦文澈说不要他了的。 汤夏和挣扎着从噩梦中逃脱,才发现自己发起了烧。 白天秦文澈拿着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回了家,一进门就被桌上散乱的感冒药盒弄得愣了一下。他皱着眉头进房间去看汤夏和。汤夏和额头全是汗,身体却还颤抖着喊冷。秦文澈伸手去摸汤夏和的额头,滚烫的。 汤夏和在说梦话,秦文澈凑近了听,才听见汤夏和在喊他的名字。 汤夏和说:“文澈,就连你也要离开我吗?” 秦文澈打电话给他和汤夏和共同的朋友凌铭之。他对凌铭之说:“我在外面出差,家里的灶台好像没关,你去看一下。” 汤夏和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身旁坐着凌铭之。凌铭之见他醒了,眨巴着眼对他说:“要不是你家秦文澈让我回去看一下灶台,我还不知道你发烧了。” 他一边按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你也真是的,又喝酒又淋雨,身体不要啦?” 汤夏和还有点发懵,看着凌铭之慢慢说:“秦文澈在哪里?” 凌铭之望了他一眼:“秦文澈在出差。” 汤夏和又想起秦文澈昨晚说的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除了工作上的事情,没有一条来自于秦文澈的消息。凌铭之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后小心翼翼地问汤夏和:“你和你家那位吵架啦?” 汤夏和抬头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凌铭之摸了摸鼻子:“他刚才打电话问我你退烧了没。奇怪,他怎么不直接打给你。” 汤夏和垂下眸子,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吊针。几个月来他试图掩盖的不安终于还是被秦文澈彻底掀开了。汤夏和能感觉到,秦文澈好像不再爱他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文澈变成了一个很冷淡的人,这样的他让汤夏和感到陌生和害怕,因为上一次秦文澈表现得这么冷漠还是他们没结婚的时候,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久远到汤夏和已经快不记得了。秦文澈不再爱碰他的身体,不再爱对他笑。 汤夏和知道自己变了,他不再是秦文澈口中的“纯真的诗人”。工作后,他日复一日被裹挟在饭局与永远也做不完的项目中,一杯又一杯递来的酒早已打消了他追求单纯快乐的热情。他曾暗自发誓过永远不要做一个邋遢的醉汉,因为秦文澈最讨厌那样的人,但后来秦文澈总能在夜里接到电话,开车去酒局把醉醺醺的他接回家。 再后来,秦文澈不愿意去接他了。有时候汤夏和被同事搀扶着自己走回来,有时候醉得站不稳了,他便搭同事的车子,然后被同事扔在家门前。秦文澈总是在家门口捡起他,喂他吃下两粒醒酒药。 汤夏和其实并不想吃醒酒药,每次吃完醒酒药后,他都头晕恶心一整天,但比起醒酒药带来的副作用,汤夏和更想自己赶紧挣脱醉酒的状态,在秦文澈面前保持清醒。他感受到秦文澈的失望,却无能为力。有时候汤夏和被这样的无能为力撕扯着,感觉自己像一棵禁不住风雨的大树,正在从根部腐烂掉。 他转头对凌铭之说:“秦文澈要和我离婚。” 正文 第2章 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chapter22009年夏 汤夏和是在十六岁那一年遇到秦文澈的。 秦文澈比汤夏和大了七岁,他是汤夏和高一时的数学老师。秦文澈并不是正儿八经教普高数学的,他本科学的金融数学,毕业进了银行工作半年后觉得人生不该被局限于此,于是果断辞职转行做了高中国际部的经济课老师。当时汤夏和班上的数学老师生了重病,急需人来代课,因为工作离不开数学这个工具,秦文澈自然而然地揽下了这桩差事。 汤夏和第一次见到秦文澈时,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他知道秦文澈就像一块与他磁极相反的磁铁,深深吸引着他。秦文澈的谈吐,秦文澈的一颦一笑,秦文澈温柔地同他讲话的样子……汤夏和在他面前总是面红耳赤。汤夏和开始变得非常爱问问题,不管是什么问题他都要跑去问秦文澈。不过在秦文澈的注视下,汤夏和的耳朵总是变得越来越红,秦文澈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讲题,盯着他的耳朵看个半天,汤夏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任凭红色从而耳根蔓延到脖子。 后来上了高二,汤夏和的班级被分配了新的数学老师,秦文澈也回国际部继续教他的经济,二人似乎再无碰面的机会。 直到有一天,汤夏和的父母又吵起了架来。 汤夏和不想再被夹在无休止的争吵之中,他当着两个不能控制自己的人的面跑出了家门。 汤夏和觉得自己从出生以来唯一幸运的事就是生在了海边。汤夏和的爷爷奶奶年轻时是帆船队的,从小汤夏和就被爷爷奶奶扔在船上,他们教他驾驶帆船,小汤夏和似乎被赋予了某种天赋,天生与海亲近,不害怕他的船遇到任何大风大浪。汤夏和喜欢在船上的感觉,他的小船从不向他要求什么,只需要一点风就能自由驰骋。汤夏和会驾驶他的船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哪怕把船停在浅水区静静地发一会儿呆也好。 爷爷奶奶去世后,只留给汤夏和两艘帆船和一个汽艇,它们被几根麻绳牵着,拴在河岸边终日沉沉浮浮。后来家里缺钱,汤夏和的父亲就把汽艇给卖了,只是说什么汤夏和也要留下他的帆船,否则他就要跟他爸翻脸。考虑到老人的心意,汤父最终还是留了一架帆船给汤夏和。 再后来汤夏和长大了,很少再有能去海边的机会。 汤夏和的父母吵架的时候,汤夏和真希望自己能跑到海边,远离一切纷繁琐事。那一天他真的那么做了。走到岸边,他看见自己的小船在岸上的船库里积了灰,心里竟然有些雀跃。 桅杆部分生了锈,不过总归是还能用。汤夏和循着记忆把船组装好,推下了海。 正当汤夏和准备自己上船时,有人叫住了他。 “汤夏和!” 秦文澈说话时一直温文尔雅、音量适中,所以他大声喊住汤夏和时,汤夏和感到一阵陌生。 汤夏和转过头去,看到了秦文澈有些惊慌的脸。 “汤夏和,你在干什么?”他走上来帮汤夏和扶住了随时都会随波飘走的船身,还以为他不小心把别人的船推下了海。 “我去海里散步。”这就是汤夏和的回答,“秦老师,您怎么在这?” 汤夏和的脸开始烧起来,脖子发烫。 秦文澈不禁有些失笑:“哪有人去海里散步的?我只是住在这附近,今天碰巧出来散步。” 汤夏和没想到秦文澈还记得他。他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秦文澈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船:“你怎么把别人的拖下水了?” 汤夏和回答道:“这是我自己的船。” 说完,怕秦文澈不信,他跑进船里,迅速收紧了瞭绳。帆面紧绷,借着一阵风,小船很快就走远了。 这是秦文澈第一次看汤夏和驾驶他的小船。在陆地上,汤夏和似乎一直是一个笨拙的生物,他总是脸红、支支吾吾,给人一种不自信的感觉;但在水上,汤夏和是一个绝对的操控者,他驾驶着那艘小船,就好像他与船天生是一体一样。 跑了一圈,汤夏和没有贪恋风浪,转而上了岸。秦文澈还在岸边上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容。 汤夏和原本被海风吹得冷静下来的头脑又开始发热。秦文澈搭了他一把手,帮助他从下船,一边说:“汤夏和,你真是一个让人感到惊喜的孩子。” 第二次在海边遇见秦文澈时,汤夏和正准备投河自尽。 汤夏和有的时候觉得所有事情对他而言都那么辛苦。他的爸爸妈妈好像永远只会吵架,最后爸爸离家出走,妈妈在家里把一切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每到这种时候,汤夏和就会非常害怕,他一害怕就想逃走,像爸爸那样离家出走,可他又放心不下妈妈。 血缘真是很神奇的东西,汤夏和想,如果他的妈妈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那么如果她发疯,他会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但那人偏偏是她的妈妈,哪怕她再怎么发疯,他还是会担心她,会心疼她。汤夏和始终在自己的害怕与心疼中作斗争,到最后他觉得自己要被这种斗争折磨疯了。他开始不仅仅只是想要逃走,他真的准备逃走了。 对于她的丈夫,汤夏和的母亲于秋华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么对于汤夏和,母亲便想对他拥有绝对的掌控权。从小她便对汤夏和非常严格。于秋华是一个骄傲的女人,或者说是一个虚荣的女人,而汤夏和是她众多值得骄傲的作品中的一件。她要求汤夏和每一门成绩都达到她的要求,如果汤夏和没有,那么于秋华便会用冷暴力对待他。有时候于秋华连着一整周都不理他,小汤夏和又是一个感情需求极高的孩子,开始他感到害怕和不安全,久而久之汤夏和就对家庭产生了一种不信任感,并开始害怕于秋华提出的一切要求。不仅是学习,在其他方面,于秋华也要求汤夏和按她说的做。在这样严格的掌控之下,汤夏和从不敢想象离家出走。 但是这一次,也许是汤夏和受够了,他决定离家出走。他把一切都想好了:如果他离开又被于秋华捉回来的话,于秋华势必要恼羞成怒,让他没有好日子过;那么他不如永远不要让于秋华找到他。 可是于秋华在这座城市里人脉广泛,而汤夏和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如何才能让于秋华找不到他呢?汤夏和的心里很快就有了答案。那就是他死掉。 怀着这样悲壮又不断寻求解脱的心情,汤夏和来到了海边。其实他也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犹犹豫豫了一路,到了海边他的信念又坚定了一些。就算死在海里也不能死在于秋华手里,那样太屈辱了。 汤夏和小心翼翼地卷起自己的裤脚。他的心砰砰跳起来,对即将到来的事兴奋多于害怕。 很快卷起的裤脚就无济于事了,因为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小腿,他的双腿因为水压作用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他知道每往前一步,自己反悔的机会就少一点。但是他没有停下,因为比起在海水里挣扎,他更不想在那个家里挣扎。 当海水没过他胸口的时候,汤夏和几乎是在水里挪动而不是走。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水母,一上一下地在水里漂浮,脚尖偶尔能触碰到海底。汤夏和深吸一口气,不像要去自尽,反而像要去练习游泳。 正当他准备把头埋进水里的时候,他听到了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不确定,因为海风太大太嘈杂。他没有回头,事实也由不得他回头:有人上前把一个救生圈扣在了他的脖子上。几乎是本能地,汤夏和开始挣扎起来,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脚底无法触地带来的不安全感,他开始用双手去抓救生圈。 回岸的过程很顺利,因为有人在背后推着他顺浪走。汤夏和的脚再次踏上沙滩时,他看清了身后秦文澈的那张脸。 没有等秦文澈开口说话,汤夏和就哭了出来。他的脸上全是海水,额头上几绺头发湿漉漉地贴着,看上去好不可怜。他说:“秦老师,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正文 第3章 求你了 chapter32024年夏 一场连着三四天的高烧让汤夏和憔悴了不少,凌铭之下了班就来家里看他,两人谈起秦文澈的时候都有些躲闪。 汤夏和的烧终于彻底退了的那天,凌铭之正准备离开汤夏和的住所。汤夏和叫住了他:“秦文澈这几天有联系你吗?” 凌铭之摇了摇头,汤夏和的眼里的期待落了空。他转过头去不再说什么,凌铭之见他这样消沉实在不忍心,举起手机说:“下次他要是联系我,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汤夏和努力朝他挤出了一个微笑说谢谢,凌铭之跟他打了招呼就走了。 空荡的房子里只剩下汤夏和和秦文澈的狗。汤夏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秦文澈怎么就要和他离婚了呢?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一些蛛丝马迹。秦文澈的离开不是没有征兆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文澈与他的对话就少了起来。秦文澈突然变得很忙,他总有事做:遛汤小河,处理学校的事务,跟领导出去吃饭,出去辅导学生。他每天与秦文澈一起用早餐,这大概是唯一和秦文澈相处的机会。 虽然大多数时候,秦文澈只是盯着他不说话。 虽然结婚快十年了,可每每秦文澈盯着他看,汤夏和都会面红耳赤,最后害羞地把头低下去。于是秦文澈便又移走自己的目光,快速吃完盘子里的东西离开。 想道这里,汤夏和的心里便有了一万个后悔。早知道会有分开的那一天,当时就应该和他多对视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秦文澈。可是他没有这样的勇气。如今一想起秦文澈,他的心里就酸酸涩涩的。这种感觉就像医生拿着器械反复敲打他蛀牙的地方问他痛不痛。汤夏和当然痛,痛得刻骨铭心,知道他的丈夫不爱他了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爱上秦文澈之前的那个无足轻重、活着也没什么意义的人。 秦文澈占据了他生命的大半,他早已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那唯一的一部分。如果没有秦文澈,汤夏和又怎么会有今天? 他点开和秦文澈的聊天框,犹豫了一次又一次,最终颤颤巍巍地打出几个字:“我们可不可以不离婚?” 秦文澈很快就回了消息:“夏和,你知道我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是不会轻易作出改变的。” 汤夏和的眼眶一瞬间就湿润了。他一边流泪一边给秦文澈发消息:“求你了。” 秦文澈那里没有再回信息。 汤夏和现在觉得自己哪怕给秦文澈发消息也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好像发一次就少一次似的。在聊天框里敲敲打打了半天,他才发出这么一句话:“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发完这句话汤夏和就去洗澡了。这是他逃避的一种表现,他有预感秦文澈会给出肯定的答复,但他仍选择逃避,只要没看到秦文澈的逃避他就当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等他洗完澡胆战心惊地拿起手机一看,锁屏界面只有一条来自秦文澈的消息:“是。” 自从那晚过后,秦文澈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他们约定好去民政局换本子的前一天晚上,秦文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彼时汤夏和正盯着窗台上的绿植发愣,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把他吓了一大跳。 “文澈。”汤夏和的声音闷闷的,好像随时要哭出来。 “汤夏和,”秦文澈那头很安静,“麻烦你明天把汤小河带给我。” 汤夏和的心一下子慌了。如果没有汤小河,他根本不能熬过过去的十几天;同样,如果没有汤小河,汤夏和是没有信心熬过接下来的日子的。 “文澈,我求你了,把汤小河留给我吧。”这是汤夏和这些天来第二次对秦文澈说“求你了”。 秦文澈的喉头一哽,顿了一下,随后用强硬的口吻说:“不行,汤小河必须给我。” 秦文澈做了主的事情,十个汤夏和也拉不回来,更何况秦文澈已不再爱他。汤夏和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住什么,低头把电话挂了。 他给秦文澈发了一条消息:“文澈,你好残忍。” 他知道这样会伤害到秦文澈,但是他忍不住,因为他现在痛得活不下去。秦文澈给了他希望,给了他生活的支柱,他怎么能说不爱就不爱,说放手就放手?汤夏和又有点想变回以前的那个偏激、走极端的不健康的孩子。 秦文澈早早地就坐在民政局大厅里等待,远远地看见汤夏和牵着狗慢吞吞地往这里走。秦文澈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衬衫,等汤夏和走到自己的面前。 汤夏和没有看秦文澈,秦文澈的目光却一直在汤夏和身上没离开过。他知道汤夏和生气了,难过了,所以他不愿意看他。他想起昨晚汤夏和给自己发的那条短信,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办完手续后汤夏和在民政局门口把狗递给秦文澈。他蹲下来抱了抱汤小河,眼神有些失焦。 秦文澈低下头,刚好能看见汤夏和的发旋和他瘦削的锁骨。他想,以后汤夏和怎么可能把自己照顾好呢? 汤夏和站起身来往凌铭之的车上走,秦文澈站在原地看着汤夏和的背影,没有离开的打算。 凌铭之把车开出去十几米远,看着后视镜,秦文澈还站在原地。 他又转头去看汤夏和,那人已用外套遮住自己的脸,泣不成声。 他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开了一会儿车,忍不住问:“那你以后住哪儿?” 汤夏和说:“他把我们住的那套房子留给了我。” 凌铭之忍不住叹了一声气。他想了想说:“要不这两天你先去我那里住,我怕你在家憋出病来。” 凌铭之说什么汤夏和都答应。他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 凌铭之一个人住,所幸家里还有一间空客房。凌铭之给客房重换了一套床单被子,汤夏和搬进去后就把房门关上了。 凌铭之在门口转动了一下门把手,房门没锁。他隔着房门喊:“汤夏和,你房门别锁,想吃什么跟我说或者发微信给我。我先去备课。” 凌铭之以前是汤夏和的同学,毕业后回到母校工作,又成了秦文澈的同事。 汤夏和用被子蒙住头,眼泪打湿了被套。 他一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全是工作信息。最近他们小组接了一个比较大的单子,全组都忙得马不停蹄,今天他请了一天假,本来自己的任务分散到了其他人身上,大家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汤夏和强迫自己擦了擦眼泪,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可没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屏保他和秦文澈的合照上,又开始对着屏幕发起了愣。 凌铭之突然从身后进来,问他晚上要不要出去喝酒。汤夏和吓了一激灵,赶紧将屏幕合上,眼神慌张地转头去看凌铭之:“嗯,可以。” 凌铭之什么也没看到,就这样走了。汤夏和轻舒了一口气,迅速把电脑屏幕换成汤小河的照片。 汤夏和很久没有去过酒吧了。以前秦文澈管得严,非工作场合他滴酒不沾,就因为一句话,秦文澈不喜欢。贸然跟着凌铭之进了动感音乐环绕的狂欢之地,有那么一瞬间汤夏和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凌铭之还约了两个朋友来,汤夏和不认识。他自己一个人找了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凌铭之给他端过来什么他就喝什么。 有一个男人过来跟他搭讪,那人看上去一表人才,也许是喝醉了些,汤夏和觉得他的眉眼有一些像秦文澈。 那个男人举着一杯酒要和他碰杯,汤夏和稍微往旁边挪了挪,没有给予他太多回应。男人没有泄气,反而微微一笑:“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汤夏和垂眼看向手中的杯子:“与你无关。” 男人吃了瘪也不生气,反而主动转换了话题:“这是个人隐私,我也无心挖掘。不如这样吧,我们去跳一会儿舞?” 汤夏和抬眼望向他:“我不会跳舞。” 男人咧嘴笑了:“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你知道的,跳舞有时候能缓解不好的情绪。” 凌铭之再来给汤夏和端酒的时候汤夏和已经不在原位了。他一扭头,就看见汤夏和正站在舞台上,接过别人递给他的酒仰头往里灌。那人还要给他灌酒,凌铭之一个箭步冲上台前拦住了他。 他拍了拍汤夏和的肩膀:“少喝点,汤夏和,一会儿该爬不起来了。” 汤夏和闭着眼睛没有理他,开始跳起舞来。凌铭之转头看向刚才给他滴酒的男人。 “你好,”男人彬彬有礼地带着微笑,“你是他的朋友吗?” 凌铭之保持着谨慎:“我是,请问你是?” “我刚才看这位先生一个人喝酒,便前去询问,他说自己有心事,我便带他来跳舞。你看,他现在开心多了。” 汤夏和的脸上确实带着笑。 “你放心,我没有对他图谋不轨,我只是见这位先生气质特殊,着实有些吸引我。”男人说着,低头从胸口处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凌铭之:“这是我的名片。” 凌铭之低头看了一眼,佟令远,职业是……飞行员。 “他是单身吗?”佟令远指着汤夏和。凌铭之转念一想,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更何况是刚刚离婚了的汤夏和。他便说:“目前他的确单身。” 随后他识趣地离开了。 又喝了一圈酒过后,凌铭之也招架不住躺到在沙发上,同行的朋友把他送回了家。汤夏和早已脱离不了佟令远的支撑,身体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佟令远一边把他搀到一旁的沙发上,一边在他身上摸手机出来。汤夏和的嘴里念叨着什么,佟令远把耳朵凑过去听,发现他好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说:“文澈,对不起。” 佟令远挑了挑眉,摸出他的手机,用他的脸解了锁以后在通讯录里左翻右翻。 事实上汤夏和的通讯录很简单,除了同事的分类,就只有一个单独的号码没有被分进任何一个组。汤夏和将之命名为“秦文澈”。 佟令远已经有些明白汤夏和与这位秦文澈的关系了,今晚他如此伤心,似乎也与秦文澈有关。本来他想打电话给汤夏和认识的人,喊上一个来带他回家,可除了秦文澈,他的列表里再没有合适的人选。 而佟令远是不可能打电话给秦文澈,放走自己追人的机会的。 他拍了拍汤夏和,没动静。于是他点开外卖软件,终于找到了汤夏和的住址。 他开着车送汤夏和回去的时候,汤夏和没有什么反应,任由他摆布。汤夏和的右手食指可以打开自己家的门,所以佟令远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汤夏和运回了家。他将汤夏和放在自己的床上,在床头柜上留下了一张自己的名片,刚想准备走,自己的手被汤夏和紧紧地牵着。 汤夏和说:“文澈,对不起,我又喝醉了……你不要生我的气。” 佟令远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思考他话里的意思,汤夏和接着说:“你给汤小河弄点饭吃吧,他晚上还没吃饭。” 这下佟令远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汤小河又是谁?汤夏和的儿子吗? 正文 第4章 抛弃 chapter42009年夏 汤夏和第一次准备自杀的计划就被秦文澈搅乱了。秦文澈抱起他往岸上走的时候汤夏和心里乱乱的,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和他解释。可他没有想到,秦文澈一句话都没有问他,把他带回自己的出租屋后,秦文澈将淋浴间的水温调好,让汤夏和自己进去。 汤夏和剥下湿漉漉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面上,生怕自己弄脏了秦文澈的台面。洗澡期间秦文澈把换洗衣物放了进来,汤夏和没有留念热水澡带来的温暖,很快就关了水走出淋浴间。 洗手池上的镜子被腾升起的雾气填满,汤夏和伸出手抹出了干净的一片。在那一小方镜面里,他看到了自己瘦弱的身体。他慢吞吞地拿起秦文澈给自己拿来的衣服:一件T恤,一条短裤,和一次性内衣。 他一边看着镜子,一边缓慢地穿起衣服来,像在欣赏自己。那时候汤夏和产生了一种荒诞的想法:他希望秦文澈像伤害他的那些人一样伤害自己。他希望秦文澈打他,骂他,然后抛弃他。 这时候秦文澈过来敲了敲门,汤夏和连忙将视线从镜子中移开,快速穿好了衣服。 秦文澈煮了姜茶让汤夏和喝,汤夏和不是很喜欢姜味,但还是乖乖喝了下去。秦文澈在一旁盯着他一动一动的喉结,眉眼都沾上了一点笑意。 他接过空掉了的杯子,随手将其放在桌子上,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说:“你遇到什么事了都可以和老师说说。” 汤夏和已经满脸通红,他一向羞于启齿自己的难处,更何况是面对秦文澈。他憋红了脸,一句话也不肯讲。 秦文澈没有逼他,而是把杯子放进了厨房洗掉,回到客厅抽了两张纸巾擦干了手,坐下来继续说:“不如说说我眼中的汤夏和小朋友是怎样的人吧。” 汤夏和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腾升起另一种异样的感觉。秦文澈慢悠悠地开了口:“我教你的时间不长,印象里你不怎么说话,但是始终都很专注。我上课的时候,总是和你对视,可我每次和你说话的时候,你都表现得很害羞。” “我记得你总是来问我问题,末了总是说一些感激的话,再悄悄告诉我我是你最喜欢的老师。其实我很开心你能这么说,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帮了你——你是我的学生,我有这个义务。” “夏和,”秦文澈注视着他,汤夏和感觉自己像太阳下阴暗的老鼠,快要无处遁形。秦文澈的目光是那么温柔,温柔到汤夏和感到害怕,“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如果有什么难过的事,可以随时来找秦老师。” 汤夏和感觉到秦文澈就要结束他的谈话了,也就要赶他回家了。可是汤夏和还不想离开。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于秋华打来的。汤夏和举起手机放在耳边,听筒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汤夏和,你做的很好,你可以不用回来了。从今天开始,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你。” 汤夏和还没发出一个音节,电话就被挂断了。他放下手机,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厉害。他感觉到心脏在抽痛,可又有另一种解脱的快感在身体里弥漫。 秦文澈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准备送他回家,汤夏和走过去死命拉住了他的手。 他对秦文澈说:“你能收留我吗?” 秦文澈说不能。汤夏和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放在秦文澈面前,秦文澈刚好能看到刚才的通话界面。他看见汤夏和红着眼说:“你打回去试试,不会再有人接的。我不能回去,只要我出现在父母面前,我就会被他们折磨疯的。” 他说:“秦老师,我好害怕。” 秦文澈从来没对谁这么心软过,特别是面对自己的学生。他从不跟学生有越界的关系,更别说不联系他们的父母而直接将学生留在家里。 他叹了一口气,答应汤夏和他可以先在自己家住一天,明天他会跟汤夏和一起去找他的父母。汤夏和已经闭上眼睛不去想明天,仿佛能多苟活一秒算一秒。秦文澈摸到他湿漉漉的头发,走到卧室里温柔地招呼他过去。 汤夏和就像一只安静的、听话的小狗,秦文澈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汤夏和从沙发上起身慢慢走过去,秦文澈给吹风机插上电,慢慢给他吹起头发来。 秦文澈比汤夏和高出一大截,从这个角度,秦文澈能看到汤夏和头顶的发旋和低垂的眉眼。 他对汤夏和说:“我租的房子比较小,没有客房。今天晚上你就睡在我的床上,一会儿我换一套被单给你住好吗?”汤夏和看着他点了点头,秦文澈就在他的注视下换好了被子。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问汤夏和:“晚上想吃点什么?一会儿我去买一点菜上来,我做饭给你吃。” 汤夏和摇了摇头,只说自己不太能吃辣。 秦文澈冲他笑了笑,下楼去买菜了。路上他路过一家蛋糕店,想到家里郁郁寡欢的汤夏和,挑选了一个小蛋糕带给他。 汤夏和果然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看到蛋糕眼睛都亮了。汤夏和吃蛋糕的时候,秦文澈用温柔的双眼注视着他,心想他竟然不讨厌汤夏和身上的孩子气。 第二天秦文澈带着汤夏和回家的时候,秦文澈已经做好了与汤夏和的父母好好谈心的准备。只是他没想到,当汤夏和打开房门后,他看到的却是一地摔碎的玻璃与其他材料。 他带着惊讶地把目光转向汤夏和,可那小孩只是沉默着蹲下身,静静地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秦文澈皱着眉去阻止他:“汤夏和,别用手捡,会划伤自己。”可是汤夏和像听不见他说话一样,还在继续捡。秦文澈一时着急,只好蹲下身来陪他一起。过了不久,秦文澈就看见汤夏和面前的白色瓷砖上落下一滴泪。他盯着那滴泪发了一会儿愣,随后站起身。汤夏和没有用手去擦泪,而是加快了捡碎片的进度。秦文澈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痛。 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念头,他不想看见汤夏和这样。 汤夏和的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秦文澈帮着他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后,只好带着他又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第二天在汤夏和上课期间,秦文澈托同事找出了汤夏和父亲的联络电话,他打过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想好了沟通的措辞。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道,电话那头的人会是汤裕成,他大学时的导师。 “小秦,是你。”听说秦文澈的来意后,汤裕成的声音厚重了几分,“是这样的,小夏的妈妈有一点情绪上的问题,现在已经住进医院了。我呢,最近也不方便和她有什么来往,也不能过去照顾小夏。你看老师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让小夏先在你那里住上一阵子?” 汤裕成没有说明“一阵子”是多久,也没有说明“一阵子”住完后汤夏和该怎么办。他只听出来一件事:汤夏和的妈妈有躁郁症,汤夏和的爸爸并不想管他,汤夏和被他的父母抛弃了。 正文 第5章 你不如杀了我 chapter52024年夏 汤夏和不记得那晚自己是怎么从酒吧回来的了。当他醒来时,他已经在自己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只有桌上摆着一张格格不入的名片。 他拾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渝洲航空公司飞行员,佟令远。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字条:“昨晚你喝醉了,我把你送回了家,如果有遗失的个人物品请打我的电话。” 汤夏和看着名片上佟令远的照片,一时感到头疼。他摸索出手机,逐个将佟令远的号码输入后拨出。对面很快就接通了,汤夏和的声音还哑着:“你好,我是汤夏和,感谢你昨晚把我送回家。” 对面的佟令远似乎饶有兴味,斟酌了一阵后开口道:“你想怎么感谢?” 汤夏和用手贴在自己阵阵作痛的额头上,一边下床一边说:“请你吃饭?” 佟令远笑了一下:“最近没空,我的休假今天结束了,马上我要登机,飞青州。等我下周回渝洲了咱们再约。” 汤夏和说“好”,佟令远在那头又强调了一遍:“你不要赖账哦。” 汤夏和低头把电话挂了,又拿起床头的那张名片看了又看。他把名片塞进自己的钱包里,转头就收到了佟令远的微信好友申请。他是搜他的手机号加的。 汤夏和皱着眉头点了通过,回到好友界面时,最顶上名为“秦文澈”的联系人让他呼吸一滞。 他习惯性地去找汤小河,想要检查汤小河的尿垫有没有湿,眼睛却在触及到客厅那一空空如也的角落时发了愣。汤小河已经被秦文澈带走了,汤夏和不能适应早上起来看不到他们。 白天汤夏和给凌铭之打了一个电话,具体问了问昨晚打情况,凌铭之在电话那头挠着头说:“嘿嘿,我也不太清楚,昨晚玩嗨了。不过佟令远有问我你是不是单身,他可能有点看上你了。我看他挺真诚的,你又正合适,就放心把你交给他了。” 汤夏和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我不会再找。” 凌铭之有些警惕地回头看了看同办公室的秦文澈,举着电话快步走到外面的平台上说:“汤夏和,你才刚三十二岁,你准备下半辈子孤独终老了吗?” 汤夏和有些迷茫地看了看远方。自己人生大半时间都在读书,读到二十七八岁出来工作,如今正处在事业上升期,却已经结束了一段婚姻。可于他而言,秦文澈并不只是一个与他相伴了十年的“丈夫”。从十六岁时他们就相遇了,秦文澈是他的另一半生命。 汤夏和盯着手上的戒痕,有些自嘲地说:“已经体会过婚姻的苦了,这辈子大概是不会再跟别人结婚了。” 中午休息时间,汤夏和点开微信查看佟令远发给他的消息,是两张驾驶舱前拍摄的飞行图。汤夏和知道了佟令远的意味,无心搭理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很美。” 佟令远喋喋不休地和他分享飞行中的趣事,并表示自己刚下飞机,会在青州待上两天。汤夏和不再有进一步的表示,只是告知他休息时间结束了,自己要回去工作了。 他最近看上了一个新项目,打算做出方案书来提交给领导看一看,没问题的话他就可以开始做了。他之前与团队里的其他成员讨论过这个项目,大家都不看好,但他相信如果找到好的产品经销商与他们合作,一旦产品能彻底投入市场,未来利润可观。 只是这样一来,作为项目经理,他又免不了无止尽的酒局。 汤夏和其实并没有多热爱自己的工作,只是在学校待了那么多年,他也逐渐成熟起来,清晰地认知到了自己与秦文澈之间的差距。他想,不能总是这样,不能总是让秦文澈来保护他,不能总是由秦文澈一个人来撑起这个家,他也要出一份力,让秦文澈为他骄傲。 晚上七点汤夏和终于合上了电脑,公司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后背和肩膀,拎起包往凌铭之的家走。凌铭之给他开门时像见到了自己早已抛在脑后的儿子一样,一脸诧异又突然追忆起往事的表情:“哎呦,忘了你这两天住在我家了。” 汤夏和不在意。他加班后很累了,需要赶紧换下西装休息。 凌铭之把他拦在门口,神色尴尬:“秦老师在里面。今天他们来我家为我公开课获奖庆功。” 汤夏和的脸色变了又变,犹豫不决,凌铭之叹了一口气,让开身子说:“算了,你进来吧。” 汤夏和在玄关一边解领带一边往里面看,秦文澈的视线已经落在他身上了。汤夏和的脸上一阵火烧,慢慢低下了头。 同行的几个老师都知道汤夏和与秦文澈之间的关系,特地让出秦文澈身边的位置,方便汤夏和落座。汤夏和摆摆手回房间了,关门前他听见秦文澈说:“我和夏和已经离婚了。” 汤夏和关门的力道有些大,他听见秦文澈心平气和地与别人讲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总是分外不好受。他扯下领带扔在床上,低着头坐在床边。没一会儿,裤子上就晕开了一片泪痕。 手机界面亮了一下,他泪眼模糊地瞥了一下,是佟令远发来的消息。 “只是近黄昏。”配图是青州傍晚的天色。 没来由地,他突然想把心中的不甘发泄到佟令远的身上。他打下了这样一行字:“我刚离婚,你能接受有过婚姻关系的男人吗?” 下一秒佟令远的电话就打了来。汤夏和没接,那头锲而不舍。 他把手机关了机,用被子蒙住头,暗自责备刚才的失态。没一会儿房门被人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用手抓住了他头顶的被子,掀开了汤夏和的遮光布。秦文澈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出来吃点饭,和大家说几句话。” 汤夏和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没胃口,你叫我怎么面对你的同事们?我们是离婚了又不是结婚。” 他很少对秦文澈说话这样不客气,也许是佟令远助长了他的气焰。秦文澈依旧没有生气,他沿着床沿坐下,缓缓开口:“怎么不回自己家住?我给你留了房子的。” 汤夏和哽咽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回他:“你还要我怎样?秦文澈,你不如杀了我。” “别这样,小夏。”秦文澈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他用手覆在汤夏和的眼睛上。秦文澈的手是柔软的,温暖的,带有檀木的香气。汤夏和闻到熟悉的味道,鼻子一酸,差点让眼泪碰到秦文澈的手心。秦文澈感觉到汤夏和喷洒在他手心上的鼻息,闭起眼睛说:“汤夏和,我没法骗自己假装爱你,不爱就是不爱了,哪怕我们度过了那么多个年头,爱情消失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如果你感到很伤心,我们以后就不要再相见了。” 汤夏和真想指着他的鼻子问他有没有心,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他只说:“你走。” 秦文澈收回自己的手,汤夏和紧闭着眼睛不愿看他。秦文澈缓缓从床边起身的时候汤夏和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他的离去慢慢被抽离。 秦文澈走到门边,对他说:“汤夏和,你会遇到比我更爱你的人,他一定不会像我这样让你难过。我不值得拥有你。” 汤夏和想让他快走,不要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了。哪怕是秦文澈贬低自己的话,汤夏和听了都想反驳。他从没觉得不值得,凭什么秦文澈要这样告诉自己?他知道秦文澈不再爱他了,可他怎么还要解释得那么清楚?秦文澈手上拿着针,反复刺进汤夏和柔软的蚌肉,汤夏和痛得想要尖叫了。 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一定是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所以秦文澈讨厌他了。他觉得自己有那么多可讨厌的地方,可秦文澈对他们只字不提,反而一遍遍地用美言夸赞他,让他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多么不堪的人。他得意忘了形,所以上天要惩罚他,要让他狠狠记住真正的自己有多么千疮百孔。 凌铭之走进房间来安慰他,可他已经厌倦了。他发了疯地想听别人骂他,羞辱他,告诉他他该下地狱,而不是占有了秦文澈这么些美好的年华。 他最终还是接了佟令远打来的电话。秦文澈走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产生了一个黑洞,黑洞里是无尽的空虚。他默默把手机开了机,随便回复了一条佟令远的消息,下一秒他果然又将电话打了过来。 汤夏和把手机放在自己耳边,屏住呼吸很安静地听。他在期待佟令远能填满他的空洞,让他不要再独自下坠。 佟令远说:“汤夏和,我被你吸引着这件事不会因为你有过婚姻而消失。” 汤夏和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断眨着眼,那感觉就像他在思索什么,仿佛在考虑佟令远的话里有几分真假。 佟令远又穷追不舍地说:“如果如果你真的刚离婚,我建议你不如和我试试。分手心情都会很差,更何况是离婚。此时最应该做的是转移注意力,不要再去想不要你的人了。” 汤夏和仍旧很缓慢地呼吸着,一句话也没有讲。他在脑子里尝试构建自己与另一个人在一起的景象,可惜他失败了。这么多年他的身边都只有秦文澈一人,好像秦文澈是他唯一要研究的毕生课题。他了解秦文澈的一切,在秦文澈那里他知道了爱是什么感觉,家人又是什么感觉。可是现在他要从秦文澈这个课题上脱手了,迎接他的是一片茫然:爱上别人是怎样的?或者说,怎么去爱上别人? 汤夏和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秦文澈。是秦文澈手把手教给他怎样去爱他,也是他亲口告诉汤夏和自己对他的爱。两个如此勾结着、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怎么会有一方放手的如此干脆? 偏偏那头佟令远还在说:“怎么样?你在考虑我的建议吗?” 汤夏和对着电话那头说:“对不起,我不会考虑。”然后就摁断了电话。寂静又吞噬了他,让他无处可逃,好像只要他的肉体还停留在这个世界上,他的灵魂就不能脱离秦文澈而单独存在。 正文 第6章 家长 chapter62009年夏 上大学的时候,秦文澈对汤裕成有着十二分的尊敬。汤裕成无疑是一位好导师,他耐心细致地教导每一位学生,秦文澈做的每一个项目,无不经过他的认真指导。他从没有想过,在学校里温柔儒雅的汤老师,在家庭里会是一个软弱无能,甚至可以说是不负责任的男人。 给汤裕成打完那通电话后,秦文澈久久不能平静。他仍不能相信,那个论文里每一句话都要检查的老师,竟然就这样把自己的儿子交到了一个与他们家毫无关系的人的手里。他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在桌子上,隔壁桌的老师见他这样笑了:“秦老师怎么愁眉苦脸的?和对象吵架啦?” 秦文澈苦笑着摇了摇头。 当天下课后汤夏和磨磨蹭蹭地在教室里收拾自己的书包,教室里的同学都要走光了他才慢悠悠地拉上背包拉链。当他往外走的时候,他看到了走廊的灯光下站着的、不知道等了多久的秦文澈。 秦文澈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汤夏和感受到他的靠近,耳朵立马红了。他低下头,听见秦文澈说:“汤夏和,你的家长让我暂时照看你一阵子。” 汤夏和抬起头来看向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秦文澈抬起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从今天起你就先住在我家,由我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秦文澈的身后是一片昏沉的夜色,走廊里定时的铃声又响了一遍,汤夏和知道现在已经九点五十分,距离下晚自习已经二十分钟过去了。他不禁想,如果不用来接他,秦文澈现在在做什么?至少不用这么晚了还要出门,还要处处为自己考虑。当他跟在秦文澈身后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罪人,正在拖着一身的麻烦闯进秦文澈的私人生活。 那天他求秦文澈不要把他送回家,只是狗急跳墙之举。实际上他心里非常清楚,秦文澈没有义务也不可能收留他,他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家里,或者另寻他处。于秋华从小就告诉他,他人是仪仗不得的,就连他学步时,于秋华都没有在一边帮扶,而是冷冷地旁观他摔倒,再旁观他站起来。他的爷爷奶奶时常拉着他的手说可怜他,可直到今天汤夏和都没有觉得自己可怜。他从不指望着依靠别人,所以也没有指望着依靠与他什么关系都没有的秦文澈。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什么关系也没有,秦文澈还是把他带回了家,说要照顾他的起居与生活中的一切?汤夏和觉得明天可能要下雨了,不然今晚的空气怎么会这样潮湿?他看着秦文澈没入黑夜中的背影,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他眨了一下眼,泪水竟然泛了上来……汤夏和突然觉得今晚自己的身体可以变得很柔软,哪怕他摔倒在地,秦文澈都会把他捧起来。 秦文澈走在前面,没有发现汤夏和的异常。他低头沉思着,想着如何向汤夏和开口,告诉他有关他父母的事情。他甚至可以想到哪怕他告诉了他他的妈妈进了精神病院,他的爸爸把他托付给自己,汤夏和还是那个面上波澜不惊的小孩。他知道汤夏和的内心会因此千疮百孔,但正因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所以秦文澈没法给予他安慰。他很清楚汤夏和不希望自己被别人可怜。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瞒着汤夏和一段时间。 “今天你的爸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决定篡改他与汤裕成谈话的内容,来短暂地向汤夏和解释清楚原因,“我竟然不知道,你的爸爸是我的大学导师。” 汤夏和对自己爸爸的工作没有什么概念,因为汤裕成把家庭与工作分得很清。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汤裕成。他微微偏过头去,看向与自己并排站着等红绿灯的秦文澈。 “他最近很忙,没有空照顾你,而你的妈妈又出差了——去了别的国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听说我在渝洲中学任教,就拜托我照顾你一阵子。” 他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汤夏和关于他母亲的真实情况。像他想的那样,汤夏和什么也没说。生平第一次,秦文澈觉得安静也不是一件好事,仿佛在沉默中,汤夏和已经看穿了他的谎言。他走到还未打烊的超市,拿了两个大布丁出来,将其中一支递给了汤夏和。 汤夏和沉默地接过,秦文澈很自然地用手揽住他的肩膀往前走,好像要保护他一般。 悠悠夏夜,热风吹拂。汤夏和吃冷饮吃得很慢,捏着冰棍棒子的手指都变得黏黏糊糊。秦文澈耐心地等他吃完,伸手接过他的冷饮包装一并扔到了垃圾桶里。汤夏和在一旁看着,沾上了糖水的手垂在身旁不知所措。从前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买一支冷饮与他一起吃完。他见过别的家长这样做,但他从不幻想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每当他从那些人旁边路过,他就觉得他们像活在两个世界。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为自己买一根冰棒,与自己一同享用。 回到家后汤夏和先洗了澡。秦文澈让他把换下来的衣物全部放到脏衣篓里,汤夏和莫名觉得很不好意思。夏天本就天热,白天上体育课他出了一身的汗,虽说后来他又喷了一些清洁剂掩盖汗味,可一想到秦文澈要接触这些衣物他就觉得很难为情。他取了些洗衣液提前把衣服清洗了一遍,拧干后才放进塑料衣篓里。他太担心会给秦文澈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十分注重个人卫生。 秦文澈进来取他的换洗衣物时注意到了汤夏和的面红耳赤,他低头看向篓子里被拧成麻花的衣物,心下了然。他知道汤夏和的紧张,如果换做是他要借住在老师家,他也会紧张得不行。他用手轻轻拍了拍汤夏和的肩膀示作安抚:“夏和,放轻松,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吧。” 汤夏和的肩膀仍紧绷着,秦文澈没有再说些什么。他知道汤夏和需要时间适应。 汤夏和吹完头发以后进了主卧,秦文澈在自己的书桌旁支了一个临时小桌给汤夏和写作业用。汤夏和看见秦文澈正在电脑上浏览者什么,听见他进了房间,秦文澈起身对他说:“我去洗澡。” 秦文澈离去后,汤夏和这才看清了电脑上的字。电脑页面停留在了搜索引擎的搜索栏,最新一条记录是“孩子想要自杀,大人该如何引导?” 秦文澈已经浏览了很多相关内容,汤夏和不禁去回想那一天。他没有后悔过作出那样的举动,这几天他甚至时常设想假如自己死了,会不会就为所有人除掉了一个大麻烦?他怀疑自己存在的合理性,所以知道秦文澈居然在努力想要开导他的时候,他只觉得愧疚。他并不值得秦文澈为自己作出这样的付出。 这一晚秦文澈再次提出让汤夏和睡在自己的床上,汤夏和执意要睡到沙发上去。在秦文澈没有给汤夏和任何承诺之前,汤夏和一直是一个倔强的孩子。秦文澈拿他没辙,只好先暂时答应他,然后熬夜在网上下单沙发床。做完这些之后,他又回到了洗澡前浏览的那些页面。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汤夏和一眼就看到了秦文澈脸上的黑眼圈。秦文澈从厨房里走出来,轻声跟他说快去洗漱。屋子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饶是起得太早的汤夏和都有了食欲。 秦文澈做的早餐是煎鸡蛋和西多士,汤夏和第一次把早饭全部吃光。以前他总是随便在学校食堂买一点包子,趁着上课前吃两口,等到下课剩下的食物都凉了,他也就没了食欲。看见汤夏和两眼放光,秦文澈忍不住笑了。他关照了一句:“饭卡里的钱还够用吗?” 汤夏和愣了一下,秦文澈问的这句话就好像他是他的家长一般。他点了点头,背起书包对秦文澈说他去上学了。一直到小区外面,汤夏和的耳朵还红着。 秦文澈教的是国际部,他的上班时间比汤夏和的到校时间稍微晚一点。汤夏和又想起了秦文澈脸上的黑眼圈,暗自懊恼起来。如果不是为了给他做早饭,秦文澈根本用不着起得这么早。他拿出手机给秦文澈发短信:“秦老师,明天我自己起床去学校买早饭吃吧。” “是早餐不合胃口吗?”秦文澈很快回复了。 汤夏和摇了摇头,在心里说是他不配秦文澈这样付出。他快速地打着字:“你做的早餐很好吃,只是我不想那么麻烦你。对了,以后晚上放学我自己走回家吧,你不用来接我。” 秦文澈只回复了一个“好”。汤夏和一边走路一边低头看着那句“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点失落。 他一面不想用自己的事来麻烦秦文澈,一面又期待秦文澈来关心自己。他感到很烦躁,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在心里对自己说,汤夏和,你真贱啊。 这一天汤夏和回到座位上时,他的座位上多了一张匿名纸条:“晚自习下课后到学校操场上来找我。” 正文 第7章 残忍 chapter72024年夏 汤夏和提出的项目是一个新兴金融科技项目,他希望作出将金融投资领域的量化服务全程交由人工智能的尝试。从接触客户到构建模型、对目标进行分析再到未来几年的跟进,完全由人工智能科技自主完成。这个项目一旦成功,可以提高金融数据分析的效率,并且可以大大降低投资风险。 只是过去这个领域一直是人脑结合计算机的模式,从来没有人类完全退出这个过程的先例。当他把这个项目和同事分享并希望他们加入时,所有人都犹豫了。因为全球范围内都非常缺乏相关领域的人才,光是培养一名优秀的金融数据分析师就非常不容易,更何况他们要找的是一群既精通量化,又能熟练开发测试各种程序的人才。目标人群少姑且不谈,聘请费用定然很高,而且项目延续时间长,最后结果还很有可能打水漂。总结下来,所有人都认为这个项目大概率不能回本,所以没有人愿意入伙。 汤夏和和他们不一样,他的同事大部分有着自己的顾虑,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接活都找稳定的接。汤夏和早就在计划这个项目了,只是之前他也担心万一项目失败,他这几年的钱都白赚了。直到那天他和秦文澈办完离婚,秦文澈把汤小河牵走的时候,汤夏和突然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他想,反正秦文澈和汤小河都不是他的了,他的钱是不是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项目失败了不是问题,这几年的钱全部白赚了也不是问题,哪怕被辞退了,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好。最好他的生活里的一切都离他而去,什么也别留。他有一种自毁的倾向,并从中获得了一些病态的快乐。 秦文澈很早就洞悉到了他的这种病态,这么多年来,他始终都在教他、帮他做回一个正常人,禁止他从这种病态中攫取快感。可才离婚第一天,汤夏和就感觉自己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由于不久前汤夏和才作为项目经理带过一个非常成功的项目,加上他新项目的准备书写得干净利落,一向主张任人唯贤的领导很快就批准了,并给他准备了保底资金、组员和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资源。进组的人大部分都觉得这个项目不会有结果,没有分红不说,由于项目开销大,连底薪都没有平时的多。汤夏和看到其他人低头丧气地出现在会议室里时才感到自己肩上的压力,如果可以,他甚至宁愿自己一个人来完成所有任务,承担所有责任。 连着一周汤夏和都拼命工作,他九点从公司回到凌铭之的家里,累得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过了半个小时才缓过劲来去洗漱。磨磨蹭蹭能准备睡觉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他打开手机看一眼消息,佟令远总是出现在他的聊天框里。 尽管他已经拒绝过佟令远一次,佟令远还是对他关怀依旧,他回来的前一天晚上甚至给汤夏和打了一个视频电话。汤夏和知道现在自己一定黑眼圈很重,脸色难看,所以关闭了摄像头。视频里的佟令远看起来倒是神清气爽,笑着和汤夏和打招呼,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他只穿了一件无袖汗衫,浑身的肌肉若隐若现。 汤夏和把手机远远地举着,佟令远聊一句,他就搭上一句。闲聊快要结束的时候,佟令远突然发给了他一个定位,是汤夏和住宅附近的一家有名的新加坡餐厅。 “明天中午我就飞回渝洲了,下午有半天假,到时候见面。”佟令远没有给汤夏和商量的余地。 汤夏和点进餐厅看了一圈,菜品丰富,价格适中,环境安静,再加上他确实欠佟令远的人情,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汤夏和把所有任务都排在了上午,下午只预留了很少的工作,但自己身上的另一个项目出了一些紧急情况,他还是工作到了五点。合上电脑查看手机的时候,佟令远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快到了。 汤夏和工作的地方离饭店有点距离,他连西装都没来得及换下来就打车赶了过去。 远远地汤夏和就看见了站在餐厅大门口等他的佟令远,他的手上拿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着装也很正式。汤夏和朝他走过去,佟令远将手上的鲜花递给他,汤夏和虽然不想接,但也不想让佟令远难堪,硬着头皮接下了。 佟令远已经点了两道菜,他将菜单交给汤夏和,让他点自己喜欢吃的。等汤夏和点好菜后,佟令远立马说:“我们的口味很像,不吃辣,中国胃。” 汤夏和有些无奈地问:“你在观察我吗?” 佟令远挑了一下眉:“抱歉,并非有意为之。” 汤夏和被佟令远的一本正经逗笑了,他一边给餐前面包抹上酱,一边引入正题:“佟先生,感谢你那天将我送回家,让我不至于流落街头。”他举起酒杯朝佟令远示意了一下,然后轻轻抿了一口。这是汤夏和在面对外人时伪装出的礼节,也是于秋华手把手教给他的。尽管他非常讨厌于秋华和她的那一套,汤夏和不得不承认,在公众场合这些礼节十分有用。 佟令远也举起酒杯配合他:“朋友之间,应该的。下次你喝酒再喊我。” 汤夏和露出惋惜的表情:“佟先生可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接下来的几个月乃至几年我都会非常地忙碌,若要再同你喝酒的话,恐怕也只能在饭局上见了。” 佟令远是个性格爽朗的,他大笑了两声,停下手上的刀叉,看着汤夏和的眼睛说:“若是我要追求你呢?” 汤夏和不为所动:“您要是想追求我,我也不能阻止,毕竟您有人身自由。但我已经说过,接下来我会很忙,况且我刚离婚,短时间内没有开始下一段感情的计划。如果佟先生坚持要对牛弹琴,我也没有办法。” 佟令远像是没有体味出他话里拒绝的意味似的,面带微笑地说:“你看,你没有不让我追求你,那你就是接受我的追求了。” 汤夏和为佟令远的油嘴滑舌扶额,但他没有再反驳什么。他并不讨厌佟令远,佟令远有分寸,知礼节,不过分谄媚,但依然对他关心有加。汤夏和一向不擅长拒绝好人。 结账的时候汤夏和正要起身去收银台,佟令远拦住了他:“我已经付过帐了。” 汤夏和有些惊讶:“不是说好我请你的吗?” 佟令远说:“你的确说过要请客,但我没有说哪天让你请。而且我在追求你,请你吃一顿饭非常正常,至于你的那一顿,我们后面慢慢来。” 汤夏和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在餐厅门口和佟令远告了别。佟令远比他高一个头,站在他旁边很有压迫感。汤夏和后退两步和他保持距离,很快上了出租车走了。 当他拿着那束花站在凌铭之的面前时,凌铭之八卦的眼神恨不得把他浑身都扒个干净。汤夏和无奈地解释道:“我刚才和佟令远吃饭的时候他送给我的,我看挺大一束扔了有些可惜,想看看你家有没有花瓶把这些花养起来。” 凌铭之调侃说:“还以为你是个情种,没想到才离婚几天都收了人家的花了。” 汤夏和不喜欢“情种”这个词,也不想让凌铭之的话听起来像是他精神出轨了一样。他皱了皱眉头:“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并没有打算和佟令远在一起。” 凌铭之更加咂舌了:“那你还收人家的花?不是吧,汤夏和你怎么能吊着人家啊。” 汤夏和懒得解释,他没有那么多的好心情。所以他随手把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下一秒就回了客房查看起工作消息来。 从繁杂的工作中抬起头,边看向外面的夜色边用手揉着酸痛的颈椎时,汤夏和突然愣住了。他想起秦文澈并不忌讳告诉别人自己离婚的消息,那么也会有人像佟令远追求汤夏和那样正热烈地追求着秦文澈吗? 汤夏和有把握说自己不会再爱上别人,因为他知道自己对秦文澈的那把火还没熄灭。但是秦文澈说得清清楚楚,他已经对汤夏和没有爱了,那么,他会爱上另一个人吗? 光是想想秦文澈温柔地对待除他之外的人,汤夏和就嫉妒得要发疯。 凌铭之见汤夏和不再管那束花,反而心疼起它们年轻的生命起来,第二天早上把它们的花瓣上喷了水,剪了刺,带到办公室里一人发了一棵。 同事打趣道:“没见美人送花,怎么反倒是你送起了花,怎么,最近有动静?” 凌铭之摆摆手示意他一边去,然后跑到秦文澈的办公桌旁边。秦文澈随手接过那支花放在桌柜上方,低头打开电脑开始办起了公,没有给那束玫瑰多一眼关注。 凌铭之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跑过去蹲在秦文澈工位旁边,神秘兮兮地悄声说:“你就不好奇这花是谁送的吗?” 秦文澈没有搭话,目光专注于眼前的课件。凌铭之只好自卖自夸:“这花是汤夏和的追求者送给他的,昨天晚上汤夏和和他去吃饭吃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一大束玫瑰,估计有99朵。” 秦文澈滑动鼠标的手停止了,他的视线从电脑上移到蹲在一旁的凌铭之身上。阳光刚好照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让凌铭之觉得不寒而栗。 凌铭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玩笑开过头的时候,他听见秦文澈说:“麻烦你帮我把窗帘拉上。” 凌铭之战战兢兢地帮秦文澈把窗帘拉上了,又灰溜溜地跑回自己的座位上。他轻轻吐了下舌头,感叹自从离婚后,秦文澈身上的气压简直低到可怕。中午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秦文澈桌上的那支花已经不在原位,一旁的同事说,刚才他在厕所看见秦文澈把花折成了好几段扔进了垃圾桶里,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玫瑰没处理干净还有刺,他弄伤了自己的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同事评价道:“秦老师一向是很爱惜花草的温柔的人呀,还没见他这么残忍过。” 凌铭之有些呆住了。 秦文澈不是说他已经不爱汤夏和了吗? 正文 第8章 哥哥 chapter82009年夏 汤夏和收到纸条后并没有理会。他不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纸条了,上一周也有人将一张内容相同的条子夹在他的练习册里。他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折身回去准备早读。 晚上汤夏和走路回去的时候总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他故意停下来在路边的小店旁假装挑选商品。转身的刹那间,他看见了一个身穿校服的人站在自己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两人的目光对视了。那人戴着帽子,汤夏和没有看清他的长相,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那人就转身走了。 汤夏和觉得奇怪,他又联想到早上收到的纸条,心里越发疑惑起来。 秦文澈虽然答应了让汤夏和自己回去,可心里还是放心不下,跑到小区门口等汤夏和。汤夏和发现自己被跟踪的时候不是没有感到害怕的,他一路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直到看到秦文澈时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秦文澈看见他的时候脸上带了笑意,汤夏和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他在秦文澈面前永远笨手笨脚、心跳加速,他搞不懂为什么秦文澈对他而言这样特殊。 回到秦文澈的住处后,汤夏和先洗了澡。等他吹干头发走出来时,秦文澈问他:“今天晚上还有学习任务吗?” 汤夏和摇了摇头,几乎每个晚自习他都早早地把作业做完,再完成自己规划的课外练习,至于下课后,他更希望自己能好好休息来保证第二天的学习效率。秦文澈看上去有些犹豫,他的右手扣在左手手腕上,看上去有些不安。 汤夏和向他投去探寻的眼光,秦文澈终于说:“汤夏和,我们可以谈谈吗?” 汤夏和其实并不喜欢谈话,因为他还是一个孩子,在与大人的谈话里,他永远不会占上风。但是秦文澈看上去没有那种长者为尊的强硬,他看上去更像是在考虑汤夏和的感受。所以汤夏和轻轻点了点头。 秦文澈让汤夏和坐在他的身边,秦文澈家的沙发很柔软,汤夏和的半边身体陷了进去。他听见秦文澈用很温柔的声音说:“夏和,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呀?” 汤夏和想起那天晚上他看到的搜索记录,心里暗想看来秦文澈这几天没少研究青少年心理学。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算有心事吗?他只是不是很想活着而已。具体是因为什么呢?这些汤夏和没有想过。他只好冲秦文澈摇了摇头。 秦文澈像班主任与自己的学生谈心一样,对汤夏和用了十二分的耐心,可惜汤夏和像一块木头,不肯让秦文澈看到自己真实的内心。最后秦文澈有些无奈地说:“夏和,我觉得你可能有点生病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医生吗?” 生病?自己吗?汤夏和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仿佛他说的是什么他没听过的语言。他明明能跑能跳、没有任何不适呀。 秦文澈进一步解释道:“我们先去找医生聊一聊,你就把心里想的都跟医生说就好了。” 和医生说什么?告诉医生自己害怕总是歇斯底里的母亲?告诉医生自己为了离家出走决定了结了自己的生命?这些话都是汤夏和焊在心里、永远不会对别人启齿的。他像一株含羞草受到了刺激,终于有了些稍微剧烈的反应:“我不去看医生!”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有些警戒地看着秦文澈。 秦文澈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拉汤夏和的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夏和,没关系的,你不愿意我们就不去。” 汤夏和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跟秦文澈说了声“抱歉”后就挣脱开他的手跑走了。他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背靠着房门,呼吸急促。为什么秦文澈要这样关心他?他并不适应他人的关心,秦文澈说的话、做的事仿佛都在告诉他他很在意汤夏和,很关心汤夏和,这让汤夏和感到招架不住。他希望秦文澈不要这样关心他。为什么不像他的父母那样对待他呢?为什么不干脆别管他了?他更想问问秦文澈,他是真的在意自己的内心想法,还是只是在履行教师的职责、假装关心自己呢? 汤夏和感到有些疲倦,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秦文澈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了。他躺在沙发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秦文澈吵架了,秦文澈冷着脸让他从自己的家里出去,永远不要回来。他突然感到一阵由心底腾升起的害怕,好像自己下一秒就要坠下悬崖,体会到无边的失重感。他哭着求秦文澈不要抛弃他,但是秦文澈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他是白眼狼。 秦文澈推开房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被裹成一团踢开的被子,和身体缠在被子里、脸上有着泪痕的汤夏和。他的动作变得很轻,走过去用手擦干了汤夏和的眼泪。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盯着汤夏和的睡颜沉思了很久。 他想起遇见汤夏和的第一天。 当时秦文澈并没有想过自己会有机会接触普通高中部的学生,只是某天晚上某个班的数学老师突发脑溢血被送进了医院,预计要休养三个月以上,普通高中部没有能腾出空来代课的老师,所以他就被暂时调到了汤夏和的班上。 渝州中学的课程是这样安排的:每天最少一节数学课,周一有两节数学连堂,周二晚自习进行数学答疑,周三下午进行数学周测。汤夏和是他的数学课代表,由于秦文澈本人对普高的数学课模式不是很清晰,所以在上课之前,他特意把汤夏和叫到办公室里问清楚了情况。 汤夏和面对人的时候总是笑着,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很可爱。这就是秦文澈对汤夏和的第一印象。那时候,他并没有察觉到汤夏和的任何异常, 他记得他第一次看晚自习的那天晚上,汤夏和拿着数学作业排队答疑,他的前面有两三个同学,秦文澈拿着其中一位同学的作业正在给他答疑,突然一阵风吹来,汤夏和手上的试卷飞了出去。 秦文澈的脸上带着笑意,把目光从眼前的同学上移到了飞奔出去追试卷的汤夏和身上。汤夏和很瘦,蹲下去捡试卷的时候缩成了小小一团。捡起试卷后,汤夏和不知怎的,第一反应是抬头看他。蓦地和汤夏和对视了,秦文澈像做贼被捉了一般,只好和身边的同学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汤夏和怎么还等急眼了,把试卷扔了。”他打趣道。跑回来的汤夏和刚好听到了秦文澈的调侃,脸一下子红透了。旁边的同学都看着汤夏和笑,汤夏和有些愤懑地看了秦文澈一眼,悄悄责怪他乱说话。 那时候,秦文澈觉得这个小孩真是太有意思了。 每次他把汤夏和叫到自己跟前的时候,汤夏和都细声细气,整个人都红了。他看上去好像很紧张,所以秦文澈常对他说:“放松些。” 但是他看过平时的汤夏和,在羽毛球场上驰骋的汤夏和,连着一个月照顾骨折的同学的汤夏和,作英语演讲时风趣幽默的汤夏和……秦文澈觉得汤夏和是有多幅面孔的,每一次他都能带给他不一样的体会。只是,在那之前,无论哪一种汤夏和都是快乐的、温暖的、阳光的。 他从没想过,汤夏和会是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孩子。 看着汤夏和熟睡时安静的容颜,秦文澈觉得自己的心疼无以言说。他起身关上客厅的灯,回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失了眠。 因为头天晚上睡得有些晚了,第二天早上秦文澈不像平时那样起得早。他醒来的时候,汤夏和已经洗漱完毕准备出门了,秦文澈走出来对他说:“冰箱里有一瓶橙汁你带去喝。” 汤夏和走到冰箱旁一边取果汁一边犹豫着开口:“昨天晚上……真的很对不起,是我态度不好。” 秦文澈愣了一下,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早上正是犯困的时候,汤夏和走进班上时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他把书包放下来,又看到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画着一个小人,旁边打了一个箭头写着“汤夏和”。在小人的身上,不知道是谁拿红色的签字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汤夏和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把纸条扔掉了,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看书。 汤夏和的同桌是凌铭之,平时中午他都是和凌铭之一起吃饭,可那天凌铭之生病了没有来上学,汤夏和就自己去食堂。回来的路上他经过了学校的景观池,那里人很少。蓝色的天空倒映在像镜面一样的池塘里,时不时有红色或黄色的锦鲤打破水面,露出自己的小身躯。汤夏和渐渐地看了着了迷,蹲在水池边观察了很久。 突然,身后不知道有谁推了他一把,汤夏和失去了平衡,掉进了水池里。等他终于能够将脸付出水面时,池塘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再也找不到把他推下水的那个罪魁祸首了。 许多他不认识的人站在池塘边对他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嘲笑的意味。汤夏和低着头从水池里慢慢走上来,浑身都湿透了。 路过的年级主任搭了他一把手,安排他先去宿舍去借学校的澡堂冲个澡,并通知他的班主任打电话给汤夏和的家长,让他们拿一套干净的衣物来。汤夏和脱下自己沉甸甸的校服外套,听见主任问:“这位同学是怎么掉进水里的?”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人群中说:“我看到他蹲在那里看鱼,起来的时候没站稳掉下去了。” 这下人群里的笑声更甚,汤夏和回头向那里望了一眼,没有找到发言的人。 景观池离宿舍区有一定的距离,汤夏和的裤子沾了水,走起路来有些吃力。路上挂过一阵风,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班主任先准备了一套干净的校服在门口等他,等汤夏和穿好衣服后,班主任说:“你父母的电话我打不通,你还有别的能联系上的人吗?” 汤夏和低下头思索了一番,最后说:“拜托您打给秦文澈老师。”他知道之前秦文澈来代班的时候班主任存了他的号码。 班主任有些惊讶地问:“为什么打给秦老师?” 汤夏和恍惚了一下。他在遇到困境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寻求秦文澈的帮助。他一只手有些紧张地捏着裤子的一侧,对着班主任撒了谎:“他是我的哥哥。” 秦文澈带着干净的内衣和鞋子来学校的时候,汤夏和的头发还没干,他就那样坐在澡堂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秦文澈,看上去好不可怜。 秦文澈把带来的东西递给他,难掩脸上的担忧:“怎么回事?” 汤夏和说:“我不小心摔到池塘里了。” 秦文澈在电话里听班主任简短地说明过情况,所以没有细究。他与班主任交代了两句,班主任说:“秦老师,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还有汤夏和这个弟弟呀。” 秦文澈有些愣住了,汤夏和伸出一只手拽他的衣角,秦文澈心下了然。他顺着汤夏和撒的谎搪塞了班主任,等班主任走后,他再回头去看汤夏和,那小孩的脸果然又红了。 正文 第9章 痛 chapter92024年夏 周一的早上汤夏和刚起床就收到了佟令远发来的消息:“今天要飞西郡了,那边是山区,手机信号不太好,我们可能不能常联系了。” 汤夏和其实并不在乎能不能收到佟令远的消息,他关掉了佟令远的聊天框,看到了上司刚刚给他发的资料。 知道汤夏和新项目的计划后,他的领导把自己手头上所有的人才资源打包给了汤夏和。他点进领导发来的文件,里面是金数和计算机双料人才的名单。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叫张远,是国内第一投行的雇员,主要活动在首都,根据领导提供的资料,张远明天晚上会参加在渝洲举行的慈善活动。 汤夏和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查询了张远的情报,包括他的老家、平时的运动喜好和饮食习惯。他把所有的情报都记在脑子里,一边打印自己的项目计划书,一边准备明天在慈善活动上要穿的衣服。 上一周汤夏和为了开启这个项目,连着忙了一整周,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今天为了准备着装,他终于能有空通过镜子看到了自己。 镜子里的汤夏和憔悴、消瘦,是秦文澈不喜欢的样子。秦文澈喜欢他笑,喜欢他每天活力满满,喜欢带他去海边陪他玩帆船,看他驰骋海面的样子。可是汤夏和再也不是那样无忧无虑的孩子。他突然问自己,如今活成这样是为了谁? 汤夏和太想证明自己了,他知道如果自己无忧无虑,那么秦文澈必定要付出更多辛苦。他不忍心让秦文澈一个人扛起这个家,连生病都不敢,所以他也想告诉秦文澈自己也可以独挡一面。除了秦文澈,他同样在乎汤裕成的看法,汤裕成是金融行业的教授,桃李无数,可他曾当着媒体的面说并不看好自己的儿子。媒体的所有消息都是捕风捉影,就连汤裕成的儿子是谁,世人都未曾得知,只通过汤裕成之口知道汤夏和走了他爸的后路。 可是如今秦文澈已经离开了他,汤裕成一句轻飘飘的话也不再有人去深究,只剩他一个人还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像一个飞蛾扑火的傻瓜。 汤夏和渐渐地攥紧了拳头,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荒芜。 慈善晚会的主办方似乎邀请了许多社会名流,汤夏和因为没有邀请函而被拦在了会场门口,平白遭受了许多白眼。他并没有气馁,而是等在会场外面,等晚会结束后与出来的张远会面。 他站在大楼的窗户旁边,身处高层,能够将城市的车水马龙尽收眼底。会场的大门挡不住里面的灯红酒绿,走廊里只有他一人靠在床旁,显得分外冷清。 不一会儿,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夏天的雨总是下得很容易,他下意识地去看手机,没有任何消息发给他。以前他在外有饭局时,如果外面下雨了,秦文澈会给他发消息问他需不需要去接他。汤夏和突然感觉非常难过,难过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他的视线落在雨点上,只能看着它们一次又一次落下去,日思夜想的人却再也不能出现。 汤夏和不知道自己等了有多久,那扇大门终于重新被打开了,里面开始有打扮名贵的人搀着男伴女伴走出来。汤夏和的视线在他们中寻找着,他很厌恶逢场作戏,但不得不忽视这些带着假笑的人,才能找到自己的目标。 张远出来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女伴。他似乎喝得有些醉,任由女伴半个身子贴在自己身上,双颊微红。 汤夏和硬着头皮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来拦住他们的去路:“请问您是张远先生吗?” 张远果真停下了脚步,汤夏和争分夺秒向他说明自己的来意:“您好,我是渝洲第一投行的汤夏和,我想做一个新兴金融科技项目,让人工智能参与金融数据分析的过程,从而减少该过程的人工投入……” 张远盯着他,像是没有在听他说什么一般。不等汤夏和说完,张远就打断了他的话:“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并不认识你,现在我也急着回去,请你稍微让一让。” 汤夏和站在原地,看着张远搂着女伴走远了,一直到保洁人员进会场打扫卫生时,他才抬起脚步往电梯的方向走。 汤夏和没有带伞,雨下得大,时候又不早了,不好打车。他没有再等待司机回应他的心情,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抬脚朝雨里走去。 秦文澈的手机一直连着以前房子的远程密码锁和房子里设置的监控。晚上十一点多,他的手机突然收到了密码锁解锁的消息,但迟迟没有收到开门的提示。他打开监控软件,看见汤夏和站在大门前,他的额头贴在大门上,头发丝和西装外套上都滴着水。这么晚了,他又刚从应酬回来吗?秦文澈不禁皱紧了眉头。 汤夏和站了多久,秦文澈就看了多久。一向不善妒忌的秦文澈心里竟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追他的那个人怎么舍得让他这样淋雨的?很快秦文澈就想起来,自己和汤夏和说离婚的那个晚上汤夏和也是这样淋得浑身湿透。他没有资格问那个问题,因为他不仅舍得让汤夏和淋雨,还舍得跟他提出离婚,伤他的心。 终于,汤夏和抬手重新按了密码,这一次他打开了门。房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楼道里微弱的光亮将汤夏和的影子拉得老长。 秦文澈听见监控里传来了一声很轻的“文澈”。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监控里的画面。汤夏和又对着空无一人的家喊了一声:“秦文澈。” 秦文澈在脑子里想象着此时的汤夏和,他淋了雨身上一定很冷,牙齿都打颤,看上去可怜极了,秦文澈见过他淋雨的样子,并把那些画面刻进了脑子里。可是家里没有汤小河,也没有秦文澈。无论汤夏和再喊多少次他的名字,他都不会出现。 秦文澈用手捂住了双眼,汤夏和所体会的一切,他感同身受。可他做不到去解除汤夏和的痛苦,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束缚在小小的一方屏幕前,他只能调动所有的听觉神经去听汤夏和的一呼一吸。他深深地把脸埋进手心,汤夏和的每一句话都在撕扯着他,让他痛不欲生。他想象自己正在汤夏和的面前,汤夏和喊一声,他就答应一声。他会帮汤夏和脱去潮湿的衣物,让汤夏和好好洗一个热水澡,然后把穿着睡衣的汤夏和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他已经很棒了,哪怕不淋雨也没关系,他永远为他骄傲。但他做不到。 他在心里对汤夏和说,小夏,你就痛一会儿吧,等你什么时候不痛了,你就自由了。 正文 第10章 杀人凶手 chapter102009年夏 汤夏和觉得周围的所有人都变得很奇怪,无论他出现在什么地方,他都觉得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他努力说服自己克服这种不适的感觉,尽量做什么事都跟在凌铭之后面。凌铭之是唯一知道汤夏和与秦文澈住在一起的人,也是唯一和他关系亲近的人。他神经大条,说起话来讲个没完,汤夏和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的,这样就一直有人能够在他身边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多想。 可是总有一些凌铭之不在身边的时候,比如他去上厕所的时候,总能碰到一两个人暗中在说些什么,当他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那些人又快速跑开了。汤夏和并不傻,他知道他们谈论的内容一定与自己有关。 汤夏和的桌上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了画着小人的纸条,上面总是写着一些威胁性的话语,汤夏和看到后总是默默把纸条扔掉。他保持着他的沉默,同时也在积累着阴郁。 蝉鸣最响的那几天汤夏和彻底失去了胃口,他吃不下饭,秦文澈在一旁很着急。汤夏和总是说自己不饿,在学校吃饱了,可是他的细胳膊细腿儿骗不过秦文澈的眼睛。汤夏和觉得秦文澈一直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可能他想带自己去看看医生,可又怕自己像上次一样反应剧烈。有时汤夏和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明明还是六月份的早上,可他还是觉得太阳就在自己的正上方照着他,让他走两步路就头晕眼花。体育课上老师在进行体能测试,汤夏和快要跑到终点时觉得身体软得不受控制,摔倒在橡胶跑道上,胳膊肘儿和膝盖都擦破了皮。可没有人来扶他,所有人都对他避而远之。操场中间有一群人在踢球,不知道谁用力踢了一脚,球飞到了汤夏和的后背上,汤夏和本就体力不支,后背被猛烈地撞击,痛得说不出话来。他用双手撑住地面,努力想要站起来,可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所有人议论他的声音。 于是,汤夏和的脑子里总是回荡着那些声音,哪怕他周围空无一人。他摆脱不掉那些回响。汤夏和不断地在心里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议论他?他做错了什么?可是他没有办法当面问任何一个人,因为他们从来都只敢背着他说悄悄话。对他们而言,这是正义的掩护。 凌铭之开始发消息给秦文澈:“秦老师,最近汤夏和的状态好像很不好。” 秦文澈托汤夏和的班主任给汤夏和带话,让他中午去教师食堂找他。教师食堂中午往往坐满了在学生食堂找不到座位的学生,特别是那些打篮球来晚了的。汤夏和越过那些人跑到食堂后方去打菜,打完菜后端着盘子正想往回走,路过那群人时脚下不知道被谁故意绊了一下,一下子连人带菜摔在了地上。他用余光看见了周围那些男生的窃笑,更让他感到羞耻的是自己洁白的校服外套上沾满了汤汁,看上去非常邋遢。他强忍着心里的不适把校服外套脱掉,这时秦文澈已经看到摔倒在地的他,跑过来帮忙。 “怎么回事。”秦文澈接过汤夏和沾满汤汁的校服。这时旁边的一个男生主动说:“老师,我刚才看见了,他脚下一滑自己摔到地面上了。” 秦文澈友好地冲他们笑笑,以为真的是汤夏和自己的不小心。他把地上的餐盘捡起来,收拾好地上泼洒的食物残渣,又重新帮汤夏和打了一份饭。汤夏和动了动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只是低头接过了餐盘,一言不发地吃起饭来。秦文澈不断和汤夏和搭话,努力向他介绍每一种菜的营养价值,汤夏和看似很认真地在听着。倒完餐盘后,秦文澈跟汤夏和一起往回走,秦文澈让汤夏和把手递给他。 汤夏和虽然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但还是乖乖把手伸了出去。秦文澈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汤夏和把手心摊开一看,是一颗水果糖。 秦文澈摸了摸他的头:“开心点。” 汤夏和抬头看向秦文澈,那人笑得很温柔。那一瞬间汤夏和愣住了,他手里的水果糖还有秦文澈的温度,汤夏和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触动着他的内心。 告别了秦文澈后,汤夏和将手中的外套拿去洗手间清洗。他挤了很多洗手液放在污渍处,可无论怎样揉搓,那一块白净的布料还是被染上了色。汤夏和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仿佛下了决心不把衣服搓干净就不罢休似的,连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人都不知道。 他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呦,杀人凶手是在洗自己的作案工具吗?” 他立马转过头去,只见三个身材魁梧的男学生围着自己站了一圈,其中一个人正双手抱臂,是刚才说话的男子,另外两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汤夏和后退了一步,身体抵到了洗手台,再也没有退路。他皱着眉头说:“我并不认识你们。” 这话不知怎的惹怒了双手抱臂的男生,他上前凑近了汤夏和的脸:“你不用装了,我爸都死在你妈手上了,你还能不知道?” 汤夏和心下了然,大概对男生的意图有了猜测。于秋华是一名律师,去年她接手了一个案子,是有关于行业垄断的。渝洲历史最悠久的玉龙造船厂家大业大,几乎挤占了其他小企业的全部生存空间,去年几个小企业堵上了所有资本联手起诉玉龙造船厂,而于秋华是玉龙造船厂方的律师。在于秋华的步步为营之下,玉龙造船厂胜诉,败诉的小企业倒闭了一半,还有一家私企老板为此跳楼。彼时于秋华因为打赢了这一场不正义的战而见报,一时间人人喊打,到处都有着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汤夏和记得那段时间于秋华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动不动就对汤夏和进行打骂。他只能把自己关在衣柜里来躲避于秋华的易怒。 闻言,他分外冷静地说:“我不是杀人凶手,我的母亲也没有杀你的父亲,她只是做了她应该做的工作。” 下一秒,汤夏和就感觉自己的双肩被人钳制住了,另一个人扯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往水池里按。汤夏和的鼻子被沾满了肥皂的潮湿的校服遮掩住,他一呼一吸都呛着水。他终于开始拼命地挣扎起来。 水下他只能看到朦胧一片,而在那朦胧中他又仿佛看见了于秋华的那张脸。他有些痛苦地想,为什么于秋华做的所有事,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他感到一阵愤怒和不甘充斥了他的内心,从这种感情中他生出了一阵力量,挣脱了身后两人的束缚。 他看着那一行人,冷冷地说:“请你们停止所有对我不利的手段,否则我会收集证据,走法律途径解决。” 他接着走向中间的男生一步:“你的父亲已经去世,这是不可挽回的事实,就算你把我弄死,你的父亲也不能回来,你还会面临牢狱之灾,不如你冷静想想你父亲的死到底和我有没有关系,然后就此收手吧。” 说完这些,汤夏和一把扯过水池里的校服,不顾傻站在原地的一群人,径直走出了卫生间。他的头发上还滴着水,水珠顺着他脸上的轮廓滑下来,看上去像刚游了泳。 正文 第11章 自我毁灭 Chapter112024年夏 在张远那里的失利并没有让汤夏和想要放弃。第二天他又起了一个大早,准备去办公室重新调查另外几位资料上的双料人才。 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在首都附近活动,汤夏和最近并没有空出差,于是便先写了邮件给其中的两位。等邮件发出去已经是中午了,他从办公桌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准备去公司食堂吃饭。 他最近总是胃痛,所以点了两份清淡的小炒就结了账,拿着餐盘一转头,遇到了上一个项目的组长,他领导的领导的唐建华。汤夏和的脚步顿了一下,只微微与他颔首就作出要走的样子,但唐建华朝他招了招手。 “小汤,你坐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汤夏和有些犹豫,手指摩拳着汤碗的边缘打了一圈,最终还是抬步跟了过去。 汤夏和一直都尽量避免和唐建华接触,因为唐建华是自己的父亲汤裕成的熟人,和母亲于秋华的关系也不一般。当年他进公司的时候被分给了唐建华,一直跟着唐建华做事,唐建华是个老油条,他带的项目没有不成功的。逐渐,公司里就有了声音,说汤夏和是走关系进的渝洲第一投行,找的还是唐建华的关系,所以—入职就如此顺利。 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考核期一过,汤夏和就主动申请离开唐建华的小组,加入了新组。他离开的时候唐建华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就把他放走了。 快要走到唐建华吃饭的桌子旁时,汤夏和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上司魏澜。他喊了声:“魏经理好。” 魏澜朝他点了一下头,又转去与唐建华一阵寒暄。汤夏和并不喜欢这种虚伪,他在魏澜对面放下自己的餐盘后便埋头吃饭。从他们的对话中汤夏和得知,唐建华打算带着魏澜一起谈一桩生意。最近一年国内第一大拥有强大互联网基础的科技企业AiHi!因性别歧视问题遭到全民抵制,自那之后该公司公关不力,企业业务数据连年下降,如今即将面临破产和重组的局面。唐建华此前一直负责该公司的财务顾问服务,如今眼前正有一笔大生意,唐建华早已蠢蠢欲动,想拉上魏澜一起分这杯羹。 汤夏和一边听歌一边在心里估算了一番,以AiHi!目前的业务基础来看,一旦它改头换面,利用原来的资源东山再起,五年后它的财务入账能够翻两番。魏澜若参与此次并购重组,能够拿到的薪酬只会多不会少。 他本以为魏澜一定会接下这桩差事,却没有想到魏澜把话题转移到他的头上:“小汤虽然年纪比我们小,但做事认真,敢想敢做,眼光也很独到。以前小汤是跟您做事的,经过您的培养,小汤已经对我们公司的业务非常熟悉,您不如让小汤跟着您做这个项目,正好锻炼锻炼新人。” 闻言,汤夏和与唐建华都转头看向魏澜,可魏澜面上波澜不惊,只低头夹菜。汤夏和听见唐建华干笑了两声:“也行,那就让小汤跟着我。” 汤夏和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好的一桩差事会被魏澜拱手让给自己,他只知道这二人之中的任何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都容不得汤夏和提出异议。他只能努力淡化自己在餐桌上的存在感,不断用食物填满自己的嘴。 饭后汤夏和正准备回办公室午睡,打开手机后却收到了魏澜发来的消息:“来二楼楼梯间找我。” 汤夏和一头雾水地去了,不知道魏澜找他有什么事。推开隔间的门后,汤夏和看见了在楼道里抽电子烟的魏澜。 魏澜低头吸了两口烟,又转头去看门口的汤夏和。汤夏和说:“姐,少抽点。” 魏澜熄灭了电子烟,随手把烟管扔进口袋里,背靠着墙站了很久,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过了很久,魏澜冷不丁地说:“我要结婚了。” 汤夏和用探究的目光看向魏澜,他不知道魏澜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他礼貌性地回了一句:“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魏澜的脸上却没有一点笑意,她的目光从空中移到了自己的脚尖:“你听说过我和唐建华的事吧。” 汤夏和心下一沉。他一直听说魏澜和唐建华的关系并不一般,这件事在公司里已是人尽皆知,哪怕是汤夏和这样对传言漠不关心的,那些七嘴八舌还是通过风声传到了汤夏和的耳朵里。 汤夏和保持着沉默,魏澜知道他默认了。她有些无力地冲他笑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尤其是女人,为了资源必须要付出点东西。”汤夏和看着她陷入了沉思。魏澜的话间接承认了那些传言,可她为什么要将这些告诉他这个置身事外的人?明明她也想得到资源,可为什么还是将唐建华主动抛出的橄榄枝递给了自己?很快汤夏和就想明白了——魏澜要结婚了,她必须趁早和唐建华撇清关系。 魏澜叹了一口气:“你跟着唐建华好好干,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汤夏和点了点头。 交代完这些,魏澜与汤夏和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突然魏澜问:“你结婚多久了?” 汤夏和刚入职的时候婚姻状况那栏填的是已婚,有时秦文澈会来公司接他,或者去酒局接他,所以同事们都知道汤夏和已经结婚了,和丈夫很恩爱。 汤夏和答道:“十年了。” 汤夏和回想起从前的岁月,说是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转眼,他们都已经离婚了。 他没有告诉魏澜他们离婚的事实,等魏澜走后,他又一个人独自在楼梯间里待了很久。汤夏和突然很好奇魏澜抽的烟是什么味道的,那里面的化学物质冲过肺的时候,真的会带走许多烦恼吗? 午休结束的时候汤夏和收到了唐建华发来的通知:“今天晚上有和AiHi!公司主管部门的饭局,我们这边的主要目标就是加入对面的清算组。我已经把该公司近几年财务报表和资产情况发到你的邮箱,你注意提前准备一下。” 汤夏和接收了唐建华发来的几份文件,用一下午的时间仔细分析了具体的情况,到了下班时间,他跟着唐建华的车一同去了饭店。 唐建华已经五十多岁了,AiHi!的部门主管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汤夏和并不喜欢和这样年纪的人一块儿吃饭,那些人为了争夺一点点利益上的让步,能你一杯我一杯打好几轮太极,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汤夏和那点可怜的酒量是不够用的。更何况他已经厌烦了他们饭桌上扮演笑面虎的角色。 按理说汤夏和应该习惯这些人的巧伪趋利,因为在他十八岁那一年,于秋华已经强制性带他出入了各种商务场合。于秋华是主做经济类案件的律师,凡是和钱有关的案子,其中的水都很深,不应该让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少年见识到这些丑恶。可那时于秋华并没有将汤夏和看作自己亲爱的儿子,而是看成了一个她需要培养与训练的工具、一个在她退休后能接她手的人,所以从那时起,汤夏和就日日与揣奸把猾交手,他是这样被教育的:他应该掌握他们所有人谈判的技巧,并运用它们打赢一仗又一仗。为此,他必须首先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但是秦文澈没能允许汤夏和与他们同流合污;他为汤夏和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凡是工作和教育挂上钩的,工作环境就会相对单纯一些,秦文澈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了十几年,身上有着与那些混迹酒局的人截然不同的气质。汤夏和被他的一清如水深深地吸引着,近乎迷恋着。每当他在乌烟瘴气里玷污了自己,他就抬头看看秦文澈,试图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踩着秦文澈的脚印,才没有让自己不计后果地堕落。 夏天天黑得晚,车子开到饭店的时候天色还亮着。汤夏和跟着一车人一头埋进饭店修得金碧辉煌的大堂,心里盘算着天黑到什么程度他们能结束这顿饭。饭店的所有包间装修都是龙纹壁纸,顶上吊着一盏黄白色灯光。玻璃桌上到处映衬着坐在圆桌那端的人的脸,汤夏和还没坐下就感觉一阵头晕。包间没有窗户,这让他感到喘不过气来,AiHi!那边的人还没到场,汤夏和就借口先去了厕所一趟。他站在水池前洗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抬头时,他不可避免的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未被擦干的水滴顺着额头流下,有几滴挂着睫毛上的在他眨眼时跑到了他的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汤夏和以前照镜子时总问自己,他还有多久才能追上秦文澈?现在他看向镜子时,这个问题已经消失了,秦文澈已经和他分开了,他不用再追着他跑了。 然而汤夏和并没有任何解脱的快感,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像一个无头苍蝇,看不清未来。更确切地说,他并不是无头苍蝇,因为他很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它叫嚣着让他走向自我毁灭。对汤夏和来说,那是他一直以来努力压制的欲望,也是一直深深诱惑着他的。 正文 第12章 伤害 chapter122009年夏 汤夏和回到班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午自习,班主任站在前面看班,看见汤夏和头上滴着水,面目严肃地把他叫了过去。 汤夏和低着头站在班主任面前,班主任问他:“你是不是去打篮球了?” 汤夏和点点头说是。 班主任的神情愈发紧绷:“你看你,不仅午自习迟到了,还带着一身汗回来。你这样怎么潜心学习?” 汤夏和轻声说了声“对不起”,班主任见他是第一次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放回了座位上。汤夏和屁股还没坐稳,凌铭之伸手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嘿嘿一笑:“啥时候会打篮球了?” 汤夏和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会打篮球,凌铭之挑了一下眉:“那怎么弄一身汗?” 汤夏和也没有打算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凌铭之。他说:“吃饭吃晚了跑回来的,太热了所以拿水洗了一把脸。” 凌铭之把黑板上的作业告诉了汤夏和:“刚刚数学老师进来说了,下午的数学周测有可能会考到习题册上的原题。” 汤夏和掏出作业本来赶紧看题。自从他住到秦文澈家以后,秦文澈总是特别关照他的数学成绩,导致汤夏和现在对数学这门学科很紧张,心里攥着一口气想要在秦文澈面前好好表现一回。为此汤夏和放弃了珍贵的午休,把习题册向量单元的每道题都做了一遍。 午休起来后的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汤夏和等凌铭之醒来后跟他一起去上课。渝州中学的体育课制度是单数班级同一时间上,双数班级同一时间上,所有班级都打散了分配到各个体育选项上去。汤夏和与凌铭之都是排球选项的,排球场地在大操场上,许多别的选项的老师会让学生先在大操场上热身跑步,再把学生带到对应的场地上。 汤夏和体质比较虚弱,跑步并不快,每次都只能勉强跟在队尾。凌铭之在他前面让他慢慢跟着,这样汤夏和不至于乱了节奏脱离大部队。跑步时有许多年级里的其他人从他们的身边超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汤夏和感受到了他们不怀好意的目光。 很快凌铭之这样神经大条的人也感受到了,因为有两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凌铭之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个人指着汤夏和说:“他就是杀人凶手的儿子。” 另一个人脸色变了变,推了推他说:“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不是你们……”凌铭之顿时怒气横生,冲上去想要追住那两个人,却被汤夏和拉住了。汤夏和说:“别管他们。” “可是他们造谣啊!最近我已经听到很多这样的传言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凌铭之满脸写满了愤愤不平。 汤夏和只是冲凌铭之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跑起来。凌铭之拿他没办法,只好跟着他跑完了全程。 热身后凌铭之被排球校队的同学拉去打球,汤夏和在太阳下走了一会儿后觉得有点晒,就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休息。 体育馆后面是一栋新建好的楼,这里人烟稀少,且由于地砖是瓷质的,就算是夏天也十分凉快。汤夏和正在往一楼大厅门口的座椅上走,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有人押着他的肩膀从背后把他扑倒在地。 那人根本没有给汤夏和呼救的机会,汤夏和一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任由那人在自己身上一阵拳打脚踢。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在家里,眼前正在对自己拳打脚踢的人是于秋华。他一点儿也不还手,生生地挨着痛。汤夏和其实很能忍痛。 他感受到那人的脚尖顶着自己柔软的腹部,不断地击打,他竟然荒唐地想如果这样的发泄能让那个失去了父亲的同学好受一点,那么就随便打他好了,反正就算赔上他这条贱命,也不够于秋华赎罪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人的殴打停止了,周边只剩下夏蝉的鸣叫。汤夏和的脑袋昏昏沉沉地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腹部疼痛不止。体育课下课了吗?他还要回去参加下午的数学周测。汤夏和努力地尝试从地上爬起来,可他的四肢像打了麻药般沉重且不受控制。 他心里着急起来,一着急,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他的泪水流到了地面上,让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和地面融在一起,再也不会有人发现。 体育课下课铃打响时凌铭之找了一圈汤夏和,没有看到他人,还以为汤夏和自己先回去了。他跑到教室里拿上毛巾把额头上汗擦了一圈,见汤夏和不在座位上,心里想着他可能去厕所了。 过了一会儿数学课代表进来发试卷了,凌铭之把空白卷子放在汤夏和的桌上,自己埋头做了起来。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考试紧张的氛围中,没有人发现汤夏和的座位始终空着。 考试时间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把凌铭之叫了出去。凌铭之出来的时候满脑子还是数学题,见班主任表情严肃地问他汤夏和什么时候离开教室的时候还有点发懵。等他缓过来,才惊觉汤夏和一直没有回班。 凌铭之赶紧说:“我们一起去上体育课的,下了课我就没见过他了。” 班主任神色紧绷,抿着嘴问他汤夏和最近有没有惹到什么人。凌铭之心里一紧,连忙问:“老师,汤夏和出什么事了吗?” 班主任叹了一口气,说有领导在去体育馆后面新楼办事的时候发现了晕倒在地上的汤夏和,他全身有多处受伤,现在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 凌铭之说:“最近确实总有人来找汤夏和的麻烦,具体的情况汤夏和不肯和我多说,但是好像有人在到处传他的谣言。” 班主任眉头紧皱,问他传的是什么谣言,凌铭之想了半天,说:“有人说他的父母杀了人。” 因为工作往来并不密切,秦文澈很少接到汤夏和班主任的电话。所以当来电界面显示出“普高数学组陈伟”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才接起。 “秦老师,”班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焦急,“你现在在学校吗?” 秦文澈放下手中正在批改的作业回复道:“我在,您有什么事吗?” “汤夏和同学在校园内受伤了,救护车马上到校门口,你方便过来陪同吗?我暂时联系不上汤夏和的家长。” 秦文澈心里一惊,挂了电话后一边签假条一边往教务处狂奔。教务处的老师正在处理其他事情,秦文澈在门口急得不得了,把里面的老师都逗笑了:“秦老师,我还没见你这么着急过。” 秦文澈说:“能麻烦您先给我批一下假条吗?我现在有急事。” 教务处老师见状伸手把他的假条拿来先签了字,秦文澈立马往校门口跑去,救护车已经等在那里了。秦文澈上了车,车上的汤夏和已经没有意识,一张脸陷进宽大的短袖校服里,看上去可怜见的。 秦文澈问班主任事情的具体经过,班主任摇摇头也答不上来,只说新楼还没有装监控,所以并不清楚伤害是怎么发生的。秦文澈焦急地给汤裕成打了一个电话,汤裕成果然接了。那一刻秦文澈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受控制,他真的很想当面问问汤裕成为什么永远不接班主任的电话,汤夏和万一出什么事了怎么办?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打开免提后对电话那头的汤裕成说:“汤老师,汤夏和在学校里受伤了,情况比较严重,我们正在前往市第一医院,麻烦您赶紧过来一趟,万一要手术……” 汤裕成没有等秦文澈讲完就打断了他:“我现在过不去,如果要手术让班主任签字。” 电话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秦文澈无力地举着手机,手被气得有些微微发抖。 送到医院检查后班主任打电话告诉秦文澈,汤夏和的脾脏破裂了,应该是被疼晕的,需要马上做手术摘除脾脏。彼时秦文澈正在医院一楼缴费,刚挂了班主任的电话就看到自己的银行卡账号上多出了一个五位数,汇款方是汤裕成。 秦文澈与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头一次感受到数字是如此的冰冷、没有耐心。 汤夏和的手术进行了多久,秦文澈就等了多久。班主任见他担心,主动提出自己去买住院用的一次性换洗衣物,秦文澈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向他道了谢,转头继续照看术后由于麻药不断昏睡的汤夏和。 汤夏和的脸色几乎和医院的枕套一样白,秦文澈心里泛起了深深的自责。他想起凌铭之上午给他发过的那条消息,他早就告诉他汤夏和的状态不对劲;中午吃饭的时候,汤夏和摔倒了,他分明看到了周围那几个男生嬉笑的神色,可偏偏还是相信了他们的话。他责怪自己没有关注汤夏和再多一点,汤夏和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有一对不爱他的父母,秦文澈已经不想让他再收到任何伤害了。 正文 第13章 失眠 Chapter132024年夏 汤夏和再回到包间时,包厢里的人已经到齐了,他一踏进去就感受到了和平时饭局不一样的氛围。AiHi!公司的所有人都表情严肃,毕竟这次来谈的不是一笔普通生意,这场饭局关乎着公司的存亡。 汤夏和与在场的所有人都点头示意,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菜刚上齐,唐建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主题。他给对面公司的主管敬了一杯酒后说:“陈主管,你也知道,我一直负责贵公司的部分财务咨询工作,不仅我对公司这几年的财务状况十分了解,我们公司负责并购和资产重组的小组在来之前也看了你们的资料。” 这时唐建华给了汤夏和一个眼神,汤夏和立马站起来朝每个人都敬了一杯酒,然后开始根据白天看到的那几十页资料做陈述。汤夏和完成陈述后,唐建华又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这次我们来,主要是想申请加入清算组,帮助贵公司渡过资产重组的难关。” 汤夏和盯着对面坐着的几个人,试图从他们的一举一动中试探出他们的态度,可他们没有任何表示,面色也没有丝毫松懈。对面的主管先拿起筷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起饭来,汤夏和知道,这是对面并没有被打动的意思。 唐建华也不着急着谈生意,自顾自地动起筷子来。汤夏和方才喝了几杯酒,头又晕了起来,他举起筷子,胃却有些隐隐作痛,筷子在空中停留了半天也没落到一道菜上。 从他们吃饭中的谈话里,汤夏和得知原来有另一家投行也在积极申请加入清算组,对方给出的团队里有两名组员是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的会员,向法院申请由他们组成清算组的成功率会高一些,只是对方来自新投行,团队前期缺少帮助甲公司处理重组事务的经验。 唐建华抓住了这一漏洞,赶忙说:“我们投行是渝州资质最深的投行,我们的团队成员毕业于全球各大名校,进入行业的时间较长,经验也很丰富。去年江南渔场的并购案就是我们的团队参与完成的,过去我们也有许多类似的经验。” 说着,唐建华顿了一下,向对面的主管举起杯子:“我相信,凭借我们对贵公司的了解,这次的重组只会成功,不会失败。” 对面的主管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举起酒杯向唐建华示意了一下:“合作愉快。” 汤夏和终于松了一口气,这第一步至此就算是成功了。他又陪了几杯,桌上几人又边吃边聊起来后续的报价。汤夏和旁边了无兴味地听着,等饭局结束后,帮唐建华叫了代驾,自己又在饭店的大堂坐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凌铭之的家里走。 晚上的街边仍旧很热闹,下了班的人在各种各样的店里撒欢。汤夏和从一扇大窗户边上走过时,窥见了里面一伙正举起酒杯碰酒的年轻人。他被那一瞬间的气氛感染了,突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羡慕情绪。 他觉得自己和其他人被一些东西隔成了两个世界,有时他也会感到孤独,但不像今天这么强烈。 他走到一家小店,买了一根冰棒。其实他并不太能吃生冷的东西,因为他的胃总隐隐作痛。但是他有些依赖那种痛感,那让他感觉到他还活着。而且,他想念秦文澈了,然而他并不知道怎样做才能纾解自己内心的蠢蠢欲动。在吃冰棒的时候,他想象现在是他十七岁的夏天,秦文澈和他一边吃冰棒一边往家走。 洗完澡后汤夏和就关了电脑躺在床上。最近他总觉得很疲惫,酒精也让他的行动变得迟缓,可一闭上眼,他又毫无睡意。汤夏和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感受到酒精和冰棒的寒气在他的胃里翻滚,但那些东西并没有填满他身体里的空虚。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一颗气态行星——比如木星。如果剖开他的身体,所有人都会发现他的内在是一片虚无。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汤夏和终于放弃了无妄的睡眠,打开电脑继续工作。睡前唐建华通知他后面的所有会议都需要相关部门分配给AIHi!公司的律师到场。 他回了一个“收到”后关掉了所有工作聊天框,开始在网上浏览起失眠的解决方案来。 他的鼠标在医院挂号界面转了又转,最后还是预约了一个医生的号。 汤夏和很少向公司请假,所以魏澜没怎么多问就批准了。下午他忙完工作,火急火燎地赶往医院,还是差一点就错过了叫号。 给他问诊的是一名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医生,他笑眯眯地问汤夏和生了什么病。汤夏和说:“我睡不着。” 医生接着问了他几个简单的问题,让他去楼下抽血化验后给他开了安眠药。医生一次只给他开了很少剂量的药,嘱咐他睡不着的话每次吃半颗就可以。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汤夏和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太想念秦文澈导致他出现了幻觉。他分明看见了一个身形和秦文澈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医院的导诊台边上打电话。 他突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那颗沉寂了很久的心突然开始跳动了。汤夏和的眼睛死死地黏在那个人身上,就像过去十几年他始终做的那样。可惜那个人很快抬步走出了医院大门。汤夏和加快脚步连忙追了上去,还是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接头。 汤夏和觉得喘气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就像有无数只大手勒住了他的胸口,让他不能呼吸。他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凌铭之做了凉面在等他吃饭。 凌铭之被破门而入的汤夏和吓了一跳,一抬头,看见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地起伏,还以为他被坏人追了。汤夏和进门就直接问:“最近秦文澈生病了吗?” 凌铭之手里还端着花生米准备往凉面里倒,愣愣地看着汤夏和:“今天上午他好像在学校里摔了一跤,很奇怪,当时他在帮班上同学拍照,退到了一片阶梯景观处,旁边有很明显的石阶,可是秦老师不知道是没看路还是怎么的,绊倒在石阶上了。” 汤夏和说:“我刚刚在医院碰到了他。” 凌铭之又愣了一下:“摔得这么严重吗?” 汤夏和摇了摇头。秦文澈看起来走动自如,不像摔到了哪里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凌铭之支支吾吾一直像有话要说的样子,汤夏和抬头看他一脸犹豫,反而笑了一下:“你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是在计划绑架我吗?” 凌铭之叹了一口气:“我爹娘说下周要来渝州旅游,顺便来看看我。” 汤夏和一下子就明白了凌铭之的意思。他说:“我知道了,等明天下班后我会把东西收走搬回去的,这些天住在你这也麻烦你了。” 凌铭之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等我家皇上皇后回去了你再搬回来……” 汤夏和摇了摇头:“我也该回去了,房子买了没人住多亏。” 凌铭之说:“我会经常去你家骚扰你的。” 汤夏和抬头冲凌铭之笑了一下,手机电话又响起来,是消失了好几天的佟令远。 汤夏和好像已经习惯了佟令远的不定期骚扰,他举起手机夹在耳边,手上端着要拿去洗的饭碗进了厨房。 佟令远在那头向汤夏和打招呼:“夏和,我明天回渝州。” 汤夏和皱了一下眉头,他并不喜欢别人擅自给他起昵称,但出于礼貌他并没有立马给佟令远指出这一点。他回了一句“辛苦了”,低头给清洁海绵均匀地抹上洗洁精。 “昨天下午没有飞行任务,我们去西郡旁边的一个小岛上逛了一圈,我在一家小纪念品店里买了一只小狗木雕,我第一眼就觉得它好像你。” 汤夏和说“谢谢”,打开水冲走了碗筷上的泡沫。它的这头变得吵了起来,佟令远在那头说的话也变得很不真切。汤夏和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接受佟令远的追求。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爱佟令远,只是如果把他比喻成一个房子,那么秦文澈就是房子里的顶梁柱,现在秦文澈离开了,佟令远好像成了那个暂时的替代品,尽管他并不适应,但如果没有佟令远,他会像大厦轰然坍塌一样被发生的一切摧毁。 汤夏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柠檬味的清香。在佟令远身上,他感受到一种负罪感,但同时也将寻求解脱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这样的挣扎在他和佟令远相处时时常让他感到痛苦。 他关了水,佟令远那里已经变得安静了。他说:“明天我可能比较忙,没有时间。” 佟令远好像习惯了他的拒绝,只是说:“我理解,那么我们后面有空再见,比如这周末?” 汤夏和不忍心再说一次拒绝佟令远的话,他轻轻说了一声好。 正文 第14章 眼睛 Chapter142009年夏 汤夏和这一觉睡了很久才醒。他醒来的时候感觉大脑像一台卡住的机器,简直不能用它再来思考。旁边传来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汤夏和微微转过头去,先是看到了秦文澈纯白色的T恤,其次是他修长的手指。 / 他看见那双手覆盖在自己的双眼前,紧接着移到了下颌的位置,秦文澈的手掌贴在他的脸庞上,汤夏和却迟缓地没有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 “汤夏和,你醒了。”他听见秦文澈说。 汤夏和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像干涸的河道,声带一震动就痛得要命。没等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医生就已经赶来了。那些身穿白大褂的人在自己面前来回查看仪器上的数据时,汤夏和昏迷前的记忆一点点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医生对秦文澈说:“病人术后六小时不能喝水进食,如果病人比较渴的话可以拿棉签蘸水润一下唇。”秦文澈皱着眉头很认真地记下医生说过的话,汤夏和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秦文澈真的是他的亲哥哥。 门口的门又被人推开,秦文澈向门口看去,是班主任。他先放下了手上的物品袋前去查看汤夏和的情况,见他已经醒了,松了一口气。 “秦老师吃点东西吧,我刚刚在楼下买了两碗小馄饨。”他伸手把其中一碗递给秦文澈。秦文澈接过,把袋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又俯下身来问汤夏和感觉怎么样。 汤夏和说自己很困,很想睡觉。 手术结束后不久护士就来给汤夏和耳朵上的穴位贴满了胶布,嘱咐秦文澈,如果麻药过了汤夏和觉得痛,就让他试着捏一捏胶布所在的位置来缓解疼痛。秦文澈抬手轻轻揉了揉汤夏和的耳朵,柔声对他说:“你刚刚才从麻药中醒来,感到困是正常的,一会儿再休息一下好吗?” 秦文澈因为俯身,所以离汤夏和很近,汤夏和觉得秦文澈是那样温柔,简直要把他淹没。他抬眼看向秦文澈,秦文澈的睫毛很长,眼睛很清澈。汤夏和心里惊叹,原来秦文澈有那么漂亮一双眼睛。 “我怎么了?”他有些艰难地问。他被自己虚弱的嗓音吓了一跳。 “你的腹部收到攻击,脾脏破裂了。把你送到医院后,医生摘除了你的整套脾脏。”秦文澈的目光黯淡了下来。不过,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过头去安慰汤夏和:“放心,摘除脾脏对你现在已经影响不大了,只是日后要时常锻炼,增强免疫力。” 汤夏和点了点头,班主任也站在一边目光充满了怜爱,他接着秦文澈的话问汤夏和:“你还记得事情发生的具体细节吗?你知道是谁欺负了你吗?这件事情构成很严重的校园欺凌了,我们后续肯定会追究对方法律责任的。” 汤夏和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他想在脑海中组织出一些话语,可身体却很疲惫,容不得他再保持清醒。他用尽最后的意识对秦文澈说:“我想再睡一会儿。” 秦文澈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让他安心睡,后面的事等他好了再说。汤夏和感觉自己被秦文澈所有的温柔包围了,毫无牵挂地睡去了。他梦见自己成了一个孩童,坠入一片洁白柔软的羽毛中,汤夏和从未感受到过如此的安全感,在他自己的父母那里,他始终是一个安全感缺失的孩子,可现在他放心地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秦文澈。 连汤夏和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秦文澈产生了不可割舍的依赖。 凌晨一点时汤夏和的麻药药效全部结束了,秦文澈给汤夏和喂了一点水。护士站的护士给秦文澈搬来了家属床,让秦文澈在上面休息,有事按铃叫她们就好。秦文澈忙碌了一整天,禁不住疲惫,还是靠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汤夏和却再也睡不着了。 麻药的劲过去后腹部的伤口开始痛得厉害了起来,汤夏和在一片漆黑中睁着一双眼睛,没过一会儿双眼就适应了黑暗。他看见了秦文澈的轮廓,他的面部线条很硬朗,但五官又平添了几分柔和。汤夏和最喜欢他的下半张脸,尤其是他下颌的形状。他的下巴并不尖细,像一个倒梯形,他不笑的时候,这样一张脸往往会看上去显得很严肃;可秦文澈总是微微带着一点笑,给人一种很深情的感觉。 汤夏和小心翼翼地呼吸着,试图压下伤口的痛感。他把注意力转移到秦文澈身上。秦文澈睡着的时候很安静,连呼吸都是浅的。 就这样盯了秦文澈不知道有多久,秦文澈突然身体抖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尽管在黑夜里,汤夏和还是能看见他清亮的双眼。秦文澈的呼吸急促了一阵,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而惊醒了,看见汤夏和仍睁着眼睛看着他。秦文澈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怎么没睡觉呀?” 汤夏和说自己身体疼。 秦文澈从床上起身,坐到陪护椅上,抬起手轻声对汤夏和说:“我帮你捏捏耳朵好不好?”汤夏和乖巧地对他点点头,秦文澈的手便又落到汤夏和侧过来的一只耳朵上,他的手腕离汤夏和的鼻子太近了,他身上的木质香清楚地落到汤夏和的鼻子里。 秦文澈手上的力道很温和,汤夏和依靠着他,秦文澈让他闭上眼睛,他便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汤夏和突然问:“秦老师,我爸妈来了吗?” 秦文澈手上的动作一顿,他只对汤夏和说“还没来”,好像这样就能给汤夏和一种希望,也许明天早上他们就会来看汤夏和。但汤夏和已经明白了,没有人会来看他。他闭上眼睛,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试图抑制住鼻腔里的酸楚。 以前汤夏和总对自己说,哪怕没有这一对父母也没有关系,他自己一个人一样可以生活,因为他很少能从父母那里获取宠爱。他还记得小时候他生病,于秋华就带他去医院挂水。可于秋华仅仅等他坐在挂水位后就离开了,于是每一个来帮他挂水的护士看见他都会说:“这么小就一个人来挂水呀?你的家长呢?怕不怕疼呀?” 汤夏和觉得医院里的医生说话的语气都特别温柔,他努力在医生和护士面前作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说子不怕疼,安安静静地伸出手来等护士帮他打扎针。见惯了医院里哭喊吵闹的小孩,护士便特别喜欢汤夏和这样懂事的,对他就更加和善了。这让汤夏和觉得医院是一个温暖的地方,只要他付出一点点勇气,就能获取别人的怜爱,所以他从来不怕去医院。每次看见旁边一对又一对父母搂着孩子,或给挂水的孩子准备保暖衣物的时候,汤夏和便对自己说,他一点也不羡慕他们。 可是他并不是没有设想过,如果自己也有那样一双好好爱自己的父母,他又会有一个怎样的人生呢?但他只能浅尝辄止,不敢幻想太多,因为那些终究不属于他。 汤夏和感受秦文澈在他柔软的耳垂上恰到好处的力道,还是没有忍住问秦文澈:“孩子生病的话,父母都会心疼吗?” 秦文澈的手从他的耳垂上移到了脸颊处,他轻轻抚摸着汤夏和的脸,坚定地对他说:“会的,父母都会心疼自己的孩子的。” “你觉得爸爸会心疼我吗?”汤夏和知道秦文澈是汤裕成的学生。 “会的。”秦文澈好像只会说这样一句话了,他只能给汤夏和虚假的谎言。汤夏和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汤裕成的那张脸。汤裕成从不拿正眼瞧他,对于他的事,他从来都只会出钱,不会走心。 汤夏和无情地戳穿了秦文澈聊胜于无的安慰:“他不会的。因为我并不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我的爸爸妈妈之间并不存在爱情。” 秦文澈拍拍他的头,让他不要多想,赶紧睡觉。汤夏和用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你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秦文澈觉得胸口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波涛汹涌,一种异样的情感占据了他的内心。他这辈子还没对谁产生如此强烈的保护欲,就好像汤夏和想要什么,他就会给他什么,只要他开心快乐,秦文澈什么都愿意做。 后半夜汤夏和在隐隐的疼痛中意识模糊地睡去了,秦文澈却再也没能睡着。对于汤夏和,他其实并不能感同身受,因为他的父母很恩爱,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他想,如果不能设身处地地去理解汤夏和,那他就要给他更多的关爱,把过去的十几年他所没能得到的都补回来。 正文 第15章 夜盲 Chapter152024年夏 快下班的时候汤夏和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邮件。前几天他向双料人才名单上的几个人抛出了橄榄枝,其中一个人回信拒绝了他。汤夏和点开那封邮件,盯着邮件的内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了电脑准备下班。 在电梯里他遇到了魏澜,魏澜问:“前几天发给你的那些人联系得怎么样了?” 汤夏和摇了摇头说目前还没有结果。魏澜拍了拍他的背以示鼓励:“有需要随时和我说,我能帮就会帮的。唐建华做得项目怎么样了?” 汤夏和扶了一下镜框说:“已经谈成了,过两天就要和清算组的其他成员见面。” 魏澜低下头问:“他没有故意刁难你吧?” 汤夏和摇了摇头说没有,但是他看得出来,魏澜把活推掉了这件事还是让唐建华很生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魏澜的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电梯到了一楼,汤夏和同魏澜打了声招呼,魏澜见他一个人回去,问他:“你丈夫没来接你?” 汤夏和只说秦文澈最近比较忙。 挤地铁回凌铭之家里的路上汤夏和突然想起了以前秦文澈载他回家的日子。秦文澈的车价格不菲,坐在里面十分舒适。他喜欢秦文澈车载香薰的味道,秦文澈还给他买了柔软的坐垫摆在副驾驶上,每次载他回家的时候秦文澈都会在车上放轻音乐,让汤夏和得以好好地休息。汤夏和低头想,自己可能也要买一台车了。 凌铭之已经帮他把东西都打包好放在了门口,所以汤夏和很快就收拾好所有的行李同凌铭之道了别。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汤夏和推开房间的门,房间里所有的物件都像是一个又一个幻影。 汤夏和记得,秦文澈在的时候,家里总是阳光明媚的。秦文澈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把被子拿到太阳底下去晒,每天早上他都会把窗帘掀起来,让亮光透入房间里。秦文澈说要多见一见太阳,他们有空的时候,秦文澈总带着他,有时还会拉上一些朋友一起野餐。 汤夏和一个人站在门口突然泄了力气。秦文澈刚跟他离婚的那段时间汤夏和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或者说秦文澈的离开对他打击太大了,让他一下子缓不过来。如今他逐渐认清了秦文澈离开的事实,他的离开所带来的不安全感一下子向汤夏和袭来。 汤夏和一个人坐在空荡的房间里,离婚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如此撕心裂肺的痛。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必须要听到秦文澈的声音,如果再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脸,他下一秒就会发疯。 他失去了理智,也失去了所有的自尊。之前他一直觉得再给秦文澈打电话会显得自己很难堪,可此时此刻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拿出手机,拨打了秦文澈的电话。 秦文澈接到电话时正和同事坐在地铁上。白天他去区里其他的学校学习交流,晚上和同事一起坐地铁回学校取车。 坐到某一站的时候进来一位盲人,被盲人紧紧拽住手腕的人大概是她的对象。一时间地铁上的所有人都向他们侧目看去。秦文澈听见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旁边的一对本地人夫妇小声说:“这个小伙看着是善良,但我肯定不会让我儿子娶一位残疾人。” 另一人点头附议:“是的呀,年纪轻轻就要吃这么多苦,以后就要一辈子照顾她,事业和人生都拴在这个女孩上了。” 秦文澈注视着搀着女孩的那位男孩子,他的脸上透露着疲惫和不断遭人议论的尴尬。秦文澈不禁在脑海里想象如果站在那里的人是汤夏和,自己该有多么心碎。 手机突然开始震动,秦文澈拿起来一看,仿佛是有心灵感应般,汤夏和给他打来了电话。他犹豫了两秒后接起,把手机放在耳边,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文澈。”汤夏和还是率先开口了,秦文澈本以为他会说“我很想你”或者“最近过得怎么样”这一类的话,可他没想到汤夏和问他“你想我吗”。 秦文澈喉头一哽,右手攥成了拳。他说:“不想。” 说这话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眉眼低垂着,就像在做什么很艰难的交易一般。 汤夏和的嗓音哑得不像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早知道有这一天,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秦文澈很快就把电话挂了,汤夏和的一腔委屈无处发泄,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银行卡放进裤子口袋里,关门的时候用力很大,几乎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汤夏和很少去酒吧,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他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更不喜欢那样一个每个人都如此直白、欲望与欲望赤裸裸地碰撞在一起的地方,因为他对秦文澈的爱永远是含蓄的、内敛的。 但是汤夏和迫切地希望有什么东西能来摧残自己,酒也好,打骂伤害都好。只要他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他才能从中获取一丝安心。 汤夏和把自己的工资卡递过去的时候没有考虑过其他,酒保也没有说价格,汤夏和点什么他就上什么,二三十一杯的他上,二三百一杯的他也上。眼前的汤夏和一杯接着一杯,不跳舞,只喝酒。他喝酒的时候眼睛是闭上的,仿佛不去看那些液体,自己就可以一直喝不会醉。他的睫毛又长又密,闭上眼睛时好看极了。 不知道喝了有多久,汤夏和终于趴在了吧台的桌子上。酒保一杯一杯把账单结了,然后搜罗出汤夏和的手机,准备叫人来把他抬走。 翻出手机通讯录一看,最新一条通话记录是秦文澈的,酒保没多想打了过去。刚挂断电话准备放下手机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来电显示“佟令远”。 酒保顺手帮汤夏和接了,那头的佟令远说:“好,我马上来接他。” 秦文澈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出现了视网膜变性的症状时是在半夜,汤夏和喝醉了酒回来,他本已睡着,被敲门声吵醒了,起身准备去开门,可在黑夜里他竟然一点儿也看不见。 从那以后,他都尽量避免在黑夜里出门。他第一次给汤夏和说离婚的那个晚上,他并没有开着车上路,而是把窗户打开坐在车里坐到凌晨。 这天第二次接到汤夏和的电话时,秦文澈却没多想就套上外套出门。白天他已经对汤夏和说了让他伤心的话,也许正是那些话让汤夏和又喝醉了,秦文澈非常想亲眼见到他。他心里抱着一丝侥幸,反正汤夏和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就算他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汤夏和也不会记得。 秦文澈已经适应了晚上看不见的日子,他带了一把能照亮很远的路的手电筒,在路灯下摸索着慢慢前进。他的脚步迟缓,每一步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 当他终于走到酒吧门口时,他却停住了脚步。站在门口这个位置,他一眼就能看见吧台上的汤夏和。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他瘦削的肩胛骨,和在他身旁的男人。 “一共是2670。”酒保把账单递给坐在汤夏和旁边的佟令远,佟令远没有犹豫掏出卡来把钱刷了,然后尝试抱起烂醉如泥的汤夏和。佟令远做这些的时候秦文澈就站在门口看着,佟令远的身材魁梧,抱起汤夏和稳稳当当。 “怎么又喝醉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佟令远还自言自语了一阵,他的话完全落入秦文澈的耳里。秦文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能为力,比起那个能照顾汤夏和的佟令远,自己却连路都走不好,连自己都无法照顾。 秦文澈眼睁睁地望着佟令远把汤夏和放进自己的车里,佟令远的车是林肯飞行家,把座椅放倒后汤夏和能完全躺在那里。秦文澈能想象佟令远载着汤夏和四处旅行的样子。也许他还会给汤夏和带来一些朋友,秦文澈忍不住想。 夜深了,秦文澈手电筒的光在街上显得尤为刺眼,走到一个路口时秦文澈关上了手电。他的眼前立马陷入一片漆黑,和刚关掉灯时的情形不同,他再也不能辨别出黑暗中隐匿着的物体的轮廓,他所能见的,只是单纯的一片虚无。 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尽管脑海中还记得刚才所看见的街道情形,当他走出去脚下一空的时候心里还是慌张了一阵。他把重心放在没提起的那只脚上,另一只慢慢地伸出去,一点一点往下试探,直到它碰到了坚实的地面,身体的重心才均匀地分布在了两脚上。秦文澈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的同时,也感受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他觉得自己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勇气,打开手电筒,不再做这种让他害怕的尝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汤夏和的照片,他永远在口袋里放一张,走路的时候他会把手揣在兜里,手触碰着那张照片,那样会给他安心的感觉。他看着照片上笑得分外粲然的汤夏和,捧着照片的双手都在颤抖着。 “小夏,”他用手指摩挲着照片里汤夏和的脸颊,轻声说,“也许我们都要更加勇敢些。” 正文 第16章 对立面 Chapter162009年夏 “今年第三号台风‘玄武’中心于上午8点钟位于渝州东南方向约1150的洋面上中心附近,最大风力有8级……” 病房里的电视上女主持人播报着台风登陆渝州的传讯,彼时秦文澈正在给汤夏和削一个苹果。汤夏和扭头看向窗外,天色一片阴沉,远处的高楼像沉浸在一场酝酿中的风暴里。 “要下暴雨了。”秦文澈对他说。汤夏和抽回视线,看向正在认真削水果的秦文澈。秦文澈的手指白净细长,几乎比苹果果肉还要白,汤夏和看着鲜嫩出水的苹果,不禁咽了一下口水。秦文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丢进炖盅里,转头对汤夏和笑了一下:“你现在还不能吃太硬的东西,我给你把水果炖烂了吃。” 汤夏和乖巧地点了点头,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两人一齐朝门口看去,是班主任。 “汤夏和,下午会有警察局的人来对你进行调查,你今天精神怎么样?好些了么?”班主任似乎为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眉头紧皱着,但面对汤夏和这个病人的时候语气还是放缓了些。 汤夏和告诉他自己已经没什么大碍,下午可以正常配合警察走流程。他说:“是十四班的郑权打了我。” 班主任愣了一下,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汤夏和没有任何犹豫,他并不为着于秋华的任何行径而感到羞耻。他说:“您或许听说过去年玉龙船厂胜诉的案子,那位同学的父亲是败诉的一方。他承担不起巨额债务跳楼自杀了,而我的母亲是玉龙船厂方的代理律师。” 秦文澈的目光沉了一沉,班主任点点头:“好,我现在回去跟主任反馈情况,下午你也要如实对警察讲出你所知道的前因后果。” 班主任离开了没一会儿,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汤夏和身处高层,能清晰地看到闪电劈下时的情形。白色的亮光犹如枝蔓般从云层中攀岩而下,贪婪地向前伸展,下一瞬间又隐匿于灰雾之下。 秦文澈拔掉炖盅的插头,将冰糖苹果羹盛出来端给汤夏和。汤夏和一边喝一边问秦文澈什么时候回学校。秦文澈说:“我请了今天的假,你不用担心。” 汤夏和低头去喝清甜的苹果汤,觉得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下午警察到他的病床边做了笔录,秦文澈全程陪同,这让汤夏和感觉放松了不少。等他们离去后,已经是傍晚,窗外的天空一片猩红,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班主任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一身都是水,他在病房门口放好到处滴水的雨伞,进来先咒骂了一句渝州差劲的天气。秦文澈帮他把手上提着的塑料袋放到汤夏和的床头,这才发现班主任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男孩穿着校服垂着头不肯露面。 女人一进来就同秦文澈和汤夏和点头哈腰地问好,班主任当然看到了秦文澈疑惑的眼神,他叹了一口气站在一旁没说话。 “汤同学,汤同学的家长,我是郑权的妈妈。”女人冲他和秦文澈微微弯了下腰。她穿着朴素,讲话微微带有一些口音。汤夏和一眼就认出来躲在校服里的郑权——这些天来一直在背后搞他小动作的人。他抬眼向他们俩望去,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旁观一场戏剧。秦文澈也是同样的表情。 女人继续说:“是这样的,汤同学,我已经问过我们家阿权事情的经过了,我作为阿权的母亲感到很心痛,是我没有教育好他。我今天来,是想带着阿权给你道一声歉,医药费我们会承担,你看能不能私了了,就不要闹到警察局去了……” 汤夏和依旧紧紧抿着嘴唇,静观其变。女人碰了碰郑权,压低了声音说:“阿权,道歉。” 汤夏和的目光移到郑权身上,只见郑权迟迟没有出声,双手揪着校服的衣角,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女人又一次催促后,他终于松开了衣角,忍无可忍地对女人大喊:“我凭什么要道歉?爸爸已经不在了难道不是事实吗?” “啪”地一个耳光就这样被甩到了郑权的脸上,郑权的脸不可控制地向一侧偏去,打出这一巴掌的女人却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样子,双手拽住郑权的两袖哭喊道:“你为什么不道歉?你为什么不道歉?你爸已经走了,你再进去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一旁的郑权身体颤抖着,直到他重重地呼吸了一下,汤夏和才发现郑权也流了泪。他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感情在心中搅动着,让他真的有了一种成了罪人的感觉。他把眼睛闭上,仅仅调动耳朵去聆听外界的声音。女人的哭喊声,班主任上前安慰的声音,走廊里置身事外的人咳嗽的声音……汤夏和觉得自己开始有一点嫉妒郑权了,至少他的妈妈是那样在乎他,为了他,可以放弃一切的尊严。 班主任在二人之间调解了好一阵子两人的情绪才稳定下来。郑权再也没有说出过一句话,女人只好将希望寄托在秦文澈身上,不断乞求他能原谅自己的儿子。 秦文澈却不像往日那么温柔:“如果郑权同学不道歉、不改正自己的态度,那么我不会考虑让汤夏和原谅他。” 秦文澈完完全全是在为汤夏和的利益着想;他把自己放在了汤夏和的监护人这一位子上,就像无数普通家长会做的那样,他像捍卫自己子女的权利一样保护着汤夏和。 汤夏和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秦文澈转过头来看见汤夏和冲他摇了摇头。 汤夏和说:“我不会再追究郑权的法律责任,我可以撤销报案并原谅郑权。” 他的话声音不大,但足以清晰可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班主任和秦文澈都看向他,郑权的母亲也看向他。汤夏和用那样一种纯真的目光看向郑权的母亲,他捕捉到她眼里的惊喜和如释重负,他从不知道想让一个母亲高兴起来可以这么简单。汤夏和想,如果他能做到,那么他为什么不做呢? 郑权母子离开医院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秦文澈坐在汤夏和身边与他谈话,话中第一次有了教育的意味。 “汤夏和,”秦文澈的声音分外严肃,不同于往日的情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郑权再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汤夏和垂下了眼睛,对秦文澈说:“郑权的妈妈肯定很爱他……” 秦文澈本来看汤夏和这么快就原谅了郑权,还感到有点生气,毕竟他受的并不是皮外伤。可听到汤夏和的解释,他却愣住了。本来想好的教他维护自己权利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难过地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下去。他不知道为何此刻自己如此理解汤夏和,他想起上一次他去汤夏和家里的时候看到的满地碎片,想起汤夏和在精神病院里的妈妈,想起汤夏和要做手术却毫不关心他的爸爸,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汤夏和是一个破碎的小孩,长大太不容易了。 汤夏和出院那天凌铭之来看他了,听说他要出院,主动提出要帮他拿行李。秦文澈考虑到自己一个人确实不方便,就放心让他来了。秦文澈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凌铭之就揣着汤夏和的包站在医院门口和汤夏和聊天。 “你这件事闹得还挺大的,”凌铭之告诉汤夏和,“周一开学生大会时年级主任通报批评了郑权,上体育课的时候每个体育老师都重新强调了安全规范,督促我们不能乱跑。” “那以后岂不是逃不了课了。”汤夏和故作惋惜状,逗凌铭之开心。 凌铭之吐了下舌头:“反正你肯定是跑不了了,秦老师特地给我发短信嘱咐我让我把你看好了。” 两人正说笑间秦文澈来了,看他们俩脸上都带着笑意,随口问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两人看着他,只是笑着不说话,秦文澈也不追问,把两人赶上了车。 为了汤夏和的清淡饮食,秦文澈特地买了菜带回家,决定洗手做羹汤。汤夏和很听话,秦文澈烧什么他便吃什么,哪怕是他不爱吃的芹菜,他也会夹上一两筷子。 吃饭时秦文澈说:“我给你请了一个月的假,接下来一个月你不用去上早自习,每天早上你跟着我跑半个小时的步,周末我也会带你去户外做一些运动,来增强你的免疫力。” 汤夏和并不活泼好动,所以听说要跑步还有些不情愿。秦文澈并没有给他出言反抗的机会,拿起一旁的餐巾擦了擦手:“你晚饭后到书房来一下,我给你补习这两天你漏下的数学课。” 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数学,汤夏和就有了和看到秦文澈时一样的紧张感。饭后他走进书房的时候,秦文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手上摊开着数学必修课本,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汤夏和怯生生地在他的旁边坐下,秦文澈直奔主题,先给他练了五道平面向量的复习题。 平面向量是相对简单的部分,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练习的话,汤夏和能够保持冷静的头脑,很快就能做出来。可旁边偏偏坐着一个对自己的笔头虎视眈眈的秦文澈,汤夏和感觉自己的大脑像烧了起来,脸越来越红,简直让他无法思考。 几道简单的计算题汤夏和虽然花费了一点时间,但还是很快写了出来,然而他的理智在做一道证明题时彻底用完了。他记得数学老师上课讲过这道题的证明,但自己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做不出来。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汤夏和只好放下笔,让秦文澈来讲。 他有些担心秦文澈会生气,因为他知道秦文澈并没有刻意刁难他,选的题也都是经典易考的,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望着秦文澈,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他不满的迹象。 可是秦文澈也在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打量他,汤夏和听见他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很热吗?” 汤夏和感觉秦文澈如果再盯着自己看的话自己就要蒸发了,可偏偏秦文澈还起身去查看空调的温度。他无奈地叫住秦文澈:“可能是我做题没做出来有些着急。” 下一秒,汤夏和就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覆上了自己握着笔的那只手,他向自己的手看去,是秦文澈那双冷静的、自持的手握在他的手上。 “做数学题时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秦文澈一字一句地说,眉眼分外认真,“不论你的环境如何,也许高考的考场很热,也许很冷,你都要保持一颗沉静的心,不能浮躁。” “做这道题有三种不同的思路,”工作时,秦文澈的眼神是凉的,“如果是小题的话,可以直接用初中解平面几何的方法去做。”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起桌上透明尺子,用修长的手指抵住一侧,在图上画了几条辅助线。 “这是一条中线,中线平分了这一三角形的面积,同时这两点连起来后就成了另一三角形的中位线……” 与汤夏和的兵荒马乱不同,秦文澈冷静,甚至可以说有一点犀利。他像看透了敌人把柄的勇士那般三下五除二就把题目解了出来,汤夏和对他又多了一层敬佩与崇拜。 很多人都问过汤夏和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前他总会告诉别人,自己想做一个律师,因为那是于秋华那样教他的。可律师是什么样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那些对汤夏和来说都是陌生的、不具有吸引力的。 但此刻,汤夏和觉得秦文澈是那样吸引着他,他身上有那样一种魅力使他如此着迷。他的心里突然有了另一个答案,那就是他想成为秦文澈这样的人。 秦文澈是自由的、明媚的,温柔爱笑的,他就像是汤夏和的对立面,是汤夏和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 正文 第17章 黑暗 Chapter172024年夏 汤夏和从熟悉的宿醉中醒来时,佟令远正坐在他身边看一本书,他的身材与秦文澈不同,因为长期高强度锻炼的缘故,身形十分硬朗,只是他的眉眼与秦文澈实在有几分神似,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汤夏和还以为自己身边坐着的是秦文澈。 他扶着头从床上坐起来,问佟令远:“你怎么在这?” “昨天晚上十一点,”佟令远拿起手机向他示意了一下,“我给你打了一个电话,结果被酒吧的酒保接了,问我能不能把你接回家。” 汤夏和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佟令远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站起来对他说:“汤夏和,这是第二次了。” 汤夏和朝他看去,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笑容,不是温柔的,而是有一种勾引与谋划在里面。他看向他时眼神也有着同样的意味:“该不该说,你喝完酒其实还挺闹腾的,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再有下次,我要不要拿根绳把你捆回家。” 汤夏和看见他那与秦文澈相像的眼睛,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恐惧。他甚至觉得他面前的这双眼睛就是秦文澈的眼睛,只有那双眼睛才能看透汤夏和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欲望,才能洞悉他所有的黑暗。 可是佟令远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他想要的是惩罚、暴力与强制,是打与骂,而不是一味温情的爱?明明在前天,他还只会同他说些甜言蜜语,今天佟令远所说的话早已失去了他的绅士气度,倒不像他说出的话了。 汤夏和有些害怕地后撤了一些,佟令远也折回身,又恢复了往日的距离感。汤夏和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不定刚才的话只是佟令远开的一句玩笑,他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点关于自己内心的蛛丝马迹。 “今天有事吗?”佟令远用一只书签把正在看的书夹起来放回包里,“今天是周末。” 汤夏和说自己头痛,哪也不想去,佟令远说:“跟我出去走走吧,我们不往闹市去,就在渝海附近散散步。”汤夏和没有再拒绝。比起独自在家里反复咀嚼秦文澈说过的伤人的话,他更愿意出去走走。 汤夏和是很喜欢海的。他喜欢站在岸边的时候扑鼻而来的咸腥气息,那不是海水的味道,而是浸泡在浅海区的沙子或浮板的味道。他喜欢站在岸上等待下水,岸边总是刮来一阵阵海风,汤夏和觉得有风拂过面庞的时候惬意非常。他更期待下水的那一刹那,原本在陆地上静止站立的身体在脚迈入船中时随着海浪一晃一晃,海水包裹着他的小船像妈妈怀抱着婴儿般,有规律的晃动总让他感到雀跃与欣喜。 幸好佟令远足够健谈,因为宿醉后的汤夏和没有什么聊天的兴致与力气,只能低着头听佟令远说话,自己偶尔搭上一句嘴。两人很快就散着步走到海边,在沙滩上站定的那一刹那汤夏和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强烈的、不加掩饰的、飘散的风。哪怕太阳依旧高照,它带来的暖意都被这阵风带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由心底而生的凉爽。 这个夏天就快要过去了。 汤夏和听见佟令远在叫他的名字,他微微睁开双眼,佟令远已经站在不远处的蓝色浮板上,他的身后是一架帆船。 “我租了一辆电动帆船,”佟令远一只手扶在桅杆上,“它可以带我们去任何地方。” 汤夏和从没告诉过佟令远他会开帆船,他们根本不需要带发动机的帆船,但他也没有打算告诉他。他只是默默走过去,跟着佟令远一前一后往船上走。 脚踏在船上时船身随波浪晃动了一阵,佟令远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汤夏和礼貌地回头说了句谢谢,然后弯下腰来坐到船的一侧去。佟令远不懂得如何开帆船,只知道打开发动机,让船匀速前行。汤夏和手放在船舷的一侧上吹了会儿路上的风,觉得了无兴味,能解放双手的电动机永远没有自己亲自操纵帆船来得有意思。 突然一阵大风刮来,原本松弛的帆迎着风受了力,向另一侧鼓起,船身也迅速向另一侧倒去,眼看着船就要翻了。汤夏和眼疾手快,一手抓稳了舵,一手抓住缭绳,脚勾住压舷带,身子向船外偏去,这才控制住了局面。 一旁的佟令远遇到这样的紧急情况倒是失了优雅,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汤夏和关掉发动机,让船慢慢地在水上行驶后,这才有空去看身后的佟令远。佟令远脸色有些尴尬:“原来你会开帆船。” 汤夏和神色不变:“嗯,我家就在渝海旁边,爷爷奶奶教会了我怎样驾驶帆船。” 他一边观察帆的情况,一边收放缭绳,让船保持在顺畅的运动状态。佟令远坐在船舱中部观察着汤夏和,他在船上的时候和在陆地上其实不太一样,有一种更加坚定的感觉。 佟令远对汤夏和说:“你现在看上去很美。” 听到这话的汤夏和手抖了一抖,目光有那么一瞬间没有聚焦,失了神。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帆船了,曾经他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喜欢帆船了,在海上驰骋再也不会让他感到快乐。 汤夏和同秦文澈结婚后,秦文澈只带他玩过一次帆船。有一段时间秦文澈出现了夜盲的症状,所以他抽空去看了医生。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秦文澈先到家,汤夏和一进门就问起秦文澈的就诊结果,他对汤夏和说自己的眼睛没有什么大碍,多补充一点药品就能好。汤夏和听到秦文澈没事以后高兴坏了,连日以来的担心终于落下了。那天晚上,秦文澈突然抓住他的手说:“再带我玩一次帆船吧。” 当时汤夏和并不想玩帆船,但是秦文澈从来没有作过这样的请求,所以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然而那天只有汤夏和一个人下海,秦文澈在岸上和一位朋友聊天。汤夏和很久没有开过帆船了,但他不会忘记那种在水里一沉一浮的感觉,所以很快他就又想起那些技巧,把船开得像在陆地上跑的汽车一样快。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再次感受到驾驶帆船的快乐,只是当他把船开到秦文澈所站的那个码头时,秦文澈弯下腰摸了一下他的脸,对他说:“你现在看起来很美。” 秦文澈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白地落在他身上,看上去充满了浓烈的爱意。 佟令远同他说话时,汤夏和正在回忆秦文澈的样子,突然船下传来了巨大的摩擦声,汤夏和才回过神来,自己把船开到了过浅的地方,舵触到海底了。 他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兴致,转头对佟令远说:“我有点冷,想回去了。” 他把船停在岸边,没有什么留恋就踏上了浮板。佟令远追在他身后问他头疼好些了吗,他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你,我好很多了。” 回到岸上的时候汤夏和查看了一下信息,唐建华发来了一条,让他明天上午去办公室找他,他们要和律师见面。 汤夏和回复了一个“好”,回头看了一下远处的佟令远。佟令远费力地把帆船拴在岸边,他并不熟悉这些的操作,所以看上去有些笨拙。汤夏和再一次感受到了愧疚,他劝自己试着接受佟令远,毕竟佟令远的一片真心,他看得真真切切。 他对自己说,也许他并不是非秦文澈不可,只不过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最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接受别人。 中午他带佟令远去下了一家小馆,不同于往日佟令远带他吃的名贵饭店,这一次他们去了汤夏和经常去的一家小炒店。佟令远穿着平整非常的白色衬衫,出现在如此接地气的小馆里,让人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汤夏和还有些不好意思,佟令远把袖子向小臂上方拉了些,神色镇定自若。同佟令远一起吃饭,汤夏和总感到不太自然,他觉得和佟令远没有什么话可聊,他并不了解佟令远这个人,也没有主动去探索的欲望。 他逼自己打起精神,去观察佟令远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像完成领导布置的任务那样去调查佟令远。 吃完饭后,汤夏和主动说:“我们去看一场电影吧。”佟令远很惊讶地回头看向汤夏和,眼里随后流露出了欣喜。汤夏和朝他报之以微笑。 佟令远在影院楼下买了鸭脖,说一会儿一边看电影一边吃,汤夏和没有这样的习惯,但还是说服自己尝试一下。 佟令远选了一部背景设定在商周时期的电影,讲的是姜子牙辅佐周室讨伐商纣的故事。汤夏和对历史并不了解,刚开始看得云里雾里的,弄不清人物关系。他主动让佟令远给他讲解一下有关这一段时间的历史,佟令远兴趣盎然,汤夏和很认真地听着,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后半场电影汤夏和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佟令远时不时给他递一块鸭脖,汤夏和和他对视的时候总感到有些勉强。他啃着那块骨头,好像一辈子也啃不完,但他还是逼着自己去对付它,尽管心里早已不想再吃这样难啃的东西了。 电影结束的时候汤夏和感觉自己已经用完了所有的耐心和力气了,他跟在佟令远后面,看着佟令远的背影,觉得他对待佟令远和对待饭局上面的那些人没有什么区别,一样假模假式,没有真情。 正文 第18章 喜欢 Chapter182009年初秋 秦文澈把自己购置的一套运动服拿给汤夏和,汤夏和试穿了一下,衣服明显大了一圈,他和秦文澈身高差了半个头,体型也不一样。秦文澈就问了他的尺码,白天汤夏和去上课的时候,秦文澈去体育用品店给汤夏和买了一套白色的。 汤夏和虽然在海边长大,但皮肤仍像牛奶一般白皙细腻,穿上秦文澈买的白色衣服更显得人畜无害,像白色糕点一样柔软。 秦文澈觉得他特别依赖自己,自己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每当回头看见汤夏和看着自己清澈的眼神时,秦文澈都分外心软。 秦文澈每天早上起来都给汤夏和准备一杯蜂蜜水,害怕他低血糖,还在自己的运动包里放了小面包。第一天汤夏和没跑两步就喘不上气了,秦文澈见他实在没有体力,陪着他慢慢走了一会儿。 “现在中学生体质这么弱吗?”秦文澈的语气不知是担忧还是在打趣。汤夏和一边深呼吸调节自己的心跳,一边辩解道:“倒也不是,只是我比较不爱动。” 秦文澈又问他一千米跑多长时间,汤夏和沉默了一阵,说:“五分半以内。” 秦文澈低头,好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了起来。汤夏和现在有种秦文澈监督他学数学时的紧张感,虽然他已经很累了,但跟在秦文澈后面他还是坚持着跑完了全程。 “运动其实是件让人感到快乐的事。”汤夏和吹干头发出来后,秦文澈对他说。汤夏和现在觉得浑身舒畅,逐渐感受到秦文澈话里的深意。 周末的傍晚秦文澈带他到渝海附近散步,两人说好一起乘帆船下海逛一圈。汤夏和越靠近自己的船就越兴奋,就像一个小孩子即将拿到自己最喜欢的玩具那样。这一切都被秦文澈尽收眼底,秦文澈看着他明显雀跃的神色,心里不知怎的也高兴起来。 汤夏和的船能载三个人,他让秦文澈坐在船的前侧,自己在岸上把船推下水里,再爬进船里快速拉缭绳掌舵。秦文澈其实有些怕水,但他并没有慌乱,因为印象里汤夏和的船技很好,而他又给予了汤夏和十足的信任。 船往前走的方向是迎风方向,汤夏和把船调整到和风的方向夹角四十五度,微微收了收缭绳,船就借着风力跑了起来。他保持着这个角度,回头看尾部的舵在水里划出的波纹。他喜欢聆听船在水里运行的声音,让秦文澈也闭上眼睛听。秦文澈第一次这么细致地捕捉到这样的声音,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再睁开眼时,船正好迎着日光前进,日光下汤夏和看着他,笑得很开心。 秦文澈觉得觉得这一幕过于美好,汤夏和很少像这样笑着。他冷不丁地对汤夏和说:“多笑笑吧。” 汤夏和反应迟钝,逐渐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后慢慢转回头去,从秦文澈那里可以看到他红透了的脖子和耳朵。 汤夏和的年龄在一天天增长,他的身体也在正常发育着。他的许多同学找到了性的乐趣,有的甚至沉迷于此,但汤夏和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也会做那样的梦,醒来后只会为留下的东西感到羞耻,梦的内容却是一概不记得了。 只不过,在这一晚,汤夏和突然看清了梦中人的脸。 他只记得梦里的自己分外燥热,突然有人过来缓解了他的一切欲求不满。他抬起头想去看那人的容貌,却看到了秦文澈那双秋水般的眼睛。 汤夏和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了。 他的身下传来黏腻的感受,汤夏和轻轻喘着气,看向泛着微光的窗帘,心里又酸又涨。 为什么他会在那种梦里梦到秦文澈?梦里秦文澈的那张脸不断地浮现,汤夏和觉得自己像犯了罪,不敢再去回想。他脱下内衣进了卫生间清洗,当他把衣服拧干时,他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发了愣。 隔天早上秦文澈带他跑步的时候汤夏和变得分外沉默,他只是以为汤夏和没睡醒,没有过于担心。吃完早饭后汤夏和像逃跑似的冲向了学校,到校的时候所有人都刚刚结束早读,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凌铭之倒还精神着。看见汤夏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关心地问道:“这是怎么了?跑得这样急。” 汤夏和看着凌铭之,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纠结。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凌铭之都忘了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的时候,汤夏和突然问他:“你做梦的时候梦到谁?” 一开始凌铭之还没明白他问的到底是什么,一边挠头一边看着他:“我也不记得啊……再说做梦也不一定梦到人吧……诶等等……” 他的思绪发散着发散着,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看向汤夏和:“你说的不会是那种梦吧……” 汤夏和冲他眨了眨眼睛表示认可。凌铭之推了他一把:“你小子开窍了啊!” 他弄出的动静有些大,汤夏和连忙扶住他,作了一个“嘘”的手势。 凌铭之看着他嘿嘿一笑:“我梦到过李静媛。” 李静媛是凌铭之的发小,也是凌铭之一直以来的暗恋对象。汤夏和接着问他:“如果在那种梦里梦到了别人,说明什么?” “说明你喜欢她,”凌铭之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补充道:“或者你馋她身子。” 汤夏和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不可能”,这让凌铭之更加好奇了。他一直缠着汤夏和让他告诉自己梦见了谁,可无论凌铭之怎样软磨硬泡,汤夏和的唇都紧闭着,一张小脸越来越红。 过去的十七年来,汤夏和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对那些庸俗之事不感兴趣,他没有对任何一个女生动过心,更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欲念,所以梦里突然出现了秦文澈的脸,他感到分外惶恐。他心里清楚,这是对秦文澈的亵渎,是他无论怎样绝不该梦到的。 凌铭之从未听汤夏和提起自己喜欢的女子,早上汤夏和突然问了他那样的问题,他还以为汤夏和铁树开了花,乌鸦说了情话,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好奇的要命。 下午英语小测放听力的时候汤夏和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后错过了两道题,他想去抄凌铭之的答案,凌铭之终于抓住了机会,一下子盖住自己的试卷,转过头来对汤夏和说:“你告诉我你昨晚梦到了谁,我就给你看答案。” 汤夏和叹了声气,有些为难地说:“我梦到的……不是女孩。” “你喜欢男生?”凌铭之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汤夏和立马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凌铭之这才懂得收敛一点。 汤夏和以前只听说过男生也可以喜欢男生,但从没体验过,也并不是很理解。所以当凌铭之问出自己的问题时,汤夏和感受到了一种冲击。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他在脑海里疯狂搜刮有关秦文澈的信息,他自觉与秦文澈并不很熟,更何况他还是他的老师,他对秦文澈尊敬还来不及,怎么会产生那样出格的情感…… 汤夏和有些迷茫地问凌铭之:“怎样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呢?” “哎呀,你傻呀,”凌铭瞪大了双眼,看向汤夏和仿佛在看向一个外星人,“你看见他,你会脸红,不敢和他说话,心跳加速,这些都是喜欢的表现啊。” / 看见秦文澈时,汤夏和脸红耳赤,斟酌字句,心跳像要飞出来……他符合每一条特征。 汤夏和用力甩了甩头,嘴里说“不可能不可能”,企图忘掉这个荒谬的可能性。然而一旦这个念头被给予了某种可能性,他就再也不能把它从脑海里移除。 由于上次汤夏和被欺负后秦文澈心有余悸,所以每天晚上放学后秦文澈又开始来接汤夏和回家了。 今晚汤夏和走得很磨蹭,每一步都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他收拾东西花了一会儿,离开教室时楼道里的同学几乎都走光了,校门口也只剩零星几个家长还在等待。汤夏和抬眼向大门口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秦文澈的身影。他正拿着一本书在看,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汤夏和刚学完《赤壁赋》,看见这一幕,脑海里莫名想起了“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句子。 秦文澈看见他,把书收了起来,汤夏和用余光瞥见那本书是波伏娃的《形影不离》。秦文澈特别喜欢看书,虽然专业学的是金融,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课往往引经据典,让人钦佩不已。他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一有空,汤夏和就总是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在看书。 汤夏和渴望了解秦文澈,也想了解秦文澈看过的书、写过的字。 夜灯下,秦文澈的笑容是温柔的。他向汤夏和伸出手,汤夏和便把自己的手交过去。初秋的夜晚泛着凉意,汤夏和穿着短袖校服略微觉得有些冷,可自己的手心与秦文澈温暖的手心触碰时他忍不住打了一个颤。 正文 第19章 上瘾 Chapter192024年初秋 第二天汤夏和一早就去了唐建华办公室,唐建华带着他开车去了AiHi!公司的一间会议室。坐在车上的时候,唐建华对他说:“这次分配给清算组的律师是一位经验老到的女律师,你一会儿和她沟通的时候可以多听听她的想法,她处理这类案件的水平是一流的。” 汤夏和向唐建华投去一瞥,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唐建华的话语,他的脑海里立刻想起来一个人。那个人曾经声称要和他断绝关系,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汤夏和还记得自己曾经偷窥见的、那个人和唐建华翻云覆雨的样子。思及此,他不禁攥紧了拳头。 刚进入秋天,几场秋雨让温度骤降,汤夏和踏出车内时外面又下起了绵绵细雨。他把眼镜收起来放到口袋里,仅剩的一把伞支在唐建华头上,虽然雨势不大,汤夏和身上还是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跟在唐建华身后走的时候,汤夏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朦胧。细雨迷蒙中他抬头看见了AIHi!公司楼顶上闪烁的光标,模糊的视线加上纷繁的雨汽,仿佛下一秒眼前的一切都要飘散。 汤夏和在门口先帮唐建华收了伞,又拿纸巾擦干了身上还未消失的水珠,等料理好一切,才随后进入会议室。他进去时,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在那些人的目光里,汤夏和一下子捕捉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身体僵直在空中,努力与身体不可磨灭的恐惧作对抗。 手撑在桌子上好一会儿,汤夏和才回过神来。这时,坐在长桌一侧第一个的女人发了话:“怎么还不坐下来?” 汤夏和低着头,没有去看那女人,双手因紧张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于秋华,汤夏和的亲生母亲。 这一刻,汤夏和的所有不好的预感都应验了,他再也无心听取任何人的会议报告内容。尽管他的视线落在那些说话人的脸上,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脸色惨白着,在心里不断问自己,为什么于秋华会出现在这里? 很快,他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因为唐建华也在场。于秋华同唐建华狼狈为奸,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于秋华的视线落在了汤夏和的身上,汤夏和哪怕没有看她都感到一阵灼烧。他手指紧紧攥着手上的文件,几乎出了汗,眼前的文字开始旋转,让他的注意力没有办法集中。突然,耳边那些谈话声变成了具有警醒意味的两声敲桌子,汤夏和像受了惊的小动物,身体抖了一下。 “汤夏和,你给大家分析一下建设银行在AIHi!公司新领航引擎上的投资信用风险。”于秋华用她那一贯有些傲慢地声音对汤夏和说。 汤夏和在脑海内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无法冷静。他快速翻找着手上的资料,但无论他怎么翻找,都没办法找到那份文件。他记得很清楚,走的时候他把所有投资AIHi!的机构都列在了一张表上,可桌面一时凌乱,他越来越焦急。 “唐经理,你这徒弟没有得到您的真传啊。”于秋华开始用上嘲讽的语气,汤夏和翻找东西的手停住了,头越来越低。 唐建华同于秋华打了两个哈哈,谁想于秋华说:“我建议这样的新人不要加入这次的清算组,老唐,你去找两个经验老练的来。” 听到这话的时候汤夏和猛然抬头去看于秋华,只见于秋华的脸上带着一点轻蔑的笑,好像在对他说,她依旧可以完全掌控他。汤夏和觉得恶心,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考究的,不怀好意的。 会议结束后唐建华如他所料,让他退出清算组,自己去找魏澜来。他对汤夏和说:“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刚才的机会,关键时候掉链子。小汤啊,错失了这次的机会,下次可要特别注意了。” 汤夏和看着唐建华,满腔的委屈全部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回到公司时雨势已经很大了,汤夏和精神不振,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儿。梦里他又回到高三期末的时候,于秋华帮他填好了高考志愿,所有的志愿都无一例外与法律有关。他在志愿上报的最后截止时间之前偷偷把它改成了自己想学的金融学,录取结果出来后,于秋华很生气。 他记得她那张狂怒的脸,她的脸上是不能掌控汤夏和的无力感。她伸手给了汤夏和一耳光,汤夏和后退了好几步,眼泪和脸上的红印同时泛出来。于秋华对汤夏和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管你。” 她说:“没有我,你一文不值。想像汤裕成那样光鲜亮丽吗?汤夏和,你永远没有那样的可能。” 他记得那一耳光的痛,也记得自己从于秋华的言语里获得的痛。 汤夏和从梦里惊醒了,魏澜在旁边敲他的桌子。 “上午怎么了?唐建华突然要我加入清算组。” 汤夏和看见魏澜那张脸,不知怎么的鼻头一酸。他贪婪地呼吸着魏澜身上的味道。魏澜关心新人,从入职以来,他几乎觉得魏澜是一个电视里演的,妈妈式的角色。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最后忍不住落下泪来。魏澜一下子慌了,伸手去擦他的泪水:“哎呀,怎么了这是,快别哭了。” 汤夏和觉得很不好意思,他觉得不适。魏澜为什么要安慰他?他搞砸了一切,还让魏澜不得不回到唐建华的身边。在他心里,魏澜应该骂他,狠狠地谴责他。 可魏澜说:“不就是退出清算组吗,咱不去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说:“今天我给你批假,你早些回去休息,量化服务人工智能化的项目还需要你带头呢,你可不能现在就心灰意冷的啊。” 汤夏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魏澜的话只加深了他心里的愧疚。他觉得自己真是矛盾万分,又想从魏澜身上索取普通妈妈的特质,又希望魏澜不要这样对他。 汤夏和拎着包回去后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突然,手机响起来了,是佟令远的电话。 他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却一句话都不想说。 “今天天气冷了些,要多穿点衣服。”佟令远在那头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汤夏和声音闷闷的,瓮声瓮气地回了句“嗯。” 佟令远立马听出他声音里的异常,问:“你怎么了?” 汤夏和并不想向令远解释那么多,他只说:“心情不好。” 没过一会儿,佟令远就敲醒了他家的门。 对于佟令远的到来,汤夏和是有预兆的,他并不适应和佟令远相处,但他并没有阻止他。不管现在来的是佟令远,还是小猫小狗,汤夏和都会放他们进来。 他给佟令远开了门,然后什么也没说,甚至没给他一个欢迎的笑容就进了屋。佟令远在桌子上放下自己买的两瓶烧酒,捞起袖子进了厨房。 汤夏和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没有看佟令远。他能听见佟令远拧开灶台烧水的声音,能听见佟令远打开油烟机的声音。电视里的女子冰球队在来回斡旋着,汤夏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仿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一块小球上。 终于,佟令远伸手关闭了油烟机,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他从厨房里走出来,对汤夏和说:“吃饭了。” 汤夏和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感觉有点头晕心慌。他走到佟令远面前。佟令远在桌子上摆了四菜一汤,全是汤夏和爱吃的,他的饭碗旁边还有一小碗布丁。汤夏和很机械地举起筷子,缓慢咀嚼的时候脑子里想,佟令远其实并没有像那些廉价的追求者一样,哈巴狗似的放低自己的身段。他是一个健康的人,所以追求别人时也用了健康的方式,关心他但不越界,很好地把控着两人相处的尺度。如果是别人和佟令远在一起,一定会感到很幸福。 饭后汤夏和帮忙洗了碗,佟令远擦干净手出来后对汤夏和笑了一下:“介意我去阳台抽支烟吗?” 汤夏和摇了摇头,只是跟着他一同去了阳台。 初秋的晚风还是带来了些许凉意,汤夏和缩紧了身体,靠在栏杆边上,闻着佟令远那里飘来的烟草的气息。 “跟我说说吧,”佟令远轻轻把烟靠在嘴边,深吸了一口,边把烟吐出边说,“为什么今天心情不好?” 汤夏和眺望着夜景,远处的楼房灯火通明,加重了他的眩晕感。他说:“我是一个没用的人。” 佟令远并没有急着去否定,而是饶有兴趣地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汤夏和继续说:“其实也没什么,工作上出了点错。” 佟令远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又吸了一口烟。汤夏和说:“给我抽一口吧。” 以前他上大学的时候,秦文澈总是管着他不让他抽。他很听秦文澈的话,哪怕舍友抽的楼道里全是烟,他也没有因好奇而碰过。 他记得秦文澈拿着烟对他说:“你知道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 汤夏和看着秦文澈摇了摇头,秦文澈说:“上瘾,尤其是对不好的东西。那会让你走向堕落。” 汤夏和故意回道:“那对你上瘾呢?” 秦文澈凑过来吻了他的耳朵,勾走了他的魂,汤夏和就再也想不起来上瘾的危害。 可是现在,他突然想起来了,而且“堕落”二字对他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秦文澈越是不希望他干什么,他就越想干什么,不仅干,他还想让秦文澈知道,告诉秦文澈他已经成了如何恶劣的人。 佟令远拿起一根烟,点了往他嘴里送。汤夏和第一次直面烟草的焦苦味,不仅被呛了一大口,还恶心得想吐。佟令远说:“你慢慢吸一口,浅浅地,然后让烟在你的胸腔里停留一会儿。” 汤夏和照做了,感受到一种愉悦。这种愉悦感并不是烟草带给他的,而是手里拿着烟、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堕落的那一刹那所带给他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自己拿着手机的照片,随手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正文 第20章 暴雨 Chapter202009年初秋 汤夏和不懂“爱”是什么,也不懂喜欢是什么,他的父母并没有给他作出一个很好的示范。 于秋华认识汤裕成时,自己还是个刚大学毕业,入职没几年的小丫头。奈何她野心勃勃,不甘于勤勤恳恳在行业底层打拼,为了获取资源,攀上了年少有成的汤裕成。 汤裕成年轻时在业界影响力较高的杂志上发表了几篇论文,成了当时最年轻的经济学教授,所研究的课题与金融挂钩。他一身清风凛骨,从不愿与行业内的小偷小摸同流合污,一辈子坚守自己的节操。在酒会上看见一身红裙的于秋华端着红酒杯朝他走来时,他一眼就识破了于秋华的雄雄野心。 他一向不屑于同于秋华这样的人打交道,想巴结他的人不在少数,更何况于秋华还是一个女人,汤教授身上从未传出过风流韵事,遇见这样的人他只会敬而远之。 但他千算万算,也还是疏忽了。 于秋华礼貌性地同他碰了一杯酒,那杯酒里有强效催情剂,汤裕成哪怕有钢铁般的意志,也不能抵挡身体里的化学反应。他意识迷离,浑身如火烧般同于秋华度过了一夜,第二天当他清醒时,怀中正搂着于秋华的芊芊玉体。 于秋华正睁着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看着他,眼里写着势在必得。汤裕成原来是个穷小子,骨子里没有儒雅的家庭教养,但他接受的教育和道德规范都告诉他,自己是不能打女人的。 他看着于秋华,感到无比恶心,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忍住自己扇于秋华一巴掌的冲动。至此,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两袖清风终于沾染上了污秽,在他的心里,一些信念轰然崩塌,他什么也没给于秋华,就这样撇清了自己和于秋华的关系。 后来,汤裕成总是不可避免地听到风声,说于秋华攀上了另一位学术大拿,得到了第一手的好资源,事业一步登天。汤裕成不动声色,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继续当他清正廉洁的汤教授。 直到有一天早上,于秋华带着一张孕检单出现在他的家门口,身后跟着他的爸妈。 汤裕成的爸妈都来自小县城,哪怕儿子事业有成,衣食无忧了,他们还是没有放弃抱孙辈的愿望。如今天降了一个于秋华,在他们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汤裕成玩弄了自己,无情地抛弃了她。两位老人一看姑娘条件极好,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小孙辈,当即要求汤裕成将于秋华娶回家。 汤裕成骨子里十分窝囊,拒绝不了父母,就在沉默中与于秋华成了婚。 汤夏和出生的那一天起,汤裕成就把他视作自己人生道路上的一个不可抹去的污点,一个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耻辱。汤裕成每每看见汤夏和,都觉得自己的人生被这一个小小的生命毁于一旦,所以他从不拿正眼瞧汤夏和。于秋华也对汤夏和感情淡漠,生下他巩固了自己在经济类律师行业的地位,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她的志向也并不在于相夫教子。母爱并没有在她的身上觉醒,只是多了汤夏和这样一个可供她支配的玩意儿,使她在偏激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汤夏和不仅不懂什么是爱,也不懂什么是家庭。小的时候,汤裕成从不管他,于秋华也为事业奔波,目光几乎从来没有放在他身上过;只有他的爷爷奶奶给他口饭吃,不管不顾地抚育着他。他们带他去海边赶海,教他学会开帆船,可好景不长,在汤夏和十岁之前,他们就相继去世,只给汤夏和留下一艘处处是划痕的老帆船。 当汤夏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对他人产生了“爱”这种情感时,内心的恐惧几乎要摧毁了他。他不知道正确应对这样强烈的情感的方法,更何况道德上来说,他的这种情感是错误的,不该存在的。他怀疑自己,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每每看到秦文澈,他就觉得分外痛苦。十一小长假期间,他只好把自己关在那艘帆船上,和他一起日日远航,感受生锈了的舵在移动时发出的吱呀声。 汤夏和把那些源于久远年代的声音想象成爷爷奶奶的声音,有时候他滑到一片无风区,帆在空中飘着,汤夏和就松开缭绳,将舵柄抱在怀里,以跪姿靠在船舱里。 他乞求爷爷奶奶能告诉他怎么办,可安静地抱着冰冷的器械许久都没有人来告诉他答案。他总是在船上待到自己的手机响了,听见秦文澈在电话那头喊他回家吃饭,才拖着麻木的双腿往家走。 “嗯,您和爸下午过来?好,我去火车站接你们。晚上吗?我帮你们订外面的旅馆吧。家里住不下了。”秦文澈一边逛菜市场一边接母亲的电话。两口子刚退休,十一黄金周在家闲得发慌,正好渝州靠海,是旅游城市,于是便直接买了车票过来和儿子小聚一下。 由于父母来得仓促,秦文澈也没有时间告诉汤夏和这件事。他之前同父母提过几次家里住了学生,所以当两口子见到从海上刚回来的汤夏和时,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倒是汤夏和毫无心理准备,打开门看见家里热闹的场景,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洗手吃饭了。”秦文澈熟练地从鞋架上拿下汤夏和的拖鞋,伸手拉住汤夏和的手腕,将他往屋里带。汤夏和是一个认生的,见到两位叔叔阿姨,变得像被人触碰的含羞草一般收缩了起来。 秦文澈的爸妈都是教师,气质儒雅,与同是知识分子的汤裕成和于秋华有很大的不同,更加具有亲和力。吃饭的时候,他们简直拿汤夏和像亲孙子一样看待,秦爸爸的眼睛不大,皮肤白白的,笑起来没有任何脾气。秦妈妈说话分外温柔,从她身上汤夏和看到了秦文澈眉眼与温吞的谈吐。 “小汤,跟你秦老师相处得还好吗?”秦妈妈夹了一筷子菜进了秦文澈的碗里,秦文澈低声说了句“谢谢”。汤夏和坐在他们对面,注视着一切,感到这样的场景既让他陌生,又感到束手无策。他几乎是有些局促地捧着饭碗,与那个完整的家庭格格不入。 汤夏和点了点头,说很适应。秦文澈似乎体察到他的紧张,伸出一只手来拍了拍他的背。秦妈妈谈起自己的儿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年轻的时候,我和文澈爸爸两个人没有打算要孩子。”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了一下丈夫,眼底带有些嗔怪。秦爸爸看向秦妈妈,两只眼睛笑成了一条线:“我那不是心疼你嘛,生孩子多辛苦呀。” 秦妈妈接着说:“老秦说舍不得让我生,但是我特别喜欢小孩子,跟他扯了好几年嘴皮,终于有了文澈。” 秦文澈炒的菜有一半都是汤夏和爱吃的,他非常照顾汤夏和的喜好和感受,在父母谈话的间隙不断关注着汤夏和。汤夏和听得很认真,眼里流露着羡慕。秦文澈知道自己是幸运的,能够生在这样一个和睦的家庭里一直让他非常感恩,如今面对着汤夏和,他更不忍让他看清这样一个事实。 秦妈妈还在柔声讲着什么,秦文澈硬生生打断了她,见汤夏和扒拉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起身帮他收了他的碗,转头对爸妈说:“晚上我还要给夏和补习数学,一会儿我先开车送你们去酒店。” “哎呀,学习上的事耽误不得,不过你也注意多让孩子休息休息。”秦妈妈不放心地叮嘱秦文澈,汤夏和主动说:“秦老师待我很好的,一点也不严厉。” 老两口听了这话开心得不得了,秦文澈也笑着看向汤夏和。汤夏和感觉自己被这样温暖的目光注视着,脸上犹如火烧般滚烫。 秦文澈从外面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他一回来就来到书房里,汤夏和正坐在那里写数学作业。他听到了秦文澈回家的动静,所有的听觉细胞都集中在秦文澈发出的哪怕一点声音上,可面上他仍假装面不改色。他好像丧失了对秦文澈作出正确反应的功能,在他面前他手足无措,所以索性坐着不动。 秦文澈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汤夏和觉得自己和秦文澈又多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每多了解一点秦文澈,汤夏和就觉得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的形象又清晰了一点,他逐渐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从前汤夏和从来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心里没有对任何事物的强烈渴望,可是遇到秦文澈以后,汤夏和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正燃烧着熊熊的激情,让他宁愿为之赴汤蹈火。 “周测的成绩出来了,”秦文澈一边登陆校内教师端网站一边对汤夏和说,“我帮你查一下。” 汤夏和的心怦怦跳起来,以前他从来不会为一个小小的周测紧张至此。这周周测的时候他心里分外忐忑,精神过度紧张,竟导致好几道题题目读了好几遍他才能冷静下来。他自知这周的周测成绩已是三长两短,但比起这个更然他难以接受的是秦文澈失望的眼神。 “你考了115分,班排十一名。”秦文澈读出那行数字的时候语气平淡,“我看了一下试卷题目,这周测试确实有些难度,但你的确有些许退步。” 汤夏和不安地盯着桌面上的习题册,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十七题你出了错,我考前同你讲过这道题类似模型的解法,这道题建系时正常解法需要设置两个变量,但这一点移动的轨迹是圆,可以将该点的xy坐标用三角换元来表示……” 汤夏和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丝生气的蛛丝马迹。等秦文澈讲完了,汤夏和主动伸出手来:“对不起,我不该错这道题,你打我手心吧。” 以前讲过的题再错时,老师就会打手心,错一次打两下。汤夏和心里愧疚,觉得自己辜负了秦文澈在他身上花的时间,便主动领罚。然而秦文澈看着他,用另一只温暖的手把他摊开的手心合上了。 “我永远不会打你,夏和。”秦文澈说这话时声音似乎带上了一点悲伤的意味,“做过的题如果错了,那就再做一遍,而不是让你的身体记住这道题带给你的疼痛。” “同样地,”他的目光从汤夏和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似乎不忍再看着汤夏和那双带着害怕的可怜的眼睛,“身体上的疼痛也不是应对生活里的挫折的途径。” 汤夏和的泪水流了出来。 过去,他始终认为挨打是一种生活的常态。任何人可以为任何事情打他、骂他,比如衣服没有收拾好,早上多睡了一会儿懒觉……每一次他没有完成于秋华对他的期望,于秋华就会把他打得尖叫。一开始,他还能叫出声,后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那些疼痛和害怕咽回了肚子里。他认为自己是该打的,因为他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好。 但是秦文澈却叹了一声气,对他说:“夏和,忘记那些疼痛吧。” 汤夏和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秦文澈在试图入侵他的观念,试图撕扯开那些他早已习惯、早已与之共生的价值认知。但是秦文澈又是那样的温柔,就像吉普赛人即将给马孔多的生活带来天翻地覆的改变一样。 汤夏和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在下着一场很久很久的暴雨,久到他已经习惯雨点将他砸得生疼,直到秦文澈给他的头上撑起了一顶小伞。 正文 第21章 烟 Chapter212024年初秋 眼前的天空烟雾缭绕,汤夏和痴痴地望着,觉得自己心无归处。 佟令远回头看他,仿佛在检查他的教学成果,汤夏和便又把烟放进口中。他觉得自己吸烟的时候不像在吸烟,倒像在吹长笛。 感受到烟的气息过肺,他将它们吐出,不重不轻地对佟令远说:“我同意与你在一起。” 佟令远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是在思考他话里有几分真心。没一会儿,他冲汤夏和笑了一下:“那得恭喜我了,抱得美人归。” 听到这话时,汤夏和脸不红心不跳,甚至没有感到激动。他打发了自己“伴侣”的这个岗位,像打发一顿早饭一样随便。 外面的风大了起来,汤夏和把烟在手心里摁灭,等烟散了准备折身进屋。隔着厚厚的皮肤屏障,一开始他并没有感受到痛,但很快,生肉接触到热量的疼痛感就直达心口。他松掉手中的烟头,并没有急着去缓解手上的疼痛,而是慢慢地品味着。 佟令远感受到掉落的烟头,目光顺着向上看去,看到了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掌。他用手去牵住汤夏和的,粗糙的手部皮肤在汤夏和的伤口上摩挲,汤夏和感到更痛了,但死命忍着。 “喜欢这样?”佟令远的话带有一种挑衅的意味。汤夏和忍不住向他侧目望去,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佟令远看穿了。 他摇了摇头,收回了手,捡起烟头转身回了房间。佟令远跟在他身后带上了露台的门,他挨着那扇玻璃门站着,和汤夏和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不会越界的距离。 “你就这样信任我的爱吗?” 他冷不丁地问出了这样一句。 汤夏和抬头望向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佟令远接着说:“你就不担心我只是喜欢你的皮囊,我是那种玩玩而已的人吗?” 汤夏和更加迷茫地看向他,他并不觉得佟令远之前的追求掺杂着杂念。佟令远微微低头看着他:“也许你不记得你在酒吧那晚说过的话了。” 和佟令远初遇的那一晚,汤夏和喝得不省人事,连佟令远是谁都不知道。佟令远的话语让汤夏和心里隐约有些忐忑,他赶紧说:“我不认为你是那样的人。我答应你的追求,是被你的真诚所感动,所以想和你尝试。” 不是这样的。汤夏和在心里说。 同意佟令远追求的原因,汤夏和心知肚明,他只是需要一个人,谁都好,来暂时替补秦文澈留下的空位。过去的十年来,秦文澈把他保护得太好了,他们就像两棵古老的藤蔓缠在一起,再也不能分开彼此。如今秦文澈贸然抽身离去,汤夏和没了依靠,就快死了。 汤夏和回到办公室后调整了自己的心绪,重新将自己投入到金融服务与人工智能结合的试验当中。前期发送的几封邮件大多都被自动拒绝了,只有一封发往智慧公司核心团队首席工程师王刚的邮件得到了助理的回复。 进入初秋,渝州刮起了大风,但阳光不减,万物都明朗了起来。汤夏和在上班的路上查看着邮件,一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读着那几行字一边向前走。 邮件里,王刚的助理邀请他来智慧公司位于首都的总部与他具体谈谈自己的想法。汤夏和一路都没有看到希望,已经做好了项目以失败告终的准备,如今终于收到了肯定的回复,心中那一点快要熄灭的灰烬重新燃了起来。晚上他正准备早点下班回去告诉佟令远这个好消息,却不想佟令远出现在了他公司楼下。 “你怎么来了?”看见佟令远的那一刻,汤夏和快速朝他跑去,刚下楼时一眼看到他,恍惚间还以为是秦文澈来了,汤夏和心里像被一根线拽着一样狠狠痛了一下。认出那人是佟令远后,汤夏和又开始担心起来:他并没有告诉任何同事自己离婚的消息,也没有公开新男友的打算。 佟令远说:“来探你的班。” 汤夏和有些诧异地问:“今天你不是要飞云海吗?” “云海上方雷暴天气,”佟令远说话时用右手食指轻轻摸了一下鼻尖,“原本的飞行计划取消了。” 汤夏和点点头,把电脑包放进副驾驶座里,打开车门正准备进去,身后有人叫住了他:“汤夏和!” 汤夏和回头,魏澜正站在身后。 “姐。”汤夏和喊了她一声,却觉得自己像偷情被抓包了般,一张小脸迅速红了。 “下班了?”她说着将头往驾驶座伸了伸,“你家那位来接你了?” 汤夏和不准备向魏澜解释那么多,便顺着她的话想要点头,这时佟令远却突然将头从驾驶座的窗户里探了出来。 魏澜看见一张陌生的脸蛋,起初还一愣,佟令远向他伸出手来时她仍没搞清楚事情的状况。 “您是夏和的领导是吗?”佟令远伸出的手和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表让他显得风度翩翩。 魏澜向他堆起笑容:“我是,请问您是?” 汤夏和抢先一步回答:“他是我的朋友,晚上我们约好了一起去吃饭。” 佟令远本来兴许是想说些别的什么,但见汤夏和这样解释了,便不好再进行下去,只和魏澜道了别以后就摇上了车窗。 车子启动后,一路佟令远都非常安静。汤夏和坐在副驾驶,调动全身的感官去感知佟令远的情绪,但并没有得出什么结果。他感觉自己浑身难受,像身上有跳蚤般坐立不安。 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不断对自己说,汤夏和,求你试着再学会恋爱一次吧。 佟令远把车开到了汤夏和家的小区里,锁了车门后往小区外面走去,全程一言不发。汤夏和跟在他身后,感觉这样陌生的佟令远让他有些害怕。他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他对佟令远一无所知,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也许他曾经提过,但汤夏和从来都没有在意过。 佟令远拿起一把菠菜问汤夏和吃不吃,汤夏和点点头,和他对视了。以前佟令远同他对视的时候总是停留两秒,好像很深情的样子,但今天佟令远只看了他一眼就将目光移开了。 一直到回家,佟令远都没跟汤夏和说上几句话,但是他面色平和,看上去不像生气了。汤夏和揣摩不透,坐在餐桌边上,一双眼睛只顾盯着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佟令远。 “吃吧。”佟令远洗了锅从厨房里走出来,在汤夏和对面落了座。汤夏和举着筷子,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问佟令远:“你生气了吗?” 佟令远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有点。” 汤夏和主动给佟令远夹了一筷子菜,然后低下头,对佟令远说:“对不起,我还没想好怎么向别人开口我离婚了这件事。” 佟令远没有说“我能理解”,也没有安慰他。他沉默了一阵子,埋头继续吃饭。饭后汤夏和主动把碗洗了,擦干手回房间的时候,佟令远正坐在阳台旁边的懒人沙发里。以前秦文澈最爱坐在那里,他特意在沙发旁放了一盏灯,灯光是黄白色的,下班后他就坐在那里看书,汤夏和总会走过去坐在他身上。 佟令远和秦文澈在有些地方是有些相似的,所以汤夏和看见他坐在那里,一瞬间还恍惚了一秒。 佟令远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汤夏和听话地走过去,佟令远递给他一支打火机,汤夏和接过来,佟令远夹了一支烟凑过去,汤夏和刚想打开打火机的盖子,佟令远伸出手来钳制住了他的一只手。 他握住他的手,佟令远的手很大,能将汤夏和的手完全包在手掌心里。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来拿出汤夏和的手机,扫了他的脸打开,对着二人交缠在一起的双手拍了一张照。 汤夏和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佟令远就点燃了一支烟放进汤夏和的嘴里。 秦文澈做完检查从眼科走出来时,外面的阳光正透过医院大楼的玻璃门照进来。他的眼部痛了一下,立马伸手挡住眼前的光,用另一只手在大一口袋里寻找墨镜。 可是口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转身找到一处阴暗角,坐在一旁的座位上等日落。随着太阳位置的变换,原本在他头顶的日光渐渐变成了一抹橘黄色的光束落在了他的脚边。他终于抬起脚步往父母家里走。 秦文澈在渝州原本只有一处房产,知道自己即将失明后,他立马又购入了另外一处房子,把远在外地的父母都接过来渝州生活。有时候秦文澈觉得自己的人生挺失败的,不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还得在他们垂垂老去的时候让他们照顾自己,面对儿子身体的缺陷。但是他和汤夏和不一样,汤夏和可以不坚强,因为他不会让汤夏和受伤,但他必须坚强,必须面对这一切并作出抉择。 回去的路上秦文澈看见了汤夏和发在朋友圈里的那张照片,他不禁又想到前些天他发的拿着烟的照片。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打开监控,镜头里的卧室一片昏暗,只有一盏读书灯亮着。灯光下,陌生的男人正往汤夏和的嘴里送烟。 不,用塞这个词更准确,他的动作是有些粗暴的、带有强制性的。汤夏和怎么可能这么快学会抽烟?他的呼吸乱了,被吸进去的气味狠狠呛了一口,咳嗽不止。可他身旁的男人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那支烟就被他夹在两根手指间,放在汤夏和嘴边。等到汤夏和不再咳嗽了,他立马又将那支燃烧的短棍放进汤夏和的嘴里。 秦文澈闭上了眼睛,身体因为不可遏制愤怒和心疼而微微发着抖。 是他想错了。 他以为自己能接受汤夏和和其他的人在一起,以为自己已经把汤夏和变成了一个完全健康的人,可汤夏和仍是病态的。他知道如果汤夏和不想抽烟,谁也不能强迫他,如今汤夏和这样咳嗽着,眼泪都咳出来了,都是汤夏和自己心甘情愿的。 秦文澈的挫败与无力又加深了几分,他关掉手机,眼睛向前方的大路上看去,眼底是浓郁的悲伤。 正文 第22章 烟花 Chapter222009年初秋 进入秋天没多久,学校就组织了一次学农。汤夏和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他需要时间远离秦文澈,好好思考与他的关系。 秦文澈帮汤夏和收衣服的时候,汤夏和就安静地坐在一旁,陷入了沉思。秦文澈同他说着学农的注意事项,还给他特地买了防虫叮咬的药水。汤夏和沉默地看着秦文澈把一件又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里,心不在焉地想着些其他。 出发的那天早上汤夏和比平时早醒了二十分钟,但他走出房间的时候,秦文澈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饭了。不知道为什么,秦文澈这几天总表现得有些紧张似的。 汤夏和吃早饭的时候秦文澈说:“学农不能带手机。”汤夏和平时使用手机的需求并不大,所以对这条规定并没有抵触的情绪。但是秦文澈看上去很担忧,似乎为之前发生过的事情而不断担心着,生怕汤夏和再受到谁的欺负。 “要注意保护好自己。”走的时候秦文澈不放心地对汤夏和说。汤夏和觉得秦文澈过分担心的模样有点可爱,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容。 凌铭之和汤夏和在车上时坐在一起,汤夏和坐长途大巴时有一些晕车,所以戴着耳机听MP3上存的几首歌来分散注意力。凌铭之主动报名了摄影工作,所以破格可以将手机带来学农,在车上他坐在一旁打游戏,战况十分激烈。汤夏和不怎么会玩游戏,但有时也被吸引,便坐在一旁看。 游戏正热战着,凌铭之的手机突然进来了一条消息,汤夏和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条消息是秦文澈发过来的。凌铭之立马点进了那条消息,把手机往自己的方向收了些。汤夏和本对窥探他人聊天内容没有什么好奇心,可一想到那消息是秦文澈发来的,不得不好奇起来。 “秦老师给你发什么了?”他的眼神看向窗外,装作不经意地问。 凌铭之的手停在消息页面两秒,随后将手机锁了屏,说:“秦老师托我多多照顾你。” 汤夏和闭上眼睛,将头转向窗外,看上去并不想多聊有关秦文澈的话题。凌铭之知道汤夏和现在和秦文澈住在一起,但汤夏和从未向他透露为什么。这下他再也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把头凑向汤夏和,问:“你和秦老师什么关系?” 汤夏和说:“同你和秦老师一样的关系。” 凌铭之有时想对汤夏和说出的废话破口大骂,但他忍住了,换了一种更加直截了当的说法:“为什么你和秦老师这么熟悉?” 汤夏和知道凌铭之的脾性,如果不告诉他,今天一整天恐怕都要被他骚扰了。他只好用简单的话来搪塞他:“我们父母很熟,我父母最近出差,就把我托付给他。”他说的话虽然敷衍,但也十分贴近他所知的事实了。 凌铭之的好奇心被满足,终于放弃纠缠汤夏和,转而继续在手机上敲打着什么。汤夏和盯着车窗外的花草树木,注意力却全在脑中所想的事情上。 过了许久,他问凌铭之:“如果你遇到了难事,会首先想到向某人求助吗?” “那还用问,”凌铭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肯定是求助我老爹跟老娘啊,你遇到事了不往家里说吗?” 汤夏和有些愣住了。遇到秦文澈以前,如果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一定会说自己不会向其他人求助。因为求助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帮他。 但是,现在,因为秦文澈不断地、反复地告诉他“在学校里有事找我帮忙”“受到欺负告诉我”,汤夏和的答案从“不会求助”变成了“求助秦文澈”。 潜意识里,他把秦文澈当成了自己能够依赖的人,他想,兴许是自己人生第一次除了爷爷奶奶之外有了能够强大到帮自己解决困难的人,他才会觉得秦文澈是如此特殊。这并不是爱,而是他把秦文澈当成了如同别人的父母一般重要的人。 想到这些,他才觉得这些天自己身上的担子轻了点。应该不是爱,他对自己说。 学农营地不像学校宿舍条件那么好,十二个人住在同一个寝室。汤夏和在班上一直不怎么说话,前段时间出了事,才被同学们关注到。从学习的压力里释放出来,同学们终于有空亲自来汤夏和这里一探究竟。 汤夏和做了开腹手术,肚子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疤,洗澡时总有好奇的目光朝他的身上打量,汤夏和觉得很不舒服。他知道自己的那条疤很丑陋,在秦文澈家里洗澡时他总是避免在他面前脱光衣服,刚做完手术那几天他不能下床,秦文澈每天帮他擦身子,查看伤口情况已经让他的羞耻心达到了顶峰,所以回家后他就拒绝了秦文澈每天帮他涂药水和去疤痕膏的要求,而是自己在洗完澡后一个人对着镜子涂。 秦文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拒绝,然后站在门口望着他,脸上有犹豫,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声气。 汤夏和是如此地脆弱,又是如此地有自尊心。 初秋的早晨已经有些凉意,但过了上午天气还是逐渐燥热了起来。汤夏和穿着短袖短裤走在路上,凌铭之一手提着沉重的水桶,另一手拿着铁锹,干劲十足地走在他前面。 “我们就在这边栽树苗吧。”走到几处已经挖好了坑、旁边摞着几捆树苗的地方,凌铭之停下了。路途遥远,两人的脸上全是汗,除此之外汤夏和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知道是被太阳晒得还是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他点点头,接过凌铭之手上的铁锹,又按照学农基地的教官教的那样,将坑里的土又挖去几层,浇了几次水,刚要捧起树苗往坑里埋就停住了动作,站在原地喘气。 “怎么了?”凌铭之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汤夏和对他笑笑说:“没事,有点累,歇一会儿。” 凌铭之想要接过树苗帮他栽进土里,汤夏和握着树苗的手收紧了,小声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栽完树苗后两人找了一处阴凉地休息,汤夏和进一旁的屋里接水喝,凌铭之拿出手机,打开秦文澈的聊天框,最上面一条消息是秦文澈发来的:“凌同学,这几天我不在汤夏和的身边,还麻烦你多多告诉我他的近况。”他缓慢地打起字来:“汤夏和的身体还没恢复好,早上稍微劳动了一会儿脸色就不好了。但是他不愿意我帮他干活。” 手机那头的秦文澈盯着这条消息,眼前好像浮现出汤夏和咬着牙硬撑着做好自己的事的样子。莫名地,秦文澈又觉得汤夏和有时候坚强得让他心疼。 学农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是烟花晚会,由于基地在郊区,允许短时间燃放烟花爆竹,很多同学都很期待。烟花放映结束后所有人会收到一封家书,信封里是爸爸妈妈写给离开自己七天独自出远门的孩子的信。 汤夏和不喜欢热闹地场合,一旦世界热闹起来,他就觉得眩晕,觉得一切都开始离自己变得很远,他人的喧闹像隔了一层纱再传到自己耳边、眼前,他听不清也看不真切。更何况,他知道自己不会收到家书。如果是小时候,他会期待一下,但现在他已经放弃这种无妄的期待了。 烟花开始放的时候,汤夏和趁着人群就要离场,一片吵闹中凌铭之抓住了他:“夏和,你去哪儿呀?” 他的心思在烟花上,所以只微微偏头看到了汤夏和被五光十色地烟花倒映的侧脸。 QZ “我去上厕所。”他依稀听见汤夏和说,紧接着汤夏和就消失在了充斥着幸福、梦想与期待的人群中。烟花放了一束又一束,汤夏和背对着烟花,听见了烟花升空又炸开的声音,看见了一对又一对人,朋友,情侣,肩挨着肩站在一起。他一个人逆流而下穿过这人群,只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合群。 埋头快步走了许久,走到很少有人的、被电灯泡的灯光照亮的区域,他的心跳才渐渐平缓了下来。远方还有烟花的声音,人群的熙攘声。汤夏和站在镜子前洗了一把脸,又撑着手臂在镜子前站了许久,那种眩晕感才消失。 烟花秀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开,一个个领取家书。汤夏和远远地看着他们拆开信,没读几句就开始用手指抹去脸上的泪水,他感到自己的绝对理智与清醒同远方的那些学生格格不入。他找了一个隔间,锁上了门靠在隔间的墙上,感受到墙壁的凉意。他闭上眼睛,就这样静静地休息,等待时间覆盖过所有的喧闹。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想哭。 产生了这样的感受后,他慌忙眨了眨眼,企图把自己的泪意憋回去。他觉得自己很奇怪,还很矫情,明明没有任何哭的理由,可还是感觉身体里正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可忍受。他反复做着这样的尝试,面对着墙壁靠得更紧,像是在寻求冰冷的墙壁的怀抱。 他的心里没有想到汤裕成,也没有想到于秋华,而是想到了秦文澈。 汤夏和的心里酸涩难受,竟然开始想念每天晚上放学后在校门口看到秦文澈的那一刻。他闭着眼睛,头抵在墙上,在心里和秦文澈慢慢走过回家的那段路。 正文 第23章 利用 Chapter232024年秋 好不容易那支烟终于燃烧殆尽了,佟令远把烟灰抖在了米白色的沙发垫上,汤夏和的身体颤抖着,口腔里充斥着烟草的焦腻味。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人们会喜欢烟草,他半靠在沙发上,好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睁着的眼直面了秦文澈经常用的那盏读书灯。 他想,秦文澈不让他抽烟是对的,因为他根本不会喜欢那种味道。 佟令远起身,抽出一张纸来擦去烟灰,然后将那根烟碾碎了同纸一并扔进垃圾桶。他转身进了厨房,倒了一杯水,往里面加了一片柠檬,然后将水杯递给汤夏和:“还好吗?刚才你咳嗽得很厉害。” 汤夏和没有接过那杯水,而是起身弯下腰,一边将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提起来一边说:“下周我要出差了,去首都一周。” 说完后他没有给佟令远回话的机会,走出房门将垃圾袋丢了出去, 汤夏和回来的时候佟令远还保留着刚才的姿势,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卷新的垃圾袋,然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转身对佟令远说:“以后不要在家里抽烟了,我不喜欢烟味。” 佟令远看上去有些懊恼,他拉住汤夏和的手,捏住他的腕骨处,轻声说:“抱歉,刚刚……我只是不太确定你是否喜欢我。” 汤夏和冲他笑了一下,只是如果秦文澈在场的话,他一定一眼就能识破汤夏和面对佟令远时的笑容和他对酒桌上那些人的笑容没什么两样。他对佟令远说:“我知道的,我刚离婚,你不信任我是正常的。给我些时间吧。” 佟令远的手从他的腕骨处移到肩胛骨上,一下子将他揽进怀里,汤夏和闻到了他胸口处古龙香水的味道。他听见佟令远对自己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这时候乖得不像样子。” 汤夏和闭上了眼睛,小声在心里说,有。秦文澈说过很多次他“乖”,每一次都是笑着说的,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这样对他说了。他喜欢从秦文澈嘴里听到这样的字眼,因为这意味着秦文澈是喜爱他的,不会抛弃他的。然而,秦文澈从来不用这个字来和汤夏和调情。 想到这里,汤夏和感到一阵难过,他吸着佟令远身上有些用力过猛的香水味,为自己再也不能从秦文澈口中听到那个字而感到难以接受。 南方的秋冬总是多雨的,前些天还有些夏季的燥热,周末里一场大雨下下来,路上的行人都穿起了厚外套。汤夏和拖着行李箱去机场那天佟令远开着车送他,在检票口处佟令远在汤夏和头上落下一轻吻,汤夏和乖顺地对他说“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站。 细密的雨滴落在窗边,汤夏和透过雨痕看向地面上化成点的人们,心里有些烦躁。真正的佟令远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汤夏和说不清,就像他也说不清对于佟令远来说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但是现在至少有一点汤夏和很确定:佟令远不像他刚接近他时那样人畜无害。 他与佟令远在一起实际上是对佟令远的利用,同样,佟令远在这段关系中也在利用他。只是汤夏和暂时还不知道佟令远从他身上想要获取什么。 魏澜曾经跟他说:“百分之九十的感情都是相互利用。”从前汤夏和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从未觉得自己和秦文澈的感情中有着一方对另一方的利益上的目的。事情就像秦文澈告诉他的那般简单:他们像两块磁极相反的磁铁般相互吸引,然后靠近,与对方的性别、身份和社会地位没有关系。但是在佟令远身上,汤夏和很清楚自己是带有目的的。然而佟令远也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汤夏和其实不爱他。 飞机即将起飞,顶头的灯灭了,汤夏和闭上眼睛,试图不再去从蛛丝马迹中去寻找佟令远从他身上索取的东西,也试图说服自己佟令远说不定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具有目的性。只是他感觉自己的心沉浮着,仍在深水里挣扎着,摆脱不了对佟令远的愧疚感和不适感。 “这里能看到吗?这支笔现在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吗?” 医生站在秦文澈的视野中央,他的手上拿着笔,伸长了手臂。秦文澈看不见那支笔,他做出了尝试,可事实是他的视线里没有那只笔。 “和我预估得差不多,这两个月内你的可感光视线范围又缩小了一点。夜间视力怎么样了,能看清物品轮廓吗?” 秦文澈的双手叠放在自己的腿上,神色冷静得仿佛即将要失明的不是他本人一般。他说:“晚上几乎完全看不见。” 医生又细细询问了他的情况,根据他的情况给他的药品作了调整。快要结束复诊的时候,秦文澈终于主动问了医生一句话:“我大概还有多久会彻底失明?” 医生的神色反而显现出一丝轻松来,他指着秦文澈的检查报告说:“你发现得早,干预得早,平时也配合治疗,短时间内你的视力不会全部消失,” 说着,他指了指墙上挂的科普图,扶了一下眼镜说:“但是未来,可能之后的十几二十年,你的视线都只集中在这一小区域。你的眼睛只有在这一小块区域里能感知到光并作出反应,就像你在拿着望远镜看东西一样,除了这一区域,其他的视线区域都是黑的。” “但是,”他手中的细棍移到了墙上的治疗案例图上,“能看到并不代表着能看清。随着年龄增长,你所能看到的这一区域会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会和失明没什么两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秦文澈从医院里出来后打车回了学校,凌铭之刚下课回到工位上,接到了爸妈打来的电话。凌铭之工作后,他的父母跑到沿海城市买了一套房住下了,过着无比惬意的晚年生活。老俩口回渝州办事,正好在凌铭之家住了两天,刚坐高铁回家,到站了给凌铭之来了个电话报平安。 凌铭之他妈提着大包小包的,正在跟凌铭之复盘在渝州几天的生活,不知怎的开始说起凌铭之上高中时的事,说着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哎对了,夏和那孩子呢?这两天怎么没见着?” 凌铭之在电话这头笑了:“他这两天去首都出差了,估计是要在那边跟人做项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妈,怎么突然说起汤夏和了,我是你儿子还是汤夏和是你儿子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上的水杯去茶水厅接水。楼道里人多,他不方便讲电话,接了水后便拐到一旁的休息室里,虚掩着门压低了声音对他妈说:“汤夏和离婚了。” 他妈问:“怎么就离婚了?你不是说俩人很恩爱吗?” 凌铭之在电话这头愣住了。在这之前,汤夏和一直对他说秦文澈“不爱他了”,他见汤夏和如此伤心,光顾着照顾汤夏和的情绪了,根本没有去管秦文澈到底有没有表现出不爱的样子。 现在回过神来细细一想,总觉得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喂?怎么不说话了?这孩子……”他妈应该是回头和他爸埋怨了两句,把举着手机愣在原地的凌铭之的思绪拉了回来。凌铭之赶紧说:“不聊了妈,我上课去了。” 他妈就没再细究汤夏和的事,跟他说了再见后挂了电话。 凌铭之有些魂不守舍地从休息室出来,一下子就和秦文澈撞了个满面。秦文澈提着大水壶在饮水机前灌水,凌铭之从休息室里出来时秦文澈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移开了目光。凌铭之走到水房门口,又折回身子来喊了一句“秦老师”。 秦文澈于是又抬起眼睛去看他,凌铭之站在光下,秦文澈的眼睛眯了眯。 “你真的不爱汤夏和了吗?” 凌铭之是秦文澈和汤夏和爱情的见证人,哪怕信他自己变弯了也不信秦文澈不爱了。 凌铭之直直地望着秦文澈的眼睛,不知怎的,秦文澈的眼神却有些闪避,他转过头去看水壶里的水,一时间没有说话,直到水位上升到壶口,他才拧紧瓶盖,往凌铭之的方向走去。 经过凌铭之身边时,秦文澈说:“麻烦你照顾好汤夏和。” 秦文澈离开了,没有回答凌铭之的问题。凌铭之站在原地,人生第一次感受到爱情对人类毫不留情的撕扯。 秦文澈并非有意偷听,可那扇虚掩的门实在遮不住什么话,从凌铭之的那通电话里,秦文澈得知了汤夏和出差的消息。 他从自己和汤夏和共享地账户里很轻易地就调出了佟令远的联系方式。佟令远一直在渝州活动,想要调查他不是什么难事。一下午他发了无数条信息,收集了真真假假无数条关于佟令远的过去。 联系完最后一个人后,他放下手机,眉头始终紧紧皱着不肯放开。在座位上安静了许久,他重又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你好,我是汤夏和的前夫,方便见一面吗?” 正文 第24章 信的开端 Chapter242009年秋 主持人宣布烟花晚会结束的声音通过音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耳边响起陆陆续续的脚步声,汤夏和自欺欺人地按下了厕所的冲水键,打开隔间的门朝外走去。 他走到宿舍门口时看见凌铭之正气喘吁吁地朝他奔过来,嘴里一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他停住了脚步,向他望去。 “你小子去哪儿了,”凌铭之的语气不无责怪,“让我一顿好找。” 汤夏和奇怪地看着他,只答“我去厕所了”。凌铭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埋怨他去得太久。紧接着汤夏和的手中就被凌铭之塞进了什么。 汤夏和低头一看,是一个信封。上面用隽秀的字迹写着“给汤夏和”。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凌铭之的同时,自己心里也想到了那个可能,而且整颗心脏都为那个可能而砰砰跳了起来。 “里面是秦老师给你写的一封信,今天下午我才拿到,他托我转交给你。” 汤夏和没有立即把信封拆开,而是低头看去,手里握着信封的两端,好像冰凉的牛皮纸都有了温度。 “秦老师跟我说你的爸妈都很忙,忘记给你写信了,怕你没有信收,特地写了这一封给你。” 汤夏和握着信封的那双手攥得更紧了,他听见凌铭之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你爸妈这么忙啊,连学校布置的任务都忘了……你现在不拆开来看看吗?” 汤夏和把信转交到其中一只手上,然后垂下了拿着信的那只手,摇了摇头:“我先去洗澡,马上洗澡时间要结束了。” 如果秦文澈在现场的话,他一定能一眼看出汤夏和的心情,因为汤夏和是那样克制的一个人,就连表达高兴的情感也是克制的。但是,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柔软的眼睛都出卖了他的内心。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抛弃的小狗,忽然又重新得到了人类的爱,本已干涸的内心又涌起一阵泉来,畅快地向前流淌。 这天晚上,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会把夜熬穿,不浪费学农的最后一个晚上狂欢。可是,一想到明天就要回家,大家连日以来的疲惫一下子都释放了出来,没到十二点,宿舍里的人就东倒西歪睡成了一片。而汤夏和睡不着。 他从枕头底下轻轻拿出秦文澈写给他的那封信,打开自己带来的小阅读灯,像是已经知道自己的考试结果很好,所以要一科一科缓慢查看自己的成绩,无限放慢这个让人喜悦的过程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秦文澈写来的信。他把阅读灯的光调到最小,这样它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汤夏和不能一下子就看到信的结尾在哪。就好像只要自己看不到,秦文澈写的话就永远有下一句在等他。 “亲爱的汤夏和同学:见字如面。” 秦文澈的信是这样开始的。 “当我在给你写信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上高中时开始住校,刚开始几周,我的爸爸妈妈比我还不习惯,于是他们就想了一个点子:写信给我。于是大概每周三,当我在吃饭的时候,我的生活老师都会拿着传达室叔叔交给她的信来找我。我爸爸妈妈写的信里都是一些生活小事,但这些小事里总是有我。比如,我的妈妈会写:‘今天早上起来我和爸爸一起去市场上买了一些桃酥,我顺手就去旁边的摊上称了些麻花,老板笑眯眯地问我又买麻花给儿子吃吗?我这才发现你已经不是初中时每天晚上背着书包回家的小孩儿了。’当时我读到这些小事时,觉得文字有时候比话语更能传达爱的情感,因为说话时没有在意的细节,文字里都能细致地体现。” 秦文澈在信里与他分享自己的家庭,就好像汤夏和也是他的家人一样,他会谈论一些平时不会和汤夏和谈论的事情。在家里时,汤夏和总是沉默寡言,秦文澈很多时候想同他说些什么,都被他的沉默寡言泼了一盆冷水。 “如今,也到了我给你写信的时候,我终于能体会到当年我妈妈写信给我时的心情。”秦文澈紧接着写道。 写信时秦文澈是怎么的心情呢?是把自己看作汤夏和的老师、父母,还是其他的身份呢?汤夏和想知道,但秦文澈并没有在信中继续有关心情的讨论。 “这几天,我早上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看你起床没有,往往刚走到你房间门口才想起来你这几天不在家。我大学毕业以后一直一个人住,汤老师刚把你托付给我时我还担心自己没法同你好好相处,然而我们相处了几个月下来,我竟然已经把你当做了这个家的一员。 “你的爸爸妈妈工作非常忙,居然忙得连家书都没有时间给你写。夏和,你心里大抵也是知道这其中的原因的。我不会盲目地告诉你‘要体谅父母’之类的话,因为这就是事实:他们没有尽到父母应尽的责任,你对他们的不满是合理的,正当的。 “但是,夏和,我给你写这封家书并不是因为我可怜你,而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因为别人都收到了家书而你没有收到感到遗憾,我不希望那些本该成为你人生中重要时刻的那些瞬间都不能实现。 “我们相差的岁数不大,把我比作你的父母也许夸张了些。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哥哥,我的父母也是你的父母。” 汤夏和读到这一行字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他感到一种宛如婴儿被包裹在襁褓里的感觉,完完全全被秦文澈的温柔包裹在里面,他感受到被理解,被尊重,被重视。当汤夏和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边缘人物时,秦文澈出现了,肯定了他的存在。 秦文澈是这样结尾的:“我在家里等你回来。”落款是“秦文澈”三个字,一笔一划写上去的,不像平时作业里用永远一样的印章盖上去。 结尾读完,用了好几天的阅读灯也彻底熄灭,汤夏和久违地得到了满足,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秦文澈写给他的那封信,头一次感到无比安心,就这样睡了过去。 夜里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是秦文澈的弟弟,秦文澈的父母真的成了他的父母。他梦到自己成了一个很小的孩子,坐在秦文澈的旁边告诉他自己在学校里得了奖的事情,秦文澈温柔地对他笑,他的父母走过来,爸爸说“夏和今天真棒”,妈妈说“我们夏和比别的孩子都厉害”。 梦里的场景太真实,好像他真的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汤夏和沉浸在这个梦里,久久不愿醒来。当他睁开眼时,那封信就躺在他的旁边,他开始产生了一种迫切的想法,那就是他要快点见到秦文澈,一刻也不能拖延。 汤夏和自认不是一个恋家的人,因为家里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期待的东西。但是这一次,他竟然在大巴车开回市区的路上,在脑海里不断想象一会儿见到秦文澈时的样子。 他会一下车就看到秦文澈吗?天气这么热,秦文澈会给他带来一支雪糕吗?自己在烈日下晒了那么多天,是否变丑了?秦文澈会因此不那么喜欢他吗?汤夏和的心里翻涌着期待和紧张,忽而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经历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大巴终于驶到了学校门口。地面上到处都是人和行李箱,汤夏和低头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行李箱,冲出拥堵的人群,找到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站在原地,眼神却还在人群里寻找秦文澈的身影。 秦文澈在哪里?他先是问自己,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忽略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秦文澈其实并没有来接他。他住的地方离学校那么近,他说不定今天还有工作,没有来接他合情合理。 如果照顾他的是他的父母,汤夏和会默认并没有人来接他,但照顾他的是秦文澈,汤夏和根本没有想过那种可能。 他的心里感到一阵失望,在原地默默坐了一会儿,准备自己拖着行李箱往回走。就在这时,他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搭上了。 “怎么在这里,”他听见自己身后的那人说,“我每辆车附近都找了一遍。” 汤夏和转过头去,秦文澈就站在自己身后。刚刚心里的纠结与失落一下子就被他忘了,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秦文澈接过他的行李箱拿在手里,对他说:“怎么感觉你瘦了些。” 从秦文澈的视角看,汤夏和笑得很腼腆。他没有回答秦文澈的问题,只是那样看着他笑。 汤夏和从不这样对别人笑。 秦文澈的眼底忽而涌进了一片温柔,他抬手摸了摸汤夏和的脸,对他说:“走吧,我们回家。” 正文 第25章 不配 Chapter252024年秋 汤夏和走出航站楼时浑身打了个颤,将近十一月底南方还有十几度的天气,北方却早已冷风习习。他穿少了衣服,冷风直往身上钻,简直无处可逃。直到前来接机的负责人把他接上了车,汤夏和才终于能从冷风中呼出一口气来。 他望着窗外在狂风中摇曳的树,忍不住想,这里是秦文澈长大的地方。 负责人坐在前座与他寒暄,汤夏和难得没有带上一副精通人情世故的伪装笑容,而是有些怔怔地望着窗外,并没有将精力集中在与负责人的谈话上。 他第一次来首都是上大学那一年。那时他与秦文澈尚未确定关系,准确地来说,那时秦文澈已有一年多同他几乎没有交集。大一上的国庆节,他实在思念他得要命,便一个人背上包,坐上了去他家乡的火车。 首都的公共设施使用年数较长,地铁跑起来哐当响了一路。汤夏和舟车劳顿,累得在车上睡着了。汤夏和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但是在这里,在秦文澈家乡的某条列车里,他安然入睡。他还记得,那一趟旅程他每走到一个地方,就会写下当时的所见所想在信纸上。回来后,他把那些信纸连同打印下来的照片一起寄给了秦文澈。秦文澈没有给他回信。 时过境迁,再一次来到他的故乡,他们已经结束了一段关系。 汤夏和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树木街道,心口像有什么堵住了似的,看着眼前这片景,就像看着秦文澈本人,又想责怪,又不忍心去进行审判。 中午汤夏和在酒店短暂休息了一阵,睡了一个午觉,醒来时房间的大落地窗外一片萧瑟的景象。他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安稳,爬起来换了身衣服,一个人出去逛了逛。在大街上走了一阵,自己衣服穿少了,被风吹得开始发起抖来,他便突然失去了走回去的兴致,找了辆单车准备骑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卷席了他的身体,迟迟不愿停下。汤夏和在风中瑟缩着,感觉自己不像一具躯体,倒像一把护着某个躯体的伞,眼前看似在风中纹丝不动,为身后的一切抵御着侵袭,可随时都有被掀翻的可能。在风中他的车一步也骑不动,眼泪都被吹下来了。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没了秦文澈他什么也做不成。 一个人待着待着,他的呼吸又开始粗重起来,他觉得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以前总有秦文澈引导他,可现在没有了。他又开始频繁地失眠,开始睡不着爬起来工作,开始想要喝酒把自己灌醉,让自己闭上眼。 他坐在酒店的书桌上开始看智慧公司发来的合作函,上面说将汤夏和带来的这个项目分为两个部分,汤夏和与智慧公司发展部的主管王刚一同负责构建金融数据分析方面的理论体系,智慧公司程序开发部将为这一理论智能化提供技术支持,两公司联合一同打造这一将金融服务与人工智能结合的项目,最后收益五五开。 智慧公司毕竟是科技公司,单独做量化交易模型缺少数据和经验,汤夏和希望能够带着团队去和智慧公司一同做这一项目。 在电脑前坐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天蒙蒙亮起来,他起身喝了一口水,回到座位上时收到了佟令远的消息。 “想你了。”配图是一张他在驾驶舱里拍的照片。汤夏和笑了一下,回他:“还在飞吗?” “下机了,这会儿在休息。”佟令远刚发完这一条消息就打了一个电话来给汤夏和。汤夏和接了起来,佟令远飞了一夜,此刻正靠在沙发上休息。 “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佟令远在那头一边解开自己上衣的第一颗扣子一边说。汤夏和没有告诉他自己来到了秦文澈的家乡,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在半夜感到心悸不安。他只说:“昨天在路上睡得太多了。” 佟令远说:“我现在特别困。” 汤夏和想要挂掉电话,让他好好睡一觉,可佟令远说:“别挂电话,让我看着你睡吧。” 汤夏和笑了笑,他还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把摄像头转到电脑上,把手机拿去充电。写满了金融数据的电脑屏幕的右下角,佟令远正闭着眼睛。平时倒还好。但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眉眼太像秦文澈了,这让汤夏和在看向他时有一种偷窥的感觉。 工作了一会儿他有些疲惫,转过去打开了酒店的电视。电视上正在放着盲人协会的公益视频。视频中提到,全国的导盲犬一共只有两百多只,犬种大多为拉布拉多和金毛。他望着电视上和汤小河长得一模一样的金色拉布拉多,突然想起了自己家里曾经的那条小狗。 汤小河是秦文澈带回来的。那是他们离婚的前两年,他还记得那一天是自己的生日,本来他是要和秦文澈一起在家吃一顿晚饭的,这是他们家的传统。可那天汤夏和有一桩生意要谈,喝得非常醉。哪怕喝得非常醉了,他也没有忘记秦文澈还在家里等着他。他强撑着醉意举起自己的手机,可是手机通讯录里那么多人,他一个也看不清,最后像是非常非常困似的,身子靠在酒桌上闭上了眼,手里还紧紧地攥着手机。 秦文澈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汤夏和心里换位思考过,如果是自己做了一桌饭在等他,他的爱人却在酒桌上烂醉如泥,他自己也一定会非常非常难过,更何况秦文澈是那样爱他,心疼他。 那晚汤夏和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了一点意识,感受到自己趴在秦文澈身上的。他只记得秦文澈走得特别慢,还叹了好几声气。他趴在秦文澈后背上,找到了让他感到安全的依靠,一下子放松下来,彻底睡了过去。 好像就是从那时秦文澈开始对他冷淡了起来。 QZ 早上起来,他看见饭桌上头天晚上几乎未动的饭菜,觉得自己是个非常差劲的人,不配得到秦文澈爱他的一切。 ——“佟令远吗?这是他的交友软件账号,你可以看一下。” ——“佟令远有一定的施虐倾向,他之前好几段都是那种关系。” ——“他最近又有新关系了吧,我看他谈了一个新男友。” “好的,谢谢您,我都了解了。”接电话的后来,秦文澈只能说出同样无力的话语。 他并非有意调查佟令远,只是监控录像里佟令远对待汤夏和的态度让他起了疑心,而佟令远又是一名飞行员,网络上很容易就能搜集到他的信息以及个人账号。他浏览了些许,怎么也看出了些不对劲来。 秦文澈觉得自己身上又凭空多出些焦躁不安来,除此之外,他还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生气。他气自己是不是太溺爱着汤夏和,以至于过去十几年来把他保护的太过了,让他这么些年里没有任何长进。他一遍遍教他怎么分辨是与非,怎么保护好自己,这些汤夏和都没有学会。他气汤夏和依旧不爱惜自己,自甘堕落,沉溺于自我毁灭。他更对自己眼睛不好,不能永远保护汤夏和而感到生气。这让他生气的种种最后都变成了他的无力感,让他感觉自己的胃被掏空了,仿佛眼睁睁地看着汤夏和跳进火海自己却动弹不得。 汤夏和出差后,佟令远也非常忙,两人有一个多月都没有见面,但他不飞的时候还是会同他打视频电话沟通感情。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看着汤夏和,看着他乖顺的眉眼,看着汤夏和逐渐对他敞开心扉,这让他感到一种掌控欲。 在汤夏和的工作进展正顺利之时,佟令远的邮箱里突然收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秦文澈,汤夏和的前夫。 他饶有兴趣地点开来看,秦文澈措辞礼貌,约他见面,时间与地点交由佟令远决定。 他很想知道秦文澈是什么样的人,汤夏和从不说他一句坏话,更多时候在他面前他都不愿意提秦文澈。在他粗俗的印象里,秦文澈是一个文雅的知识分子,他很好奇他突然找自己做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秦文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请你离开汤夏和”。没有恳请的意味,他用的是命令式的陈述句,语气坚决,让人一时不知从何开始反驳。 “为什么?”佟令远带着一双笑眼看着他,笑里带着挑衅的意味。只是秦文澈的眸子很黑很深,仿佛没有情绪似的。佟令远看不透,便忽略了这一点,自顾自地说:“我们是自由恋爱,你情我愿,双方都是单身,谈个恋爱很正常吧?难道说秦先生连自己前夫的感情生活也要插手?” 他想煽动秦文澈的情绪,想看到他愤怒或者有一点在意的样子,可这些秦文澈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说:“汤夏和还是一个孩子,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还请您不要做伤害他的事。” 正文 第26章 疼 Chapter262009年秋 刚一打开家门,汤夏和就闻到了浓郁的饭菜的香味。秦文澈帮他把行李箱提进房间里,对他说:“我煲了鸡汤,马上盛出来,你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学农基地的伙食连学校的都比不过,更不用提秦文澈的手艺。他喝进了秦文澈给他盛的鸡汤,觉得连日以来受苦的胃里暖和了不少。 “下星期该去拆线了。”秦文澈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周三下午考完数学我在学校门口等你,我们一起去医院。” 汤夏和轻轻说了声“好”,这时候秦文澈接到了一个电话,挂了电话以后他对汤夏和说:“学校临时有个会要开,我先过去一趟,你吃了饭好好休息一下,等我回来。” 汤夏和看着他点了点头,继续喝秦文澈煲的鸡汤,脸几乎都要埋进了碗里。他的眼前只有空空的碗底,但他的耳朵捕捉着秦文澈穿上外套的声音、给包拉上拉链的声音、换鞋的声音、关上门的声音。 这时候,汤夏和终于放下了碗,盯着眼前一桌子菜,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他站起来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一时间整个客厅只有自己的筷子碰撞碗边的声音。 以前汤夏和一直是这样吃饭的。于秋华很少在饭点回来,汤裕成就回来的更少了。汤夏和尽量在学校食堂解决三餐,周六周末他就从外面买了打包回来吃。从前他并不觉得一个人吃饭有什么不好的,但是今天,他突然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孤独。他吞咽着东西,企图能填满自己的胃,可是无论吃下什么都填不满自己心里的空虚。 他留下了秦文澈的份量,把剩下的菜全部吃完以后又一个人把碗洗了,然后走进书房,掏出数学教辅做了几道题。秦文澈一直没有回来,汤夏和觉得有些无聊,开始看起秦文澈书架上的书。 他看的是《宏观经济学》,看样子应该是秦文澈的大学课本,上面秦文澈做了很多笔记。汤夏和觉得很有意思,不知不觉看到了很晚,他有些累了,出去走了一圈,客厅里的钟指向了晚上九点半,秦文澈已经出去三个多小时了。 他的内心有些坐不住,用手机给秦文澈打了一个电话,秦文澈很快就接了起来,问他什么事。汤夏和说:“你怎么还没有回来?” 秦文澈的声音更加温柔了:“我马上就回来。你洗澡了没有?” 汤夏和的手划过手机边缘的按键,感受那些凸起的触感,一边回答秦文澈:“洗了。”秦文澈就在那头夸他乖。 秦文澈到家的时候汤夏和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还摆着宏观经济学课本。他放下手中的水果,走到汤夏和身边轻轻把他摇醒。 “去房间里睡吧,客厅冷。”他说话时压低了声音,像怕吓到汤夏和似的。 汤夏和一睁眼就看到了秦文澈,像做梦一样。见到他的喜悦驱散了他的困意,他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对秦文澈说:“你回来啦。” 秦文澈看到他的样子,心里软软的,觉得汤夏和非常可爱。他说:“我回来的路上看到路边有人卖柚子,我买了一份剥好的,你尝一点。” 汤夏和听话地洗手去桌子上吃柚子,柚子很甜,汤夏和吃了一半,刷了牙以后困意再次袭来,他走到客厅跟秦文澈说晚安。 秦文澈正在帮汤夏和收拾从基地带回来的行李,他把干净衣服叠好了放到汤夏和手里,汤夏和已然忘记收拾行李这件事,看见秦文澈已经把一切整理得有条不紊,对他说:“对不起,我今天忘记收拾了……” 秦文澈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你今天也累了,快去休息吧,晚安。” 这天晚上汤夏和又梦到了秦文澈,他梦见秦文澈要出差,而自己帮他收拾行李,熨西装,打领带。醒来后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周三考完试出来,外面好像要下雨的样子,空气中都漂浮着一阵朦朦胧胧的水雾。汤夏和给门卫递了请假条,出校门后看到秦文澈在等他,立马向他跑过去。秦文澈看到他,脸上露出了笑意。 汤夏和拆线时秦文澈就在一旁陪同,汤夏和说不紧张是假的,可让他更紧张的是秦文澈在他身旁。 医生掀起汤夏和的衣服,动手开始拆线,汤夏和感受到身体的一部分正在经受撕裂,不可能不痛,但是他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不说痛,习惯了自己消化一切的不适。因此虽然他的脸色都煞白了,他的嘴唇还是紧紧闭着,把脸背过秦文澈去,不让他看见自己表情的碎裂。 但是秦文澈还是走过来,将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触碰到了他额头的汗珠。 于是秦文澈便低下头去,用手指去擦汤夏和头上的汗,一边问:“你很疼吗,汤夏和?” 汤夏和仰头去看秦文澈,他疼得呼吸都乱了,已经来不及说不疼了。 他不仅疼,而且害怕,他觉得自己的疼更多的是由恐惧带来的。但是他无处消解这些恐惧,直到秦文澈对他说:“汤夏和,如果痛的话可以说出来,可以告诉我,可以哭。” 如果汤夏和知道有一天秦文澈会抛弃他,会不再关心他是否疼,那么他一定会选择自己一个人继续忍耐下去,而不是告诉秦文澈他很疼,很害怕。但是汤夏和尚且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眼前的秦文澈是如此的真实,让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依靠他。他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交了出去,交到了秦文澈的手里,对他有着十二分的信任,从此就离不开秦文澈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些,从中逸出了一句很小声的“有点疼”。 秦文澈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很柔软,他的手放在汤夏和的脖颈处,来回抚摸着,动作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小猫。从前汤夏和喊痛,从来不会有人回应,他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打着手电发现了他。 学农一结束,高二年级立马进入了期中考准备的阶段,学校里的课业一下子变得很紧。秦文澈的工作也开始变多了起来,但是他仍每天抽空辅导汤夏和的学科复习。 秦文澈讲课很明白,很清晰,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汤夏和的每一个薄弱点。有的时候汤夏和觉得自己在秦文澈面前是透明的,他一眼能够看透他的一切。 这天到了辅导时间,汤夏和拿着书本去书房找秦文澈时,秦文澈正在帮自己的学生改商赛材料,汤夏和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看入迷了。秦文澈改完资料才发现他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后,冲他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刚才有一些工作没有处理完。” 汤夏和低下头把自己的书本递给他,秦文澈一边翻开书本一边不经意地问:“你对这些很感兴趣吗?” 汤夏和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他,秦文澈说:“别紧张,我随口问问,上次我看见你在看我大学时的专业课课本,感觉你对经济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 汤夏和微微点了点头。他从小就爱看家里的经济学杂志,也爱看经济新闻,汤裕成在家里留了不少相关书籍资料,汤夏和喜欢一个人待在他的房间里,反正汤裕成很少回家。 “以后上大学你准备学相关专业吗?”秦文澈又问。 汤夏和立马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只可能选择法律专业,就算他不喜欢,于秋华也不会允许他选择法律以外的专业。 秦文澈问:“为什么?” 头一次地,汤夏和不想向秦文澈解释这样一个问题。他指了指书本说:“我这题不太会,您给我讲讲吧。” 汤夏和喜欢对秦文澈用“您”来称呼,尽管他们年龄差并不大。 秦文澈盯着他看了两秒,汤夏和感觉自己有一次被他看穿了,脸上开始烧了起来。但好在秦文澈又很轻地对他笑了一下,把目光移到了汤夏和手指的那道题上,开始讲起考点来。汤夏和松了一口气,不愿再去想自己的人生选择。 只是汤夏和没有想到,秦文澈邀请他周六下午去看一场市级高中生商业经营模拟的比赛。他说:“我被邀请作为指导老师出席,所以有一张多出的观众卡,可以带一名学生去。” 汤夏和想要退缩了,因为他还有很多功课要做,周六下午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花费时间去观看一场商赛对他的高中生涯不会有任何帮助……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自信。比起带他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去看一场比赛,不如带秦文澈自己的、有相关经验的学生去来得更有价值。 “来吧,很有意思的。”秦文澈鼓励道。 汤夏和冲他眨着眼睛,心里犹豫不决。但是看着秦文澈热切的眼神,他又没办法拒绝。秦文澈总是给他很多很多勇气,让他冲破以前那个认识到并承认自己的渺小、永远停留在一个人的世界的那个自己。最后汤夏和终于答应了他,秦文澈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对他说快去睡觉吧。 正文 第27章 下雪 Chapter272024年初冬 十月末和十一月都在忙碌的工作中度过了,汤夏和每天从早忙到晚,空闲时间都被佟令远的电话塞满了,许久没有回到刚离婚时那种患得患失的状态里去。他觉得自己比起感受到生活,更多的是麻木,用工作麻痹了自己。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他晚上八点从智慧公司的大楼里走出来,终于结束了现阶段的工作,能够慢慢悠悠地散步回酒店。没走两步,他突然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到自己的脸上,不像雨水般潮湿,还刮得自己的脸有些痛。他抬头望向路灯,路灯下无数片细小的碎片像夏日飞虫似的在路灯下起舞,他这才惊觉首都竟下起了雪。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秦文澈。有一年过年秦文澈回到自己的爸妈家,那时候汤夏和大三了,他给秦文澈写了无数封信,他一个字都没有回。汤夏和再也忍不住自己浓烈的爱意,再也忍不住对秦文澈的想念,一个人又一次跑到了首都。 秦文澈曾经给汤夏和看过一张照片,是他在自己家门口的滑雪场滑雪的照片,秦文澈的背后印着滑雪场的名字。汤夏和并不知道秦文澈的家具体在哪里,他在滑雪场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了,每天都去滑雪场,有时候在里面滑两圈,有时候就站在场边看,一站就是一整天。他的眼睛在人群中穿梭着,企图能凭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再次和秦文澈相遇。 那一天外面的雪下得很大,汤夏和的眼睛、鼻子和耳朵都被冻得通红。晚上夕阳照得冰面一片绯红,他迎着太阳的金光往下走。不知哪一个瞬间,太阳光正正好好落在他身上,他稍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面前站着秦文澈。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他期盼了大概有一千次同秦文澈偶遇,最后都没能实现。有时候他觉得自己都快要放弃了。 秦文澈站在他面前,眼里风云变幻。最多的是惊讶,随后一切都变得复杂了起来。汤夏和觉得自己十分笨拙,搞得好像是跟踪了人家一样,张口想要解释,可关键时刻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头脑乱作一团。 “你来了。” 秦文澈没有说“你怎么在这里”,而是说“你来了”,就好像他一直在等汤夏和再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某个节点上一般。 汤夏和好几次想说什么,但又发不出声,他头脑涨热,冻得发麻的耳朵开始恢复了知觉,恍然间又像发起了高烧,弄不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汤夏和被手机铃声吵醒,他粗重地喘息着,梦中秦文澈那双眼让他抑制了这么多天的难过突然涌了上来,他还记得梦里那种心砰砰跳动的感觉,也不会忘记秦文澈让自己慌乱的时刻。 来电显示是佟令远。他做了两个深呼吸才终于能够接起。 “令远。”他的嗓音还带着睡醒后的沙哑,还带着对那头传来的一切都毫不在意的语气。 没想到佟令远说:“汤夏和,开门。” “是你。”汤夏和打开门后侧身让他进来。佟令远手上提了许多东西,汤夏和想让他先把东西放下在客厅坐一会儿,谁料佟令远走过来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头就要吻他。 佟令远长期健身,他的力气不是汤夏和能比的。汤夏和只好用一只手抵在胸前,偏过头去对佟令远说:“我才起床,还没洗漱。” 佟令远的眼神晦暗不明,盯着汤夏和看了两秒才说了句好。汤夏和逃也似地走进卫生间锁上了门,匆匆用水抹了把脸,还没从刚才那个梦里缓过来。 当他再次从卫生间里出来时,佟令远已经没有像一开始那样缠着他了。他顺路给他买了早餐,从食品包装袋里放到了餐盘上,让汤夏和一洗漱完就能吃上热乎的饭。 “你怎么突然来了?”吃早饭时,汤夏和才有空想起来问他,佟令远看着他两秒,只说:“我有点想你了。” 汤夏和一边用叉子捣弄餐盘里的香肠,一边说:“我怎么记得这几天你都有工作。” “我挪班了,”佟令远说,“这样才能空出时间过来陪你。” 汤夏和轻笑了一声:“我这么大了,也不需要人陪,而且白天我在工作,你也见不着我。” 佟令远放下餐具,一只手伸过去握住汤夏和的,露出有些可怜巴巴的神情:“我不可以去陪你工作吗?” 汤夏和第一反应是并不想让佟令远插手自己的工作领域,但想到上一次他这么做时,佟令远非常介意,他只好无奈道:“我们工作内容都是非透明的,只能委屈你在工作时间坐在会客大厅了。” 晚上汤夏和和佟令远一起从公司回来,实际上佟令远只在汤夏和来去公司的时候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听见汤夏和挨个儿跟同事介绍自己的身份后,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汤夏和住的酒店。他休息这么些天也并非没有事情做,而是要去酒店的健身房完成飞行员每日的训练指标。 汤夏和结束工作的时候佟令远刚洗了澡来接他,一身清爽,说自己订了一家餐厅,晚上请他一起去用餐。汤夏和其实工作很累了,此刻只想回酒店休息,可是实在不好扫了佟令远的兴。 饭桌上佟令远切了一块菲力叉到汤夏和的碗里,不经意地提起:“前几天秦文澈来找过我。” 汤夏和拿着叉子的手停住了,没有抬头看佟令远,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上,在等待佟令远说下去。 “不用紧张,”佟令远看出汤夏和动作上的停顿,语气放轻松了些,“他也没说什么,就是觉得我对你不好,想让我离开你。” 汤夏和继续用叉子去叉佟令远刚才放到他盘子里的那块牛排,动作几乎是有些慌乱的,仿佛只要他快速用食物填满自己的嘴,就能让佟令远结束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 偏偏佟令远放下了手中的餐具,一字一句地说:“我待你不好吗,汤夏和?” 汤夏和叉着牛排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抬眼看向佟令远,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没有,你对我很好。” 不知怎的,虽然佟令远从来没有表现出凶狠的样子过,可汤夏和心里还是有些惧怕他。 佟令远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终于结束了这个话题,可是汤夏和却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胃口。秦文澈为什么会去找佟令远?他又为什么要让佟令远离开自己?盘子里的饭菜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他快速吃下所有的食物,对佟令远说:“我饱了。” 佟令远让服务员拿了账单结了账,牵着汤夏和的手,两人一起往门口走去。 这时候,首都又下起了雪,雪势不大,雪质柔软,可温度还是降了不少。 佟令远去一旁的便利店里买伞,汤夏和站在餐厅门口,望着路灯下四处飘散的飞雪。那些雪像是夏日里的小飞虫,在路灯下来回盘旋着,没有归处。没一会儿佟令远买了一把伞回来,看见汤夏和微微仰着头,对着天空发呆,走近了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说:“你在想什么?” 汤夏和在想秦文澈。秦文澈一定还不知道自己的家乡下了雪,从前哪怕是这样一点小事汤夏和都会立即同他分享;况且,一旦下起雪来,他就知道再有不久就要过年了,汤夏和会从这时就开始纠结过年回去给秦文澈的父母带点什么好,秦文澈就会不停地对汤夏和说“你带什么他们都会喜欢的”,来抚平汤夏和的种种过分担忧。 但是汤夏和对佟令远说:“我什么也没想,快走吧,雪要下大了。” 落在地面上的雪化成了湿湿的一层水,佟令远揽着汤夏和的手,头顶上为他撑起一把小伞。在这样的夜晚里走着,汤夏和试图说服自己佟令远其实也挺好的,和他一起这样过日子似乎也不错。回到酒店时汤夏和的鞋子底面和裤脚都沾上了一层雪水,他把自己的衣物简单清洁后拿去烘干,做完这一切后,又回到房间洗了一个热水澡。 今天,汤夏和感觉很累,佟令远躺在他的身边用手拨弄他的头发,他没有怎么在意,抬手关了灯准备睡觉。可是黑暗中,佟令远滚烫的一只手拉住了汤夏和的,他的力道很大,不容得汤夏和反抗。他将汤夏和的那只手伸向自己。 汤夏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可他顺从着佟令远想要做的一切,尽管他不想帮他,更不想日后有一天二人要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汤夏和很困了。 半梦半醒间,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想法,那就是秦文澈是对的,他的确应该离开佟令远。 正文 第28章 自卑 Chapter282009年冬 秦文澈有一张英俊的脸和一具英俊的身躯,这是所有人普遍承认的。只是一直以来汤夏和都努力去忽略这一点,因为他认为自己同那些只会过度关注秦文澈外貌的男生女生不一样。比起外貌,秦文澈身上有更加吸引他的地方。 但是,当周六上午秦文澈穿上那套黑色西装时,汤夏和再也不能假装注意不到他的外表了。秦文澈本就身形修长,平时不乏锻炼,穿上修身的西装外套与西装裤,就更显好身材。汤夏和看着他,脸又一下子红了。秦文澈向他伸出手,对他说:“我们出门吧。” 到了会场,秦文澈就不得不和汤夏和分开了:秦文澈去后台作准备,汤夏和则先入座观众席。过了一会儿,活动开始了,汤夏和看见秦文澈出现在右侧评委席上,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对商赛很不熟悉,所以过程中听得很认真,也渐渐看入了迷,直到每方选手发言结束,该轮到秦文澈起来总结了,他才从空调开得过足的场馆里感受到一丝头脑的清醒。 “3号选手在发言中展现了卓越的领导才能和协作精神……我和其他评委刚刚也看到,8号选手利用数学建模来分析……这也是非常优秀的技能……” 镁光灯打在秦文澈的头上,他用熟悉的、温柔的语调和表情说着话,汤夏和莫名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那就是秦文澈对谁都是这幅样子,他可以对汤夏和掏出真心,说些拯救他的话,也可以对其他任何人这样。灯光下的秦文澈是万众瞩目的翩翩君子,汤夏和觉得他的脸自己看不真切,也觉得自己一下子离秦文澈很远很远,不仅是物理距离上的遥远,而是汤夏和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点儿也没有走进过秦文澈的内心。在外人面前和在汤夏和面前,秦文澈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汤夏和突然感受到一种无力感,纵使他想要追着秦文澈跑,又要付出怎样的辛苦才能实现?他真的能够追上那样耀眼的他吗? 同秦文澈不同,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也没有很好的性格。他始终是一个渺小的、不能改变自身处境的人,能与秦文澈相识,已经是自己莫大的荣幸。 活动结束后秦文澈在会场门口等他,汤夏和朝他走去,感觉刚才那个发言时温润沉稳的人和眼前的人不像是同一个人。 “今天我有点累了,”秦文澈说,“晚上不是很想做饭,我们去下馆子吧。” 哪怕是疲惫起来,秦文澈仍是风姿绰约,仪表堂堂。汤夏和抬头去看他,觉得秦文澈可能永远不会有脆弱的时候。而在他面前,汤夏和是自卑的,孤僻的,不堪一击的。 汤夏和的期中考试考得非常好,在年级里进步了一百多名,拿到成绩条时他莫名松了一口气。秦文澈去听了汤夏和的家长会,回来以后看见汤夏和又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还放着自己书架上的经济学杂志,不自觉放轻了动作。他把路上在菜市场里买的菜洗了,烹饪的时候看到厨房瓷砖上倒映着自己做饭的影子,心里想,其实和汤夏和生活在一起的这些日子自己也变了许多。从前他并不这样注重吃饭这件事,有时为了省事一天只吃一顿,生活自由自在,没有什么寄托。如今汤夏和已经成为了他的牵挂,为了给他补身体,他开始认真研究饮食搭配,研究如何做出更加可口的饭菜来;他开始关注天气,在汤夏和出门时嘱托他穿合适的衣服;有时他也会很期待回家这件小事,在上楼时猜测一会儿打开家门,家里面的汤夏和是在吃饭、休息还是在看书。 油烟机工作的声音把本就睡眠很浅的汤夏和唤醒了,他从沙发上直起身子,这一动作一并从倒影里被秦文澈看见了。他回头看向睡眼惺忪的汤夏和,声音不能更加温柔:“你醒啦?最近期中周是不是挺累的。” 汤夏和的头发长得有些长了,一边头发被沙发枕压得有些不平整,走进厨房对秦文澈说:“你今天工作辛苦了,谢谢你帮我开家长会。” 汤夏和总是这样跟他客气,秦文澈已经习惯了。 秦文澈说:“快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秦文澈没有孩子,也没有养过宠物,所以他从来没有理解过对另一个生命的衣食起居负责是怎么样的感觉。但看着汤夏和跑出餐厅的背影,秦文澈好像突然开始有一点理解那种状态了。 吃饭的时候秦文澈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放下筷子接了,是自己的大学舍友温叙白,问他今年是否还一起跨年。往年过年时秦文澈都会和大学同学一起组个局,出去跨年,毕竟家里太冷清了。但是今年家里有汤夏和,如果他出去跨年了,汤夏和就又成了孤身一人,他舍不得。 他没有立马回复温叙白,而是先暂时将电话挂了,问起汤夏和今年的跨年安排。汤夏和回答时头也没抬:“可能在家里写作业吧。” 秦文澈说:“我带你出去跟我的朋友们一起跨年怎么样?每年渝桥滩边都有人放烟花。如果凌铭之有空的话,也喊上他一起吧。” 凌铭之是个爱玩的人,所以汤夏和打电话邀请他一起跨年的时候凌铭之一下子就同意了。彼时秦文澈就在旁边,他接过汤夏和的手机对电话那头的凌铭之说:“小凌同学,那跨年那天你放了学就和夏和一起来我家写一会儿作业,晚上我带你们出去吃东西,可以吗?” 秦文澈怕汤夏和同一群陌生人出去不适应,所以想着让凌铭之陪他一起。安排完凌铭之后,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温叙白,告诉他自己要带两个学生一起出去跨年,让他准备口味清淡的饭店。 “你一向工作生活分得很清,”温叙白在那头的声音有一点惊讶,“怎么突然要带着两个孩子跨年了。” “其中一个孩子现在跟我住在一起。”在电话里秦文澈没有作过多的解释,只和温叙白阐明了他同汤夏和的关系,随后便挂了电话,又去辅导汤夏和的作业。 跨年那天秦文澈拿了清洗过的新衣服给汤夏和,下了课回家洗过澡后,汤夏和就穿上了秦文澈给他买的那套白色毛衣和浅蓝色牛仔裤。汤夏和肤色白皙,穿上白色毛衣就更显脸庞柔软。照镜子时,汤夏和觉得秦文澈的审美无话可挑,秦文澈看到他时,也夸他“漂亮”。 正说着话,门铃响了,秦文澈打开门,门外站着一男子,身高约莫到秦文澈的眼睛处,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大衣,身形瘦削。秦文澈向汤夏和与凌铭之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大学舍友,温叙白,现在在银行工作。” 温叙白看着有些沉默寡言,微微朝两人颔首了一下,转而又盯着秦文澈一人,轻声对他说:“我开了车来,接你们过去。” 秦文澈带着两个小孩往下走,温叙白在前面带路。不知道为什么,汤夏和觉得温叙白有些奇怪,而秦文澈看着他总有种欲言又止的样子。 温叙白的车停在楼下,秦文澈问:“买车了?”温叙白点点头说“买车了”,秦文澈就笑了,拍了拍温叙白的肩。温叙白没有笑,走上前去打开了副驾驶的门,让秦文澈上去。秦文澈说:“我带两个学生坐后面吧。”于是温叙白又关上了车门,脸色有一点不好看。 秦文澈贴着汤夏和坐在一起,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混合着车载香薰味,让汤夏和觉得眩晕。凌铭之拿着手机打游戏,汤夏和看着他打,秦文澈便问他:“你怎么不用自己的手机玩?” 汤夏和摇摇头,凌铭之看他一眼,说:“汤夏和不喜欢玩游戏。” 秦文澈便低下头问他:“那你喜欢做什么?” 汤夏和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因为他觉得手机很无聊,他不喜欢玩游戏也不喜欢网络聊天。正说着话,车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了下来,老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似乎是在那里接应他们的。凌铭之一下车,立马收起了手机,整个人顿在原地。 那人迈着一双长腿朝车的方向走来,凌铭之张了张嘴巴,勉强喊了声:“……凌舟之?” 那人走过来作势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笑说:“臭小子,喊哥。” 凌铭之同汤夏和撇了撇嘴,小声说:“这是我亲哥。”秦文澈像是早就知道似的,笑着看向他们。 凌舟之和凌铭之一样的性格,倒是将温叙白和秦文澈营造出的尴尬气氛缓和了不少。汤夏和同凌舟之聊天也感到很开心,只是温叙白一直没有什么兴致的样子。饭后几人玩了会儿聚会游戏,等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一起往渝桥滩边走。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凌舟之向秦文澈使了一个眼色,自己则一手揽着汤夏和,一手揽着凌铭之,加快了脚步。 凌铭之疑惑地望向他,凌舟之哈哈笑道:“给你温哥哥和秦哥哥一点独处时间。” “可是……”凌铭之还想说什么,凌舟之给了他一记眼刀:“闭嘴,一会儿你就看吧。” 凌铭之虽然好奇,可只盯了他们两个一会儿就被风景吸引走了注意力。汤夏和的心却紧绷着,眼睛紧紧盯着温叙白和秦文澈的方向。 渝桥滩附近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人倒数,汤夏和看见温叙白同秦文澈说了些什么,秦文澈只简单回了一句话,温叙白低着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们的背后掀起一束又一束的烟花,汤夏和亲眼见到在烟花腾空而起的那一瞬间,秦文澈转过身朝自己走过来。 汤夏和一时不知道是烟花绽开的景象让自己定在了原地,还是秦文澈的动作使然。他感觉秦文澈的手臂揽住了自己的肩膀,那人低下头对自己说:“新年快乐,汤夏和小朋友。” 他感受到自己肩上的温度和力度,感觉自己的心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远处盛大的景象和秦文澈近在咫尺的眉眼同时发生,让汤夏和觉得自己身处末日之中,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回去时秦文澈和温叙白分了两路。最后温叙白是自己一个人走的,背影看上去十分失魂落魄,凌舟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里有些埋怨:“你又惹人家不愉快了。” 秦文澈依然是处之泰然的样子,回道:“强扭的瓜不甜。我打到车了,先带汤夏和走了。” 他朝凌舟之摆摆手,让凌舟之吞下了想说的所有话。 回去的路上秦文澈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汤夏和看着车窗外的树影在他侧脸上斑驳变幻的痕迹,忍不住问:“您刚才和温哥哥讲什么了?” 秦文澈沉吟了一会儿,说:“温叙白要结婚了。” 汤夏和眨着眼,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话中的意思。 车缓缓停在小区门口,秦文澈和汤夏和并排走回家。秦文澈说:“上大学时,温叙白同我表过白。” “那你答应了吗?”汤夏和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思考温叙白的性取向。 秦文澈摇了摇头,“刚才他还跟我说,如果我们能在一起,他就和家里断绝关系,永远不结婚。” 汤夏和张了张口,还有更多的问题想问。秦文澈呢?他也喜欢男生吗?他有没有过喜欢的人?他喜欢的人是怎么样的? 可是秦文澈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加快了脚步。汤夏和觉得温叙白有一点可怜,也觉得秦文澈这样温柔的一个人,在感情上却也这么无情。他很少睡得这样晚,困顿朦胧中脑子里各种疑问和思考混杂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也和温叙白一样失魂落魄了起来。睡着前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秦文澈其实很轻易就可以做到让别人失魂落魄。 正文 第29章 自我肯定 Chapter292024年冬 汤夏和暂时同智慧公司的团队一起工作,免不了要跟他们一起吃饭。团队的技术总监王刚又是个爱喝酒的,汤夏和经常要同他们喝几杯。项目快结束的那个周周五,下了班,王刚又请汤夏和去喝酒,汤夏和爽快地答应了。 汤夏和不喜欢酒精的味道,他觉得那些冰凉发苦的液体总是灼烧着他的喉咙,让他有一瞬间感到不可承受。但同时他又贪恋着被酒精麻痹、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想要忘记点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尽管只是忘记一阵子。 王刚比他大十多岁,爱喝白酒,汤夏和平时陪席没少喝白酒,饶是如此,仍觉得白酒是一样危险的东西,他喝了没几杯反应就开始变得迟缓,大脑像生了锈似的转动缓慢起来,以至于对面的王刚说些有关于项目的话,他都听不太真切,只钝钝地点头,再一杯一杯同王刚敬酒。 汤夏和同其他人不同,他们一醉就谁也不顾,倒在地上软烂成泥了。汤夏和不是这样的,他喝醉以后,身体也不会完全放松下来。他会抱着手机,潜意识里努力找回一丝清醒,在通讯录里找着秦文澈的号码。最近几年,秦文澈不来接他了,可汤夏和喝醉后还是一定要给秦文澈打一个电话。哪怕秦文澈不爱他了,他还是不想让秦文澈担心自己。 喝到后面,王刚也有些神志不清,一场饭局到这里也要散了。王刚团队的助理过来问汤夏和需不需要帮忙打车送回去,汤夏和抬头看着她,目光无法拒绝,沉默了一会儿说:“您将我扶到大厅就好了。” 汤夏和走路时头重脚轻,好不容易被助理扶到饭店大堂里的小沙发上坐下,助理又回去送自己家主管。汤夏和站起来时头晕得厉害,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一丝神智。他的手上紧紧攥着手机,等眼前不那么模糊的时候给秦文澈打出了一通电话。 秦文澈从不敢将自己的手机开成静音,一来怕错失工作电话,二来怕汤夏和有什么情况需要他。离婚前是如此,离婚后也如此。手机铃声响起时,秦文澈正在处理白天的工作。他听着单调的系统铃声划破安静的空气,坐在书桌前眼睛仍是望着电脑。 这个点能给他打来电话的,只会是汤夏和,多半还是喝醉了的。 他望着电脑屏幕上只开了一个头的辞职信,耳边是迫切的电话铃声,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要被自己的无能压垮了。 直到汤小河听见电话铃声开始汪汪叫起来,秦文澈才举起手机。来电果然是汤夏和。他把手机放到耳边接听,汤夏和那头只有嘈杂的背景声,有人来回走动,有人说着客套话。 “文澈,我刚应酬完,马上回去。”汤夏和突然出了声。 秦文澈这下可以断定汤夏和喝醉了。他心里担心起来,担心应酬中的汤夏和是他的本能。每一次汤夏和夜里打来电话,他都会带着汤小河在小区楼下等他很久,心里忐忑着,企求他能早点平安到家。 “你在哪儿?”他试探性地问,心里知道不会得到答案。喝醉了的汤夏和什么也不记得,也什么都记不住。 汤夏和那里果然又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秦文澈听见那头传来很小的哭声,他的心跟着汤夏和的啜泣声抽动着,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耳边那个小小的听筒上。 “文澈,你为什么不来接我了……”汤夏和说。 秦文澈的一只手还放在电脑键盘上,斟酌着那封辞职信。 汤夏和在那头像是受尽了委屈:“我变成现在这样你是不是挺讨厌的,你是不是讨厌我,你不想看到我这样子,所以不来接我回家也不怎么对我笑了,可是文澈,我有什么办法,那些人想灌我酒,我又怎么拦住……” 汤夏和在那头听起来伤心的不得了,反复说“想他”,问他为什么不来接他,为什么不爱他了。 哪怕知道自己不久就要失明后,秦文澈也表现得非常坚强,就像没有什么能真正让他脆弱一样,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会一味地对所有人隐瞒事情的真相,包括对汤夏和。 有的时候他也觉得很累了,不想再这么隐瞒下去了。对着醉酒的汤夏和,他第一次想要对他倾诉些什么。他说:“汤夏和,我没有办法在夜里开车,所以我不再去接你了。当我坐在驾驶座里时,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吗?我甚至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汤夏和会忘记自己今晚说过的话,所以在这珍贵的醉酒时间,他能够不再做那个永远是汤夏和坚强的后盾的人。 那头的汤夏和不再说话,隔着听筒,秦文澈能听见他的一呼一吸。他仍是无比克制的,说完那些话,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把汤夏和的电话挂掉了。 睁眼时熟悉的头痛感撕裂了汤夏和,他努力抬起头,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起来。昨夜的记忆涌入脑海,他记起自己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被人扶到饭店的大堂里,后面就断片了。 眼前的画面分明是在酒店里,他躺在酒店的床上,手很快摸到了身边的另一个人。汤夏和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了躺在自己身边的佟令远。 “令远。”他的嗓子又干又痛,转过身时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只剩内衣了。 佟令远睁开眼,伸出手摸他的脸,问:“难受吗?” 佟令远的手很大,覆在汤夏和的脸上,汤夏和觉得自己像一个猎物。 汤夏和点点头,爬起来说:“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佟令远翻了一个身,面无表情:“秦文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你喝醉了。” 汤夏和找衣服的身体一愣,为什么是秦文澈给他打的电话?空气中漂浮着一丝冷意,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佟令远从床头柜拿过汤夏和的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放到他的面前:“你的手机上有一通和秦文澈的通话,是你打过去的。” 汤夏和一下子夺过自己的手机,说:“我喝醉了,不小心按到了。” 说着他就要下床,可一只手腕被佟令远紧紧扣住。佟令远的力气不是他能比的,所以他没能挣脱开。他回头看去,佟令远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手,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汤夏和分明从他眼里看到了警告的意味。 和佟令远在一起,汤夏和尝到了很多刺激。他教他抽烟,带他玩各种游乐园的高空项目,还带他去蹦了极,可汤夏和并没有从这些活动中尝到快乐,他只觉得佟令远带他做了太多能够让他上瘾的事情,让他感受到失控,感受到堕落,看清了本来的自己是有多么破碎。 汤夏和捡起小沙发上的睡衣穿起,佟令远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烟,眼睛盯着汤夏和看,汤夏和明白了他的意思,又走到他的身边。佟令远把烟递给他,饶是汤夏和不喜欢烟的味道,可他自觉昨晚打电话给秦文澈的行为会惹恼佟令远,于是便乖顺地吸了一口。佟令远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汤夏和说:“也许是工作压力比较大的缘故。” 佟令远说:“汤夏和,心情不好的时候,不一定要立马将自己的心情变好。” 汤夏和抬眼看向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佟令远从他手中拿过烟头,面无表情地按在自己的左手小臂上。烟头周围的皮肤迅速泛起红来,佟令远就那样用自己的皮肤熄灭了一支烟。 汤夏和看着有些触目惊心,佟令远却说:“太过高兴了反而会有一种不曾真实地活过的感受;相反,疼痛会让我觉得我活着。你想试试吗?” 汤夏和感觉自己的心被触动着,佟令远和他一样,懂得疼痛是一种安慰自我的方式。从一开始,他就敏锐地感知到了佟令远和他是一类人,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保留着对疼痛的追求和享受。 他对佟令远点点头,佟令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他伸手掀起汤夏和的衣服,冰凉的手指触到了汤夏和柔软的腹部。 然后汤夏和感受到了另一个更加冰凉的东西接触到了他的皮肤,不是肉身的冰凉,而是器械的冰凉。他感觉喉咙发紧,有些害怕地问:“痛吗?” 佟令远说:“不痛,就像刺青一样。” 汤夏和便闭上了眼睛,仍由佟令远拿着那柄小刀在自己对疼痛忍受度极高的身体上作画。 他感受到皮肤被撕裂,没有受到保护的肉暴露在空气中所带来的痛感,他的呼吸变深了,心跳快起来,哪怕知道自己在做不对的事情,可一时间还是没有办法从这种感受中挣脱出来。 他对佟令远说:“我是一个特别差劲的人。”这不是自我否定,而是自我肯定,他就是这样认为的,也这样说给佟令远听。 佟令远笑了笑:“差劲的人值得享受差劲的世界。”他几乎是对汤夏和的话作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汤夏和的脑子里有了无数过去的画面:于秋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没用的东西,汤裕成接受采访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将会一事无成。他听着否定长大,听到别人对自己的否定评价已经成为了他的舒适圈了,他能够心安理得地待在那里,承受所有的斥责。但是他偏偏爱上了像太阳一样的秦文澈,秦文澈想要拯救他,想要将他脱离泥潭之中,他不愿意他的太阳伤心,所以始终挣扎着,哪怕改变自己很痛苦,可只要秦文澈高兴,他愿意为了他改变自己。 现在,他再也不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了。他应该回到自己应该在的地方去,做秦文澈最讨厌的那种人。 佟令远从一旁抽过一张餐巾纸来盖在汤夏和的腹部,很快餐巾纸上就渗开一片血迹。汤夏和低头怔怔地看着那些鲜红的纸张,感受着尚未结束的、用刀具划伤皮肤的疼痛,突然产生了一种和宿醉后一样的难过的感受。 正文 第30章 回家 Chapter302009年冬 一月底,学校放了寒假,秦文澈在收拾回家乡过年的行李时,打了一个电话给汤裕成。汤裕成的说辞是“过年要做项目”,没有提让汤夏和回去过年的事情。汤裕成毕竟是秦文澈的老师,对于他的做法,秦文澈也无可奈何。 秦文澈在国际部任教,本可以早早回家,可汤夏和所在的普高部门还在补课。一直等汤夏和的课补完,秦文澈带汤夏和出去看了一场电影放松了一阵,从影院出来以后,秦文澈看着汤夏和毫不知情的双眼,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我带你去吃一顿饭。” “去哪儿吃饭?”汤夏和问。 秦文澈低头,双手在汤夏和的指尖处轻轻揉捏着:“去我的一位老师家里,快过年了,我也要去拜访他一下。” 他没有选择告诉汤夏和自己要带他去汤裕成的家里,因为他怕汤夏和抗拒。只是他要回家,实在没办法照顾汤夏和,又不能留汤夏和一个人过年。 秦文澈提着在路上买的果篮敲响了汤裕成家的门。汤裕成正和几位自己带的研究生在家里谈事,打开门看见秦文澈这位不速之客,一时间愣在了门口。秦文澈依旧用温和的声音说:“汤教授,快要过年了,我来看看您。”但汤裕成没有请他进来,他就牵着汤夏和走进了玄关。 这样一来,汤裕成就不好把他们拒之门外,学生又在房内,他还要做那个有内涵、有修养的汤教授。他只好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从一旁的鞋柜里拿出拖鞋请他们进来。 汤夏和看见秦文澈来拜访的是自己的父亲,用力地拉了一下秦文澈的手腕。秦文澈回头看他,他小声说:“我不想进去。” 这是秦文澈第一次让汤夏和对什么事情妥协。他对汤夏和说:“乖,听话,先进来。” 汤裕成没有看汤夏和,汤夏和一开始还带着期望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不该有这种无妄的幻想,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秦文澈坐在汤夏和与另外三个汤裕成的学生中间,除了他,剩下的所有人都表现出了一定程度上的拘谨。秦文澈倒是与汤裕成谈笑风生,汤教授的话他都能接上几句。最后汤裕成扶了一下眼镜,拍了拍秦文澈的肩膀,对自己的学生说:“这就是我当年最得意的学生,他本科时我就带着他同我一起做项目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游刃有余。” 汤裕成说话时带着一种自豪感,秦文澈的确是留给他印象最深的学生,他的沉稳与无懈可击的能力让所有人都不可轻视。 秦文澈顺水推舟说:“汤教授过奖了,您的儿子也十分优秀,遗传了您的敏锐。”说着他把汤夏和往所有人面前带了一下,汤夏和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反倒显得怯生生的。 在场的人都是第一次见汤教授的儿子,所以闻言都好奇地看向汤夏和。秦文澈说话时目光没有看着汤裕成,反倒朝向他的几个学生:“之前汤夏和一直跟着我补课,快过年了,汤老师想儿子,让我帮他把儿子送回来。” 说完这话,他才看向汤裕成:“汤老师,我也不多打扰您了,您要照顾好汤夏和。” 汤裕成知道自己中了秦文澈的计,可秦文澈已经把话说得这么圆满,只给了他一条路可走。他眼神复杂地望了秦文澈一眼,抬手让他走。秦文澈便从汤夏和身边站起来,和自己道了别,又同汤裕成你来我往了几句,便离开了。 汤夏和坐在原地,还什么都没有意识到。汤裕成打发汤夏和进客房,之后便一直在客厅同几位学生说话,再也没有来问过一句汤夏和。 汤夏和就这样被秦文澈丢给了汤裕成,在没有通知他本人的情况下。汤裕成的客房就与它的功能一样,内饰都彬彬有礼,汤夏和坐在那张软到陷下去的床垫上,看着窗外傍晚蓝色的景观,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汤裕成家的客人。 他坐在那里,一直到夜色渐浓,窗户的玻璃上开始出现自己的倒影。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充满了怨恨,头一次这样想要埋怨秦文澈。为什么秦文澈像丢掉一个包袱一样把他丢给了汤裕成?他开始怀疑秦文澈这个人在他面前表现的真实性。秦文澈会不会其实一直以来都觉得他很麻烦,只是一只在他面前表现出尊重他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早就想把他转交给别人了。汤夏和读过太多的书,书里有太多类似的情节,他觉得自己就像书里的那些人一样,被别人抛来抛去,给谁都是一个大麻烦。 秦文澈所带给他的只是一场梦,一个本就不属于他的幻境,当他回到自己真实的生活里时,才能看清自己是一个怎样可悲、弱小、不值得被尊重的人。 汤夏和不知道一个人傻坐在房间里盯着窗外坐了多久,汤裕成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他走到房间门口,只是敲了敲客房的门,对着里面说:“桌上有饭,我热好了。” 汤夏和走到饭桌旁边,才发现汤裕成给他热的是剩饭,看样子是和学生们吃剩的。他感到一阵恶心,对汤裕成说:“我不饿。” 汤裕成盯着他两秒,突然凑近了,对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你让秦文澈把你送回来的吧。” 汤夏和觉得汤裕成看他的眼神像看仇人,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说:“我没有。” 看着汤裕成在思考要不要相信他的表情,汤夏和又补了一句:“如果可以,我才不要跟你一起过年。” 汤裕成捏紧了他的下巴,让汤夏和觉得痛。他说了一句汤夏和不能理解的话:“你这张脸,真的太像于秋华了。” 对汤裕成而言这是一件好事吗?那时汤夏和还不懂自己的母亲是如何通过龌龊的手段生下了他,不懂他的父母之间根本没有爱情,所以汤裕成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他没能够察觉出他话里的恨意。秦文澈夸过他“漂亮”,在汤夏和的认知里,于秋华也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汤裕成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他眨着眼睛看向汤裕成,等待他的解释。汤裕成接着说:“你真是个废物,汤夏和,你和于秋华一样,手段都很高明。你们两个已经毁了我的这辈子了。” 汤裕成从未对汤夏和说过这样的话,汤夏和也从不知道除了他们一家住的那个房子外,汤裕成还有别的住所。在那个家里,汤裕成当他不存在,不会过问他一句,只是同于秋华不断地吵架。他听过于秋华嘴里各种各样的侮辱,也终于第一次在汤裕成的嘴里听到了类似的话。 汤夏和忽然觉得产生了一种安心感,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放空了。他觉得汤裕成说得没错,自己就是一个废物,他就应该得到这样的评价。他也开始有点明白在秦文澈那里屡屡感到的不安是什么,那些不安来源于他的不配。秦文澈总说他是个有天赋的孩子,是一个敏锐的孩子,总是夸他,可汤夏和心里知道自己配不上那样的夸奖,他生性低劣至此,不配得到任何美言。 回头再看,他觉得秦文澈像一个骗子,幸好他及时把他丢了回来,让他一下子认清了现实,否则他要是待在那个由秦文澈编织的美好梦境里出不来了怎么办?那样会毁了他的。 手机又收到了一条信息,汤夏和低头去看,是秦文澈的。秦文澈经常往手机里充话费,因为他经常发短信给汤夏和。 秦文澈问他吃晚饭了吗,汤夏和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关机了。他生秦文澈的气,觉得非常委屈,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希望?如果他不给自己希望,那么他现在也不会感到这么难过,这么生秦文澈的气,他还没有这样生过谁的气。 大年三十的晚上汤裕成出去了,汤夏和依旧一个人待在那间客房里,看着窗外烟花腾升。秦文澈已经给他发了好几条短信,可汤夏和一条都没有回过。他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感觉非常空虚,曾经他经常有这种感觉,在他一个人在家吃外卖的时候,在汤裕成和于秋华吵架的时候,在于秋华因为各种事情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的时候,汤夏和都感到自己的内心被空虚填满了,但他并没有觉得这样的空虚不可忍受。然而,在秦文澈那里,那些空虚渐渐离开了他,取而代之的是秦文澈所有温柔的话语,现在,秦文澈不在他的身边,他居然开始感到不可忍受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出房门,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刚刚开始,电视上热闹非凡,汤夏和的手机突然响了,秦文澈打来了电话。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夏和,吃过年夜饭了吗?” 汤夏和听着秦文澈那里略带嘈杂的背景音,鼻腔突然非常酸涩。 对秦文澈的怨恨又涌了上来,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将那些怨恨说出口,可汤夏和毕竟是个孩子,没有忍住。 他带着哭腔说:“秦老师,我没有吃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为什么不通知我就把我丢给我爸?” 汤夏和说完以后立马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理取闹,过年了,秦文澈不将他送回自己的亲生父亲这里,还能将他送到哪里?他第一次对谁这样任性地说话,已经用光了自己的胆量,马上哭着对秦文澈说“对不起”。 秦文澈那头沉默了一阵,汤夏和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没一会儿,他那头的嘈杂声都没有了。 他问汤夏和汤裕成是不是不在家,汤裕成有没有给他准备一日三餐,汤裕成同他说了什么,汤夏和都如实告诉了他。最后,秦文澈在那头说:“明天下午三点半,我去接你。”他的声音很冷,似乎有什么情绪已然强压不住。 秦文澈从未感觉自己的心这么痛过,他不知道汤裕成作为一个父亲竟然混蛋至此。大年三十的晚上,秦文澈一个人站在冷风习习的阳台上,在电话里同汤裕成吵得口干舌燥。电话一接通,他就大声质问汤裕成为什么在大年三十晚上一个人留汤夏和在家,为什么连一口热饭都不给汤夏和吃,为什么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此苛责。汤裕成还想保持他的教授风度,可俨然已经再无风度可言,只回他“你不觉得作为一个老师,你对汤夏和倾注了太多情感吗”,秦文澈气得说不出话来,头一次对自己尊重的老师如此大不敬。 他说:“您不配做汤夏和的父亲。”说完便立马挂了电话。 大年初一,秦文澈出现在了汤裕成家门前。汤夏和给他开了门。秦文澈刚从外面回来,浑身热着,一下子将冰凉的汤夏和搂进怀里,汤夏和哭了出来,秦文澈用手掌拍着他的背,对他说:“我们回家。” 正文 第31章 辞职 Chapter312025年春 春节前汤夏和差不多结束了在首都的工作,还剩一些事情留了自己的助理在智慧公司收尾,自己和佟令远提前回了渝州。 过年期间佟令远有飞行任务,所以大年三十下午汤夏和一个人在家。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一个人过年了,如今家里没有秦文澈,也没有了汤小河,这么大的房子显得格外冷清。他打电话给凌铭之,问他有没有到家。 凌铭之在那头叫苦不迭:“我那一双父母又自个儿出去玩不带我了,我又是宝贵的大龄单身男青年,正愁怎么一个人挨过这漫漫长夜呢。”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凌铭之就把车开到了汤夏和家楼下,接他一起去过年。 凌铭之平时不怎么乐意做饭,冰箱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汤夏和便又和凌铭之去大超市里采购食材,没想到他们推着小推车,迎面遇上了秦文澈和他的父母。 眼看着逃是逃不掉了,汤夏和又不好意思不打招呼,只好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妈”。二老看见他,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汤夏和独独没有同秦文澈打招呼。凌铭之看见这场景,赶快走到旁边去避嫌,汤夏和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场面,心里紧张万分。 大学毕业汤夏和同家里断绝关系后,秦文澈对他说:“以后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秦文澈的父母都是极好的人,对待他也如同对待亲生儿子一般,所以哪怕离了婚,汤夏和也没有改口,依旧管他们叫爸妈。二老同他寒暄了两句,期间秦文澈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直到汤夏和同二位老人再也无话可讲了,秦文澈才俯下身来对他们说:“爸,妈,你们先去逛逛,我同汤夏和讲几句话。” 秦文澈的父母回过头来嘱咐对秦文澈嘱咐了一句什么,汤夏和没有听清,待他们走远后,秦文澈放在汤夏和身上的目光就更灼热,简直要让汤夏和烧起来。 他说:“你的新对象没有和你一起过年吗?” 汤夏和特别想跑,听他问这话心虚得很,同秦文澈撒了个谎:“他在家等我。” 秦文澈的目光往他的脖子上移,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汤夏和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自己撒的这个谎,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 突然,自己的脖子处覆上了一只冰凉的手,汤夏和浑身颤抖了一下,因为秦文澈离得近了,他又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草木香,清冽温柔。 汤夏和几乎鼻头一酸,熟悉的味道里总是带着记忆的,他记得自己靠在他身上看书的时候,被他抱着的时候,与他肌肤相亲的时候……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味道总是包围着自己。 “这里有一条伤口,怎么回事。”不知道为什么,秦文澈的语气算不上温柔,汤夏和甚至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丝不悦。 汤夏和已经忘记了那条伤疤,秦文澈冷不丁地提起,他突然想了起来,这条伤疤是佟令远用刀划的,他们当时在做什么?汤夏和突然觉得自己在与佟令远做一些很荒谬的事情,可当他们真的那样做的时候,汤夏和并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秦文澈的眼睛这会儿又在看他了,直直地看到他眼底,也捕捉到了汤夏和眼里的慌乱。他眼睁睁地看着汤夏和同他撒了第二个谎:“我翻书的时候,书页锋利,不小心划伤的。” 秦文澈的手指离开了汤夏和的皮肤,汤夏和心里一阵难过。那人后退了一步,像是要与自己保持距离似的,汤夏和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不想拉大这距离。秦文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几乎是叹气似的,把那口气吐出来,仿佛胸中有诸多不快,却又无可奈何。 “新年快乐,汤夏和。”秦文澈最后说,彬彬有礼的口气,仿佛他与汤夏和是什么刚认识的陌生人似的。说完,他侧过身子,很明显是让出一条道来让汤夏和离开。 凌铭之虽然去避嫌了,可也没有走太远,目光一直盯着汤夏和这里。见汤夏和魂不守舍地从秦文澈身边擦身而过,他快步往汤夏和的方向走去。 汤夏和低着头,好像又变得不高兴了,凌铭之越过他,去看他身后的秦文澈,却看见秦文澈一手扶着一旁的货架,一手扶着一旁的冰柜门,好像站不稳一般,走路时分外缓慢。 凌铭之愣了一下,难道秦文澈的腿疾还没好?可汤夏和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他顾不上去看秦文澈,赶紧把手中的东西往汤夏和面前的小推车里放:“速冻水饺,芹菜馅的,你是不爱吃这个来着?我记得的。一会儿回去下给你吃。” 他一边同汤夏和说着许多话,一边观察他的表情,汤夏和却像很累了一样,对他的话没有作出什么反应。凌铭之心里哀叹,这一对真是造孽啊,拍了拍汤夏和的背说:“都过去了,别伤心了。” 汤夏和轻轻点了点头,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回家以后凌铭之和汤夏和一起把买回来的菜处理了,凌铭之下厨,汤夏和给他打下手。凌铭之知道汤夏和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高三那年他同他在学校食堂吃了一整年的西红柿炒鸡蛋,所以回来的路上特意买了两个西红柿。汤夏和帮他把西红柿去了皮切好,凌铭之将西红柿下了锅,在锅里翻炒了几下,加了些调料,盖上锅盖焖着,回头去洗装鸡蛋液的碗。洗完碗他关了水,突然对汤夏和说:“哦,对了,秦老师好像辞职了。” 汤夏正在切凌铭之爸妈寄给他的腊货,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问他:“怎么回事?” 凌铭之说:“我今天去他工位旁边打印资料,看见他电脑上提交了辞职申请。” 他刚想对汤夏和说最近秦文澈有些奇怪,从楼梯上摔下来好几次,走路也变得慢吞吞的,突然他想到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可能,一种他永远不会想到会发生在秦文澈身上的可能,可他心里又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这一可能不仅是真的,还真实地发生在了秦文澈的身上。 他问汤夏和原来养的狗是什么品种的。 “是一只拉布拉多,秦文澈带回来的。”汤夏和没有察觉到凌铭之突然变安静了,而是在想着秦文澈辞职这件事。他知道秦文澈热爱教学事业,喜欢同学生打交道,如今在学校里也担任着要职,怎么会突然要辞职。他转过头去问凌铭之:“秦文澈还是国际部高三分管校长吗?” “当然是的,”计时器响起来了,凌铭之揭开锅盖,饭菜的香气一时间在厨房有限的空间里弥漫了开来,雾气腾升,“秦文澈的位子没有人可以代替,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国际部教师,对国际生升学规划是最有经验的,每年给学校带来大量创收,不可能是因为工作原因辞职。” 汤夏和一边将西红柿炒鸡蛋盛到碗里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说,秦文澈是不是有了中意的人了?” 凌铭之本想告诉汤夏和,这是一件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的直觉告诉他,秦文澈并不是不爱汤夏和了。他想起自己心中的那个关于秦文澈的猜想,忍住了自己的直觉,告诉汤夏和他不知道。 汤夏和在一旁嘟嘟囔囔,说“应该是有了吧,不然怎么要辞职”,然后,可能是又想起自己与他离婚的事,在一旁安静下来不出声了。 凌铭之心里像有蚂蚁在爬,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同谁一起分析自己心中的猜想,可却独独不能同汤夏和说这件事。窗外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饭桌上两人都心不在焉,各想各的心事。 年后返校复工后的某一天,学校的人事在群里将秦文澈的个人信息删除了,那天办公室里暗流涌动,所有人看着秦文澈在自己的工位上收拾东西,却不敢开口问清事情的缘由。直到秦文澈的桌子空了,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凌铭之突然站起来,走到秦文澈面前,想要同秦文澈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一处观景台站定了,凌铭之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秦文澈:“你是不是眼睛不好,才要辞职的?” 秦文澈没有想到他会看出来,表情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凌铭之实话实说告诉他是自己猜的,秦文澈紧盯着他:“你告诉汤夏和了吗?” 凌铭之第一次觉得秦文澈的眼神有点吓人,他赶紧摆摆手说:“没有。”秦文澈像松了口气似的,一只手放在露台边缘的台面上敲打着,视线从凌铭之的身上移到了远方的高楼处。 “先别告诉汤夏和。”秦文澈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凌铭之在一旁打量着他,头一次看到秦文澈这么难懂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汤夏和?他有权利知道这一切。而且,你们应当共同去应对这件事,你们不是伴侣吗?”凌铭之难以理解为什么一向理性的秦文澈会作出离婚这种选择。 秦文澈回头瞧了一眼凌铭之,看到了他所有的不解。他把放在台面上的手插回了衣服兜里。 “你不了解汤夏和。他没办法承受这一切的。” 秦文澈不是没有想象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告诉汤夏和他快要失明了,汤夏和会是什么样子。他肯定会站在原地,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结果,抱着秦文澈一边流泪一边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然后,秦文澈就会再一次看到汤夏和脆弱的样子,失去支柱的样子。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汤夏和都是那样易碎的,秦文澈把他捧在手心里,不忍心冒一丝让他破裂的风险。 “我前年的某一天晚上,关了灯后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以为自己得了夜盲,去医院查出来,医生说我得了视网膜色素变性,这种病一开始表现为夜盲,渐渐我的视野就会缩小,最终失明。前一阵子我去复查,医生说还有半年我就会彻底看不见了。” “这些年是我把汤夏和保护得太好了,从未想过我这样保护他的后果是什么,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做他的后盾,他会怎样。”秦文澈的话里多有苦涩,凌铭之站在一旁,没有办法去思考秦文澈的话。他猜出秦文澈生病了,却没想过他会永远失明。秦文澈快要四十岁,在这时从一个群体变成了另一个群体,凌铭之不敢想象他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秦文澈转向他,拍了一下他的肩,重重的一下,像交代后事那般说:“还麻烦你帮我保密,以及照顾好汤夏和。”说完后他先行离开了,留下凌铭之一个人在原地,感受秦文澈的话所带给他的、不可消解的、浓郁的悲伤。 正文 第32章 依赖 Chapter322010年春 汤夏和本来对秦文澈有非常多的怨言,准备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慢慢地暗示秦文澈,可是秦文澈大年初一来把他接走后,汤夏和心里的气一下子消了,没有办法再对秦文澈说出一句怨他的话来。 他回到秦文澈的房子后,躺在床上睡了沉沉的一觉,像经过一场疲惫的旅行后回到自己的家里般感到安心与放松。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把秦文澈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窗外凋零的树木开始冒出绿芽的时候,汤夏和知道,又一个冬天过去了。春天是朝气蓬勃的季节,也是传染病高发的季节,校园里就更是传染病横行。这个春天,秦文澈没能逃过病毒的侵袭,扎扎实实地病倒了。 他下午就开始感觉到有点不太舒服,浑身无力,下班回到家后,感觉腿脚酸软,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汤夏和下了晚自习后在学校门口等秦文澈来接,左等右等都没能等到,心里开始担忧起来,害怕秦文澈出了什么事,心急如焚地跑回家中。客厅的灯还开着,汤夏和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的秦文澈。 “秦文澈!”他不知道秦文澈怎么了,立马冲到沙发边上去探秦文澈的鼻息。秦文澈此时醒了,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汤夏和,第一个想法就是看向客厅的钟表。 “怎么十点了,”他用手揉着太阳穴,“抱歉,我好像感冒了,睡得有点久。” “怎么感冒了?”汤夏和刚刚放下的心此刻又悬了起来,他伸手去探秦文澈额头上的温度,滚烫的。他心里一惊:“你发烧了。” 秦文澈说“不碍事”,然后从厨房里拿出下班回家后剥好的柚子让汤夏和吃。汤夏和根本没有闲心吃柚子,不断地问秦文澈“吃药了吗”“喝热水了吗”,担心之意全部写在了脸上。秦文澈感受到他的不安全感,扯出一丝笑来对汤夏和说:“不用担心,我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也快去休息吧。”说完这些他就用尽了全部的精力,回房间睡觉了。 汤夏和拿起沙发上秦文澈在吃的那些药,发现那些药都是一些药性较弱的,翻了翻药箱,发现家里连温度计都没有,于是重新又穿了外套,拿上手机,带上零钱,出门找药店买药。药店本就关门早,这个点更是没有几家开着的,汤夏和跑了附近的好几家药房都关门了,想到家里正因发烧而面色潮红的秦文澈,他就更加着急起来。万般无奈之下,他突然想起自己原来的家里有一些对症的药,一路小跑跑回了渝海边上于秋华的住宅。 将近十二点,这处住宅仍是空无一人。汤夏和打开门后直奔家里的医疗柜。柜子第一层是家庭用药,他挑了一些退烧药和抗生素放进书包里,刚准备离开,却注意到了柜子第二层的药品。 他伸手捡起一盒药,药名他从未听过。他将盒子翻到背面,查看它的具体疗效。 “本品用途:主要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中度狂躁症,药效:镇静,抗焦虑。常见不良反应包括体重增加,血糖血脂异常等。” 这是什么?汤夏和毫无头绪。为什么自己家里会出现这种药?时间紧迫,他来不及细想,迅速关上了药柜,离开了这间房子。 刚往回跑没几步,汤夏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秦文澈打来的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难受,秦文澈的声音听起来不如往日那样平缓:“你在哪儿?” “我刚刚跑了趟药店帮你买药,马上回来。”汤夏和解释道。紧接着,他听见秦文澈第一次用生了气的语调对他说:“我是不是说过晚上十点之后不能一个人出门?汤夏和,你现在是不是不听我的话了?” 汤夏和心里慌了起来,毕竟惹怒从不生气的人是一种罪过。他一路狂奔回家,却看到秦文澈站在单元楼楼下等他。他朝秦文澈小跑过去,秦文澈的手拉住他的,说不上谁的更冰凉。汤夏和感受到秦文澈呼吸的热度,心里有些难过,责怪自己做了出去买药的决定却没有跟秦文澈讲,害得他生着病还要担心自己。 秦文澈夜里烧得有些厉害,起来又发现汤夏和不在家里,他担心得心跳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没有忍住自己的担心对汤夏和说了重话。此时此刻,汤夏和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提着药,一双眼睛充满了害怕地看着他,秦文澈心里又被自责充满了。他心里很少被这样复杂的情感折磨,也不会忍不住对谁说出指责的话,对汤夏和,一想到他的父母是怎么对他的,他就更是一句都舍不得对他说。他告诉自己是肉体上的不支带来了精神上的折磨,低头低声对汤夏和说“对不起”,嗓子被扁桃体堵住了,呼吸也不通畅,任凭汤夏和又用冰凉的手去探他的温度,拉着他上楼。 回家后汤夏和拿温度计帮他测了体温,秦文澈一吹风已经烧到了39度5。汤夏和担忧地看着他:“秦文澈,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 秦文澈摇摇头说自己睡一觉就好了。汤夏和把自己刚刚带回来的药按剂量拿给秦文澈吃,秦文澈服下了,汤夏和说:“今晚你睡到主卧里来吧,这样会舒服一点。” 秦文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进了主卧。汤夏和从橱柜里又拿出一床被子给秦文澈盖好,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躺在秦文澈身旁。 秦文澈因为生病睡得很沉,汤夏和夜里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就要醒来量一下秦文澈的体温。有一阵子秦文澈的温度又上去了,汤夏和就去卫生间洗了凉毛巾,敷在秦文澈的头上帮他降温。 夜里他看着秦文澈的睡颜,只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担心和心疼。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明显、直观的心疼,就像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对秦文澈的爱意一般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消化这感情。 他看着秦文澈的眉眼,陷入了深深的思虑。 第二天早上秦文澈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汤夏和和他的两个大黑眼圈。汤夏和的手上拿着毛巾,秦文澈的额头感觉凉爽了许多,想来汤夏和没少给他做物理降温的功夫。汤夏和对他说:“你醒啦?”然后把温度计递到他的手上。秦文澈病了一场,没有往日那样有精神,躺在床上接过汤夏和抵递来的温度计,眉眼温柔地看着汤夏和把自己的那床被子整理好,叠起自己的睡衣,然后跑过来读他的温度。 “三十八点零,降下来一点了。” 秦文澈没说话,仍是看着他。不知怎的,他竟开始在心里想象汤夏和以后成家的样子。他也会这样去照顾别人、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像一个成熟的可以去保护别人的大人一样吗?那一刻,秦文澈突然意识到,有一天汤夏和也会长大,也会去保护别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秦文澈不想让汤夏和成为那样的人,成为一个“好父亲”“好丈夫”,至少不要那么快就长大,因为他非常清楚汤夏和有多少改变,就会吃多少苦。 他看着汤夏和在他旁边忙来忙去,给他端来一碗热牛奶和几个小面包,嘴里说“幸好今天是周六,你可以好好休息了”,然后把他该吃的药拿来放在他的旁边,对他说“我去上学啦,今天会放学早一点,你如果不舒服要记得去医院”,觉得这样的场景让他感到非常温馨。 大学毕业后有一段时间,秦文澈都非常享受独居的感觉。他没有遇到能够让自己心动的那个人,也并不会因孤独而找一个伴侣来应付自己。有时他觉得自己一个人生活也不错,学校里的事务很忙,他白天与学生打了一天交道,晚上回家一个人安静安静也不错。再者,渝州有他的大学同学,所以,他仍保留了一部分的社交。在那样的生活里他如鱼得水,除了自己生病的时候。有时候凌舟之他们会照顾他,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在秦文澈很脆弱的时候,他也会想如果有一个伴侣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也就不至于生病时也要一个人扛下来。但是当他病好了以后,他就会完全否定并放弃这个荒谬的想法。 可是有了汤夏和在自己的家里后,秦文澈不再这样觉得了。他有点理解那些喜欢在家里养小猫小狗的人了,汤夏和不是他捡的小猫小狗,却一样填满了他的生活,而且大部分时间是愉快的。汤夏和总说自己老是依赖秦文澈,这样不好,说但实话,他也有点开始依赖汤夏和了。他没有不适应不再独居的生活,却会不适应家里没有汤夏和的生活。如今,在他生病时,汤夏和这样悉心去照顾他,他对他的依赖又加深了一层。 床头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妈妈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妈妈在那头关心自己的病情:“你好一点了吗?小夏没有麻烦你吧?” 秦文澈的手指摩挲着手机的金属按键,对那头说:“没有,汤夏和把我照顾得很好。” 正文 第33章 泄密 Chapter332025年春 年后汤夏和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魏澜知道他的项目进行得很顺利,特地给他包了一个大红包。汤夏和笑着收下了,同魏澜聊了两句天,魏澜说:“你出差前我帮你几个揽了小项,你看一下有没有感兴趣的可以接。” 汤夏和接过魏澜手中的项目书,他是魏澜的徒弟,魏澜知道他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所以给他拿的项目也都是符合他心意的。他感激地看着魏澜,魏澜拍了拍他的肩,对他说:“好好干,我相信你的能力。” 汤夏和很少得到别人的认可,听到魏澜的话,颇为不好意思,心里却有了小小的雀跃和欣喜。自己的工位上被打扫过,一切都一尘不染;春天来了,窗外的绿色都映入他的眼帘。自从离婚后,汤夏和一直感觉自己的身上仿佛有千斤顶压在上面,他时常感到喘不过气来。今天,是他离婚后第一次感到能够如此轻松自如地呼吸,连走路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佟令远最近没有那么忙,便经常在家研究美食,等汤夏和下班回家以后就不用再花时间买菜做饭。吃完饭以后,佟令远总是关掉几盏灯,汤夏和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便乖乖地洗了澡同他做那些事。有的时候,汤夏和并不能从中获取快乐,他成了一名表演者,用精湛的演技去取悦佟令远,实际上和他做那些事儿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想的是他白天在公司没做完的项目,明天要去见的客户,或者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想。他不知道自己和佟令远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和他在一起并没有缓解秦文澈的离去带给他的伤痛。 午间休息的时候汤夏和还是喜欢到公司顶楼去吹风,有时候他能看见魏澜在顶楼抽烟,魏澜会跟他打上一声招呼,但也仅此而已。汤夏和能看出魏澜有她自己的心事,他不会去打扰她。他俯瞰整个渝州,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掺杂任何的感情在里面,不会去想过去经历了怎样的挫折,未来要怎么办。当微风贴着他的耳边经过,他只觉得自己会一直这样麻木下去,无休止地工作以及在男友面前做一个演员。 某天中午汤夏和吃了午饭,正准备休息一会儿,他的助理给他打来了一个电话。智慧公司的项目快结束了,他让助理留在首都处理一些后续的事务。汤夏和拿着手机上了顶楼,接通了助理的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对面就传来了紧迫的声音:“哥,不好了,我们数据库的密钥泄露了!” 汤夏和一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对助理说:“我给王刚的模型没有密钥。” 那头的助理仍旧没有冷静下来:“不是这个数据库,哥,是公司的最大的数据库!我刚才看到王刚电脑上正在训练的资料,他传输上去的数据容量比我们提供的翻了几倍,我仔细瞧了一眼,连公司客户的核心数据都被传上去了。” 汤夏和呆在原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数据库密钥泄露,就意味着与公司有关系的几百家客户公司的数据都被泄露出去,倘若这些数据被贩卖,最后被对手公司做对家,那么渝州证券将会面临无数起诉,自己也会陷入牢狱之灾。可是怎么会?密钥在他的手里,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哥,你仔细想想,你最后一次跟王刚喝酒那天,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汤夏和眉头紧皱,仔细在大脑里搜刮那一晚的记忆,可是那晚自己喝醉了酒,什么也不记得了。他说:“我想不起来……那晚我的电脑没有带走,也许他让人盗取了我电脑上的信息……” 助理说:“哥,你快去找澜姐问问她该怎么办吧。” 挂了电话后,汤夏和几乎以全速冲往魏澜的办公室,在这件事情上,魏澜成了他唯一的希望。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向魏澜转述了数据泄露的事情,魏澜知晓事情的后果,但到底比汤夏和经历过更多事,应对紧急情况也更加冷静。她确认唐建华不在公司后,对汤夏和说:“我来处理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 看着魏澜离去的背影,汤夏和瘫坐在椅子上,前几天心头的畅快也不复存在了。他清楚魏澜让他独立在做这个项目是基于对他的信任,她给他拨了那么多人头和资金过去,都是对他的认可,可他还是辜负了魏澜的期待。有时候,汤夏和希望自己永远都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这样没有人会对他有任何期待,他也不用再承受别人失望的眼神。他忽然觉得特别特别累,为这个项目熬了几个大夜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累过。除了累,他还感到一种害怕,害怕就连魏澜也对他彻底失去了信心。他几乎要被这种担心和害怕压垮,他又开始想逃避了。 他心不在焉地处理剩下的工作,却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一直到快下班的时候,魏澜才回来。她的面色非常凝重:“我让技术人员关闭了数据库所有端口的使用权限,对客户数据进行了二次加密,还好这个数据库里的数据只能从中调用,不能复制,智慧公司只是拿数据去训练模型,没有进行储存,不会造成泄密的风险。但关停数据库哪怕一天,就意味着公司相关业务停摆一天,仍旧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如果唐建华知道了这件事,他可能会直接以泄露公司机密为由起诉你。” 汤夏和的脸色白了一半,紧张地看着魏澜。魏澜叹了一口气,对汤夏和说:“不是我不想保你,只是这次实在事发重大,如果让唐建华追根究底,事情只会对你更加不利。明天我会借口自己工作失误关停了数据库来应付唐建华,但是……” 说到这里时魏澜停下了,看着汤夏和,好像不忍说下去似的,但她最后还是说:“做错事情就要承担责任,哪怕不是你主观上想犯的错。汤夏和,我不想开除你,你自己去人事处申请辞职吧。” 汤夏和早已预料到自己会被炒鱿鱼,但是魏澜真的把这个结局说出来时,汤夏和还是感到了不可避免的难过。他不怨魏澜,相反,他非常感激能够遇到魏澜这样一个事事都帮衬他的好领导。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等魏澜用手指帮他擦去眼泪时,他才仿佛刚从梦中惊醒一般。他偏过头去,不让魏澜继续看见他的眼泪,眉眼低垂:“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提携与帮助。” 魏澜却带着一点微笑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的能力没有问题,夏和,我们常保持联系,说不定以后我还需要你。” 这一晚汤夏和没有再借酒消愁,因为他认为如果那一晚自己没有喝醉酒,那么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他在家里给自己下了一碗馄饨慢慢吃完,一个人出门散了一会儿步,慢慢来到了渝海海滩边上。傍晚,海滩上有许多有孩子的家庭,沙子上到处都是一个又一个小脚印。汤夏和慢吞吞地走着,裤脚被时不时卷来的浪打湿了。不知怎的,他突然对海水有些着迷,向前走进了海水中。水争先恐后地填满了他裤脚的缝隙,钻进了他的皮肤上、身体里,汤夏和突然想起来曾经有一次他也是这样,那一次秦文澈救了他。他把头埋进海水里,好像这样他一抬头秦文澈就会出现似的。当他再抬起头时,只感到海风卷席着他脸上的水滴,让他无法呼吸,浑身战栗。 他说不出做这些事的意义是什么,但他就是想这么做。就像他允许佟令远划伤自己似的。秦文澈曾经给他这种想法和行为下了定义,他称之为“堕落”,他说:“堕落就是明明你知道这样做是错的,但你已经不受控制地要去这样做。”如今,汤夏和又如他所说的那般堕落了。 汤夏和递交了辞职申请,魏澜这里很快就通过了。他最后一次去公司拿自己的东西时,本想再和魏澜道一次别,可他走近魏澜的办公室时,才发现她的所有窗帘都被调成了防窥模式。他把脸贴在玻璃上,听见了唐建华的声音:“你现在居然敢做这样的事了,你为什么要包庇汤夏和?”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许久都没有听到魏澜的回答,只好努力透过门缝去看房间里的情况。 门的缝隙里,魏澜浑身赤裸,唐建华压在她的身上,像一头捕猎的野兽。 佟令远回到汤夏和的住处时,房间里一盏灯也没有开。他走进客厅里,喊了两声汤夏和的名字。推开房间的门,他终于看到瑟缩在床上的汤夏和。 “汤夏和,怎么了?”他走过去。 汤夏和跪在他面前,双眼浸满了泪,他用哀求的语气对佟令远说:“请你打我,骂我,用你能想到的最凶狠的方式羞辱我、惩罚我吧……我实在承受不了这一切了。” 正文 第34章 地久天长 Chapter342010年春 一过完年,日子就过得飞快,汤夏和的生活完全被繁重的学业占据,而秦文澈则在申请季中忙得不可开交,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气温就在两人的埋头苦干中不断地爬升,等汤夏和换回春季校服时,秦文澈终于有空休息,在家里关闭了所有的电子设备,不看任何消息和邮件。 四月底的某天,汤夏和回家时带回了秦文澈的一大箱快递,他问秦文澈里面装的是什么,秦文澈从抽屉里拿出剪刀,一边拆那个纸箱子一边说:“里面装的是我近期想看的书。” 汤夏和知道秦文澈喜欢看书,他也很喜欢。小的时候家里没人和他说话,他就自己跑到汤裕成的书房里找书看。只是,他从未同别人说过这件事,因为别人和他看的书不太一样,同他们没什么好聊的。 他好奇地将头探进纸箱里,去看秦文澈买的书,最顶上一本是《绿毛水怪》。不知怎的,汤夏和心里有些激动,他说:“你也看王小波呀。” 秦文澈点点头,看向他问:“你看过他的书吗?”汤夏和罕见地露出了不自觉的笑容:“我很喜欢他的书,绿毛水怪是我最喜欢的一本。” 秦文澈一只手从箱子里拿起那本书,一边含笑对汤夏和说:“我大学时在图书馆里借过这本书,归还后时时想起,今年发行了纪念版,我看到就买了。” 汤夏和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本包装完好的书,秦文澈将他递到汤夏和的手上说:“送你了。” 汤夏和却没有接过,而是冷不丁地说:“我最喜欢《地久天长》。” 秦文澈已经把书中的篇目名称忘得七七八八了,一时没有明白汤夏和话里的意思。汤夏和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与期待:“邢红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你不觉得吗?我看这本书的时候,特别羡慕王许二人和邢红之间的感情。我合上书时,总是想,要是我也能拥有这样无拘无束的友情就好了。” 秦文澈很认真地听他说话,想起来了《地久天长》是书里的最后一篇文章。他发现自己可以理解汤夏和的孤独,而且常常为看到他各个方面的孤独而感到心疼。除此之外,他还看清了汤夏和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存在:他身上有着独特的气质,他的孤独也保护着他,成就着他。有时候,汤夏和会说出一些富有诗意的话来,让秦文澈感到惊叹不已。比如,有一天晚上渝州风很大,汤夏和骑车出门,回来的时候对秦文澈说:“刚才刮了十级大狂风,我感觉自己不像一个推自行车的行人,而像一把抵御狂风的伞,表面看上去在风中纹丝不动,实际上下一秒就有可能被掀翻。”秦文澈觉得汤夏和把自己比喻成一把伞非常有意思,反复回味这个比喻,在脑海里设想出汤夏和在风中的情形,觉得有趣极了。 他很少像读懂一本书那样读懂谁,汤夏和是头一个。汤夏和看他一眼,他就能准确地说出汤夏和现在需要什么。他觉得自己和汤夏和有一种灵魂上的契合。 虽然秦文澈来自于一个充满爱的家庭,但他的人生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在大学期间,秦文澈读了太多书,可读越多书,他思考得越多,他就觉得越悲伤。他第一次看《绿毛水怪》时,图书馆闭馆时间已经快到了,自己头顶上只有一盏苍白的灯,他靠在灰色铁制的书架间像发现了珍宝一样捧读这篇文章。他看到邢红和王许二人把牛粪弄得教导员满屋都是;看到三人上山,邢红在小王和大许二人之间反复来回;看到邢红教他们唱《友谊地久天长》……明明是欢乐的场景,他的眼泪却在眨眼间流了下来,打湿了黄色的旧书页,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邢红同王许那样同频共振、无话不谈的友情。 和汤夏和一样,他的心里也有一些充满诗意的东西,反反复复有很多次,他和朋友一起出去聚餐,聚餐结束后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刚才的热闹不复存在,他一个人经过城市中热闹的人流,吹着夜里的风,一时间心里涌上许多触动,他想把看到的许多美好都同谁分享,可是没有那个谁,因为他明白没有人能够理解那句让他激动不已的诗句或者某个深深触动着他的场景。他带着满腹的诗句回到家,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仍感觉自己身体里的那些情感在四处乱窜,找不到归处。那时候,秦文澈感到十分孤独。 可哪怕孤独万分了,秦文澈也没有找过一个对象。他从没觉得自己应该喜欢男生或者喜欢女生,因为他早已看透那些街边上相拥的男男女女。他对那些世俗的、强调性大于一切的感情感到厌恶,就绝大部分异性恋来说,在男人怀里,女人是娇小的,在女人身上,男人是掌控的那方,秦文澈觉得这样的一段关系是一种为了获取心理满足的角色扮演,恋爱的双方从未触及过对方的灵魂。他不愿意陷入到这样的一段关系中,屈服于生物繁殖和解决需求的本能。所以,在人前,他是一个完美的朋友、组织者或别人的同学,他情绪稳定,时刻都温柔而坚毅,做事滴水不漏,也没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而回家关上门,他又只能独自消解身体里的孤独,因为他找不到那个能够和自己的灵魂同频共振的人。 而今,他像理解自己一样理解了汤夏和,他觉得汤夏和就是另一个自己,他像“发现”绿毛水怪这本书一样“发现”了汤夏和。 一时间,秦文澈的回忆尽数充斥着他的胸腔,他拿着那本书蹲在原地,感觉自己被汤夏和说的话击中了,他呆呆地往着汤夏和,好像就在刚刚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了他的灵魂。 “你怎么了,秦老师?”汤夏和用手在秦文澈的眼前晃了两下,唤醒了秦文澈,“是我说的话太奇怪了吗……” “没有,”秦文澈对他笑了一下,“是我被你的敏感震惊了,汤夏和,这是你的天赋。” 他毫不吝啬地告诉汤夏和他刚才的发现,那就是他发现汤夏和是一个有极高天赋的孩子,汤夏和冷不丁听到秦文澈夸奖的句子,小声地“啊”了一声,耳根子立马红了,低着头不敢看秦文澈。 随着气温升高,学业压力增大,汤夏和入睡也越来越困难。夜里他时而觉得身上的被子太重,时而又觉得冷,总之春天是一个空气中充满了躁动的季节。秦文澈也察觉到这一点,于是在半夜汤夏和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走出来问他:“你还没睡吗,汤夏和?” 汤夏和的双眼很疲惫,可终究是毫无睡意,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他就这样与秦文澈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突然汤夏和说:“你今晚能睡在我旁边吗?像你生病那次一样。我想试试换一种睡眠方式会不会好些。” 说完这些话他又觉得有些忐忑,因为秦文澈是一个注重私人空间、十分有边界感的人,他害怕秦文澈的拒绝。好在秦文澈立马答应了,他坐在主卧床边上的时候,手上还捎来了一本书,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涅朵奇卡》。 秦文澈对他解释道:“睡前看书可以促进睡眠,以后我们可以每天睡前一起看半个小时书。” 他抬手关掉了房间里的主灯,让一盏小台灯照亮书上的句子和他们之间的那一小方空间,汤夏和能呼吸到他发间沐浴露的香味,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他第一次有一种强烈的感受,那就是他感受到了幸福。和秦文澈在一起度过的时光太过美好了,这些时光都是以前他在书里才能读到的句子:一家人一起做饭,一起出去旅游看电影,睡前爸爸妈妈和孩子一起读书……汤夏和希望时间停留在他和秦文澈一起读书的那一阵子,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逝去,成为明天。 汤夏和的日子依旧忙碌着,在老师们的脸和成堆的作业里来回流窜着,远离了他的父母,他也不再有特别大的情绪上的波动了。现在他已经渐渐接受自己喜欢秦文澈这个事实,并不再为这个念头感到常常苦恼。他总能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不越界,把秦文澈看作是自己的家人、长辈,而尽量去忽略他对他的所有心动。他珍惜他与秦文澈一起看过的书,深深记住了他和秦文澈因为太喜欢涅朵奇卡和卡嘉郡主的内容,而一起反反复复把那些情节看了许多遍的时候,深深记住了有几天晚上汤夏和很累,于是秦文澈让他先睡,自己在旁边读书给他听。他记得那时秦文澈给他念的书是《杀死一只知更鸟》,半梦半醒间听到秦文澈念出“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总有神那么东西让人丧失理智——即使他们努力想做到公平,结果还是事与愿违”时,汤夏和觉得秦文澈就是自己的阿迪克斯。 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有了一种宁静,他知道秦文澈就在自己的身边,而这种日子他暂时看不到尽头,只要他不对秦文澈说出自己对他的感情,他们就能够一直这样,永远这样。只是,汤夏和也知道,一直平静无风的海面总有掀起波澜的时候。 正文 第35章 贪图 Chapter352025年春 秦文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打开监控显示器时自己的情感。他看见了跪在地上的汤夏和仰着的头,和他那双含泪的眼睛。他看见了站在他身前的男人,和落在汤夏和脸上的巴掌。他听见监控里男子一遍遍说:“你就是个废物,你不值得一切。” 秦文澈想起他和汤夏和的第一夜,那一天汤裕成接受了电视台的采访,记者问汤裕成:“听说您的儿子现在学习的方向也是金融,请问您对他有什么想说的话吗?”对着记者的话筒,汤裕成面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不看好他,和我走一样的路,他会一事无成。” 汤夏和在卫星电视上看到了这一段采访。秦文澈记得那晚汤夏和像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商品、包装成一个用来取悦自己的人一般脱下了衣服,在他面前露出光洁柔软的身体,低着头说:“求你打我,骂我,告诉我我是世界上最不值得被爱的人。” 那一天,看到那样没有安全感的汤夏和,秦文澈的心疼无以言表。他走过去,一双手触及了汤夏和的皮肤。汤夏和的身体是滚烫的,在感受到被触碰时颤抖了一下。秦文澈抱紧了他,非常轻地吻了吻他的后背,对他说:“我同你做亲密之事,不是希望征服你或是通过地位上的悬殊来压迫你,而是因为我爱你爱到不能自拔,我希望能够给你快乐,让你觉得做我的爱人是一件能够让你感到温暖的事情。” 那一晚秦文澈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的眼睛始终看着汤夏和的,反反复复对他说“你真美”。汤夏和流泪得厉害,不是因为痛,相反,秦文澈没有做一点儿让他痛的事情;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如此这般地被人爱过。他的泪反复被秦文澈用手指抹去,当他被秦文澈带到极点的时候,他紧紧地搂着秦文澈,在他耳旁边哭边说:“好幸福啊。” 可是,眼前的电脑屏幕里,汤夏和也一样流着泪,在秦文澈看来,他正在被佟令远那样作贱着。秦文澈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生气过,他人生中第一次产生某种暴力的想法,那就是他简直想将佟令远撕碎。佟令远就是这样爱汤夏和的吗?汤夏和就是想这样被爱的吗?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佟令远刚刚帮汤夏和穿起衣服。他将汤夏和一个人留在房内,走出去开门。秦文澈正站在门外。佟令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多钟。不等他说话,秦文澈率先开了口:“佟先生,请你现在立刻离开我家,否则我将以非法入侵住宅为由报警。” 佟令远丝毫没有被秦文澈的话唬住,他抱着双臂看向秦文澈:“现在我是汤夏和的伴侣,留宿在汤夏和家与你无关吧?” 汤夏和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秦文澈,一时间愣在了原地。秦文澈仍旧保持着他良好的风度,用汤夏和可以听到的声音说:“虽然在离婚协议里我将这套房产留给了汤夏和,但是我们尚未办理过户,理论上来说这套房子还是我的个人婚前财产,所以我有权请你离开。” 汤夏和不知道秦文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走上前去问秦文澈:“你是来找我的吗?” 秦文澈没有回答他的话,仍是让佟令远先离开。汤夏和穿上大衣,把佟令远的车钥匙递给他,对他轻声说“我先送你下去吧”,佟令远虽然有点不满意汤夏和消极的态度,可也无可奈何,只好跟他一起走了出去。经过秦文澈身边时,秦文澈拉住了汤夏和,将他往屋里带了一把,然后立马关上了门。佟令远被他关在门外,门内的汤夏和没有意料到秦文澈会这样赶佟令远走,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向秦文澈:“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赶他走?” 秦文澈的脸色很不好,像是在强压着什么情绪似的。他依旧没有回答汤夏和的问题,而是换了鞋走进房间里,把窗户打开换了一阵气,然后坐在沙发上。汤夏和把方才脱下的大衣挂在衣架上,秦文澈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汤夏和不明白秦文澈话里的意思,但他立马就想起刚才的画面,而且耳朵迅速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心虚。他给秦文澈倒了一杯水,对他说:“你哪天比较有空,我们去办一下过户吧,正好一起把一些其他财产都处理了……” “汤夏和,回答我的问题。”秦文澈这次直视着汤夏和,汤夏和的心一瞬间慌了,他故作镇定地对秦文澈说:“你现在知道我有新对象了。” 秦文澈说:“过来。” 汤夏和朝他走近了些,秦文澈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拉下了他宽松的睡衣。他的身体上新伤添旧伤,都是他自愿让佟令远去破坏他身体的痕迹。 秦文澈却像早已预料到了似的,没有汤夏和想象中任何惊讶的反应。他叹了一口气,对汤夏和说:“我对你很失望。”说完这句话以后,他没有再回头去看汤夏和,而是站起来从药柜里翻出碘伏,拉着汤夏和的手臂帮他在那些新伤上消毒。 汤夏和平时不会怎么认真去看那些伤口,因为当他看向它们的时候,他会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地堕落,会感到对自己和对秦文澈都非常愧疚。如今秦文澈那样细致地去观察那些伤口,汤夏和感觉它们正在被秦文澈的视线灼烧着,自己像做错了事被发现的孩子那样坐立难安。 不知怎的,他觉得秦文澈很悲伤,他帮他涂药的动作很缓慢,好像秦文澈想要看清他的每一个伤口以惩罚自己似的。他很快将手抽了回去,对秦文澈说:“我不明白你在做什么。” 秦文澈看着汤夏和,沉默了许久,好像在努力克制不好的情绪。终于,他轻飘飘地说:“我不让你干的事你都干了一遍,你现在长大了,变能干了是吗?” 汤夏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死命盯着秦文澈:“你看监控了。” 秦文澈大方地承认了:“我要是不看监控,还不知道佟令远马上会把你变成什么样子呢。汤夏和,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脸上的掌印,你对得起我对你的爱吗?” 秦文澈从来不算帐,更不会计较感情里谁付出多谁付出少。汤夏和是知道的,他能怎样爱汤夏和,他就怎样去爱,从来都是倾其所有地去付出。如今,他开始说起这样的话来,是被汤夏和的不自爱气昏了头了。 汤夏和虽然愧疚,可还是觉得有些委屈,他后退了一步:“你以前再怎样爱,如今不也不爱了吗?秦文澈,我们已经离婚了,离婚是你提出的,你为什么还要来干涉我的事情?” 秦文澈看着汤夏和,眼里有无尽的悲凉。他恨自己做不到能够永远保护汤夏和,才会让佟令远这样的人对汤夏和有机可乘。看着眼前发着抖的、竭力想要维护自己自尊的汤夏和,心里被无力填满了。他站起来轻轻搂住汤夏和,一双大手顺着汤夏和的颈部摩挲着,安抚着他:“对不起,我没有信守我们之间的承诺。小夏,我只是不希望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来。” 汤夏和再一次被秦文澈的气息浸透了,鼻腔酸涩,根本没有办法忍住眼泪。他想要挣脱秦文澈的怀抱,一边用力挣扎一边说:“你早就知道我是个烂人,早就知道我如此堕落,如此不堪,只会一遍遍伤害自己、伤害别人,你就不应该管我,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这样也不至于我们离了婚了我还要对得起你的感情,还要对你感到愧疚……” 汤夏和知道自己有某一方面的病态,知道痛会给自己带来愉悦感。秦文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病态的心理,知道他会试图用痛来发泄自己。所以秦文澈只能用浑身的力气去爱他,一遍遍告诉他世界上不只有痛能够使他愉悦,爱也可以。有一段时间,汤夏和确实戒掉了他的痛瘾,只是他把这一部分转移到了秦文澈身上,他贪图秦文澈的爱,像戒烟后饭量增大一般,无止尽地索取,秦文澈也无止尽地给他。离婚后,汤夏和内心痛苦至极,却再也不能得到秦文澈的爱,他只能加倍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发泄心里的难过。他别无办法,因为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秦文澈那样理解他的全部。 秦文澈看着眼前的汤夏和,仿佛能够透过他的身体看见他所有的痛苦。他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那就是他不该和汤夏和离婚。不仅仅汤夏和不能接受,他也不能很好地掩藏对汤夏和的爱意,不然他怎么会在看见佟令远伤害汤夏和后不顾一切地跑过来?毫无保留地爱汤夏和已经成了秦文澈生命里的一种本能,就像母亲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不允许任何人做出伤害汤夏和的事情来。 现在,他已经站在汤夏和的面前,不受控制地搂住他,秦文澈真想把一切都告诉汤夏和,告诉他自己要看不见了,以后再也不能保护他了,所以汤夏和要快点长大,快点学会爱自己。可是秦文澈不能,他依旧不舍得汤夏和的长大是建立在某种痛苦之上的。到底该怎么办?秦文澈在心里疯了般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他找不到,眼看着他就要失明,眼前的汤夏和伤痕累累,秦文澈急得几乎要流下泪来。爱让他变得如此无力,如此弱小,他的手抚摸着汤夏和颈后的皮肤,那里他曾温柔地亲吻过,现在他像是要抹去自己在汤夏和生命里存在过的痕迹一样。 “小夏,小夏,”他的声音低沉,充满慌乱,汤夏和觉得他都变得陌生了起来,“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你不知道刚才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心里有多痛。”他再也不能假装不在乎他,间接地向汤夏和承认了自己的爱意,像是想要给快要枯死在沙漠里的树最后一滴甘露。 正文 第36章 崩塌 Chapter262010年夏 天气越热,汤夏和的心里就莫名感到越来越不安起来。他有一本日记,里面流水账似的记录了他每天的生活。他时不时在本子上写上这样一句话:生活是非常无聊的。于他而言,生命中唯一让他感到不无聊的事物只有一个,那就是秦文澈。有一天,那是在春天里的某一天,他午休起来后看见窗前的柳树长长地垂了下来,随风飘散着,和煦的日光也透过柳枝的缝隙在自己的眼前飘荡着,他突然想起一年前他经常看见秦文澈站在那棵柳树下与人说话。那时他已开始深深地被秦文澈吸引,他喜欢偷偷观察秦文澈说话时的样子。只是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够和秦文澈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那一天,他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满了秦文澈的名字。 和秦文澈生活在一起,他的生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可是,不知是不是最近气温不断爬升,汤夏和的心里开始感到有些焦躁。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住在秦文澈的家里,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搬出去、将以怎样的方式搬出去。一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就格外厌烦起来,他很排斥这种与秦文澈分开的想象,于是他便把自己对秦文澈的心绪全部写在了那本日记上。 3月1日。秦文澈,秦文澈,秦文澈。如今我一空闲,比如午休的时候,我就在脑海里走着和你的一生。 3月14日。今天同凌铭之谈起了自己喜欢的人,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对秦文澈的情感。凌铭之尊重我的隐私,没有追问他的名字,但他问我:“你喜欢那个人哪里呢?是他的外表吗?”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我爱着秦文澈这件事与他的外形根本无关。我开始在脑海里思索我爱他哪里。我爱他很多很多地方,我一下子想起了太多:他是那样一个让我爱的人,他的一言一行,他的一个眼神,他说话时的语气,他读的书,他做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想着想着,我觉得心里一片柔软,竟然不小心哭了。我还什么都没有回答呢。凌铭之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停止了他的问题,可是我满腔的酸涩暂时没有办法撤去。我是如此珍惜秦文澈,他就像放在我心里的一片玻璃,一磕一碰都能在我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我知道我要去珍惜,可我也清楚地知道有一天我会连珍惜的资格都没有,我就像小王子守着他的玫瑰,而有一天我会失去我的玫瑰,会有另一个人来守护他。也许我是为此而流泪。 我心爱的他是个怎样的人呢?我心爱的他是一个我想到他就会热泪盈眶、那样的人。 4月、5月、6月…… 高二快要结束了,学业压力不可谓不大,可是汤夏和每天被秦文澈接着放学回家的时候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白天在学校,他也会时时翻看自己的日记,里面记录了许多他对秦文澈的观察结果,他每次读到那些句子时,脑海里就会出现有秦文澈的画面,嘴角便浮起很浅的笑容。 在这样的时刻里,他不断用想象欺骗自己,假装等不到分别那一天的到来。 秦文澈接到于秋华的电话时,正在收拾房间。早上汤夏和不小心把书包打翻了,里面的书本掉了下来,可那时他要迟到了,于是就只拿了上午要用的课本急匆匆地跑去了学校,等秦文澈去上班的时候把书包和其他课本带给他。秦文澈弯下身来帮他把地上的书捡起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来电。 他将电话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陌生女人的声音:“你好,我是汤夏和的母亲。” 秦文澈的手正放在汤夏和的那本日记上。他的日记和其他学科的笔记本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听见于秋华的声音,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于秋华在那头说自己上个月出院了,现在已经恢复工作,要来把汤夏和接回去。 秦文澈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过年时汤夏和在汤裕成家里时的样子,他关上了阳台的门,不知该怎么回复于秋华。他不希望让汤夏和再回到那样的环境里去,虽然汤夏和从来都没有同自己说过自己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第一次走进汤夏和的家里时,看到的满地玻璃碎片和沉默着捡起碎片的汤夏和。 但是他没有权力去控制这一切,特别是在一个和汤夏和有血缘关系的至亲面前。于秋华在那头继续同他说话,让秦文澈觉得有些意外的是,于秋华听起来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母亲,除了提出要给秦文澈打两万块钱以外,其他的话语听起来就好像她真的非常感谢秦文澈照顾汤夏和、而自己也迫不及待要见到汤夏和了似的。 不同于汤裕成对自己儿子的冷淡,于秋华将话说得很圆满,这让秦文澈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让他觉得兴许于秋华会对汤夏和负责。 他说:“今晚汤夏和回来了,我同汤夏和商量一下,问问他的意见好吗?” 于秋华没有催促秦文澈,只是说“越快越好,汤夏和已经麻烦您太久了,再这样下去我就太不好意思了”,秦文澈好像能想象电话那头正有一位为自己孩子担心着的母亲。 挂了电话后,秦文澈继续收拾汤夏和的书本,也许是心里在盘算着该如何向汤夏和开口,秦文澈收拾东西的动作走了神,一不小心让手上的本子滑了下去,书页在空中翻动着,纸张上“秦文澈”三个字一下子就被这个名字的主人捕捉到了。饶是秦文澈也不能不为纸张上的内容感到好奇。 这是秦文澈这辈子唯一感到罪恶的时刻,他感觉自己像偷看孩子日记的家长。他就着凌空翻开的那页开始看起。他看到了也明白了汤夏和的所有情感,明白了汤夏和的脸红,明白了汤夏和的谨慎与克制。秦文澈说不出来他当时心里的感受是什么,他看着汤夏和日记里的话语,仿佛汤夏和所有的痛苦与挣扎,不只是关于自己的,也关于他的父母、他的人生。 中午吃饭的时候汤夏和依旧去教室食堂和秦文澈一起,秦文澈把他的书包带给他,连带着那本日记完完整整地放在那个灰色的背包里。他对汤夏和的情感又蒙上了一层复杂,这让他竟然有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汤夏和。 过了一会儿,凌铭之才过来蹭汤夏和的饭,汤夏和问他“去哪儿了,这么一会儿才来吃饭”,凌铭之说:“刚才教学楼下有X大的招生宣讲,我去了解了一下,耽误了一小会儿。” 秦文澈夹起一个鸡腿放在汤夏和的饭碗里,目光转向凌铭之:“你想去X大吗?” 凌铭之点点头,“X大可是经济学强校哎,连续五年学科排名全国第一。” 秦文澈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汤夏和:“你呢,你以后想读什么专业?” 汤夏和停止了扒拉碗里饭的动作,开始认真地思索起自己的未来。就是那一刻秦文澈突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汤夏和还只是一个人生都没开始的孩子,而当他上了大学以后,他会有更好的经历,会遇见更好的人,而不会只注意到眼前他小小的生活范围。秦文澈心里开始有了一个答案。 汤夏和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学秦文澈学过的专业,成为像秦文澈那样很厉害的人。他作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只是为了想出更好的措辞,防止秦文澈察觉到他对他多余的情感。最后他说:“到时候再看吧。”秦文澈也没有再刨根究底。 夏天真正地到来了,强烈的日照让人喉咙发干。晚上放学回家的路上,秦文澈又买了两根冰淇淋,因为他发现汤夏和经过冷饮批发部时视线总是会往冰柜上打探。汤夏和非常熟练地从秦文澈手上接过那一根吃了起来,秦文澈笑了一下说:“不要着凉了,下一周要期末考试了。” 汤夏和的口中含着化了的冰淇淋,含糊着对秦文澈说了一句“不会的”,然后闭上嘴慢慢品味那口冰淇淋,眼睛却眨着看向秦文澈,一副很听话的样子。 秦文澈缓缓地拆开自己的那袋,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不知道为什么,高二下的期末考试到来时,汤夏和觉得秦文澈好像也跟着自己一起紧张似的,他觉得这样的秦文澈有点像书里写的那种家长——成了孩子教育的傀儡。他觉得过度紧张的秦文澈有点好笑,同时自己也有了点压力,怕自己考不好秦文澈会像书里写的那样崩溃。 然而当他考完最后一场试从学校门口走出来,看见站在校门口的秦文澈时,秦文澈还是那样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小跑过去站在秦文澈的面前,看见秦文澈几乎是挤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对他说:“饭做好了,我们回家。”汤夏和觉得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小,但并没有把他的异常放在心上,因为他刚从期末考试的压力中解脱出来。 饭桌上,秦文澈几乎没有怎么动筷子,汤夏和刚经历了脑力的消耗,此时胃里正空空如也,急需食物的安抚,所以这顿饭他吃得很香。秦文澈等汤夏和吃完饭,帮他收走了碗筷,沉默着洗了碗以后,走出来对汤夏和说:“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 秦文澈严肃的神色终于引起了汤夏和的警觉。他以一种戒备的姿态从沙发上坐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秦文澈的表情,同时心里警铃大作,因为他几乎立马就想起来那个让他日夜担忧着的念头。 秦文澈注意到他的不安全感,喉咙里即将说出来的那些话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堵在了那里,让他吃痛。但是分别是必须的一样,他必须要将那些话说出来。 他缓缓拉开椅子,让汤夏和在他对面落座。汤夏和一坐下来,他就说:“你的母亲已经处理完手头上所有的事情,很快就要来接你回家了。” 说话时秦文澈有点不敢看向汤夏和,他明白他正在让汤夏和伤心。他只能不断地补充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让整件事听起来自然一些。可是汤夏和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其他的话,那一瞬间他感觉非常眩晕,感到秦文澈说出来的话令他费解。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眼前的生活正在碎裂、崩塌,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 正文 第37章 眼泪 Chapter372025年春 那天晚上佟令远下楼后,其实并没有立马离开。他想要等秦文澈下楼后和他理论一番。他的眼睛盯着汤夏和家的那扇窗户,客厅和房间的灯始终亮着,光透过窗帘从黑夜里渗出来。站在楼下无比烦躁的佟令远永远不知道隔着一层窗帘,秦文澈正拥抱着汤夏和,小心翼翼地用爱意企图保护他。 汤夏和突然觉得自己对一切都变得不明白了。秦文澈为什么要看监控?为什么要管着他做什么?退一步说,为什么在他和佟令远谈恋爱没多久的时候,秦文澈就私下里找过佟令远?汤夏和怎么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秦文澈的爱不再存在了,可离婚前秦文澈的冷淡汤夏和也真情实意地感受到过。 以前他们耳鬓厮磨的时候汤夏和总是喜欢关着灯,因为他觉得自己失控的样子很丑,他不想让秦文澈看清楚。但是黑暗中汤夏和能看清秦文澈沾满了欲望的双眼,他总是微闭着眼睛,让汤夏和知道他们正在一同享受着快乐。是从什么时候秦文澈开始把灯打开了呢? 汤夏和身处秦文澈的怀抱里,闭着眼睛,想起了那一天。一般来说,他们之间的需求都是汤夏和主动挑起的。那一阵他们俩的工作都很忙,有一天秦文澈突然跟他说自己晚上看东西不太清楚。汤夏和非常担忧,以为是他太累了,所以一整周都没有同他寻欢。秦文澈去医院做了检查后回来的那天晚上,汤夏和工作结束得很早,回家以后关心了一下秦文澈眼睛的情况,秦文澈回答他:“只是普通的夜盲,吃点补充剂就好了。”汤夏和终于放下心来,走过去亲了一下秦文澈说“我去洗澡”。 汤夏和听见了秦文澈好像做了一个深呼吸,这让他有些敏锐地察觉到秦文澈也许心情不太好。但是秦文澈很快对他笑了一下,对他说“快去吧”。他的笑让汤夏和又打消了自己方才的念头。 汤夏和关了水从花洒下离开的时候,秦文澈突然走了进来。彼时汤夏和正站在镜子前用浴巾擦着身子,氤氲的水汽里,汤夏和突然透过镜子看到了秦文澈的脸。他的腰上覆上了秦文澈的双手,他转过头去,小声地问秦文澈是不是来拿什么东西。 秦文澈没有说话,而是用带有侵略性的吻回答了他。汤夏和感觉秦文澈抱着他腰的力道比平时更用力。他不知道秦文澈怎么了,只能表现得更乖,让秦文澈满意。很快秦文澈就抱着一丝不挂的他进了卧室,他把他放在床上,汤夏和伸手想要去关灯,秦文澈拉住了他在空中的手。 “今天我不想关灯。”秦文澈说。汤夏和想起了他最近有夜盲的症状,关了灯或许他会磕着碰着;再者秦文澈今天表现得和往常不太一样,汤夏和不敢拒绝他。 于是,汤夏和忍着内心的羞耻感,乖顺地让秦文澈褪去衣物…… 汤夏和是一个压抑的人,哪怕在和秦文澈同床共枕的时候,他也小心翼翼地、百般克制地表达自己身体里的愉悦,好让自己不看起来像一个没有理智的动物。但是那天晚上,秦文澈,就像是故意要让汤夏和。饶是汤夏和怎么再蜷缩着身子把头埋起来,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在秦文澈面前失控。在秦文澈面前露出如此多的丑态,灯还是开着的,汤夏和感觉羞耻极了,脑子里反复被这个念头折磨着,灭顶的快感和自卑感在那个时刻一同迸发出来,他难过地喘息着,眼泪都被吞没在枕头里。秦文澈的手贴在他的皮肤上,却没有做出安抚的动作。 汤夏和心里突然感到很慌乱,扭过头去看秦文澈,期待听到秦文澈的夸奖和他温柔的眼睛,可他却没有看到秦文澈与他一同沉溺的表情。相反,秦文澈看起来好像非常清醒似的,他的眼睛盯着汤夏和,没有显示出任何欢愉的迹象,就好像他旁观着汤夏和一个人动情,一个人露出最不堪的模样。后来,秦文澈总是用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目光盯着他,汤夏和说不出来这种目光里有着怎样的意味。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汤夏和感觉一切都变了。 汤夏和凑过去,主动和秦文澈索了一个吻,对他说“你抱抱我吧”,眼睛还红着。汤夏和二十岁以后就很少在秦文澈面前表现得这样没有安全感,秦文澈一向是主动的,是去体察和照顾汤夏和情绪的那个,他也不会给汤夏和这样可怜地祈求什么的机会。 那天晚上,汤夏和感觉心都空了。他用手抹去眼角残留的眼泪,几乎像一只小狗乞怜般对秦文澈说出了那句话。这时候,秦文澈伸手关上了灯,汤夏和来不及反应,下一秒秦文澈的气息就充满了他。他的皮肤贴着秦文澈的胸膛,他的耳朵听见秦文澈粗重且很深的呼吸,秦文澈用双手搂住他,很用力。汤夏和终于不那么害怕了,秦文澈开始给他释放让他安心的信号。 他闭着眼睛,把头埋在秦文澈的怀里,身心都疲惫极了,准备陷入长长的睡眠。可是秦文澈的喉结不断滑动着,呼吸变得很慢,像是在有意控制气息。汤夏和想起自己哭的时候就会这样,他没有把头抬起来,而是闷闷地问秦文澈:“你在哭吗?” 他只是想同秦文澈说些什么,听到秦文澈的声音能让他更加安心一些,他知道秦文澈不是在哭——至少这个时候他没有哭的理由,而且在他的心里秦文澈是不会哭的。秦文澈一开始没有回答他,汤夏和觉得他可能是已经睡着了,在脑海里小小地嘲笑了一番对着空气问话的自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他意识已经快要涣散进某个梦境的时候,秦文澈说:“没有。”汤夏和握着秦文澈小臂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彻底进入了温柔乡。 此时此刻,在这间房子里,他们已经再无同床共枕的可能,汤夏和被秦文澈那样毫无理由、毫无名分地搂着,想起他和秦文澈走向离婚这个结局的过程,想起离婚前无数个让自己感到不安全的时刻,感觉自己的心都被秦文澈揉碎了。他觉得自己毫无尊严,把自己的身体弄成如今的模样,还要靠秦文澈施舍的一点温柔勉强看清自己的堕落与不堪。他推开秦文澈,对秦文澈说“你走吧”。秦文澈又那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捡起茶几上的碘伏放回柜子里,默默地穿上了衣服,离开了房子。 在秦文澈出现在佟令远面前之前,佟令远接到了汤夏和的电话。汤夏和只说了一句话:“佟令远,我们该分开了。” 正文 第38章 丢脸 Chapter382010年夏-2010年秋 秦文澈又一次想要把他送回去,饶是汤夏和再不敏感,也不能不多想。秦文澈是一个太好的人,他从来没有表示过对某人的不满,以至于汤夏和逐渐忘记自己当初是怎样被秦文澈注意到、又是怎样被他领回家的了。他忘了自己只是秦文澈的一个麻烦的房客,而不是他的家人。他忘记去想自己打扰秦文澈的生活有多久了,又给他带来怎样的麻烦。 一直以来被汤夏和强行压下去的、随着气温上升使他越来越焦躁的恐惧终于变成了现实,汤夏和知道眼前的生活和他对秦文澈的爱一样,是自己偷来的、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可是秦文澈是真实的,他对他的好也是真实的,汤夏和像一个得寸进尺的孩子,拥有了一切就不允许自己再失去。 他明知道秦文澈不会给出肯定的回答,还是对秦文澈说:“你厌烦我了吗?”秦文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好像要喊回他的理智,可是汤夏和明知道自己正在说着伤害秦文澈的话,却控制不住那种想要毁掉一切的欲望。多年以后,汤夏和仍然不愿意回忆起这段记忆,仍然不愿意去想那时候任性地、去伤害秦文澈的自己。汤夏和深深地记住了与秦文澈相遇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也记得他在信里写给自己的每一个句子,包括那句“我并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收养你。” 汤夏和的自卑感达到了顶峰,他在秦文澈面前的表现不能更差。他哭着对秦文澈说:“你不就是因为可怜我才收养我吗?”秦文澈看着这样的汤夏和,觉得手脚麻木,不忍心再让他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见过汤夏和哭得这么伤心,汤夏和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眨眼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眶滑落,叫秦文澈不忍心再去看。他起身走进房间里,开始帮汤夏和收拾他的书本和衣服。汤夏和的习惯是他见过的所有孩子里面最好的,从来不乱放东西。秦文澈很快就把他放在自己书架上的几本书收到了他的行李箱里,他为数不多的衣服也没有填满行李箱的空间。秦文澈把行李箱打包好推到客厅,手机屏幕正好亮了起来,于秋华发来消息说自己到楼下了。 沙发上的汤夏和还是不愿意抬起眼睛看秦文澈,秦文澈叹了一声气,从茶几上轻轻抽走两张纸,在汤夏和面前屈膝跪下,双手捧住他的脸帮他擦拭眼泪。汤夏和以一种被迫的姿势看向秦文澈,两只眼睛盛满了水花,看上去好不可怜。秦文澈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哑了:“小夏,你有我的电话,以后遇到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发消息或者打电话给我,我向你保证,我会立马去找你的,好不好?” 他说话像讨饶,像在汤夏和面前放低了姿态。可汤夏和看着面前秦文澈温柔的眼睛,心里还是不能接受离别来得这么快。他甚至都有些恨秦文澈,恨他让自己尝到了失去的滋味。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了,秦文澈走过去把门打开,于秋华穿着白色西装站在门口,看上去像刚刚从外面办完事赶过来。 “夏和,”秦文澈折过身来牵起汤夏和的手,对他说“回家吧”。于秋华换上秦文澈递给她的鞋子,走到汤夏和的面前。 秦文澈又抽过几张纸帮忙擦去汤夏和的眼泪,小声对他说:“听话,乖乖的。” 这时候于秋华站在旁边,用异常冷静的口吻说:“汤夏和,不许哭。” 秦文澈感受到于秋华语气的生硬,转过头去观察着汤夏和,生怕他哭得更厉害,可汤夏和浑身发抖了一阵,突然止住了哭泣,直直地看了秦文澈一眼。秦文澈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他那时的眼神,晦暗的,阴鸷的,带有怨恨的。他提起自己的行李箱往外走,仿佛于秋华不存在一样。于秋华跟在他的身后,走到门口,秦文澈追出去说要送送他们,于秋华站在门口转过身来对他露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客套笑容,对他说不用麻烦了。 门就这样被于秋华关上,秦文澈一个人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的神,心底忽而涌上一阵强烈的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让汤夏和被于秋华带回去,可又别无他法。 他回到方才还有汤夏和坐在那里流泪的客厅,竟一时间感受到难以言状的孤独填满了所有的空间,让他呼吸不畅,感到无所适从。 汤夏和有很久没有看到于秋华的那辆车,但他清楚地记得车上令他头痛的车载香薰味道和于秋华身上具有攻击性的香水味。回去的路上于秋华把车开得飞快,汤夏和闭着眼睛坐在后排,强忍着内心的不适感。 “汤夏和,”开到某个红灯处时,于秋华终于减缓了车速,透过车前镜看向汤夏和,“你刚才真让我感到丢脸。” 面对于秋华张嘴就是羞辱的话,汤夏和继续闭着眼睛,假装没有听见。 “跟我回家是一件会要你的命的事吗?你有必要这样哭哭啼啼地吗?你这种人,这么点小事都要掉眼泪了,以后能成什么大事?” 于秋华的言语全是讥讽,汤夏和真想把自己的耳朵堵上,可是他仍然闭着眼睛。今天他遭受了太多折磨着他情绪的事情,现在他已经太累了,不能再对外界的刺激作出反应。 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于秋华。在于秋华的印象中,过去汤夏和对她话语做出的反应应当是立马低头道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保持着沉默。一回到家,汤夏和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手上的行李,脸上立马挨上了于秋华结结实实的一个耳光。 汤夏和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暴力与疼痛,几乎承受不住,后脑勺撞在门上,痛得眼前黑了一个瞬间。他默默承受着于秋华在他身上发泄自己的掌控欲,死命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那时候汤夏和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和秦文澈过去度过的一年都是一场梦,而眼前的痛与于秋华狰狞的脸才是真实的。 第二天汤夏和在学校门口看见了秦文澈。如果汤夏和现在是一个大人了,那么他能够站在公平公正的角度上去评判这一切,他会知道秦文澈其实什么也没有做错,可是汤夏和还是一个孩子,他还记得昨晚自己面对的一切,还对秦文澈就这样把他送回去而感到不能释怀。再者,他也不想让秦文澈看见他脸上的巴掌印,所以他假装没有看见秦文澈,快速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汤夏和感到很痛苦,尤其是在对秦文澈的感情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够喜欢秦文澈,而且他刚刚才做了能够让秦文澈讨厌他的事情,简直像一条忘恩负义的狗。汤夏和觉得自己糟糕极了,不配和秦文澈那样的人站在一起。他逼自己不去看秦文澈,不去想秦文澈,让自己见不得光的感情在心里慢慢泯灭。可是爱上一个人就是交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永远不能收回,汤夏和不可能没有痛苦地经历放弃的过程。 和于秋华所带给他肉体上的疼痛不同,秦文澈带来的疼痛是潜滋暗长的、持续的,像秋天里缠绵的雨。 于秋华住进精神病院的消息虽然被封锁了,可她消失了一年,不能不引起业界的注意。她对外宣称自己休息了一阵是为了好好陪孩子,企图塑造积极向上的女强人形象,一出院就高强度参加酒会,到处谈案子,一时间对自己的事业达到了忘乎所以的程度。当她在家里教汤夏和酒桌礼仪,想要带着他一同出席酒会来挽回自己的商业形象时,汤夏和觉得于秋华可能疯了。 两只小酒杯摆在自己的面前,才成年不久的汤夏和盯着玻璃桌面上反射的灯光恍惚了一阵。于秋华开了一瓶白酒倒满两只杯子,让汤夏和拿起一支。 “现在开始我要锻炼你的酒量,以后你要跟我去谈生意,和别人敬酒是少不了的,你不要到时候给我出丑。”于秋华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儿子还是一个高中生,一心想借孩子重回事业巅峰。 汤夏和按照于秋华教的那样,用右手拿起酒杯。“敬长辈的时候杯口要低于对方的酒杯。”于秋华继续她的说教。汤夏和全然没有听她的话,仰头喝下了那一杯透明的液体。 白酒刚接触他的喉咙,汤夏和就想吐,嘴里的东西又苦又辣,汤夏和不理解怎么会有这么难喝的东西,更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他逼自己喝下去,喉咙都烧起来,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压制住恶心的感觉。于秋华把酒瓶递给他,让他倒酒给她看,汤夏和照做了,可不能不厌恶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你冲别人敬酒的时候要笑,不要搞得像谁死了一样。”于秋华骂他。汤夏和第一次喝酒,还是高度数的白酒,喝下去三杯左右就趴在水池边上吐,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于秋华在旁边只说“还要练”,没有管他。汤夏和终于回想起了住进秦文澈家之前自己的生活,终于想起了为什么自己想要跳海,为什么秦文澈评价曾经的他为“麻木”。他这一生好像只有与秦文澈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是有色彩的,其他时候他都用尽了力气去忽略家庭带给他的伤害,在一片灰色中苟延残喘。 正文 第39章 失明 Chapter392025年夏-2025年冬 汤夏和失业后没有急着去找下一份工作,而是暂时在家里歇着,终于能够从这几年庸碌的生活里喘上一口气。佟令远的所有联系方式都被他拉黑了,有时他还会来找他,都被汤夏和拒之门外。汤夏和只是冲他道歉,很快佟令远自己也觉得没有意思,不再来纠缠汤夏和。 在与佟令远的几次争吵中,汤夏和才知道自己与佟令远相遇的那个晚上,他喝得烂醉,对佟令远说:“我想要你伤害我,只有疼痛才能让我感到活着。”所以佟令远才对他有了兴趣,才一步一步把他引向最后那个结局。 他也突然反应过来,其实秦文澈早就知道佟令远接近他的目的,所以他才会私底下找他谈话,让他离开自己。 他把房间的监控关掉了,防止秦文澈再通过监控看见他毫无进步的样子,连同过去几个月的监控录像也一并删去。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过了一阵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秦文澈的来电。 他拿起手机,望着屏幕好一会儿才舍得接起。秦文澈在电话那头问他最近有没有空,他们一起去把过户手续办一下。 汤夏和想了想说:“什么时候都可以,看你什么时候比较方便。” 秦文澈在那头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声音里好像有了些小心翼翼:“为什么?” 汤夏和知道他在问什么,也没有打算同他隐瞒,闭上眼睛对他说:“我被辞退了。” 接着,他用有些自嘲的口吻对着听筒解释道:“所以前一阵子才……想着用那种方式解决问题。” 秦文澈那头又有了长久的沉默,仿佛在复盘过去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在回想汤夏和任凭他人伤害自己的时候,心里在想着什么。汤夏和打乱了他往深处思考的机会,像是喃喃自语般继续说:“这样也好,让我停下来一阵子。前段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力不从心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 秦文澈计划从计划离婚到实施用了两年的时间,可让汤夏和去面对这一切只在一夜之间。汤夏和来不及对眼前的一切作出反应,来不及作出反抗,就像当他还是十几岁的时候,于秋华把他从秦文澈家里接走,只需要秦文澈的一声告知,没有丝毫容许他反抗的空间。汤夏和觉得秦文澈作出一个决定的果断程度简直可以用残忍来形容,特别是当这个决定与他有关的时候。 他挂了电话,躺在床上许久都没有攒够起床的力气。 和秦文澈在不动产登记中心见面的那天秦文澈牵来了汤小河。汤小河看见自己的另一个主人十分激动,围着汤夏和跳来跳去,汤夏和低头抱了抱它,然后逼迫自己站起身来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拿到产权证书后秦文澈与汤夏和在大厅坐了一会儿,秦文澈说:“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找个懂得照顾你的人一起过日子。” 汤夏和不知道秦文澈说这些话的意图是什么,婚都离了,他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他低下头去看汤小河,缓缓对秦文澈说:“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找下一个人了。” 秦文澈继续着沉默。汤夏和十七岁时就喜欢上了他,如今汤夏和三十二了,可以说秦文澈是汤夏和生命的二分之一。两个人相爱就像两颗缠绕在一起的大树,逐渐长成了对方的依靠,现在秦文澈要抽身离开,在汤夏和的树中间留下长成自己形状的空洞,再也没有别人可以填补。 当初同汤夏和相爱时,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份爱情带给汤夏和的后果。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汤夏和:“考虑到你现在失业了,我会定期向这张卡里汇款,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收好。” 汤夏和不可能收他的卡:“秦文澈,我现在是一个成年人了,工作这么多年不是没有积蓄,你何必事事都拿我当一个小孩看待?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需要什么,既然已经离婚了,就请你不要再插手我的生活。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 汤夏和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离开了,留下汤小河和秦文澈愣在原地。这是第一次汤夏和用这样生硬的语气跟他说话,拒绝他的照顾和关注。秦文澈从没有比那一刻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汤夏和真的长大了,真的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能够承担自己生活中的一切挫折的人。 秦文澈低头看着汤小河,连年以来心里的担忧忽而轻松了许多,看着汤小河笑了,眼里泛着泪花。他低头去调整汤小河脖子上的项圈,用颤抖的声音对汤小河说:“妈妈很棒,是不是?我们也该回去了。” 秦文澈辞职后搬离了市中心,在一个安静的地方逐渐接受自己失明的过程。夏天和汤夏和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的视野里还有汤夏和脸的轮廓,不记得是哪一天,他在遛完汤小河回家的路上,眼前突然出现了无数的黑点,万事万物都被这恐怖的犹如闭幕特效般的东西覆盖,此后他就彻底失去了他的视力,永远失去了再次看见汤夏和的笑容的能力。 为这一天的到来,秦文澈做过很多准备。自己新家的每一样东西放置在哪里、从小区门口走到菜市场要多远、哪条路人少一些,他都在脑海里记得清清楚楚。可是模拟考和真正考试的感受是不一样的,练习和真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他生命的全部支点好像都立在那一根脆弱的导盲杖上,他对外界的感知则来源于导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他开始完全依赖起汤小河——一只导盲犬,来帮助自己完成每一次出行。 从秦文澈被告知自己有一天会失明起,他就开始学习盲文,并考取了相关证书。辞职后,他去新家附近的盲人学校应聘了数学教师,并很快办理好了入职。只是他刚刚失明没有多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对盲人的生活还不甚熟悉,更不用提进入一个新的工作环境。 接待他的人叫席湛云,负责整个高中部的教学组织,是一个五感健全的人。秦文澈虽然失明,但眼睛仍能正常活动,只是不能对光线的刺激作出反射,所以从外表上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区别。席湛云坐在秦文澈对面时,已然从他的身形与穿着上感受到了此人气质的不凡。他问起了秦文澈失明的时间和原因,问起了他之前的工作与婚姻状况。秦文澈告诉他自己离婚已有一年了,席湛云笑了一下问他:“是因为您失去视力,所以他抛弃您了吗?在后天失明的人群中,这样的理由很常见。” 秦文澈顿了一下,告诉席湛云:“不是,是我不舍得他陪我一起吃苦。我没有告诉他我失明的事情。” 汤夏和这辈子吃的苦已经够多了,秦文澈宁愿让他同一个健康的伴侣一起过没有烦恼的一生。 席湛云听到秦文澈的回答十分惊讶:“可是您一个人很难面对这些呀。如果多一个能够时刻帮助自己的人,适应失明后的生活会轻松许多。” 秦文澈只说“他也有自己的人生,不该被我困住”,就切换了话题,转而问席湛云什么时候能和学生见面。席湛云便没有在刚才那个话题上继续下去,把时间表递给秦文澈,让秦文澈慢慢读纸上的盲文:“下学期会有一批新生,您先在高一年级适应一下教学。您之前有过教高中数学的经历对吗?但是我要提醒您,我们盲校高中的孩子和普通高中的孩子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根本没有打好初中数学的基础,因为他们看不见,书本上的公式他们很快就会忘记,对于几何模块,他们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图形是什么样的。对待他们,你需要付出超乎常人的耐心。” 秦文澈的声音柔和:“好的,我知道了。”这时候他听见了周围传来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他感受到席湛云从他身前站了起来,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停止了。席湛云对那人说“稍等我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拉起秦文澈的手。 “不好意思,我的太太来等我一起回家,今天我们先聊到这里,您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发消息或者打电话给我。” 秦文澈站在原地,缓慢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听见席湛云远去的脚步声。他可以想象门口正站着一个盲人女性,席湛云会挽起她的手臂。接着,他又一次听见了盲杖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一次声音的密集程度小了很多,因为盲杖的主人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不再需要通过敲击地面来提醒旁人自己正在一个人走路。 秦文澈对着空气喊了一声汤小河的名字,汤小河就从门口走到他的身边来。他弯腰触碰都汤小河灼热的身体,摸索着找到它脖子上的牵引绳,让汤小河带他往回走。 正文 第40章 淤青 Chapter402010年秋以后的事情 进入了秋天,夏日的燥热尽数褪去,汤夏和却还没有从酷暑中缓过神来,仍穿着单薄的T恤和校服外套。他骑车去上学的路上忽然来了一场秋雨,凉意更甚,到学校的时候他的眼镜和头发都被打湿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看上去十分狼狈。凌铭之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拿出纸巾给他擦眼镜。汤夏和低着头打了一个喷嚏,过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买的豆浆已经凉透了。早读的铃声打响了,他饿得要命,就着冷豆浆吃了一块饼干。 汤夏和的胃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冰凉的食物。秦文澈带着他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准备热粥。再加上周末喝了几口白酒,果不其然,早读刚结束,他的胃就开始隐隐作痛。汤夏和是很能忍痛的人,但是如果他还在秦文澈的家里,他就会在回家的时候对秦文澈说:“今天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胃有点痛。”秦文澈就会表现出一副特别担忧的样子,早上起来让汤夏和先喝上一大杯热水。他喜欢秦文澈的照顾,所以只愿意对秦文澈一人强调自己微不足道的痛。现在,汤夏和痛得嘴唇发白了,还是一言不发,默默忍受着胃部的不适。 刚上高三没多久,渝州全市就组织了一场模考,俗称零模。 零模前后的这几天汤夏和可谓身心俱疲。他从秋雨的湿润中患上了感冒,每天在沉重的作业堆里抬不起头来,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一个人回到家后,家里通常谁也不在。有时候汤裕成会回来,但也仅仅在他有重大场合需要出席的那一周才会回到这个“家”,生怕别人在背后嚼他的舌根子,说汤教授经历了婚变。汤教授拿他当透明人,汤夏和回家看到他会觉得心里难受,所以他还不如不回来。 汤夏和常常放下书包洗个澡,再看几道题目,最后躺在床上大脑疲惫得什么也想不了。可是他睡觉总也睡不安稳,在快要睡着时常常会陷入一个有秦文澈的梦,然后他心跳加速,喘不过气来,又睁开了醒了,以为自己还在秦文澈的家里。晚上他就这样反反复复,有的时候能听见于秋华半夜开门回家的声音。 零模连着考了三天,第二天上午考数学的时候汤夏和的头昏昏沉沉的,因为感冒而鼻子不能呼吸。面对着那张数学试卷,汤夏和写字的手在发抖,不单单是因为身体上的原因。以前秦文澈常常辅导他数学,发现他基础不错后时常教他一些超纲的知识。他记得秦文澈在给他讲解麦克劳林公式的时候同他说过麦克劳林本人是一个怎样激情澎湃的讲师,也记得在同他讲解拉格朗日乘数法中偏导数的部分时秦文澈的手是怎样在纸上建系的。汤夏和想起那样神采奕奕的秦文澈,忽然觉得很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追不上秦文澈、永远也不可能变成那样优秀、那样健康的人。 汤夏和的头实在是太沉了,写完整张试卷后,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头算那些徘徊的或者没有头绪的题目。他低头轻轻趴在桌子上,试图用冰凉的桌板让自己更清醒些,可是眼皮沉重,鼻腔里的不适连着头部,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所以他没有分出多余的精力去注意到窗外正站着秦文澈。 一场秋雨不止让汤夏和感冒了,也让本该负责汇贤楼五楼楼道监考的老师病倒了,秦文澈刚下课就收到了前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有没有空暂时来替一下班。秦文澈前几天看了考场安排,知道汤夏和在五楼的教室考试,所以赶过来后,第一时间想来看看汤夏和的状态。 此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汤夏和坐在第一排,桌上零星散落着纸团,他趴在桌子上,身形瘦削。秦文澈知道汤夏和不是考试睡觉的那种学生,也知道这是他不舒服的表现。不知怎的,他心里涌起一阵担忧,在窗外驻足了许久。 考试结束后秦文澈来汤夏和的隔壁班代了一节课,下课后他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到汤夏和的教室后门寻找汤夏和。昨天成绩出来后秦文澈登上了教务系统,从教师端查了汤夏和的零模成绩,结果是退步了一百多名。秦文澈仔细看了他的成绩,眉头紧蹙,比起对他学业上的关心,他更想知道汤夏和现在的生活是怎样的,为什么他总是看见汤夏和不开心的样子。 但是凌铭之告诉他汤夏和今天没有来上学,可能是请了病假。 不知道为什么,秦文澈的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汤夏和在他家里住得实在是有些久了,久到秦文澈习惯去关心他的一呼一吸,习惯主动去发现并帮他解决生活里的困难与烦恼。 汤夏和并没有想请病假,只是于秋华没有让他去上学,而是把他带到了渝州的水上训练基地。于秋华早早地给汤夏和做好了规划,在她的规划里,汤夏和将会拿到A大的奖学金,前往国外读法律专业,并在大学期间拿下商科必要的证书,这样汤夏和毕业以后才能做她的接班人,接替她手上的资源。于秋华并不是在为汤夏和的人生而着想,只是单纯不希望将打拼下来的事业交到别人手上,让别人夺去了她在这一领域耀眼的头衔。 但是汤夏和的模考成绩显然离她的幻想差得很远。前几天于秋华在宴会上听说了同行家的孩子通过国际帆船赛事保送A大的案例,便想让汤夏和也用这种途径进入A大,曲线救国。 在这件事上,于秋华也有自己的打算。即将到来的冬天,在滨城有一场澳洲杯帆船赛,这是国际上含金量最高的帆船赛事,汤夏和必须在这场比赛的激光级帆船组中拿到前三。于秋华就是这样告诉教练的:“他必须拿到前三。”她没有问汤夏和想不想这样,没有问他能不能做到,这就是于秋华对他的掌控。 可是,会跑船和赢得帆船比赛是不一样的,就像会开车和赢得赛车比赛也是不一样的。但是汤夏和没有拒绝的机会,否则于秋华将会恼羞成怒,说他一事无成。 汤夏和必须在水上基地待三个月,上午去上学,下午来跑船,晚上回去继续上学。汤夏和的身体很轻,跑激光级别的帆船风一大了就容易翻船,他的体重压不住舷,经常在大风天里被浪甩得七零八落的,傍晚回到岸边身上全是淤青。 这时候,就连曾经最让他感到放松的事情也让汤夏和感觉枯燥乏味。不仅如此,他还开始感到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帆船水平很难在国际赛事上出彩,他害怕看见妈妈失望的眼神。他怕判断不出风向,怕船翻了,怕大风天。 零模后秦文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关心他零模成绩的情况,汤夏和没有回复。他每天被疲惫充满了,越来越对一切感到厌恶。而生活里唯一的希望是秦文澈,他每天中午会经过窗外楼下的连廊回到国际部,有的时候会在连廊这里和学生谈事情。汤夏和长期坐在窗边,常常中午一探头就能看见他带着一点笑容和别人说话的样子,那是他每天唯一感到有希望的时刻,因为秦文澈只需要站在那里,汤夏和就能想起一个完全健康、积极、温柔、有知识的人是怎样的。可是,汤夏和的心里又十分别扭,他还是为秦文澈不要他而耿耿于怀,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秦文澈。 有一天汤夏和从水上训练基地回来,浑身因为长时间压舷而腰酸背痛,没有什么精力地趴在桌子上,向窗外漫无目的地看去,看见秦文澈正在拥抱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他的拥抱是客气的,展开双臂将那人揽住,很快就放开了,像是在给予他人鼓励。但是看到这一幕的汤夏和心里却十分难受,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能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秦文澈对他是没有优待的、和对待其他人一样的。汤夏和被自己的感情折磨得要疯了,他关注秦文澈的每一个动向,眼睛总是在窗前寻找他,可又不敢与他对视,不敢和他再有交集。在这样的矛盾里,他感到痛苦,既渴求秦文澈的关爱与温柔,又不断警告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企图戒掉对他的爱。 从来没有人教过十几岁的汤夏和该怎样去处理这种感情。 又到了冬天,这个冬天对于汤夏和来说极度难熬,因为他每天都在困倦、考试与帆船比赛带来的精神压力下滚动着,天气很冷,海风越来越大,汤夏和好几次晚上回到教室时嘴唇都冻紫了。凌铭之看出来他瘦了不少,也暗自担忧着。 对于凌铭之来说,这个冬天却是一个好的开端。他暗恋的发小李静媛给他画了一个大饼,答应他如果两个人考上同一所大学就在一起。一向采取保留实力的态度学习的凌铭之突然开始发奋图强,他对汤夏和说:“如果我要和她在一起,首先我得变得比她更强,这样才能够保护她,才能真正有和她在一起的资格。”汤夏和看着平时吊儿郎当的凌铭之露出这样认真的神色,眨着眼睛盯着努力解数学题的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忽地作出了一个决定。很多年后,汤夏和仍觉得这是他这辈子作出的最勇敢的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他要在毕业以后追求秦文澈,要变成一个和他一样好的人,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和他自由地、平等地相爱。 于秋华给他办好了去澳洲比赛的所有手续,期间她让汤夏和干什么汤夏和就干什么。于秋华对汤夏和顺从的表现很满意,以为一切都会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 但是,在汤夏和起飞的前一天发生了一起事故。据当时岸边的人所说,汤夏和在训练时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跨海大桥的桥墩,船体破裂,汤夏和整个人被甩飞了,脑袋撞在石柱上,当场晕了过去。 于是,在那个本该赶往机场的傍晚,汤夏和被救护车送往了医院。 汤夏和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班级,他的班主任真的以为秦文澈如他们两个之前所说,是汤夏和的哥哥,因此还专门给秦文澈发了消息,问他汤夏和的恢复情况。可是秦文澈还不知道汤夏和因脑震荡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未来半个月都不能来上学。 听班主任详细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后,秦文澈在工作时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安。有同学发现他在课上缺乏活力,眼睛总是盯着时钟,问他今天怎么看上去不太对劲。可是秦文澈连对他扯出一个微笑的心思都没有,下课铃一打响,就匆匆赶往汤夏和所在的医院。 汤夏和已经病了三天了,除了第一天于秋华来医院看过他,缴了费并留给他一张卡,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用于秋华的话讲,汤夏和出现这种事故是他“愚蠢的表现”,让她失望透顶。汤夏和闭上眼睛装作在熟睡中没听见,等听着她不可忽视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后才睁开盛满泪水的眼睛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秦文澈站在他的病房门口时,汤夏和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当他步步走近,汤夏和又看到那张许久不见的熟悉的脸、感觉心脏开始颤动的时候,他才勉强相信自己正活在现实里。秦文澈每向前迈一步,汤夏和的心里就更紧一些,他还是没有研究出从容自然地面对秦文澈的方法,在确认了对他的爱后,他仍处在什么都藏不住的年纪。 “小夏,”秦文澈看他的眼神盛满了心疼,“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汤夏和看着他,神色复杂。 他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场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他的蓄谋已久。他不会顺从于秋华的一厢情愿去澳洲参加比赛,这是汤夏和早就做好的决定。在于秋华的统治下,他只能在沉默中爆发,制造意外让自己受伤,以此错过比赛,让于秋华真正对他死心。 汤夏和的身体深陷在并不宽大的病床上,面颊消瘦,身上有明显淤青的痕迹。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秦文澈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怎样开口,最后都会有些怨秦文澈的意味。当时他固执地以为,如果秦文澈不把他送回去,今天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秦文澈听了班主任同他讲过事情的经过,并不急于从汤夏和嘴里再听他讲一遍,而只是想亲眼确认他的身体没有太大的问题。可汤夏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对他说:“你不要来可怜我。” 几乎是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汤夏和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对秦文澈说这样不尊敬的话,可那时的汤夏和除了用这些话把秦文澈推开,再也找不到抑制自己的感情的好方法。秦文澈听到他的话后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上带给他的水果,俯身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在他的头发上停留了两秒,用平和的声音对他说:“祝你早日康复,小夏。” 汤夏和没有听出他话里生气的倾向,但秦文澈离开的脚步又很坚决。汤夏和就是这样一个敏感的孩子,明明自己先出言伤了秦文澈,可秦文澈只是离开时缺乏了一些平日的温柔,汤夏和的心就彻底碎了。 自那之后秦文澈再也没有主动和汤夏和说过话,两人也很少在校园里碰面。有时候碰到了,秦文澈会看向汤夏和,而汤夏和则是四处流窜,心虚得要命。每次遇到秦文澈,汤夏和的心里就会掀起轩然大波,因为秦文澈好像永远不会改变那样风度翩翩,可自己却离一个好人的样子越来越远。有时候他会为了陪于秋华出席酒会而喝醉,抱着马桶呕吐,再抬头看向镜子里因难受而泛红的双眼时,汤夏和会觉得自己糟糕透了,简直成了于秋华的傀儡。 法治类和财经类报道里又开始出现于秋华的身影,汤夏和通常把它们撕碎了,因为上面没有一句是真话,有关于秋华对儿子的关爱没有一句是真的。他埋头非常努力地学习,于秋华对此很满意,她也对汤夏和做出了妥协,他不能走高考成绩到国外的顶尖学府,考国内的法律名校也尚可接受。可她还不知道汤夏和已经叛变了。 所有人都为高考紧张着,包括汤夏和的同桌凌铭之。凌铭之认为这场高考不仅关乎着自己的人生方向,也关乎着未来伴侣的幸福,为此时时对汤夏和诉说自己的紧张。汤夏和只安慰他两句,凌铭之便问他:“你不紧张吗?” 事实上,高考的那三天是汤夏和人生中最为放松的三天。考完最后一门试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学校门口聚满了庆祝的家长和同学,汤夏和轻轻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同他一起庆祝这一解脱的时刻,他像往常无数个早晚一样,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默默蹲下去给自己的车解了锁,将车篓子里不知道谁放的复读学校的广告扔进垃圾桶里,然后骑上车,在下午逐渐褪去轻浮的日光下慢慢往家骑。 汤夏和的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是他见过的、于秋华最高兴的一天,因为汤夏和考得很不错,完全达到了她的预期。汤夏和看着她对着电脑屏幕帮他把自己的志愿按照她的心意挨个儿填好,冷静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志愿填报截止的前半个小时,于秋华不知道汤夏和在网吧里偷偷把自己的志愿全部改掉了,没有一个与法律有关。彼时于秋华正在镜头前大肆宣扬自己在儿子职业兴趣培养上作出的付出,并扬言未来他会接替自己的事业。 正文 第41章 Chapter412011年夏天的第一封来信 秦文澈收到汤夏和的来信时,正在度假。快递员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有一封邮件寄到他家里,问他在不在家。 彼时秦文澈正走在江南水桥上,刚刚下过雨,到处都挂满了潮湿的水珠,他穿着短裤,皮肤有水汽带来的粘腻的感受。 他温和地请快递员告诉自己寄件人的名字,快递员低头,可能是用肩膀与下巴一起像夹着小提琴那样夹着手机,偏头用两只手去拿稳手中的邮件,以好辨认上面的字,所以传来的声音并不真切:“寄件人叫……汤夏和。” 秦文澈这头沉默了两秒。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但是他没有忘记去关心这个名字的主人。高考期间,他也竟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成绩一被班主任收集上来,他就立马从汤夏和的班主任那里知道了汤夏和的高考成绩。看到这个结果,他心里竟然比自己高考出分的那一天还高兴,在家中客厅里坐了许久也没能平复激动的心情。 而此刻,在结束了烟雨的江南里,他握着手机,感受到心里异样的触动。 “麻烦您帮我放到楼下的信箱里,信箱号和门牌号是同一个数字。”秦文澈对快递员说。那人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用带有轻微口音的普通话大声对电话喊道:“信箱放不下,这邮件沉。” 最后秦文澈让仍留在学校处理工作的同事代收了那份来自汤夏和的沉甸甸的邮件,他问同事是什么样的物件那么沉,同事答道:“感觉像是易碎品。”这下秦文澈更加好奇汤夏和究竟给他寄了什么,于是本来预期五天的行程,他只在那个诗情画意的村落里逛了三天半就启程返回渝州。 汤夏和精心准备了邮件的内容,当秦文澈褪去塑料快递皮时,里面还有一层包装等他去拆。那层包装是用卡通纸包成的,只是包他的主人手艺并不娴熟精湛,不对称的四角可以让人想象那人笨拙的手法。 他沿着折痕,小心翼翼地不想去破坏包装纸的完整,慢慢褪下那层薄薄的纸。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信封,一些书和一套松鼠葡萄纹餐具的套装礼盒。原来这就是同事口中的“易碎品”,秦文澈将礼物拆出来仔细端详,尚不明白汤夏和为什么要送他这样一份礼物。半透明的釉质在灯光下好像发着光,秦文澈将一只碗端在手里,等终于端详够了,才用手指去触摸信封。 信的开头很简短:“秦老师,见字如面。”汤夏和的字迹隽秀,字型瘦长,连笔颇多,看见他的字,有时候秦文澈好像能看见他的人。他可以想象汤夏和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给他写这封信的模样。他的目光缓慢地从黑色墨水上走过,并不急于窥探下面的内容。 “收到我的这封信,您也许会有些惊讶。还记得我高二时您给我写过一封信吗?那时我真为那封信深深感到触动,今天白天我查到了录取通知,晚上思来想去睡不着,还是决定动笔给您写点什么。 “现在技术越来越发达了,想听到谁的声音、想见到谁,想和谁说几句话,都能透过小小的屏幕立马实现。可是,我并不喜欢那样的方式。我觉得书写与阅读是一种更加缓慢的、更经过深思熟虑的沟通方式,透过文字,你会知道写信的那人在他落笔这一瞬的空间和时间里,他在想什么,又想同你分享什么。这是一种有距离的沟通方式,不会使人具象到每一瞬每一秒,却可以通过文字,让他同你分享的每一件事都变得无比具象,而不是像聊天那样,用寥寥几语一带而过。 “走出高考考场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结束,我还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晚上我还要回来上晚自习,在窗外我有概率可以看见你。看见你——我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一种习惯,我喜欢午休时看你在我教室窗外的紫藤长廊里,坐着和同学谈天。我必须承认,我总是在用我的眼睛去寻找你的,哪怕看见你这样一件小事就会让我短暂地开心一会儿,短暂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对不起,秦老师,在你面前我总是表现得很差,从你家搬出来那天我说了很伤你的话,后来看见你也总是逃避,因为有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总是让我心烦意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你——毕竟之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也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伤心。请原谅我的别扭、无知与胆小吧。” 秦文澈反复扫过“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伤心”这几行字,脑海里又闪过分开那天的情景。眼睛红着可怜见的汤夏和,深呼吸让自己不发出声音的汤夏和,眨眼时忍不住眼泪的汤夏和。他感受到了一种错误,就像既然已经决定了救助流浪的动物,那就不该再把他们抛弃。秦文澈的心颤了一下,继续往下读着。 “你去医院看我那天,我很震惊,态度也很差,因为我刚刚做了一件坏事,一件忤逆了我妈的事情。我回家后发生了许多事情,现在让我慢慢同你讲讲它们。 “我的母亲是一个对自己、对别人要求都很高的人,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对我,她就有更强的控制欲了。她希望我能够做同她一样的事,让我接她的班,所以对我的人生有着超出我能力范围的规划,也就是说,她希望我能够去上的大学,实际上我根本考不上。她意识到这个差距后,转而寄希望于让我通过帆船竞赛保送。当时我一边要准备高考,一边又要去参加训练,如果训练成绩不好于秋华就会对我动手动脚,真的,秦老师,当时我实在对这一切都感到十分厌恶,我根本不想参加帆船竞赛,也根本不想去她想让我上的那所大学。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对跑船这件事感到害怕。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在竞赛正式开始前的某个训练日里,我故意让船以顺风满帆的速度冲向桥墩,我整个人被甩到桥墩上,船也严重损坏,这样一来,错过了竞赛,没有可能保送,我妈就不能再逼迫我去走我不想走的人生了。读到这里,也许你会觉得我的做法不对,这样太偏激了;我也真的很痛,痛到我后悔做了这样一件事。但是,秦老师,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秦文澈去医院看过汤夏和回来的那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好。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汤夏和瘦了太多,一眼就看出他过得并不好。有一瞬间他真的动了把他接回来的念头,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因为他已经看过汤夏和的日记,知道汤夏和对自己异样的感情,他们不应该再过度接触。 喜欢秦文澈的人不少,可是秦文澈对他们不予理会,哪怕温叙白这样对他死缠烂打的,他也只是拿他当朋友处,他知道该怎样把握分寸,因为在这方面他的确是一个理智到可怕的人。可是秦文澈对汤夏和的心疼也是真的,他不忍心也不愿意再看到汤夏和过得并不好的样子。两种矛盾的念头在他身体里冲撞着,最后理智还是打败了一切。秦文澈从这场身体内的战争里得出了一个结论:因为他对汤夏和的了解过于具体,所以他会去共情,这种共情他并不能称之为爱,但却并不是全然不在乎。 秦文澈很少为他人感到困扰,因为当别人向他寻求情感支持时,他常常能够快速给予他们安慰和鼓励,很快把事情解决。可对汤夏和的情感冲突让他夜不能寐,甚至有一点儿感到痛苦,所以他认为自己该少关心汤夏和的事,毕竟从此他们大概就是全无交集的两人。 可是读到汤夏和的文字,知道他总是在用眼睛寻找自己后,秦文澈又不能忍住去想,他后来对汤夏和所表现出的冷淡与客气的礼貌究竟伤了多少次汤夏和的心。 “接下来要说说我为您挑选的礼物了。马上是你的生日,我还没有送过您生日礼物。在为您挑选礼物的时候,我仔细斟酌,里外抉择,思来想去,最后买下了一套松鼠葡萄纹的餐具。起先我想送您五大名窑,那样稳重的东西您应该会喜欢,但我又想到您明明风华正茂却总是这样稳重,便转又挑选了这套活泼的天蓝色碗碟,希望它可以提醒您您还有无数的年少。接下来,我又为您挑选了几本书,第一本是几米的绘本《星空》,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看过他的《我写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吗?当时我们都特别喜欢他的画风和文字,所以我随手赠您一本他的其他绘本。我为您买的第二本书是北岛的《必有人重写爱情》,这是我的私心,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北岛的文字。希望您能够喜欢。 “忘了告诉您,高考我考了643分,被录取到江城大学的经济学专业,对我来说,也许这是一个最好的结果了。江城离首都很近,也许等我去了江城,有空会去你的家乡看看,也许走在路上时,我会不经意和您相遇。 “生日快乐,永远平安,我亲爱的秦老师。” 正文 第42章 Chapter422011年秋到2011年冬的来信 收到汤夏和的第一封来信后,秦文澈的心里酝酿着无数的情感,晚上又辗转反侧了一夜,好几次差点坐起来也给他写信,可终究是没写,因为他和汤夏和不同。汤夏和正值青春年少,他有无数的理由与勇气去支撑他做这样一件事,可秦文澈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他已经从成年人的生活中学会了稳重与疏远,学会了克制与忍耐。他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同汤夏和的冲动对立起来的大人,也打算那样做。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来赶回家乡的高铁,晚上没睡够的觉在高铁上补了回来。可是怎么睡也睡不安稳,秦文澈梦见汤夏和一个人去上大学的样子。他会对未知的新事物感到开心吗?离开自己生长的地方,他又会感到难过吗?此时的秦文澈并不知道汤夏和已经来到了江城,因为他没有办法在渝州继续待下去了。于秋华知道他把志愿修改了以后恼羞成怒,汤夏和被她打得求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看的。他逃到凌铭之的家里,在客房住了一晚,就是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他给秦文澈写完了第一封信。没有对渝州有过多的留恋,他很快就买了离开这里的火车票,在开学前一个月就落榻江城。 从前汤夏和没有经济上的困扰,因为钱对于于秋华和汤裕成而言并不是要挟别人的筹码——他们并不缺乏钞票。可如今,于秋华对他勃然大怒,当场扬言要断绝和他的关系,自然是不可能再让他刷自己的卡了。 汤夏和在自己住的酒店附近找了家教工作,在提前来到江城的这一个月里每天用这一工作填满自己的生活。 秦文澈一出高铁站就看到了前来接应自己的父母,他妈妈一眼就看见了他脸上的黑眼圈,秦文澈推说自己怕错过高铁所以没睡好,秦妈妈就露出一副心疼孩子的神色来,让秦爸爸帮忙拿着秦文澈的行李,让孩子好好休息。 秦爸爸手上提着行李箱跟在娘俩身后,突然问秦文澈:“之前住你家的那个小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秦文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去注视着自己的父亲说:“他挺好的,考得也很不错,马上要去江城大学读书了。” 秦爸爸只反复说江城大学学术实力很强,夸汤夏和有出息,能争气,秦妈妈也附和道:“之前在你家里的时候,你看小汤处处小心谨慎,对我们相处的气氛也不适应似的,我和你爸爸都看出这孩子估计和父母关系不太好。如今他去江城,这个结局对他来说真不错。” 秦文澈脸上的笑容再也摆不住。父母只和汤夏和有一面之缘,都看出他的家庭并不幸福;而自己从海里救上来过汤夏和,和他朝夕相处着,却刻意忽视这一点,试图把他交给汤裕成无果后又交给了于秋华。在汤夏和眼里,自己这样的行为除了厌恶他、觉得他麻烦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想到这一点,想到他也许让汤夏和产生了自己并不喜欢他的误解,秦文澈的心里忽而有些着急起来。 他说服自己往前看,把生活中的一切都看成是线性的,而汤夏和不过是其中着墨比较重的一个点。现在,他已经从这个点上绕过,往后的日子将会顺着这条线流淌下去,再没什么可纠结的。 十一月份快要结束的时候,秦文澈线性的生活突然发生了一些波动。他办公室门前的那盆碰碰香忽然不见了。 这盆碰碰香是他汤夏和在跳蚤市场上买来放在他办公室门前窗台上的,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慢悠悠地散步回去,因为国际部的老师下班早所以走廊里的灯都被关掉了。一直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他才看清门投下的阴影里藏着汤夏和。 “秦老师!”汤夏和喊他的名字,手里还抱着一盆可爱的小植物,秦文澈觉得逐渐对他敞开心扉、不再那么对他相敬如宾的汤夏和真好。他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容,低下头温声问他:“你怎么来找我了?” 汤夏和便把手上的那盆不起眼的小草交到秦文澈的手上,告诉他这是今天他在跳蚤市场上发现的,可以和其他老师养的植物一起放在窗台上。 “这样你也有属于自己的植物了。”汤夏和仰起头对他说,在这之前,秦文澈曾经告诉他自己有帮别的老师给植物浇水的习惯。 于是,在此之后,秦文澈又养成了另一个习惯——给自己的碰碰香浇水。碰碰香养护简单,不怎么需要操心,因此多数时候秦文澈都只需要对它进行观赏即可。现在,这个习惯被打破了,花盆还孤零零地待在窗台上,可那土壤里的植物却不知道被谁移走了。 他四处寻找,可无论怎样都找不到那株脆弱的植物。秦文澈本不是文人,可那时他的的确确感受到了身体四处流窜的无措,一株小草的失踪竟让他产生了如此的难过,他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连对一花一草都这样重起感情来。 第二周,一则消息在学校里四处流传:教AP微观经济学的秦文澈老师竟然为一株丢失的碰碰香写了寻花启示。这则消息很快传到了仍在渝州上大学的凌铭之那里。凌铭之将秦文澈写的那则寻花启示的照片发给汤夏和,并附上了一条留言:“没想到秦老师心思这样细腻,为一株小草伤了感情。” 当时的凌铭之并不知道他随手一发的这条消息引起了汤夏和多大的心碎。秦文澈的寻花启示不过寥寥数语: “11月20日国际部二楼教师办公室外丢失一株小花,俗名碰碰香,在花盆中被连根移走,四处询问无果,连续等待三四天,未有失而复得的惊喜。这株小花本为我教学之余疏解心绪之物,看它一日日茁壮也令人惬意,时光流逝,感情渐深,面对它的不见实在难过。移走它的人若看到了这则启示,请把它带回到原来的桌子上,这里有人在等它。” 可是,透过那些文字,汤夏和又能感受到秦文澈的伤心与着急。他仿佛能看到秦文澈站在空荡荡的花盆旁等待着会有人来归还,可无人来它的门前问津,最后他只得无奈折身回去的样子。 他痛他所痛,爱他所爱。 12月份,这一年就快要过去了,秦文澈收到了汤夏和的第二封来信。准确地说,是第二次来信,因为这一次包裹里有十几页纸,是汤夏和对他从九月到十二月份的思念。除此之外,它还从里面拆出了两株植物,两盆都是多肉,却是不同的品种,不知汤夏和从哪里搞来的,两株花都灰头土脸的样子。 秦文澈以为自己已经从汤夏和这个点上顺利地绕了过去,他照常带下一届学生,做那个能与学生打成一片的有趣的老师,继续在国际部教他的AP微观经济学,也没有再去普高部代过课。 秦文澈曾经总结出过一个生活理念,那就是他应当追寻生活的“平衡态”,没有太让他高兴的事,也没有太让他难过的事,因此情绪不会出现过大的波动,这是他要追求的平稳的生活。现在,他的的确确处在这样的平衡态里了,却渐渐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些无聊,心脏永远保持那样平稳的节奏有规律地跳动,不再会因某件小事而颤动。 这样的稳定被汤夏和的来信打破了,当他拿到汤夏和再次给他寄来的信时,他非常、无比确定自己的心正在以一种他许久没有感受过以至于有些不能承受的速度运作着。这时候,他的理智又来到他的身体内,帮助他压下所有的雀跃。他尽量保持平和,尽管非常好奇信的内容,却还是将它放在了床头,等他处理完了所有工作、洗漱完毕将要睡了,才拿过那装信的纸袋,将它缓缓拆开。 信的开头依旧是:“秦老师,见字如面。”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五日,我们学校的读书周假期从今天开始,这一周内我们不上课,而是读任何自己想读的书,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昨天晚上开始,宿舍就空了,我的舍友全部天南海北地跑出去玩,我一个人在宿舍,动笔给你写这封信。 “昨天早上一起来,我就看到了你发的寻花启示。同你许久不见,看到那些文字,我竟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这是这么些天来我第一次得到你的消息,一字一句读完了那些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十分酸涩,不忍你连着几天被一朵小花折磨。我又想起你本是这样一个一草一木皆生情的人。 “原本读书周我并无出行计划,可看见你的寻花启示后,我不想你再处于那样煎熬的等待之中,一秒都不想。于是我立马买了去首都,也就是你的家乡的火车票,安排了一天首都的行程。此去目的只有一个:给你挑株你家乡的小花。 “我一直都很想去首都、去你出生的地方看一看,只是我是一个不善旅行的,对于独自出门这件事,既向往又害怕,反复犹豫着,始终没能迈出那一步。如今却一下子下定了决心,买完票后,我盯着票务页面,脑袋还有些发懵。我会在你的城市迷路吗?我不知道,现在我也没有害怕这件事,因为有另一种冲动冲破了我的害怕。” 第一页信纸到这里就结束了,秦文澈撇头去看那两盆品相一般、布满土尘的植株,理解了为什么它们长成这样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首都气候较为干旱,难以养活娇嫩的小花小草。他将第一页纸放到旁边,继续读下一页。 “今天是启程去首都的日子,早上不到五点我就起了床往火车站赶,生怕耽误了时间。早上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片蓝色,出了火车站后才刚刚八点,好在天色终于大亮。在你家乡的高铁站外,我请路人帮我拍了一张照,现在打印出来寄给你。” 秦文澈又从纸袋里拿出照片。照片里的汤夏和穿着淡绿色冲锋衣,头发又长长了些,站在写有“北京”二字的车站前笑得青涩。那抹青涩是他熟悉的模样。秦文澈觉得他的面部线条变得更加柔和了。他的手在照片上摩挲着,铜版纸的表面泛着光,他心里有一些很特别的情感。这是第一次,汤夏和用行动告诉他,他很重视他,所以仅仅是看到他发的寻花启示,就独自一人去到他的城市给他买花。以前汤夏和是这样善于表达的吗?秦文澈想起了汤夏和写在日记里的、对他躲躲藏藏的爱。从前秦文澈不相信爱情。他认为绝大部分的爱是肤浅的、带有某种目的性的,爱别人本质上是利用他人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可现在他有些动摇了——汤夏和正试图向他证明他是错的。 “在进入当地的花鸟鱼虫市场前,我没有想到这里的花如此脆弱。我左看右看,每次拿起一盆来问老板能不能寄往南方,老板就哈哈大笑一声说这里的花都是从南方邮寄过来的,再寄回去恐怕路上要折损。挑了许久,最后只能挑中两盆好养活且不大可能死在路上的多肉。不过,当时我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好笑:明明你那里有品相更好的花,明明我寄出去的这两盆花如此不值钱,可为什么我还要这样做呢?秦老师,我知道你一个人在渝州常常思乡,寄给你一盆来自你家乡的小花,愿花能解君相思。” 秦文澈从信里抬起头时已经凌晨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将信封放在床头地矮木书柜里,和那封信一起躺着的有几本曾经他和汤夏和一起看过的睡前读物。他再转头去拨弄那些花,其中一盆是生石花,浅浅地从土中探出脑袋,小巧可爱;另一盆秦文澈不太认得,枝丫长长的,沿着枝干伸出几抹粉艳来,安静乖张。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夜灯,秦文澈的影子长长地垂到墙上,连带着他低垂的睫毛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长久地凝视着那两盆脆弱的生命,觉得汤夏和像一个挖井人,正试图在他这片干涸许久的大地上掘出一汪清泉。 正文 第43章 Chapter432012年上半年的来信 渝州中学快要放寒假的时候,学校里陆陆续续出现了上一届普高部返校回来看老师的大学生。秦文澈并没有带普高高三,因此鲜少有人专程回来看他,但办公室门口仍热闹非凡,被其他老师的学生带来的礼物与欢声笑语填满了。 那几日秦文澈忙碌异常,因为寒假是竞赛季,这是国际部同学为自己履历增光添彩的重要时刻,他必须解答他们的所有疑惑,帮助他们并给予指导。因此,他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头的说话声,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但是,他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全心全意工作。他听见门口有刚考上江城大学的同学聚集在一起嬉笑,心里也不免思虑起来。江城大学已经放了寒假,那么,汤夏和会随那些同学一起回来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文澈就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任何关于汤夏和的事情。他将眼睛聚焦在眼前学生的申请书上,一行字来来回回读了几遍,却突然感受到身体里腾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他站起来喝了一口水,询问并责备自己何时变得这样没有耐心了起来。 如今他知晓了汤夏和的爱意,家里被他好好收起来的信时刻提醒着他,他曾经被信里的文字所打动过。有时候他真想让汤夏和不要再给他写信,不要再浪费他的爱与感情,做这样徒劳无功的事,但是他不忍心打破汤夏和身上还留有的那一点天真。 结束了一个学期的工作,秦文澈对渝州没有过多的留恋,很快回了首都老家。老家果然早就下起了大雪,秦文澈早已适应了南方的湿冷,骤然感受到狂风中吹来的干爽,竟有一瞬不能呼吸。 他与父母一同去购置了过年的用的物品,将房子里外打扫了一遍。他妈妈在厨房处理食材的时候,他爸正同他一起拿报纸擦窗户。秦文澈干活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他爸看出来了,放下手中的报纸问他最近生活怎么样。 秦文澈还以为他爸在同他唠家常,仍是一边擦窗户一边回道:“挺好的,工作压力也不大。” 秦爸爸说:“我怎么觉着你有点像我们家窗台上的那株草,一年到头来有点儿蔫巴了。” 秦文澈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从玻璃上他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鼻子很挺,眼睛是柳叶状,遗传自他的母亲;而他的宽下巴则遗传自他的父亲。容貌上,他似乎无可挑剔;事业上,他也一帆风顺,人生里似乎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但是,这样的生活却好像在慢慢折损他,他在其中生活,行动越发缓慢起来。他在脑中缓慢地思考父亲刚刚同他说的话,一时间竟感到有些认同。 他爸又说:“小凌和小温呢?你们现在还联系吗?”他爸指的是凌舟之和温叙白。 秦文澈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抽回神来,垂下眼睛说:“联系,但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忙,联系不是很频繁。” 他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和你妈妈从来不催着你结婚,你是知道的。你还很年轻,可以慢慢找一个值得让你付出也被付出的人。感情这种事急不来,有的人活到老了才寻着真爱不是?但是,你妈妈和我也越来越老了,你一个人在渝州生活,能够独立了,我们自然开心。同时,我们也担心你生活上遇到困难了怎么办,要是突然生病了,我和你妈妈不能及时照顾你,只能在家里干着急。特别是你最近看上去不太有精神,你妈妈嘴上不说,心里着急得很,昨晚跟我两个聊到半夜。” 秦文澈看着他爸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俩还操这么多心。” “你妈怕你一个人在外打拼孤独,还说要给你安排相亲试试,都给我回绝了。文澈,我是知道你性子的,你不会喜欢目的性如此强的感情。我们都很理解你对感情的想法,但是我觉得,你再一个人这样过下去不是一件好事,也许你需要多试试,遇到一个与自己不同的人,不管能不能走到最后,他一定会给你的生活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秦文澈点点头说自己会去尝试,这时候秦妈妈把秦爸爸叫去厨房帮忙了,秦文澈一个人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飘雪,心里却在想,汤夏和回到他妈妈身边过年了吗,此时此刻他又在做什么。 比起寻找另一半,让秦文澈更加感到使自己生活充实的,大概就是照顾汤夏和。他将把汤夏和照顾好这件事看得如此重要,以至于他离开后,自己还会常常挂念。 过完年到返校前,秦文澈都在老家呆着,他想多腾出一些时间陪伴父母。过完年后的某一天里,温叙白给他打来了电话,问年后有没有空聚一聚,秦文澈推说还在老家,暂时不回去。刚放下手机,另一个电话就打来了,是快递员,他在那头告诉秦文澈又有一封来信寄到他家。 于是一整夜,秦文澈都忍不住去想那封信。他从来没有给汤夏和回过信,但汤夏和好像并不在乎,一直给他寄信。这一次他又写了什么?秦文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于是,他在原定返回渝州日期的两天前就赶了回去。北京到渝州不过五个小时车程,他望着一路上的窗景,觉得自己好像随着汤夏和离开的时间渐长,慢慢不能控制自己的理智了。 “亲爱的秦文澈,见字如面。 每一次给你寄去信后的那一周,我都会丧失给你寄信的积极性,因为我可笑地、始终对你的回信抱有期待,所以每一次给你寄信后,我都要承受我的期待所带给我的失望。不过没关系,这不过是我的众多期待所带给我的众多失望中的一件,而且,我也时常劝告自己,不要对任何事物抱有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伤心。 上一次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告诉自己算了,也许我给你寄信的行为于你而言是一种打扰,也实在是因为也许我给你寄去的东西都是一些无聊之语,我那时完全地放弃了再给你写信的这个念头。可是,昨晚,我忽然梦到了你,而且梦里我们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般熟悉,那种感觉真实到我在梦里反复确认我是否在做梦,并坚定地相信我并没有在做梦,我那时所看到的你是真实的。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我从不梦到许久不去见、许久不去想的人。醒来后,我又一次决定给你写信了,不带任何期待地。在过去将近半年的生活里我意识到有一些话我除了能将它们写下来给你,再无别人可说。 1月8号下午,我提着一些礼品回了渝州中学,我见到了许多许久未见的老师,和他们叙了叙旧,其实这次我回渝中送礼只是掩耳盗铃,能见到哪些老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一点期待能够见到你。但是,在回到渝州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打算,这次寒假我不会见到您,因为我非常清楚这个时机还不成熟,哪怕在别的场合我有多么泰然处之,在你面前,我仍是一个局促不安、表现很差的孩子。我需要更多的阅历才能在你的面前维持表面上的风平浪静。所以那天,我只是在你的办公室门前站了一会儿。 那时约莫有五点多了,您的门虚掩着,洒出了一点光,但门廊的大部分空间仍被窗外昏青的傍晚填满了。我走过去,脚步不轻也不重,面对着你的植物们,小心翼翼地站在阴影里。我的眼睛看着那些植物,辨认着哪些是我送你的,也猜疑着剩下的那些是哪个人送的,你爱那些植物会比爱我送你的植物要多吗?我的那几株花看着有些干枯了,也许是品质不好。我的心里像长满了触手,每一只都在不受控制地敲打着我的胸腔。我身后的那间屋子里会有你吗?如果你突然走出来,我会逃跑吗?我该同你说些什么,又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最后我决定,给我的植物浇上水就离开;于是,我的眼睛又开始兵荒马乱地寻找瓶子,生怕你突然从我身后钻出来。怎么找,都没有瓶子,我只好充满遗憾地离开了渝州中学。 不光是在您的办公室门前,1月7日晚,我心里就被各种关于您的问题充斥着。回渝中的前夜我梦到了您,恍如昨日。这学期我在为中国古代文学名著选读的结课论文查资料时,读到了一首唐代韦庄的《女冠子昨夜夜半》: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秦文澈看完了信,觉得胸腔内沉重异常,呼吸沉闷。他将手放在胸口处,艰难地呼吸,觉得心里像有一只大手正在牵扯着心脏。汤夏和从来不说爱他,但他问他“会不会爱他寄给他的植物”,他给他写信,在信里反复说“很想他”。汤夏和从不将他的爱意宣之于口,但他给他寄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爱他的证明。 正文 第44章 Chapter442012年2月-2013年6月的来信 在二月份的来信中,汤夏和告诉秦文澈自己一过完年就返回了江城,因为自己被选为了学校的代表去参加一项全国英语演讲竞赛的市赛。从他来信中关于自己新生活的部分里,秦文澈对汤夏和感受到了一丝陌生。印象里的汤夏和好像始终对自己不够自信,在班上也没有特别突出的表现,他不能想象汤夏和面对着众人演讲的样子。 汤夏和改变了吗?又变成了什么模样?秦文澈开始在脑海里想象汤夏和穿上正装、自信地将自己的想法与思考同数百数千人分享的场面。他为汤夏和感到高兴,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汤夏和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从老家回到学校后秦文澈的心里似乎又充满了非常多的耐心,父亲同他说的话是一部分,汤夏和给他的来信更是抚平他内心的关键良方。现阶段他的确并不想要进入一段恋爱关系,比起这个,他更关心汤夏和。知道汤夏和在健康地长大,这让他放心了许多。同时,汤夏和不断地给他来信,尽管他在信里总是责备自己不给他回信,尽管秦文澈也知道自己不会给他回信,但秦文澈愿意相信汤夏和会一直写信来。从他收到信一个月后,随着日子不断往后数,秦文澈就会越来越期待汤夏和的下一封来信,而汤夏和永远会满足他的期待。 为什么不给汤夏和回信呢?秦文澈自己也说不明白。下一个春天又要来到。 五月份,汤夏和又来了信,这一次像是知道秦文澈在五月底开始的假期里会出去旅游、不在渝州,所以早早地将信给他寄来了一般。 在这封信里,汤夏和和他说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同他分享了一件能够引起秦文澈共鸣的东西。 “在我过去十九年里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中,我总结出了这样一个能够轻巧地存活在这个社会里的角色:观望者。在有关自己的事情里,体验,而不置身其中;在其他的世俗牵扰中,观望,而不与其产生情感联系。正如我一开始所说,不期待就不会产生失望,这不是一种冷漠或冷眼旁观的态度,而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方式。” 汤夏和是这样开头的。这一次秦文澈读他的信读得很慢,因为他意识到汤夏和正在同他说一件能够引起他共鸣和思考的事情。 “这学期以来,我看到了太多竞争。为了绩点、排名,为了自己头上的那一份名利,人人使尽头浑身解数争夺,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分到一杯羹,而且可以分到的比别人都多,我不喜欢这样。为了讨好别人的人扯出一张笑脸,摆出一副恶心的姿态,私底下却又想对别人搞出许多小动作。那些为名为利的事我一律不置身其中,从始至终我一直是一个观望者的身份。” 秦文澈想起自己的大学时光。曾经有一阵子,他也同现在的汤夏和一样,对无止境、无底线的竞争感到疲惫和恶心。他试图将自己脱离其中,远离那些想将他拉下水的人,从一旁观望他们缓缓地、一个又一个被卷进漩涡里。秦文澈大学的时候成绩优异,被汤裕成看中,跟着他做了不少项目,在汤裕成心里,秦文澈会通过保送接着成为他的研究生,他一定会收下他。可在大四那一年,秦文澈在汤裕成组里的最后一个项目结束后,他对汤裕成不能更加清晰地表明了自己没有再继续仕途的意愿。 汤裕成从秦文澈的口中问不出理由来,只得惋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看见如今的汤夏和正在经历和他当年一样的事、而且比他更早地从这个环境中抽身而出,秦文澈不得不再次感叹汤夏和看人看事的透彻。 “秦老师,你会有这种感受吗?有的时候活在这个世界上,感觉已经被这个社会的种种压得密不透风来。我有没有详细地同您说过我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您也许窥见过我的生活,但那还不是全貌,让我来告诉您。从我有记忆的时候,我的母亲就没有对我笑过。我上幼儿园之前几乎没有见过她,每次见到她我都会非常想念——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让我对她很想念,而是因为我体内仍本能地保留着孩子对母亲的爱。我看到她,因为太过于想念,会忍不住哭。她看见我哭,就会骂我,语气凶狠地让我不许再哭。从我上小学起我就没有再频繁地哭了,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已经亲手在我身体里种下了对哭泣的恐惧。” “我深深地记得上小学的第一天,于秋华把我带到学校门口,然后她蹲下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从今天开始你要拿六年级的学生标准来要求自己。’当时我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能点头答应,如今再回想起来,我觉得她真可怕。此后,我只要做错任何一件事,她就会问我是不是忘了曾经答应过她要用高标准来要求自己,并对我进行体罚。在遇到你之前,我就是这样被于秋华控制着长大的,从来都学不会去反抗,从来也学不会去质疑。” “在遇到你之后,一切都变了。我开始知道哭泣是可以被允许的,喊痛是可以被允许的。我犯错对你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大事,你更不会对我提出一些我根本做不到的要求。当时,对我来说,秦老师,你将我这片土地上原来建起的大楼全部砸碎了,重新建起了新的大楼。后来您让我回去,我不能接受,心里始终别扭,因为我明白我不可能再做回那个事事服从于秋华的傀儡了。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汤夏和的来信语言很简洁,却让秦文澈心里五味杂陈。他又心痛又感动,心里反复被他的文字磨折着,突然感觉自己的生命更加有了意义。 “江城,这个城市我很喜欢。在这里我是自由的。我选择从一个南方城市跑到北方城市来上学,至今我仍觉得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没有人可以左右我,也没有人可以让我感到害怕和恐惧。我开始尝试一切我曾经没有做过或者不敢做的事情,从这些事物中我感到自己在挣脱某种束缚。在我过去所有的生活里,我唯一牵挂的只有你了。” 六月秦文澈放了暑假,他回到北京老家,但不是为了看望父母。他没有告知汤夏和,而去观看了全国英语演讲竞赛的决赛现场。汤夏和是所有参赛选手中唯一一名大一新生,秦文澈隐没在数千名观众中,一眼就认出来台上的汤夏和。 汤夏和的个头比秦文澈矮一些,但跟其他人比起来仍是相当出挑的。他身着正装,身形利落修长,头发长长了些,简直可以用俊美二字来形容。秦文澈紧盯着他熟悉的眉眼,他五官的形状没有变化,气质却已经和当年那个安静畏缩的小孩儿有所不同了。 汤夏和的演讲开始时,声音有些颤抖。在这样一个大舞台上,没有人不会紧张。他的口语相当标准,秦文澈早就知道,但过去汤夏和从来都不好意思在他人面前展示。汤夏和说英语的时候和平日的形象截然不同,忽视一开始的紧张的话,他的演讲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自信,一种以前秦文澈从来没有从汤夏和身上见过的东西。 汤夏和赢得了全国第三名,无数的人上台给他送花。第二天,秦文澈看到了江城大学的推送,不少人在底下评论留言。 秦文澈知道汤夏和会有无比明亮的未来。 汤夏和仍会给他寄信,有的时候会同他分享自己最近读过的书。他告诉自己,最近他读了《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也读了王小波的其他著作,非常喜欢陈清扬这个洒脱的女子。他同秦文澈分享了自己对世间爱情的感受,而他对世俗爱情的感受同秦文澈的看法如出一辙。他们都不理解一男一女是如何通过约会相爱,不理解他们是怎样如此轻易地走到一起、牵扯不清的,所以他们对待爱情都如此地谨小慎微。秦文澈看完信后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和汤夏和两人的手中都互相抓住了对方身体里的某一部分。秦文澈抓住了汤夏和对痛的病态迷恋,而汤夏和抓住了秦文澈掩藏的很好的孤独。 秦文澈还是不回信,过去他不回信,是因为他知道汤夏和喜欢他,而他不想给他没有保证的希望,不想再一次伤害汤夏和。现在他不回信,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汤夏和人生中的精彩才刚刚开始,他没有任何干涉的权利。 自在全国英语演讲竞赛中获得季军后,汤夏和在江城大学一炮而红,升上大二后他的生活愈发忙碌起来,给秦文澈写信的频率也降低了。他写信频率降低的原因还有一条,那就是秦文澈从来不回复他的信,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感觉,那就是秦文澈其实并不喜欢他给他写信,或者根本就没有看他的去信。这样的想法让他有些气馁,又时常为秦文澈而神伤。 秦文澈常常能看到汤夏和在各大全国英语赛事中崭露头角,看见他变得越来越从容不迫、离他印象中的那个小孩越来越远。他知道汤夏和已经在江城大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知道他正处于风华正茂的时候。秦文澈就像汤夏和在来信中所说的那样,远远地观望着。 2013年六月,汤夏和的大二结束了。那一年夏天他给秦文澈寄去了最后一封来信。 “亲爱的秦文澈,见字如面。 此时此刻,我正在剑桥大学夏校期间给您写这封信,而我早已做好决定,这将是我给您写的最后一封信。我的眼前可以看见宿舍外面的绿地,英国的夏天是值得回味的。我意识到眼前的生活是我必须要去好好珍惜的,没有什么特别牵挂的事,也没有为之心系的人。再也没有比眼下更自由的时刻,我学一切我想学的,做一切我想做的。 人在年轻的时候,特别是在我这个年纪,会抛下一切做任何事,也会对一切产生希望,哪怕有再多的不可能。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做到忽略社会对他们的束缚。所以,我给您写信,自作多情地拿您当一个知心朋友一样,把什么都跟您说了。您不回信。从你的不回信里,我看见了你面前密不透风的网。也许这网里有拒绝,厌恶,也或许这网是你亲手织的,又或许你正深深地处于网中……我不再去探求。我不可能看清了这网,还将我的真心源源不断地绞进去,我不是哈桑,可以任凭阿米尔老爷随意伤害。 我搬家了,搬到了渝州中心区的另一边,以后大概不太会经常走在渝州中学门口的那条路上,不会经常去看校园门口的树影摇曳。现在,我们不是师生的关系,没有孰强孰弱,而是两个相互平视的成年人。我的手机号码仍旧是当年那个,未来十几年也不会变动。您一个人在渝州生活,如果遇见了生活上的困难,请打电话给我。我会为你尽一切的努力。” 秦文澈捏着那封信,在信里汤夏和似乎像他表明了自己的对秦文澈所有的失望,并告诉他自己已经不再爱着秦文澈,或者说现阶段没有爱着任何人。可秦文澈只觉得汤夏和是个骗子。他对他不回信的埋怨和那句“我会为你尽一切的努力”都出卖了他的内心。 可同时,秦文澈的心里腾升起了一阵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后悔。他捧着汤夏和的来信,好像捧着一泉能够清晰地照出自己脸庞的泉水,让他不得不看清自己的残忍。秦文澈为什么一直不给汤夏和回信?他的心里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再清楚不过。秦文澈有自己的职业操守,他是汤夏和的老师,老师怎么可以同自己的学生相爱?这就是竖立在秦文澈面前的那张网。 可现在,汤夏和一句话就将秦文澈面前的那张网揭开了。汤夏和已经不再是高中生,师生关系已经离他们很远了。现在的汤夏和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在某方面的成就远远超过了秦文澈的成年人,一个有了自己精彩生活的成年人,他和秦文澈早已没有任何地位关系上的不对等。汤夏和已经长大了。 正文 第45章 相遇 Chapter452014相遇 汤夏和同秦文澈结婚后,总有人好奇地问他们,当年到底是谁先同谁表的白。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汤夏和先开的口,因为秦文澈看上去不像会去主动追求别人。这些人带着心中的答案向他们问出了问题,得到的回答却让他们失望而归,因为秦文澈总是揽住汤夏和的肩膀,温和地对来宾解释道:“我们谁也没有同谁表白。” 2014年一月,所有人都在期盼年假到来的时候,秦文澈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他,温叙白自杀了。 温叙白喜欢他,温叙白对他纠缠不已,温叙白成了他的朋友,温叙白结婚了,温叙白自杀了……那一霎那,关于温叙白这个人与他的种种都如走马灯般在秦文澈面前闪过。秦文澈并不爱温叙白,可他知道温叙白被迫与自己不爱的人结婚后,又时常因不能向世人出柜而感到痛苦,最后走向了自杀这个结局。他不可能在身处其中了解这一切后不产生任何情感。 秦文澈是重情重义的人,而温叙白被他划定在“朋友”的范畴内。他的死亡来得很突然,明明上一周他们和凌舟之还约好过年时一起去滑雪,还没有等到新的一年到来,温叙白年轻而脆弱的生命就这样消逝在了一月份的寒冷中,随着肉体上的坠落一并粉身碎骨了。 那时候,二十七岁的秦文澈还没有面对过同龄人的离世。身边所有人都身强力壮,看上去至少还有六十年可活,没有人会那样轻易地从他们身上联想到死亡。可温叙白的死亡是突然的、轻巧的,消息传到秦文澈耳里只需要一句两秒钟不到的话。秦文澈突然意识到生命是一层薄薄的脆饼,不费什么劲就能折断。 过去的一年秦文澈过得并不通透。他待人待事依旧温柔耐心,可当他自己独处的时候,那种对于一切的忧郁常常会将他淹没。汤夏和停止给他写信后,秦文澈的生活里没有了任何期待。后来,他仔细思考过自己与汤夏和之间的关系,终于明白汤夏和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在不自觉间理解了秦文澈所感受到的那种孤独的那个人。秦文澈没有同任何人讲过他的孤独,但汤夏和发现了这种孤独,秦文澈感受到了被理解。现在,那个能够读懂他的人主动切断了他们的往来,或者说,切断了他单方面同秦文澈的往来,秦文澈曾经可以适应的孤独又钻满了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四处叫嚣。他又开始同大学期间一样,读太多的书、思考太多的事情,又一次陷入悲观主义和虚无主义而不可自拔。温叙白的死无疑加重了秦文澈的悲伤。一时间,秦文澈好像不知道怎么呼吸了。 2014年2月,大年初五那天,秦文澈一个人从家出发,去了家附近的雪场。 他在那家名为冰之曲的露天雪场待了几乎一整天,看着不断来往从自己面前滑过的行人,心里忍不住想,如果温叙白还在,那么现在他们应当也是这群人中的一份子。那时候,秦文澈还不能接受温叙白去世的事实,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像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当日落的红与黄侵袭整个雪场时,秦文澈才从手脚冰凉的麻木中抽回神来。他转头望向身后雪场的高峰,阳光就是从那里发散开来,那片耀眼的金光直刺得忍睁不开眼。在那太阳发散出的千万条光束的某一束下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个身影正在往下走,离他越来越近。这时候秦文澈已经被阳光刺得闭上了眼睛,双目产生了生理性的泪水。闭上眼睛后,他的眼前只剩一片红光,太阳成了一个黑点,太阳下的那个身影也成了一抹黑色的剪影。 他再睁开眼时,发现他时常在手机里看到他参加竞赛的身影的那个人正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人脸上有十二分的惊讶,同样还有秦文澈所熟悉的无措与慌乱,三年前他时常对秦文澈露出这种表情,那一刻秦文澈忘了所有他在比赛现场看到的、长大后的汤夏和的样子,仿佛跨越了这三年的光阴,汤夏和还是那个在他面前脸会红透的孩子。 “你来了。”秦文澈说。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命运的回响,他和汤夏和的再次相遇是一种命中注定。所以他没有说“你怎么在这里”,而是像早已预料到他会出现般,说出“你来了”这句话。 汤夏和张了张嘴,也许是想起了给秦文澈的最后一封信的内容,想起了他曾说自己不再爱他的谎言,想起了把那封信寄出后自己流过的眼泪,想起了自己出现在这个雪场的原因——他实在太想念秦文澈,太想见一眼秦文澈此时此刻的样子,所以在过年期间从渝州飞到北京,来到秦文澈家的附近。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汤夏和曾发誓,自己要变得更加优秀了、能够镇定自若地站在秦文澈面前后,再同他相遇。三年过去了,他的确比从前的自己优秀数倍,也比从前的自己更加镇定自若,可却怎么也不能在秦文澈面前不紧张、不颤抖。 他的目光落在秦文澈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处,怎样都移不开。秦文澈没有三年前看上去那样神采奕奕了,但因时间的打磨而更加沉稳、有风度。他的眼睛看上去更加深刻、沉静,这一切都让汤夏和仅剩的用于维持表面镇静的理智显得捉襟见肘。 他盯着秦文澈温柔的眉眼,大脑发懵。 秦文澈没有给他过多僵在原地的时间。他微微垂下头去问他:“来旅游的?”没有等汤夏和回答,他就率先对汤夏和说:“很冷了,去我家坐一会儿歇歇脚吧。” 汤夏和的鼻子冻得通红,眼睛不知是被寒冷刺激的还是激动的,像随时会哭出来一样。他没有拒绝秦文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秦文澈身后走着。 秦文澈的家离雪场并不远,汤夏和回去的路上不用忍受过久的寒冷。秦爸爸和秦妈妈在门口迎接秦文澈,看到跟在身后的汤夏和,先是惊讶了一瞬,而后立马用热茶和温暖的言语接待了他。 秦文澈走进厕所洗了一把脸,然后一边擦手一边走到茶几旁边坐下。厨房里传来秦爸爸将菜下锅的声音,秦妈妈给他们两人一人端了一碗姜汤来,房间里远比屋外来得暖和。秦文澈让汤夏和多喝两口姜汤,然后问他:“这次待几天?” 汤夏和说:“下周回去。”声音还有些哑。 秦文澈点了点头,又问他是不是订了这附近的酒店。 “我订的酒店在海淀,离这里远一点。”汤夏和答道。秦文澈说:“是有点远,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而后便不再看汤夏和,仿佛心里在想着什么。一时间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下来,汤夏和静静地饮下姜汤,感受喉咙处不可抑制的辛辣灼烧着。 “天色不早了,”秦文澈说,“我给你收拾一间空房间出来,今晚在这儿住一晚,明早我开车送你回去。”他没有给出疑问句,而是用陈述的形式告知了汤夏和他的决定。汤夏和本也无意反驳,只回了一句“麻烦了”。秦文澈便轻轻笑了一下,问他怎么这样客气起来。汤夏和又脸红了。 这一晚除了一开始的主动邀请,余下的时光秦文澈并没有表现得很热情。汤夏和的心里又开始万般纠结了起来,他又想起那十几封无人回应的信,又担忧起自己是否打扰到了秦文澈,给秦文澈带来了麻烦。 汤夏和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时头上还挂着水珠,客厅里的主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发出柔和黄光的阅读灯,电视机打开着,屏幕上无声地播放着广告。茶几上先前的茶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瓶白葡萄酒和一只高脚酒杯。秦文澈不见踪影。 汤夏和的眼睛往客厅更深处看去,玻璃门外,秦文澈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汤夏和缓缓地走上前去,走得近了,才看清秦文澈正在抽烟。这大概是汤夏和这辈子唯一一次目睹秦文澈抽烟,他从来不知道秦文澈会抽烟。但他并不像那些老烟鬼一样急于将一整只烟深深地抽完。秦文澈抽烟很慢很浅,他将烟的一头放在嘴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举着烟的那只手放下,凝视许久的夜色,如此往复。汤夏和在玻璃门外看着,透过玻璃他能看见窗外被黑暗吞没的秦文澈和屋内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着的自己。不知怎的,这一刻他觉得秦文澈和过去的他相比有些陌生了。他无比具象地看清了秦文澈的孤独和悲伤。 他轻轻推开阳台的门,尽量不让秦文澈听见自己进来的声音,可秦文澈敏锐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他立马扭头,看清来者是汤夏和后,快速掐灭了烟蒂。 “洗完澡了?”他看了一眼汤夏和,又将目光移到自己手中的烟头上,此时此刻他的声音也哑了,“外面冷,快进去。” 汤夏和身上穿着秦文澈拿给他的睡衣,薄薄的一层,冬天的北方室内用不着穿很厚的衣裳。空气中的寒意让汤夏和忍不住发抖,可他坚持要问:“你会抽烟?” 秦文澈伸手把他带进室内,汤夏和有一瞬和他挨得很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烟味和他身上的清冽碰撞在一起,并不让人讨厌。秦文澈将烟头冲进下水道,洗了手漱了口后,坐回茶几上。汤夏和像他的跟屁虫,他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大学的时候抽过一阵,后来戒了。抱歉让你闻到烟味了。”秦文澈将客厅的空调往上调了两度,“在北方,男人女人都抽烟。”说这话时,他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汤夏和。汤夏和的头发没有吹干,头上和眼睛一样湿漉漉的,身子陷在秦文澈宽大的睡衣里,看上去分外柔软。 汤夏和坐在他的旁边,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似乎始终在斟酌着要同他讲什么,却久久没有说出口。秦文澈只看他一眼便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无声的电视屏幕上,又不像真的在看电视。 直到秦文澈拿起高脚杯,一口饮下被子里淡黄色的酒后,汤夏和终于按捺不住,对他说:“这样对身体不好。” 秦文澈放下酒杯,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揉着眉心,看上去有些头疼的样子。汤夏和看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 “汤夏和,我今天心情不是特别好,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汤夏和听见秦文澈这样说。 这一刻汤夏和的心跳动得厉害。秦文澈对他来说陌生了许多,可也更加完整了。过去他从来没有见过秦文澈露出破绽的样子,今天这样的秦文澈让他产生了深深的心疼——一种过去他从来没有在秦文澈身上体会到过的情感。 汤夏和早已经戒掉了三年前的软弱,不可能对秦文澈不管不顾。他站起来,走到一个离秦文澈更近的位置,非常认真地问他:“你怎么了?” 秦文澈没有料到汤夏和的顽固,好像有些无奈似的,对他说:“有些事情我需要自己一个人想一想。” “也可以跟我说。”汤夏和依旧坚持着,“如果你想,我也可以陪你喝酒。” 秦文澈将身体挪了挪,从身侧空出了一个可以容得下汤夏和的位置,示意汤夏和坐到自己身边。汤夏和待在室外的时间远没有秦文澈长,因此身体也比他更热一些。汤夏和去取了一只小杯子,同秦文澈要了点儿酒。对于秦文澈来说,这也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因为他还停留在自己负责管理好未成年人汤夏和的阶段。他往汤夏和拿来的小杯子里浅浅倒了一些,仍不确定汤夏和能不能喝酒。 但是汤夏和非常从容地从他手中接过那杯子,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你还记得温叙白吗?你高二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吃过一顿饭的。”秦文澈的手摩挲着酒瓶,“年前他去世了。跳楼自杀。” 温叙白一生的结束,让秦文澈用短短的四个字就概括了,可秦文澈的心情却怎么也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他只觉得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让他来不及承受。秦文澈接着同汤夏和讲了他与温叙白在大学时发生的事情,包括温叙白对自己的追求和自己的拒绝,以及后来两人又是怎么成为朋友,这些都是仿佛发生在昨天的事情。“四年前他告诉我他要结婚了,我对他说恭喜。他当时突然告诉我,如果我愿意同他在一起,他就会和我一起逃走,永远不结婚。” 秦文澈说完这句话以后沉默了很久。汤夏和盯着他侧脸的轮廓,心里也为秦文澈感到发痛。他知道秦文澈一定在后悔,如果他知道温叙白这么痛苦、痛苦到必须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解脱这一生的话,他当初一定不会对温叙白那样决绝。秦文澈同汤夏和一样,是细腻敏感的人,所以汤夏和明白,尽管秦文澈对温叙白并没有产生爱情,可对于他的死,秦文澈所感知到的痛苦一点儿也不会少。 汤夏和的手忽然攀上了秦文澈的,两人喝了酒,所以手心都发烫。秦文澈感受到他的触碰,却没有立马避开。他垂下头去看汤夏和,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见汤夏和浓密的睫毛。他还是一副乖得不得了的样子,让秦文澈看了心软。汤夏和没有受到秦文澈的拒绝,握着他的手收紧了。 “再给我一些酒吧。”他把自己的空杯子递给秦文澈,好像一个贪杯的人。秦文澈又给他倒了些,与他一起慢慢地品了一杯。汤夏和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而是用手指在他的掌心轻轻地挠着,聊以安慰。 “我觉得你很孤独。”汤夏和突然说,然后他偏头看向秦文澈,反问他,“是吗?” 秦文澈早就知道汤夏和是能够真正理解他的那个人,可听他直白地说出秦文澈掩藏了许久的事实,这带给他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而且,他没有拒绝汤夏和指出他的内心,这很不一样。过去,秦文澈从不希望别人洞悉到他的孤独。 秦文澈觉得汤夏和有一些醉了,或者自己有一些醉了,因为他觉得汤夏和看起来非常困,连带着他周遭的一切都迷离了起来。他的头发还是没有干。秦文澈忽而又想,汤夏和与温叙白其实是有一些相似之处的,至少他们都没有一对好的父母。温叙白无法逃离,而汤夏和已经从那个控制着他的家里逃出来了。 他望向汤夏和的眸子里,忽然又多了许多柔软。他脑子里产生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死亡总是会教人们学会珍惜身边人。 秦文澈最终没有回答汤夏和的反问,他将手放在汤夏和的头上,感受到指尖穿来的湿润,然后,他就像曾经做过多次的那样,将汤夏和从沙发上牵起来,用不能更加温柔的声音对汤夏和说:“我带你去吹头发。” 秦文澈还是比汤夏和高半个头,镜子中的汤夏和低着头,秦文澈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他的头发柔软,比三年前长了许多。吹风机的噪音盖过了空气中的一切,汤夏和闭着眼睛,感受秦文澈落在他头发上的、小心翼翼的力度,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正文 第46章 心安 Chapter462014心安 第二天早上秦文澈起床的时候,汤夏和已经坐在客厅和两位家长一起吃早饭了。秦文澈依次和爸爸妈妈与汤夏和问了早,然后在汤夏和身边坐了下来。汤夏和悄悄看了一眼秦文澈,心里有些紧张。 秦文澈偏过头去问汤夏和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汤夏和笑着看向两位家长,说休息得很好。秦妈妈也对汤夏和笑了,眼角的弧度和秦文澈的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让汤夏和再吃一块自己做的饼,然后对秦文澈说:“你今天带小汤好好儿地出去逛逛,人家难得来一次咱们这儿。”秦文澈的目光于是又落在汤夏和的身上,汤夏和的脸红了,想要拒绝,可又不舍得这么快就离开秦文澈。 秦文澈问他:“你今天有事吗?” 汤夏和摇摇头:“暂时没有什么安排。” 秦爸爸说:“正好外面雪停了,你带小汤出去转转。故宫今天是约不着了,你俩去王府井逛逛,带他买点儿吃的玩的。” 秦文澈缓缓地吃着他妈烙的饼,跟他爹妈打趣道:“你俩就别操这心了,我会把汤夏和安排好的。” 汤夏和坐在秦文澈的车上时心里还有些不真实的感受。秦文澈拿了驾照,但是在渝州一直没有买车,所以过去汤夏和从来没有见过秦文澈开车的样子。汤夏和不知道秦文澈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但是他没有问,因为他并不在乎。他想要的只是与秦文澈待在一起,无所谓他们在做什么。 他盯着秦文澈认真开车的侧脸,心里想,秦文澈到底有没有看自己寄过去的信?他对那些信持有什么想法?现在他又对自己有着怎样的想法呢? 哪怕厌烦谁,秦文澈也永远不会把这件事挂在脸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只会表面上对那人报以微笑,然后毫不留情地把那人送走,就像当年他把自己送走一样。汤夏和坐在秦文澈身边,秦文澈面对他时仍微笑着,汤夏和猜不出秦文澈心里是否正像当年一样,厌烦着自己。 思及此,汤夏和又像许久没有吸取过水分的小草,有一些蔫了。 北京这座城市总是灰暗的,不像渝州那样明亮,可汤夏和仍喜欢这里。他望着窗外街景呼啸而过,不知道与秦文澈说些什么才好。 最后,秦文澈先开了口:“在江城的生活过得怎么样?”老套的寒暄。 汤夏和低头摆弄着自己包上的挂件,回答道:“挺好的,我很喜欢我的专业,这几年成绩也不错,在大学里也交了许多朋友。江城这座城市也很好,气候宜人,不像渝州那样潮湿。” 秦文澈的目光放前方的道路上,不经意地问:“以后想留在江城吗?” 汤夏和仍然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挂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大学生活的前两年,汤夏和非常努力,因为他希望自己能够回到渝州读研究生,然后再回去找秦文澈。可前段时间他对追着秦文澈跑这件事已经疲惫透顶,想要放弃,于是开始考虑起了留在江城、或者去北京发展的可能。 秦文澈见他没说话,转头看了他一眼,汤夏和瓮声瓮气地说:“没想好。”秦文澈便不再追着他问下去。车内的空气又安静下来,汤夏和的脑子里却还在思索刚刚的问题,百般纠结。 他以为他能做到放下秦文澈,可是事实上,哪怕他真的放下了,只要再次见到他,他还是会爱上他。 静默的氛围一直持续到秦文澈把车停下。那时候汤夏和差一点就要睡着,车子突然停止移动,秦文澈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是想唤醒他。汤夏和的意识一下子就清醒了。秦文澈说:“一会儿我们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汤夏和终于问:“我们去哪儿?” 秦文澈说:“散散步。昨晚喝了酒我有些头疼。” 汤夏和庆幸今天换上了一双舒适的鞋子,也庆幸最近有好好锻炼,体力还跟得上。他与秦文澈并肩走着,不记得拐了多少弯,秦文澈说:“到了。” 汤夏和顺着大门前的标字读过去,发现秦文澈带他来的地方是奥林匹克森林公园。 在门口,秦文澈脱了自己的大衣放在寄存处,汤夏和也学他的样子,脱下了自己的羽绒服。秦文澈似乎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所以并没有对褪去衣物的寒冷作出反应,然后汤夏和感受到空中的冷流,颤抖了起来。秦文澈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捂着,低头对他说:“一会儿跑起来就不冷了。” 汤夏和抬头看着他,对他露出有些迷茫的眼神。为什么他要带自己来跑步?汤夏和不知道,但秦文澈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秦文澈的步伐不快,但十分稳健,一开始汤夏和在后面跟着并不吃力。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地势起伏,汤夏和跑起来眼睛里再也捕捉不到其他事物,只能看到身前沉沉浮浮的秦文澈。他的身影被绿色的树木笼罩了,好像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 汤夏和很少跑长距离,由于学业压力大且繁忙,他一周会跑3-4次步,每次最多五公里。但他的跑步是机械的,围着弥漫着塑胶味的跑道一圈又一圈,眼里只有无数同自己一样跑步的人和操场中间踢球的人。这个习惯是秦文澈带给他的,他分外想念秦文澈时也会通过跑步来缓解。 即便如此,汤夏和的体力还是不能与保持着固定锻炼习惯的秦文澈相匹敌。跑到将近四公里的时候,两人遇到了一个大上坡。在坡道上,汤夏和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里的秦文澈仍然保持着恒定不变的速度稳定地向前行进着,不会停下来等汤夏和。汤夏和忽而又感受到一种疲惫,身体上的和心理上的——一种永远追逐着秦文澈跑,却怎么也追不上的疲惫与自我否定。 秦文澈有着优越的家境,懂得如何爱自己孩子的父母,无可挑剔的外表,以及温柔而对一切游刃有余的性格。汤夏和这辈子再也找不出一个像他这样完美健康的人。他总觉得自己要变得比现在更优秀了才配得上去追求秦文澈,可他越来越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现实:他永远没有配得上他的可能。这个念头折磨得汤夏和无法呼吸,心里酸楚无比。他停下了脚步,呼吸喘着,脸上到处是汗,眼睛却红了。 秦文澈跑出去一阵,突然意识到汤夏和没有跟在自己身后。人生第一次,他在保持跑步节奏的过程中停了下来,忍受着心脏因脚步节奏突然变化而带来的、让他难受无比的跳动,折回身去寻找汤夏和。 汤夏和低着头慢慢走着,像在寻找自己的路。耳边忽然传来秦文澈的声音:“跑不动了吗?” 汤夏和抬起头,秦文澈才发现汤夏和满脸都是泪水。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前,有几缕飞在耳后。汤夏和本就皮肤白皙,这一会儿脸上却透着粉红,眼睛里一阵潮湿,叫秦文澈看上去心软万分。他伸出一只手来牵住他的,温声问:“汤夏和,怎么哭了?” 汤夏和觉得让秦文澈看见自己流泪很丢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敏感脆弱到流眼泪了,偏偏这场面还让秦文澈瞧见了。他慌乱地拿手指去擦泪水,秦文澈见了,拿出纸巾来温柔地帮他擦拭,两人都想起了四年前汤夏和从秦文澈家搬走那一天,秦文澈也是这样帮他擦眼泪。汤夏和的心里几乎开始有些恨起秦文澈来,他总是对他这么温柔,却又总是逼他割舍。汤夏和快被他折磨疯了。 秦文澈没有想到汤夏和会问他:“你是不是非常讨厌我、非常不喜欢我,觉得我很麻烦?” 秦文澈久久凝视着汤夏和,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样说,但随即他又联想到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他还以为汤夏和已经不在意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或者说他以为汤夏和已经成长到拥有一定正视自己的能力了,可面对自己,汤夏和似乎仍然有着弱势的一面。 秦文澈微微俯下身子来,达到一个可以和汤夏和平视的角度。他非常认真地看着汤夏和的眼睛,对他一字一句地说:“汤夏和,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也从来没有厌烦过你。过去和你一起生活我很开心,昨天能够遇见你我也很开心。” 汤夏和向秦文澈投去的目光里有打量与试探,但秦文澈的眼神很坚定,不容汤夏和质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跑道呈圆形,跑完完整的一圈,他们又回到了公园门口。这里有一个人工湖,湖前是一片大草坪。两人散了一会儿步,来到草坪上坐下。秦文澈看上去心情好多了,拉着汤夏和聊天。 “夏和”,他盘腿坐着,身体和汤夏和的挨得很近,“当年我把你送回你妈妈那里,不是因为厌烦了你。” 汤夏和转过头去,秦文澈没有在看他,目光落在远方的湖水里。 汤夏和听他继续说:“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就算你不知道,现在你也有权知道。当年汤老师之所以把你送到我家,是因为你妈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她的躁郁症发作了,必须入院治疗至少半年的时间。” 说到这里,他用一只手揽住汤夏和的肩膀,“我当时……不清楚你母亲是怎样的人。她来找我的时候,表现得和深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没有什么两样。她对我说她需要你。从我的角度来看,也许你能够抚平她的病,也许她需要你的陪伴,毕竟那是你的母亲。而且,你母亲告诉我,当时他们夫妻两人已经分居,我想不会再有父母间的争吵给你带来伤害。” 汤夏和静静地聆听着,没有着急反驳,因为他已经不再因这件事责怪着秦文澈了。 “小夏,”秦文澈说话变得很慢,“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 汤夏和的手不安地拨弄着草坪上的草,他把头埋到蜷缩着的双膝中间,发出的声音闷闷的:“于秋华是一个功利心很重的人。她这一辈子都看重她的事业、她的名誉,所以那时她需要我,这个说法是没错的。她需要我来帮她打造一个好母亲的形象,以感化社会,以此快速恢复她近一年没有工作的凄清状况。不仅如此,她还希望我能接她的班,因此高三那一年,她常常带我出席行业酒会,该教我的不该教我的礼仪,她都让我学了个七七八八。” 秦文澈说话的声音都失去了往日的温柔:“她简直不是人。” 汤夏和闭上眼睛,轻轻笑了一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没有去她想让我去的大学,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 “说实话,一开始回到我妈身边时,我真的有些怨恨你。可上大学后,我再回想过去的时光,我反而开始感激能够和你相遇,真的,秦文澈,我和你一起生活的时候你把我照顾得很好,而且,如果没有你,现在我大概还是一个没有反抗精神的傀儡。” 秦文澈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他身上,他主动伸出双手来,几乎保持着一种把汤夏和拥入怀中的姿势。汤夏和呼吸到秦文澈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鼻腔又有些酸涩。他小声贴在秦文澈耳边对他说:“秦文澈,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家人。” 他像秦文澈的挂件一样被秦文澈揽在怀里,两具温热的身体发生了触碰,让汤夏和感到分外心安。 正文 第47章 亲吻 Chapter472014亲吻 分别的日子很快来到。汤夏和要回江城上学了,而秦文澈要回渝州继续教书育人。但是他们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在之后的日子里,秦文澈经常同汤夏和发消息,汤夏和也常常给秦文澈分享生活中碰到的有趣的事情。 过去三年,汤夏和的生活好像渐渐地“死了”。除了给秦文澈写信,他不能从生活中的其他事物里感受到更多让他振奋的东西。哪怕自己再如何地获得学业上的成就,他也时常因秦文澈没能亲眼目睹这一切而感到可惜。他希望秦文澈能为他骄傲,否则,这一切好像都变得没那么有意义起来。 如今,汤夏和感觉自己的生活又“活了”过来。 四月底,秦文澈带的英本方向的毕业班结束了申请,他也因此能够提前回到首都休假。 飞机刚刚落地北京,秦文澈就收到了汤夏和发来的消息。他告诉他自己即将作为江城的大学生代表出席在北京举办的英语辩论赛,主题领域是经济与金融。秦文澈商赛经验丰富,汤夏和希望他能对自己和自己的队友两人作出指导。秦文澈答应了下来,又问汤夏和什么时候到北京。 五月初,汤夏和带着队友来到了北京,进行了今年第二次与秦文澈的见面。秦文澈对此早有准备,他曾经也接触过一段时间的英语辩论,在任教高中也是校英语辩论社团的指导老师。过去没有工作的十几天,他认真研究了汤夏和所参加赛事的往届比赛录像,已经对整个比赛的走向有着非常清晰的把握。 过去,汤夏和主要在英语演讲与综合能力上较为出众,对英语辩论并没有很深的涉足,这次也只是作为表演赛阶段的嘉宾出席。他的队友盛清则是有着三年辩论经验的研究生。因此,汤夏和对英语辩论的流程略有一些了解。 两个人住的酒店离秦文澈的家很近,比赛开始的前三天,两人每天都会来到秦文澈家里听他上课。由于训练时间紧迫,秦文澈快速地给他们讲解了围绕金融与经济主题的近期热点议题与破题思路。盛清辩论经验丰富,唯一不足的地方是他并不是商学院的学生,因此对专业知识不甚了解。听了秦文澈的讲解后,他对这次辩论似乎信心十足。 辩论赛开始的前一天,秦文澈上完课后,盛清先回了酒店,汤夏和在秦文澈家里吃饭。秦文澈主动问:“明天我可以去看比赛吗?” 汤夏和说自己还有内场的票,可以拿给秦文澈。他说着从包里找出一张票来。秦文澈接过那张票,细细打量着,在手里摩挲着,感受油印的气息与质感,忽然说:“其实你在北京的每一场比赛我都有去看。” 汤夏和愣住了,抬头看向秦文澈,可秦文澈不再继续往下说,而是把票放进自己的口袋,问汤夏和吃好了没有。汤夏和把碗筷放进厨房,跟着秦文澈上了车。回酒店的路上汤夏和一直在想刚刚秦文澈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自己曾经来到这里比赛?他为什么要去看自己的比赛?有好几个瞬间,汤夏和都要说出口,可看着秦文澈专心开车的侧脸,又明白秦文澈也许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他在心里逐一回想着过去在大型赛事里发言的场景,想象着自己当时所看到的、被舞台灯光照得光芒一片的观众席里藏着秦文澈,那些灰色的记忆突然被赋予了某种艳丽的、令他心脏不规律跳动的色彩。 汤夏和给秦文澈的票让秦文澈能够坐在一个很靠前的位置看见汤夏和,同时也离嘉宾候场席特别近。赛事开始之前,汤夏和跑到秦文澈面前同他打了一声招呼。 汤夏和穿着一身白衬衫,也许是有些热,把黑色西装外套脱下揽在手上。不知道谁给他画了一层淡妆,汤夏和本就皮肤细腻,这下更是唇红齿白,明艳动人。秦文澈伸手帮他把领带拉正,又用一只手捧了一下他的下巴,帮他擦去了一些汗水。汤夏和皱着一点儿眉头对他说:“秦文澈,我有点儿胃痛。” 秦文澈说:“你太紧张了。”他知道汤夏和的肠胃很脆弱,一紧张起来就更脆弱了。 汤夏和无奈地笑了一下:“是有点儿。” 秦文澈告诉他:“我以前打辩论的时候,上场前也紧张得不得了,但第一个人走上台开始发言后我就不紧张了。” 主持人上了台,汤夏和低头对秦文澈说自己要回去了。秦文澈在他走远之前叫住了他,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汤夏和,别害怕,我在这儿呢。” 汤夏和给了他一个微笑,往台口走去。 本次比赛采用积分制,从早到晚一共比三轮。第一轮的公布辩题刚好是秦文澈同两人分析过的,汤夏和和盛清抽到的辩位又是反方上议院,因此能够在准备的15分钟内快速构建自己的演讲,也有空去对正方两位选手的发言进行思考并提出质疑。因此第一轮两人的排名是第一。 第二轮两人抽到了正方上议院,汤夏和辩论经验不足,因此盛清让汤夏和第一个发言,因为第一个发言的人不用反驳任何论点。这一轮公布的辩题又是边缘议题,汤夏和对该辩题也并不熟悉,所以上台时明显非常紧张。好在他凭借自己过去丰富的演讲经验稳住了场面,底下秦文澈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盛清在第三位发言时也对汤夏和的论点作出了很多补充,为他被质疑的点作出了完整的解释,所以这一轮比完两人拿到了第二的位次。 第三轮比赛的辩题也在汤夏和与盛清两人的把控范围内,但这一次两人的辩位是正方下议院,汤夏和仍然先出场。正方上议院发完言后,汤夏和本来列出的所有论点都被上议院提及过并作出了完整的论证,因此他必须在轮到自己发言前对上议院提出的论点进行突破,或者寻找新的、更有说服力的论点。 盛清对这一轮的看法并不乐观,他们都没有想到上议院能够论证得如此滴水不漏。汤夏和也陷入一片焦灼之中。当轮到他上台的时候,他的脑中仍然没有什么思路,提出对上一位辩手论点的反驳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稿纸,安静了三秒,然后抬头看向观众席。 在这种水平的英语辩论场上,所有辩手在发言的7分15秒内都滔滔不绝,很少出现十秒左右的无话可说。坐在观众席的秦文澈看着大屏幕上的倒计时,用一只手托住了下巴。他并不是不为汤夏和紧张,但他更相信汤夏和能够找到破题的办法。 在漫长的十秒无言后,汤夏和终于打破了整场的沉默。他没有沿着正方的论点继续进行下去,而是深入分析了整个辩题的最深层原因,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解决方案。这一方案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因为这并不符合常规的思维逻辑。但汤夏和能想到这样做,是因为秦文澈在高中辅导他数学的时候,经常教汤夏和这样做。 他常常说:“你看到一道题,就要一眼看到他的本质,然后抛开一切,从本质开始分析。” 一时间,本来胜券在握的正方选手都低下了头,交头接耳起来。汤夏和发完言回到座位上时,盛清悄悄对他说:“我们应该能拿到表演赛的冠军。” 一切如盛清所说。 比完赛后汤夏和第一个去找了秦文澈。彼时晚风渐起,秦文澈将车开到会场门口,汤夏和同盛清告别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秦文澈问汤夏和晚上想去哪里吃饭,汤夏和转过头去看着他,眨着一双眼睛思考了片刻后跟他说:“我们去青年路那家酒吧。” 那家酒吧就在会场附近,一到晚上就聚满了下了班来释放自我、四处交友的男男女女。秦文澈以前跟朋友一起去过,不喜欢那里轻浮的氛围,只一次就再也不愿过去。汤夏和提出要去那样的地方,秦文澈有些惊讶,但不想破坏汤夏和的好心情,他还是打起方向盘驱车赶往那处地点。 下了车后,汤夏和轻车熟路地往里走,跟酒保打了一声招呼,找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秦文澈跟在他身后,看着汤夏和在平日里也露出他所不熟悉的从容,突然觉得过去的三年过得实在太快,而汤夏和也成长得太快了。他时不时给秦文澈寄去的信只是抓取了他生活中的一些点,将这些点放大给秦文澈看,可寥寥几张纸远远不够。点连成的线、线连成的面是什么样子?秦文澈想知道。 汤夏和一开始只点了度数不高的鸡尾酒,没有问秦文澈喝不喝,秦文澈自如地拿起两只杯子中的一只,将淡蓝色的液体灌入喉中,待喉咙适应了酒精的刺激,才问汤夏和上了大学以后是不是经常喝酒。 汤夏和的一只手托着杯子,一双眼睛像在笑:“还好……出来参加活动会喝,比赛赢了也会喝。今天我高兴嘛。” 秦文澈的目光落在汤夏和的身上,那人没有托住酒杯的那只手放在胃处,喝下酒后面部有些抽动,但仍有一种带着点笑容的迷离的感觉。他的嘴唇被液体湿润了后亮晶晶的,唇色也更红了些,秦文澈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头一回真切地从人身上品到了“妖艳”这个词的意味。 那些精于此道的,只是妖媚,秦文澈从不愿与他们多接触。可汤夏和很乖,和那些故意为之的都不同。他像是没有在意一旁的秦文澈一般,对着度数越来越高的酒精一饮而尽,眼尾的笑意不曾消失,秦文澈能看到他的愉悦。 突然,汤夏和看不到桌上的酒杯,也没有办法继续喝酒了,因为那时候秦文澈离他很近,特别是嘴唇。秦文澈是俯身凑过去的,汤夏和垂下眼去看他,能看到秦文澈那双漂亮非常的眼睛。 汤夏和的大脑有一些被酒精麻痹了,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秦文澈伸出手来捧住他的下巴,非常温柔地用嘴唇轻轻贴住了汤夏和的,尝到他口腔中果汁和酒精的味道。 “不许再喝了。”秦文澈说,像汤夏和还是个高中生时,他为了不让汤夏和吃太多冷饮而下达的命令,但又很是不同。具体来说,秦文澈的吻带着珍惜与爱护的意味,也带着品尝和占有的味道。汤夏和长大了太多,秦文澈都有点儿不认识他了。再看到汤夏和时,秦文澈就已然知道他们都已各自走出了各自的牢笼,成了这个社会上平等的两个灵魂。 “你的胃还在痛。”秦文澈说了一个陈述句,像是医生给病人下了诊断,“胃痛为什么还在喝?” 汤夏和手捂着胃的动作、面部忍耐而产生轻微的抽动、眼睛像含着泪那样微笑,这些都骗不过秦文澈的眼睛。 汤夏和大脑发懵,秦文澈的嘴唇碰过他后暂时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耐心十足地等着他的回话;然而他的手还按在汤夏和的脖颈,仿佛随时要与汤夏和接下一个吻。 汤夏和说:“疼痛是一种对存在的感知。我喜欢疼痛。” 秦文澈又很轻地用嘴唇去吻汤夏和,这一次他用味觉神经丰富的舌头尝到了汤夏和口腔里的味道。汤夏和的舌很软,他呼吸的节奏完全被秦文澈打乱了,迫于不能真正获取氧气的威胁,他用手轻轻推了推秦文澈的胸膛。秦文澈没办法,从他的口腔里退了出来。 秦文澈的手仍然靠在汤夏和的下巴附近,缓慢摩挲着,等店里吵闹的背景音乐过去,秦文澈突然问:“汤夏和,你喜欢我是吗?” 汤夏和弄不清楚秦文澈在做什么,弄不清楚他问这些又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只是点点头说是。 秦文澈突然看起来很高兴似的,至少汤夏和能看出来他心情分外愉悦。他听见秦文澈说:“我不喜欢酒鬼。下次不许再喝酒了。” 汤夏和喝了酒的大脑程序还没从那个吻中回到正轨,秦文澈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给他那么多时间去反应,他接着说:“我也不喜欢看见你痛,那样我会担心。” 汤夏和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梦里自己随意被人伤害,他已经习惯了疼痛,并主动寻找疼痛,可这时候秦文澈对他说“我会担心”。他感受到本照不到自己身上的温暖,像下一秒就要幻化成泡沫的小美人鱼一般流下了激烈的泪水。 汤夏和唯一一次觉得秦文澈很坏,是知道他趁着自己喝醉,让自己说出喜欢他的时候。可即便如此,每每回想起那两个朦胧的吻,汤夏和还是觉得即使是这样的秦文澈,也还是温柔得要命。 正文 第48章 结婚 Chapter48结婚 那天晚上,汤夏和并没有喝到烂醉如泥的程度。他清楚地感知到秦文澈不知怎的凑上来吻他,还是两次。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对秦文澈的这一举动作出反应,但所作出的反应也仅仅是脸红透了。他忽而又失去了独自生活以来积攒起的从容,变得扭捏起来,不敢问秦文澈为什么要吻他,只能拼命地喝酒,再偷偷打量秦文澈。 秦文澈喝下桌上最后一杯酒,起身去结账,结完账以后回来又看到坐在那里显得不知所措的汤夏和,低下头问他:“汤夏和,喝够了没有?” 汤夏和点点头,秦文澈就牵起他的一只手拉他起来:“还能自己走路吗?” 汤夏和站起来小声说自己能走。他跟在秦文澈后面,看着秦文澈找来的代驾把车从停车场开到店门口,和秦文澈一起坐在后排。 秦文澈用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问他晕不晕,汤夏和说还好。秦文澈又问他这次来集训是不是和盛清住在同一家酒店的同一间房,汤夏和点了点头。秦文澈说:“一会儿到了酒店,拿我身份证再单独开一间房,你今晚好好休息。” 他觉得今晚并不是一个带汤夏和回家的好时机。他们需要独处的空间。 秦文澈开了一间带浴缸的双人间,又问前台要了一袋醒酒茶。回到房间后,秦文澈立马接了热水把茶煮给汤夏和喝。汤夏和接过他递来的茶时,终于忍不住轻轻问了他一句“你为什么要吻我”。 秦文澈不回答,反而俯下身去轻轻反问汤夏和:“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吻你?” 汤夏和忽而有些慌乱起来,脑子里飘过了无数种可能,包括秦文澈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表面君子,吻他是想和他进行一段不给他名分的地下关系。他低下头有些纠结起来,但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秦文澈毕竟是一个成年人,有这方面需求可以理解,非要让汤夏和帮他他也愿意。汤夏和的脑子乱乱的,看着秦文澈仍旧温和有风度的脸,又不能相信他是那样的人。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索性扯过被子一角盖住自己的脸,不再理他。 秦文澈的手伸到被子里去,细长的手指蹭过汤夏和的脸,将被子从他面上掀开。汤夏和睁开眼睛看向秦文澈,感到一阵眩晕。 “汤夏和,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表白?”他听见秦文澈这样问他。 什么表白?秦文澈怎么这样问他?汤夏和整个人都燥热起来。秦文澈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他?自己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上把空调制冷打开,秦文澈从他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脖颈处,低声问他:“有这么热吗,汤夏和?” 汤夏和觉得今晚的秦文澈简直太可怕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外。汤夏和转过身来,让秦文澈的手脱离了他的皮肤,然后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来有些倔强地看着秦文澈,仍旧说不出话来。 秦文澈故作一副失望的样子:“原来你不喜欢我呀……” 秦文澈是故意这样说的。他知道如果不刺激汤夏和,汤夏和这个闷葫芦可以把这个秘密保守一辈子。他开始收拾起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提包和外套,一副马上就要离开的样子。汤夏和不知所措地坐到床边,在秦文澈来到床边拾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时,汤夏和伸手拉住了秦文澈的手,对他小声说:“喜欢。” 秦文澈放下手机,偏过头去看汤夏和,却看见汤夏和眼眶红了。汤夏和的心都要被秦文澈揉碎了,他哭了,反复对秦文澈说“喜欢”,可眼泪却越流越多,好像很难过似的。 这么多年的辗转反侧,无数个夜晚的彻夜难眠。光是想到他,汤夏和的心口就开始发痛。这样沉重的感情,岂是“喜欢”二字就可以解脱的?汤夏和从来不敢轻易说爱他,因为他过于珍重秦文澈,太害怕失去,怕说了以后,从此他与秦文澈就只有相敬如宾的份儿了。可是秦文澈这样逼他,让汤夏和觉得委屈。他承认爱他,告诉秦文澈自己喜欢他,可他其实更想问秦文澈—— 那你呢?你爱我吗?如果你也爱我,我又有什么地方是值得你爱的呢? 暗恋太苦了。 秦文澈没有料到汤夏和会流泪。他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事,他不该拿汤夏和对他的喜欢作为砝码来逼迫汤夏和。仔细数数,汤夏和爱他多少年了?从他看到汤夏和的日记那一年算起,到今天已经整整四年了。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四年?这四年来,汤夏和对他总是小心翼翼,无比真诚。在不知多少个夜里,他提笔给自己写信,字字斟酌,生怕直白地表露了自己对他的喜欢。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秦文澈怎么会读不出来、看不见?他已经让汤夏和等太久了。 从汤夏和的眼泪里,他看到了汤夏和对他无与伦比的珍重。除了父母,秦文澈这辈子再没有感受过这样纯粹又浓烈的爱意。有很多人都对秦文澈表示过喜欢,可所有人都各有目的,各有保留,没有人有耐心去看懂真正的秦文澈,秦文澈也没有兴趣接触真正的他们。可汤夏和不一样,他们互相理解,互相拥有着属于对方的一部分。汤夏和说爱他,秦文澈无条件信任这份爱,也无条件将同样的爱给予他。 秦文澈蹲下来,抽过一旁的纸,很轻柔地擦去汤夏和的眼泪。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很多次,每一次都预示着汤夏和要离开他。秦文澈低下头,将手中剩余的纸巾叠好,想,如果一个人都没有办法做到离开他,甚至在这样的时候会哭出来,这个人又怎么能做到不喜欢他?秦文澈自始至终都明白这个道理,也刻意忽略这个道理,可今天,秦文澈决定不要再忽略这个人的爱意了。他伸手把汤夏和拉进怀里,紧紧地,感受他胸腔上下的抽动,在他耳边说:“我知道。”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汤夏和的背,等汤夏和的呼吸不那么乱了,他才停止手上的动作,捧住汤夏和的脸,对汤夏和一字一句说:“汤夏和,我们在一起。” 秦文澈的眼里有十二分的认真,看上去比往日更加深沉。这样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哪怕汤夏和想怀疑自己在做梦,都没有办法从秦文澈的坚定中找出自己在做梦的证据。他脸再次红了,小声又有些无助地拉着秦文澈的手说:“你刚刚怎么能这么坏……”秦文澈对他笑了,觉得汤夏和可爱极了,却又乖得不得了,让他忍不住想要亲亲他。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这一次汤夏和没有再推开他,秦文澈一边吻他一边对他说:“我爱你。” 大四那一年汤夏和保研到了渝州大学,毕业后搬回渝州,和秦文澈开始了同居生活。出于对秦文澈工作保护的需要,他们暂时没有公开恋情。 回到渝州后,汤夏和又重新与凌铭之取得了密切的联系,他没有向凌铭之隐瞒这一切,而是从高中时代开始讲起,从头和他细细道来了自己与秦文澈的感情。凌铭之听完以后抱着他嗷嗷哭,称被汤夏和与秦文澈的爱情故事感动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爱得像汤夏和这样用力的人。汤夏和被他逗笑了。 也是在那一年,汤夏和在电视上看到了汤裕成的采访,在那段采访里,记者问他:“听说您的儿子也选择了金融相关的方向,您会支持他在此方面的发展吗?” 汤裕成扶了一下眼睛,刚才风度翩翩、游刃有余的汤教授不见了。他俯身对着话筒,用无比清晰的话语说:“我不看好他。” 这段采访在电视上播出时,秦文澈也坐在沙发上。汤裕成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进入了两人的耳朵里。秦文澈迅速换了台,可已经来不及了,汤夏和已经听见了。可他像没听见一般,假装被新节目吸引了,秦文澈内心的担心却不减。 秦文澈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那天晚上,汤夏和向他展现了很久没有露出过的脆弱,他跪在床上,低下头对他露出了柔软而纤瘦的后颈,求秦文澈粗暴地对待他,告诉他自己不值得他的爱。秦文澈心疼得要命,他抱住汤夏和,让他从低姿态切换到一个和他平等的姿势,并不急于向他索取欢愉,而是一点一点地吻他,轻柔地抚摸他,甚至可以说是讨好他,让汤夏和先感受到了这事儿的愉悦。他对汤夏和说:“我同你做这件事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希望征服你或是通过地位上的悬殊来压迫你。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爱你爱到不能自拔,我希望能够给你快乐,让你觉得做我的爱人是一件能够让你感到温暖的事情。” 汤裕成就在渝州大学任教,汤夏和的导师和汤裕成关系密切,可仍旧没有人知道他是汤裕成的儿子。汤夏和的确为汤教授采访里说的那句话而伤心,回到渝州后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得到父亲的认可,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大名鼎鼎的汤教授,是专业里的带头人和翘楚。如果没有秦文澈,汤夏和会暗自忍住并消解这伤心,可有秦文澈疼他以后,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起来,汤夏和可以把自己的伤心给秦文澈分担。他说:“我和我妈断绝了关系,我爸也……” 秦文澈心疼他,拍拍他的背不让他说下去:“我知道,我知道。” 汤夏和忽而充满不安地看着秦文澈,明知道会得到否定的回答,可还是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没用,会不会有一天也离开我?” 秦文澈心里一紧,知道汤夏和正在向他袒露自己的不安全感,所以才故意提出这样的问题,向他反复确认自己不会离开他。汤夏和没有家庭,如果没了他就没了依靠,可现在他们的关系太单薄了,汤夏和想要的安全感不能仅仅从秦文澈身上获得。汤夏和需要某些更稳定的东西,比如,一个家庭。 他先是对汤夏和说:“不许妄自菲薄。”然后顿了顿,又对他说:“我们结婚吧。” 秦文澈从来都不是闪婚的支持者,突然说出这样重大的决定,让汤夏和也愣了一下:“现在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我觉得不早。”秦文澈没有半分犹豫,“我想做你的家人,和你共享我的一切。你要怎样的支持,我就给你怎样的支持。你愿意吗?” 汤夏和的眼眶又湿润了。他和秦文澈不止认识了几个月,从他还是个高中生起,他们就认识了。重新取得联结后,他们之间像有着强大的吸力,彼此感受到了强烈不可抵挡的信任与爱,就像他们已经是很多年的恋人了一般。如今秦文澈提出结婚,对他们的感情而言并不是一个仓促的决定。 汤夏和闭上眼主动去吻秦文澈,对他说:“愿意,愿意。我愿意。”秦文澈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握着他的力气远比汤夏和的大。 正文 第49章 来信 Chapter49 由于时间来不及,汤夏和和秦文澈领证时并没有举办婚礼。领完证的那天晚上,秦文澈的父母都坐高铁来了渝州,秦文澈带上父母和凌舟之、凌铭之,六个人只是一起简单地吃了一顿饭了事。即便如此,那天晚上饭局散后,秦文澈和汤夏和都因喝了一点儿酒而不能开车,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在街上散步,汤夏和还是觉得那一天自己真是幸福极了。 汤夏和觉得读研的三年是自己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虽然学术生活很辛苦,但和秦文澈在一起的每一天对汤夏和来说都无比珍贵。秦文澈和他是互补的两个人,有时候汤夏和在自己在本专业其他方向有疑惑,秦文澈就会给予他指导;同样地,汤夏和也会将自己所研究的领域细致地说给秦文澈听,秦文澈对此也非常感兴趣。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并且相互成长,这种生活是以前的汤夏和想都不敢想的。 秦文澈最爱和汤夏和一起做的事情是看书。汤夏和是一个对文字非常敏感的人,这一点从他给秦文澈写的信里就可看出。有时候汤夏和还会给秦文澈写一些小诗,一些非常美丽而可爱的小诗,秦文澈喜欢汤夏和写的小诗,也喜欢他把诗悄悄塞给自己时脸红的样子。 关于过去的那十几封信,汤夏和只提过一次。他们第一次那晚,汤夏和喝了点儿酒,也比平时多了点儿勇气。秦文澈吻他,把他抵在床头柜上,一只手还托着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磕着碰着。汤夏和伸出一只手来在墙上摸索灯的开关,秦文澈任凭他把灯关了,让房间里只剩一片黑暗。等秦文澈的手触碰到汤夏和的身子,忽然听见汤夏和问他:“我给你写的信你有没有读过?” 秦文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两只手一起托住汤夏和,把他从床头柜上搬到床上。然后他腾出一只手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些东西,汤夏和在黑暗中看不见。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手中被秦文澈塞进了什么,头脑空白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秦文澈塞给他的是信封。 “2011年八月十七日。秦老师,见字如面。收到我的这封信,您也许会有些惊讶……”汤夏和手中正抓着那些信封发愣,忽然又听见秦文澈抵在自己耳边,用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着。他立马反应过来秦文澈正在说给他听的是他来信的内容,一阵不可名状的羞耻感涌上心来,汤夏和伸手捂住秦文澈的嘴,不让他再背下去。 此时汤夏和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因而也能捕捉到秦文澈的眼睛。秦文澈微微偏过头去挣脱开汤夏和捂在他嘴上的手,一双漂亮的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汤夏和,其中盛满了无数的爱意。汤夏和阻止他,他也就不再念下去,闭上眼睛吻住汤夏和,同时一只手也将那些信封重新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确认信封被他保存好了,他才放心回去干他的正事。 汤夏和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好不真实。在他十几岁给秦文澈写这些信的时候,他还是一个青年人,有勇气去幻想秦文澈读这些信的样子。后来他慢慢长大了,也慢慢不再去做这种无谓的幻想,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怀疑秦文澈是否会读这些信,毕竟他从来不给他回信。 如今那个人落在自己身体上的手是真实的、覆盖在自己嘴唇和身体上那令人安心的味道是真实的,温柔地驰骋在自己身体里的温度也是真实的,这些真实重又唤醒了汤夏和的不甘。汤夏和一边接受秦文澈的爱意,一边又像做梦般回想起自己苦苦追求又没有回应的日子,痛与快乐交织着冲向浪巅,这种无法调和的情感在他胸腔里搅动着,让汤夏和几乎失声。秦文澈在他耳边毫不掩饰混乱的呼吸,紧紧把他抱在怀里,等汤夏和的胸腔不再剧烈起伏,他才起身,用眼睛去确认汤夏和的状态。 汤夏和的身体及其愉悦,可精神上仍被脑海中的不真实感折磨着。他又看见了秦文澈的眼睛,秦文澈的眼睛好像会说话,教汤夏和见了安心。汤夏和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秦文澈仍然盯着他看。汤夏和的脸红了,他假装垂下眼睛,微微嘟着嘴小声说:“你好坏,都不给我回信。” 像在撒娇,可又小心翼翼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秦文澈的手握住汤夏和的,慢慢地说:“你身上有很多和我不一样的东西。” 汤夏和感觉自己的心跳愈演愈烈,他将身子往秦文澈的身上贴近了些。 “我其实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好儿子、好学生,工作了以后,又是一个行事稳重的人民教师。我被教育成了一个情绪内敛、做什么事都严格按照社会给出的章程来的一个……”说到这里,秦文澈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说,“社会的傀儡。” 说这些话时,他的手一直反复揉着汤夏和,让汤夏和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里。但是汤夏和第一次听秦文澈如此对他敞开心扉,对于秦文澈说的一切他都能感同身受,强大的共情能力让汤夏和完全没有办法放松下来。 “我看似是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值得信赖的成年人,是一块哪里需要往哪里搬的板砖,有待我极好的父母和一份稳定的工作,但实际上我从来没有跳出过这些框架里去生活。也就是说,我从来没有真正遵从过自己的内心去生活。小夏,这样的生活是乏味的。” 秦文澈说这些时吐字很慢,话语中仍然带着温润。 “我的确非常孤独——你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很惊讶你会问我这样一个问题,因为我从来没有同其他人说过。你是第一个离我的私人生活如此近的人。我实际上非常讨厌世俗的感情关系,因为我觉得大部分爱情都很无聊。所以,在我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靠一个人看书解闷。” “后来,你搬进我家里后,我开始对你有了比对别人更深的了解。你身上所展现出的灵气让我惊讶。不仅如此,作为一个在绝对幸福中长大的孩子,我旁观了你的家庭,你的人生经历,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从来没有亲眼见证过的。但当时,我仍然把自己放在一个很安全的位置,旁观着,除了尽照顾你的职责,没有主动去保护你,帮助你远离你的家庭。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给你回信:那时,我还活在框架里,从没想过要打破任何束缚。” “那后来你怎么又决定要参与我的生活了呢”汤夏和把脸贴在秦文澈的胸口,感受他强有力的心跳。 秦文澈的手放在汤夏和的头发上摩挲着:“因为你给我写的信。” “说实话,你给我写信这件事让我非常吃惊,因为当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你的来信常常让我很激动,也让我时常震惊于你的才华和文笔。我也不断被你来信中的真诚打动。汤夏和,你是一个很真诚的人,我觉得这非常珍贵。总之,我很喜欢你的来信。” 说着,秦文澈又牵起汤夏和的手,把他整个人往上托了托,好能将他整个儿抱在怀里。汤夏和听见他说:“小夏,你就像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我时常觉得不知道怎样去珍爱你才好。” 秦文澈很轻地吻了吻汤夏和的肩,回想起过去汤夏和填满他单一生活的时时刻刻,觉得一呼一吸都让人餍足。 谁能做到从少年时就毫无保留地喜欢一个人、在走入社会后仍不变心?谁能做到一直写不可能有回信的去信?谁又能看见并对秦文澈掩藏起来的孤独感同身受?秦文澈觉得汤夏和给他的这份爱太炽热、直白,他无法停止为此心动。 后来汤夏和工作了,入职了唐爱华所在的那家公司,尤其在他所在的这个行业,社会的阴暗面开始毫无保留地像他展示。他无意中窥探到于秋华和唐爱华两人做些偷鸡摸狗的事,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知道了在怀上他时于秋华就已与唐爱华暗中勾结,这才弄明白为什么汤裕成对于秋华那样爱搭不理。更让他对生活感到恶心和幻灭的是——他发现于秋华在他高三那年无数的酒会上所教会他的,日后竟然真能用上。谄媚、酒杯,趋炎附势的话语,这些都为汤夏和所厌恶,可工作五年以后,当他不再是一个新人后,他却不得不常常与他们为伴。 汤夏和希望作出一番成绩来,他仍保留着让汤裕成改观的幻想,因此也比别人更加努力——比别人更多地接触觥筹交错的场合。但那时他还不至于被世界的黑暗面击垮——秦文澈仍然且像永远般给他希望与爱。和秦文澈在一起后,秦文澈管着他不让他再像之前那样喝酒,更不用说抽烟,他告诉汤夏和现在的他并不需要这些,也不再需要通过堕落和疼痛来感知这个世界。汤夏和爱秦文澈,所以也努力戒掉自己生来就具有的自我厌弃感与自毁倾向,他像秦文澈的某个病人,在秦文澈的手中慢慢康复了,开始感知到由秦文澈对他的爱所编织起来的世界的色彩,从中找到快乐。 汤夏和很快就走到了参与工作的第五年,那一年他三十岁,这一年也是他职场的关键阶段,他开始被提拔走向管理层。也是在这一年,他觉得秦文澈对他的爱停止了。 正文 第50章 三十一岁 Chapter50 秦文澈说夜里有些看不见了。秦文澈说白天去了医院。秦文澈说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夜盲,吃药就好了。汤夏和并没有在意这一生活中的小小插曲,因为这么多年来两人都有身体出一些状况的时候。很快汤夏和就忘记了这件事。 汤夏和不能忘记的,是秦文澈告诉他自己得了夜盲后,和他度过的那一晚。那一晚汤夏和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全感,结婚以后汤夏和从来没有这样感到不安全的时刻。从那一晚过后,汤夏和觉得一切都变了。 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汤夏和加班后或者有酒局后秦文澈不再去接他。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秦文澈和汤小河待在一起的时候比和自己待在一起还要多。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秦文澈对自己变得冷淡了、少言寡语了。 汤夏和离职后常常感觉过去的一年两年自己都像活在一场梦境里。他时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把离婚前一年的记忆搬出来,慢慢品味秦文澈不再爱他的过程。 自从高中毕业后,汤夏和再也没有跑过帆船。帆船总是让他想起那段不好的回忆,那段时间汤夏和当真过得痛苦极了。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患有精神病,而他处在她的掌控之下,默默忍受,竟然还试图合理化她的行为,汤夏和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那段日子是黑暗的。帆船对他造成了某种程度的创伤,以至于在那之后他再也不愿意碰。 秦文澈知道,可是在他们结婚快要第十年的某一天里,秦文澈对他说,想要再看看他玩帆船的样子。 汤夏和记得秦文澈是这样开头的:“马上放暑假了,凌舟之会过来,我们一起去海边吧。” 然后秦文澈说:“很久没有见到你跑船了。再带我玩一次帆船吧。” 汤夏和不懂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关联,但秦文澈提出了要求,汤夏和就会满足。更何况十几年的时间足以抚平汤夏和对帆船的创伤,汤夏和也有些想念在海上驰骋的时光了。 凌舟之到渝州的那一天秦文澈带着汤夏和一起去机场接他。航班抵达时,许久未见的凌舟之却没有汤夏和想象中那样高兴。汤夏和说不上来见到凌舟之时,他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他记得凌舟之同自己打了声招呼,微笑着,然后看向秦文澈,用一种有几分担忧的神色。秦文澈的表情也说不上好看,但两人都在笑着,汤夏和也就无法更多地去发掘这种异样气氛的来源。 三人散步到渝海边,期间一直在拉一些家常。汤夏和自己的船多年没有维护,早已不能使用。秦文澈去船只租赁处给汤夏和租了一辆单人帆船,汤夏和感到有些意外:“你们两个不下海吗?” 他以为秦文澈至少会租一辆观光帆船。 凌舟之摇摇头说:“我怕水,就在岸上和秦文澈聊聊天就可以了。” 汤夏和觉得有些奇怪,秦文澈想做的难道仅仅只是看他跑船吗?但是他没有问出声,而是穿好救生衣,跟着工作人员去拿船。他在下海之前,秦文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小夏”,而是“汤夏和”。他回过头去看他,秦文澈的神色依旧温柔。他说:“汤夏和,玩得开心。” 汤夏和开着船很快驶离了码头,那天阳光很好,风也正合适,汤夏和坐在船的一舷上,感受每一丝拂面而过的海风。他的船顺畅地跑着,船舵划开水产生了浪声,汤夏和重又回想起了跑船的乐趣,回想起了自己高二时秦文澈时常带他去跑船的日子。 他跑了几圈,太阳要落下了,海面上是五光十色的碎波,绮丽变幻。汤夏和调转方向,驶向出发的港口,秦文澈和凌舟之还站在那里。 汤夏和快要进港的时候,秦文澈停止了和凌舟之的谈话,微笑着看着他。尽管和秦文澈结婚这么久了,汤夏和还时常会感到脸红。落日的余晖洒在汤夏和身上,几乎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 秦文澈俯身拉着他的船,让他的船靠岸且稳定。汤夏和从船上站起身,整个人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晕,皮肤呈现淡淡的红色。秦文澈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脸对他说:“你现在看起来很美。” 汤夏和抬起头,看到秦文澈那双漂亮的眼睛,无比确认那一刻他们是相爱的。 汤夏和喜欢秦文澈送给他的三十一岁生日礼物。尽管他一直想养一只宠物,但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太忙,都有点儿自顾不暇了,他又觉得把养育宠物、照料宠物日常的责任都推到秦文澈一人身上的行为实在是不人道,因此一直没有对秦文澈主动提起过这件事。 他三十一岁的那天晚上跟客户喝得烂醉。他知道秦文澈做了饭在家里等他,也知道秦文澈不会过来接他,因为秦文澈已经很久没有来接他了。那时候秦文澈虽然仍然陪伴他的日常起居,时常对他微笑,又很温柔,仍然一副好伴侣的样子,但已经很少同他说话。汤夏和不知道秦文澈这样的态度是怎么了,心里难过又无可诉说。他知道自己表现太差,秦文澈不会喜欢他现在常常混迹饭局的样子,可同时心里又充满了无可奈何。 那时候汤夏和总是对秦文澈感到愧疚,睡在秦文澈身边,时常做秦文澈离开了他的噩梦,半夜流着泪惊醒,依靠深呼吸来压下自己胸口的闷痛。 所以他没有想到,那天晚上饭局结束后秦文澈来接他了。半梦半醒间,他恢复了一点意识,感觉自己的身体正沉沉浮浮,完全受着重力的牵制。他睁开一点眼睛,鼻子嗅到秦文澈身上令他安心的味道,发现秦文澈正把自己背在身上,很慢很慢地往前走着。 “文澈……”他喊了一声秦文澈,声音非常小,浑身缺乏力气。 秦文澈继续背着他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汤夏和说:“头晕。” 秦文澈的身子顿了一下,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背上提了点,对他说:“抱紧我。” 汤夏和的头晕得难受,但还是照做了。他贴着秦文澈,所以没法不听见秦文澈叹气的声音。 汤夏和又要睡着了,可还在挂念着秦文澈的叹气。他挣扎着说:“文澈,不要叹气……文澈,别讨厌我。” 第二天早上汤夏和比秦文澈先醒来。他看见了一桌子饭菜,是秦文澈为他的生日准备的;以及桌子旁的汤小河。 汤小河是汤夏和见过最听话、最聪明的狗。秦文澈说汤小河是他精心挑选的,它能够听懂各种指令,因此不用投入过多的精力对它做额外的训练。汤夏和觉得比起自己,汤小河应该更喜欢秦文澈。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秦文澈一出现,汤小河就自动跑到秦文澈身边。 尽管有了汤小河,汤夏和心里的安全感还是没有着落。秦文澈的确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他变得太沉默。以前秦文澈的话也不多,但汤夏和觉得现在的秦文澈时常有一点儿叫他看不懂。秦文澈现在很喜欢盯着他看,汤夏和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汤夏和在家里工作的时候、汤夏和陪汤小河玩的时候、汤夏和同他行亲密之事的时候……秦文澈的目光总是落在他身上,安静的,沉默的,却又很深刻,好像要把汤夏和刻进他的眸子里。 是从什么时候秦文澈开始想要离开自己的呢?汤夏和记得有几次自己醉着回到家里抱着马桶呕吐,秦文澈给他递去温水漱口,然后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垂下头来看着自己,用不含什么感情的声音对自己说:“汤夏和,你还想像这样喝醉几次?” 秦文澈很少用反问句问他问题,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汤夏和也从他的话中读出了些许……对自己的厌恶。 那时候汤夏和觉得秦文澈变得——变得不理解他了。汤夏和的工作圈子、工作需要以及汤夏和所处的人生阶段都决定了他逃不掉饭局,可秦文澈为什么如此抵触这样的自己?汤夏和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无聊的大人,拘束的大人,必须混迹社会的大人,秦文澈喜欢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不再喜欢自己,开始想要离开。 后来,秦文澈和他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就算是周末,他也总以自己要辅导学生的比赛、去学校开会等为由离开家。汤夏和觉得很无力,可连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他感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身体里流逝,而他被固定在原地,无法阻止。 秦文澈对他说“离婚”,汤夏和做了很多次这样的梦。但他没有想到,秦文澈会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对他说出这两个字。正因如此,汤夏和才不得不相信,不论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去,秦文澈是真的不再爱他了。 正文 第51章 失明的生活 Chapter51失明的生活 对于每一个像秦文澈这样的后天失明者来说,适应失明生活异常艰难。拥有了,再失去,比从来就没有拥有过来得更猛烈。如果从来都不知道一样东西的形状,对任何颜色都没有概念,不知道别人的脸长成什么样子,倒也不是一件残忍的事情。残忍存在于知道世界的绚烂绮丽,而后被剥夺了感知这一切的必要工具的过程中。 也正是因为秦文澈过去三十多年睁眼看过这人世,目睹了人性与各种辛酸,才会决定离开汤夏和,独自承担这一切。他不能够忍心让汤夏和陪自己一起承受别人异样的目光,并且将要把他的后半生花在陪伴一个失明者身上。汤夏和的人生连一半还没有过到,他应当去体验更多生活的美好。 从头建立自己生活中的一切。这是秦文澈失明后的感受。被剥夺了视觉,意味着那个立体的、有色彩的世界被分布在自己的指尖。手指代替眼睛成为了他感知世界的方式。 起初,秦文澈并没有学会这种方式。席湛云将学校的地图递给他时,他就已经用指尖将整张地图摸索过。不同的颜色形状在地图上用深与浅的触感来表示,秦文澈并不习惯摸索一样事物的形状,然后在脑海里将它转化成图像。席湛云的妻子兰觅水就抓着他的手,教他从外部向内部展开,慢慢建构起事物的模样。 读盲文比直接通过视觉来获取信息慢多了。秦文澈的生活因为失明而突然变得缓慢流淌了起来。 每天早晨学校门口都会有志愿者搀扶盲人学生与教职工过马路,到达学校门口后,秦文澈常常需要掏出地图来寻找上课的教室。然后他慢慢地依靠导盲杖打探过去的路。路上他经常会碰到学生,特别是一些还保留有一定视力的视障学生,他们往往能够认出他,并热情地同他打招呼。这时候秦文澈就会停下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对着那人微笑一下。他和汤夏和不能够拥有孩子,但秦文澈其实非常喜欢小孩,这也是他决定来盲人学校任教的原因。 席湛云和他的妻子兰觅水总是站在高中部教学楼门口,和每一位入校的学生与老师问好。 和秦文澈不一样,兰觅水先天失明,所以只听过、触碰过、闻到过这个世界。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一个开朗的人。秦文澈知道兰觅水的声音很清脆,有一副好嗓子。和席湛云在一起她总是笑。兰觅水的笑声像小河流动飞溅起的水珠。 秦文澈刚失明的时候有一阵子常常感到非常无力。譬如说,以往他只需要一分钟左右就可以把鞋带穿进鞋洞里并系好。但现在他看不见,所以手指总是摸索半天找不到正确的鞋洞,或者穿错了洞而把一切弄得一团乱。而且,他经常在路上撞到人、被东西绊倒,摔得痛得站不起来,而汤小河不在的情况下,更让秦文澈感到难以适从的是迷失方向感。 也许是秦文澈过去的人生太顺风顺水,所以老天才要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剥夺他的视力,让他亲自尝尝人间疾苦。秦文澈整夜整夜睡不着,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最痛苦的时候,他半夜打电话给席湛云,席湛云与兰觅水顶着凛冽的冬风来到他家里给他做了一碗流水素面当宵夜。 面的温暖填满了秦文澈的胃,但没有填满秦文澈的空虚,面对半夜造访的席湛云,秦文澈忽而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他压制住所有情绪,礼貌地对席湛云说:“耽误您们休息了,让您和您妻子半夜出门。” 席湛云的手覆上了他的肩,轻轻拍了拍:“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们教职工里有不少。过去他们习惯了依赖视觉定位与生活,突然丧失了视觉,环境中的未知因素增多,有的失明具有创伤性……这些都可能会造成焦虑、恐慌,甚至会导致自杀。你已经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了。” 因为秦文澈的父母都休息了,所以席湛云说话的声音不大,兰觅水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汤小河突然走到兰觅水身旁,在兰觅水身边蹭了蹭。兰觅水轻轻“啊”了一声,对秦文澈说:“这就是您的导盲犬!” 秦文澈告诉他:“这只导盲犬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国内导盲犬数量及少,全国范围内也仅仅有400只左右,而全国视障人士的数目达到1700万,这么少的导盲犬数量根本无法填补缺口。现在申请的话,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发放。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凌舟之一直在英国工作,秦文澈知道自己患了视网膜色素变性后只告诉了少数几个人,凌舟之就是其中一个。他回国了解了秦文澈的情况,返回英国后第一时间在当地申请了工作犬,来回提交了无数次手续,才终于将汤小河运回国内。 兰觅水说:“您很幸运,有自己的导盲犬。我在认识席湛云之前就已经在国内递交了相关申请,的确是希望渺茫。席湛云出现后,我的境况才好一些。” 秦文澈又问兰觅水两人是怎样相识的,兰觅水轻声笑了一下,席湛云也笑了,嗓音比兰觅水低沉得多。 兰觅水向他解释,自己从小在盲校长大。那时候盲校除了义务教育,针对盲人在社会上的生存引导,只提供两种课程:推拿课程与音乐课程。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儿的就走音乐这条路,条件不那么宽裕的就只能学习推拿,毕业后去店里实习。 兰觅水虽然喜欢音乐,也学习过推拿,但这两样都不是她的兴趣所在。所以初中毕业后,她选择继续读高中。高中时她喜欢化学,想要做一些与其他视障者所做的不一样的事情。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在做化学实验时因为监督员看管不当,不慎打翻了一瓶装有强酸的化学试剂,手部与胸口皮肤被烧伤,后来处理不当又导致了感染,因此住院了一周。当时席湛云长期在医院照顾住在兰觅水隔壁床、患有严重皮肤疾病的父亲,自然而然就与活泼可爱的兰觅水相识并相爱了。在席湛云的支持下,兰觅水考上了大学、拿到了学位,然后两人一起来到渝州市盲校任教,继续相互扶持。 听兰觅水解释完他们的故事,席湛云对秦文澈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你应该和你的丈夫共同面对这些。残疾并不可怕,如果他真的爱您,认为和您在一起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那么两人共同面对残疾对他来说不会让他太辛苦的。或者说,相比起面对你的失明,和您分开对他来讲才是更痛苦的事。” 秦文澈想起了汤夏和的脸。有些病友告诉他,失明久了,记忆会变得模糊,自己所爱的人的面庞很快就像可溶于水的纸巾一样,被时间的洪流浸得不可捉摸。但秦文澈不会忘记汤夏和的脸。他记得汤夏和所有的样子,痛苦的,愉悦的,羞赧的。可他忽而又有些不坚定起来。万一有一天他真的忘记了汤夏和的样子怎么办?过去他依靠视觉辨认自己的爱人、朋友与学生,可以后自己要如何分辨他们? 秦文澈忽而低声对席湛云说:“你的妻子,她长什么样子?” 仿佛知道兰觅水的模样,秦文澈就能知道她整个人的大部分信息,包括她的性格、人生态度、生活习惯。 但是席湛云轻笑了两声,拉住秦文澈的手放到兰觅水的脸上,轻声对他说:“你可以用盲人的方式去认识她的相貌。” 秦文澈的动作很轻柔地抚摸过兰觅水的五官,但脑海中仍然没有具体的形象。兰觅水说:“我们永远都无法知道彼此的相貌。我不知道你的样子,是因为我生来就对人的长相没有概念,不知道眼睛鼻子嘴应该长什么样子;而你不知道我的样子,却是因为你生来就知道人应当长什么样,所以你不能够想象出我相貌的细节,你被人‘应当’长成的样子限制住了。但是,没有相貌,我们也能够认识彼此。这就是盲人的方式。” “导盲杖敲击地面的方式;他人呼吸的频率;他人说话时声音的特点;他人靠近你时走路节奏的变化,以及离你很近时的心跳声。这些都是我们定义一个人的方法。” 熟悉通往教学楼的路和从教学楼去食堂的路大约花了秦文澈半个月。在盲校,老师与同学一起吃饭。秦文澈喜欢和班上的小朋友一起吃饭。他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视障者会用钟点的方向来定位某样东西。比如,他们会将食物的盘子看成一个完整的钟,他们通过学习,知道十二点钟、三点钟、六点钟和九点钟分别对应盘子的上右下左。有些低视力小朋友会对完全看不见的小朋友说:“你的盘子里十二点钟到五点钟方向是蔬菜,五点钟七点钟方向是米饭,剩下的是红烧肉。” 和普通小孩一样,他们也可以使用电脑,也可以用电脑来打字、上网,甚至做一些技术性的工作如视频剪辑。他们也会举办运动会,能够在跑道上拉着牵引绳奔跑。秦文澈越了解这些孩子,越觉得他们其实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凌铭之常常会来见他,秦文澈不排斥这件事。有时候凌铭之会陪他走下班的那一条路,秦文澈和他聊天多半是聊以前的事,比如学校里最近怎么样了,后来自己的岗位被谁接替去了,有没有来新老师,最新一年的录取结果如何等等。凌铭之从来不主动提起汤夏和,所以秦文澈会主动问他。每到这个时候,凌铭之就会沉默一阵,然后对秦文澈说:“我觉得汤夏和走不出来。” 秦文澈会感觉胸口闷痛一下,他深呼吸压下心中的酸涩,强装镇定地对凌铭之说:“他会走出来的。” 凌铭之眨了眨眼,想起近来日渐消瘦、没有什么生气的汤夏和,不忍心告诉秦文澈真相。 正文 第52章 起色 Chapter52起色 对于出生在夏末的汤夏和来说,冬天是难熬的。 在经历了离婚与离职后,汤夏和似乎连哭的力气都丧失了。汤小河被带走了,他不用再遛狗,便连家门也很少出了。汤夏和从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事中都尝到了一种荒诞感,和秦文澈在一起后,感受到了正常人的生活的模样,他更加看清了自己生活里的这种荒诞感。 现在,他有时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思自己所经历过的种种荒诞。 他的父亲从来不理会他,母亲有精神病对他又打又骂,这是他习以为常的青年期。秦文澈的出现将他拉回了正轨,把他从一种错误的价值观里救了出来,他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汤夏和又以他为支点开始过自己的人生。走入风投行业,亲眼窥见行业里的种种偷鸡摸狗,发现自己母亲与上司的不正当关系,身不由己地混迹各种场合,这是他工作以后尝到的荒谬。秦文澈不再爱他并同他离婚、自己被连累离职,目睹一直照顾着、保护着他的魏澜被唐爱华惩罚……汤夏和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没过半,所有他花费了千辛万苦才建立起来的东西都崩塌得那么轻易。 有时他简直觉得生活真是可笑,活着一遭仿佛就是为了亲眼看见世界的虚无。他试图像秦文澈所说的那样,积极地与虚无斗争,可所作的努力都无一例外失败了。生活中没有了什么希望,看不见日升日落,他每天就这样躺在床上苟活着。 出太阳的时候,他会爬起来看看新闻,有时候也会看一眼消息,多半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连凌铭之给他发的消息,他也没什么兴致回复。 十一月份,汤夏和的家变得冰凉起来。他不开空调与地暖,任由空气中的冰冷浸透他的身体。邮箱里突然来了一封邮件,是魏澜发来的,请他参加自己月底举行的结婚典礼。饶是汤夏和对外界再无谓,不去参加魏澜的婚礼实在说不过去。他不得不从床上起来,感受自己脚步的虚浮,站在镜子前好好打理自己。 镜子前那个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人,并没有让汤夏和惊讶。他机械地拿起剃刀,将面部清洁干净,然后掬一捧凉水浇灌在自己的脸上。从这些事中他难得地获得了一丝清醒。 魏澜见到他时果然吃了一惊。汤夏和把手中厚厚的份子钱交给魏澜,努力让自己许久未参与任何活动的面部神经扯出一抹笑来,对魏澜说恭喜。距离结婚典礼开始的时间还早,魏澜把他拉到一旁单独与他说话。 汤夏和跟着魏澜坐到婚礼现场花园的一角,魏澜先是问他有没有找到工作,汤夏和摇了摇头,说自己根本没有去找工作;上一份工作做得他太累了,他想要好好休息一阵。 魏澜叹了一口气,说这样也好,日后也许会有用得到他的地方,但不是现在。接着魏澜从礼服口袋里拿出电子烟放在嘴边,边抽边告诉他:“我也辞职了。” 汤夏和着实吃了一惊。像他这样在行业里还不稳固的,离职了倒没什么所谓;可魏澜这样级别的人怎会轻易离职?汤夏和把自己的惊讶写在了脸上,魏澜看了一眼后把嘴中的烟取出,顺手丢在桌上,对汤夏和说:“唐爱华那老不死的,他在一天我就憋屈一天,这活儿没什么干头,不自由。” 魏澜是个洒脱的女子,但这样洒脱乃至破口大骂的时候不多见。汤夏和仔细想了想魏澜的处境,觉得魏澜说得也有道理。唐爱华一直都堵在魏澜高升的路上,并以此为筹码百般要挟、刁难魏澜,是谁都会觉得憋屈。 魏澜又说:“你缺钱吗?要是找不着工作也先别急着找了,我后面自有规划,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汤夏和摇摇头说自己没什么用钱的地方,所以也不着急找一份糊口的工作。如果魏澜需要,他可以继续跟着她干。魏澜说:“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休息个够,工作的事情我后面来安排。眼前有一些更要紧的事情。” 魏澜没有告诉他要紧的事情是什么,而是突然转头看向他,问他:“离职的时候委屈吗?明明不是你的错,却还是让你承担了后果。” 汤夏和没说话,表示了默认。 魏澜拍拍他的手:“该承担后果的人很快就会尝到苦头的。” 十二月,汤夏和收到了一则新闻推送:智慧公司高管王刚因为恶意盗取数据被起诉了,或将面临长久的牢狱之灾。大约一周以后,魏澜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有没有看到新闻,汤夏和点点头说看到了。魏澜说:“这个案子涉及到两方公司的利益,要打很久的官司。相关证据我已经提交给律师,剩下的就交给他们。” 一缕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打到汤夏和的脚边。汤夏和低头看向那缕阳光,听见魏澜在那头对自己说:“我帮你申请了赔偿,如果案子胜诉,王刚进了监狱,我不会让你白白丢掉工作的。” “对了,汤夏和,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和你商量一下。从业这么多年我手头积累了不少人脉,也有不少交心的好友。我打算利用这些资源开一家投资顾问公司,公司核心人员已经组好了,上个月也完成了注册,你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听见魏澜的话,汤夏和的眼眶几乎有些湿润。魏澜对他太好了,汤夏和以前同她共事的时候,常常十分庆幸自己的上司是魏澜。魏澜做事雷厉风行,但对新人永远耐心指导、百般照顾。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电话这头说:“谢谢姐。”魏澜又安慰他两句才挂了电话。 汤夏和很快就到魏澜的新公司报了道。魏澜的新公司坐落在写字楼里,规模不大,核心班组只有她与其他五位合伙人。除了汤夏和,跟着魏澜走的还有她以前手下的其他几个人,无一例外都能力很强。 公司全体开的第一场会上,魏澜向所有人说明了未来的目标客户群体。几个合伙人手上都或多或少有一些资源,可以继续承接为企业定期做风险投资评估、为股票、债券、基金等资产提供配置建议等服务。此外,为了使公司可持续发展,他们不可避免要谈下一些初创公司的投资咨询业务。 “我们的服务不只局限于企业,”其中一名合伙人补充说,“我们还想尝试开拓一些慈善业务,比如帮助老人做资产管理,在残障人士中开展投教活动,设立爱心服务驿站等。相关慈善业务可以提高我们在业界的口碑,还方便我们探索更多业务模块,我们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想法,可以尝试。” 魏澜思索了一番,把电脑上的文件共享到大屏幕上,同时从资料夹里抽出几张纸来递给汤夏和:“这是国泰信托去年在首都开展投教的具体案例,他们做的主要是在公司范围内升级了客服操作手册,优先满足残障人士需求,给残障人士提供了便利化服务。此外,今年四月,他们也前往了亦庄的残障人士家园开展了线下宣教活动。这些都可以作为我们慈善业务的蓝本。” “汤夏和,你以前跟着我的时候经常做业务代表,和人沟通的能力很强,我打算把这一模块交给你全权负责,你愿意接手吗?” 汤夏和从魏澜手中接过那几页纸,魏澜笑着说:“这一周你先做一下线下调研,下周一晨会的时候把你的初步方案交给我。” 汤夏和参与工作六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在与行业里的人精打交道,几乎没有做过这种民间的风投和资产规划的基础项目,所以接下任务后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着手。魏澜给他提供了可行的建议:“你可以去渝州的各个残障机构或中心,和机构负责人与残障群体聊天,了解他们的资产需求,再根据这些需求来制定方案。”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汤夏和跑遍了全市的残障机构,和无数的相关人士开展了谈话。 大部分残疾人士都或多或少存在资金管理的需求,但如听障、视障人士等往往因技术上的操作不便而导致不能操作成功。在汤夏和的谈话中,多位视障患者向他提出曾经试图做过低风险理财,但因银行开发的APP界面没有读屏功能,或语音播报总是跳过关键条款,让他们对投资心里没底。去银行柜台办理,理财经理总是递来密密麻麻的纸,只能靠家人念给自己听。购买国债时不能提供盲文合同,因而无法完成交易,最终只能看着自己账户上的钱越来越不值钱。除了视障服务,对于听障患者,银行或风投机构往往也不能提供手语翻译,因此在他们身上存在潜在的投资顾问市场。 除了对有关工作的内容进行调查,汤夏和在与残障人士接触的过程中,也更了解了他们在社会上生存的各种困难的境况。复杂的合同条款、多层级的办事章程,都给残障人士的社会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利,因着为残障人士办理业务需要花费更多的耐心与力气,许多公共服务场所的工作人员不愿意接待他们,久而久之导致他们在各种场合会受到歧视或拒绝办理业务等情况。而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都在贫困中挣扎——医疗是围绕他们一生的固定重大支出,社会歧视又让他们无法找到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入不敷出,每况愈下,真可谓麻绳专挑细处断。不仅如此,许多残障人士还非常容易在被诈骗后深陷维权困境。他们走法律途径维权,通常只能寻找公益律师,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在不断的奔波中,汤夏和暂时走出了自己的悲伤,但不断陷入别人的悲伤中。听着残障者的故事,看见他们的挣扎,汤夏和渐渐萌生出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心绪。之前,他总怀疑己是否能做好这份工作,但是现在他有了一种坚定,那就是自己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 正文 第53章 导盲犬 Chapter53导盲犬 “咚”的一声。 秦文澈从没有像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迷失在黑暗里的恐怖。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无论他怎么大声呼喊,都没有人回应。他感觉慌乱像蛀虫一样啃噬着他的内脏和躯体,他像被人按着头埋进水里,不断地呛进水却不能自救。 年前的某一天,秦文澈的父亲在家里洗碗时突发心梗,倒在了厨房的地上。彼时秦文澈的母亲出门办事了,秦文澈坐在书房里,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重物倒地的声音,却无论如何都弄不清楚状况。 很快,他听见了母亲开门的声音,惊呼的声音,以及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 抢救室外并排坐着秦文澈的母亲、秦文澈和汤小河。秦文澈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动,能听见母亲的抽泣。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没有办法睁开眼看看手术室门口的情况,看看母亲的表情,也没有办法在母亲几近崩溃的情况下,成为她的依靠,去完成各项手续的缴费和办理。 父母养育了他三十多年,在这种时候,他竟然成为了他们的累赘。秦文澈盲目地焦急着,在他自己黑暗的世界里无助地悲伤着。从这种无助里,他开始有一点儿理解汤夏和了:原来当命运决定戏弄凡人时,无论人有多大的力气,都只能做出无谓的挣扎。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后,秦文澈永远地失去了他的父亲。他看不见医生做了什么动作,坐在冰冷的不锈钢座椅上也听不见医生的话。他所能捕捉到的,只有母亲的嚎啕大哭,撕心裂肺。母亲从没有这样哭过,这哭声让秦文澈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不忍心再听下去。他知道父亲走了,永远不能回来。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 如果自己没有失明,没有变成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残疾人,是不是他本可以更早地让父亲得到治疗?如果自己没有失明,父亲母亲本不用在自己该享清福的时候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搬到渝州来照顾自己。如果自己没有失明……一时间,他的大脑无比混乱,在绝望的挣扎中,只剩下无数的“如果没有”和“他本可以”。 父亲走了。秦文澈什么忙也帮不上,好像已经离开了这人世,只剩一缕幽魂旁观这世间的一切。父亲走得太突然,从那“咚”的一声到母亲跪在抢救室前的哭声,都发生在半天内。秦文澈坐了十几小时的车回到北京,和家人一起处理父亲的后事。灵堂里哀乐低回,亲友们的慰问声、脚步声、哭泣声都回荡在礼堂上方,他却无法用眼睛去确认任何一张悲伤的面孔。他只能机械地听着亲戚的指引,向每一个走到他面前的脚步鞠躬、答谢。 事发突然,凌舟之不便回国,便让凌铭之代劳。凌铭之收到凌舟之发来的消息后立马请了假,坐飞机到北京参加葬礼。当他走到秦文澈身边时,他甚至都不忍心看向秦文澈。他伸出手来握住秦文澈始终举在空中的那只手,像其他所有人那样对他说了声“节哀”。秦文澈听出他的声音来,轻轻对他说了一句谢谢。凌铭之握着他手的力道很重,他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度。放下手后他又凑上去给了秦文澈一个很轻的拥抱。 葬礼结束后凌铭之留下来帮助秦文澈一家搬运东西。母亲入睡后,秦文澈喊凌铭之留下来一会儿同他说话。 凌铭之一开口,语气都有些哽咽:“秦老师,我光是看着你,都觉得你这些天过得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秦文澈沉默着不说话。凌铭之忍不住想,以前秦文澈会怎样回答他的话?他一定会对他微微笑一下,无论怎样忙碌、无论遇到再困难的事,秦文澈永远积极、永远不会对任何事心灰意冷。而眼前的秦文澈和之前相比,已然变了许多。 凌铭之不知道再同他说些什么才好,又觉得说些什么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秦文澈突然对他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凌铭之让他尽管说。 秦文澈说:“我想见汤夏和。” 一月忙到月底,汤夏和终于能够有了几天清闲的时光。由于慈善项目还处于初期建设阶段,汤夏和常常需要出外勤,做一些可行性调查;此外,公司不断招进新人,魏澜有意让他亲自挑选几个给自己帮忙,因此汤夏和还要腾出时间不断与新员工打交道。这样的生活虽然忙,但好在把汤夏和放进了工作的正轨,让他对生活又重新有了一些盼头,这份工作给他带来的新认知也在给他的生活赋予新的意义。 二月又忙了半个月,就又要过年了。 去年过年汤夏和不敢回自己的房子,窝在凌铭之家里过了一个清冷的年。今年过年魏澜和其他合伙人都准备留在公司,因为公司刚建成,有许多事情需要忙。汤夏和主动和魏澜申请过年期间留下帮忙,这让魏澜有些意外。 汤夏和不得不向魏澜解释道:“姐,其实我去年就离婚了。” 汤夏和骤然向魏澜宣布自己离婚的消息,而且还是在隐瞒了她一年的情况下才告知的,这着实让魏澜吃惊不小。晚上魏澜邀请汤夏和同自己一起吃饭,饭后她带汤夏和走到了公司的某个房间门口,让汤夏和进去看看。 汤夏和看到里面崭新的单人办公桌椅,心里有所预感,小声喊了句“姐”,魏澜笑着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办公室。本来准备年后告诉你的,既然你过年期间要留下来,那就提前让你搬进去。” 汤夏和回头看向魏澜,对她说:“姐,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魏澜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谢我,这都是你自己努力和能力的结果,我一直都很看好你。” 汤夏和的办公室比他以前的工位大得多,而且魏澜特地给他选了一间有落地窗景的房间,好让他在忙碌间隙能够得到好好的放松。汤夏和站在落地窗前向下眺望,城市夜晚的景致尽收眼底。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凌铭之打来的电话。 凌铭之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疲惫:“汤夏和,你年后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见一面,有些事要和你说。” 汤夏和觉得凌铭之听起来有些奇怪,他对电话那头说:“我最近在跟着之前的领导做事,年后还挺忙的。你给我一个时间,我提前把假请好。” 凌铭之说“好”,汤夏和又好奇地问他到底是什么事,凌铭之只告诉他“见了面再说”。 汤夏和隐隐觉得凌铭之有些不对劲,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猜测也许凌铭之遇到了什么难处,又发消息给凌铭之,跟他约定一过完年就在凌铭之家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年后的渝州还如深冬一般冷着,汤夏和裹得严严实实地去赴凌铭之的约。 凌铭之早早就在等候,见汤夏和进来,立马起身迎接他。汤夏和看到好友露出了笑容,解开围巾搭在椅背上,一边把手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凌铭之,向他问新年好。凌铭之也提给汤夏和一个全新的咖啡机作新年礼物。他说:“你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呀,气色红润了不少。” 汤夏和告诉他:“跟着我前领导混,日子算是过得不错。” 凌铭之并没有急于进入正题,而是先问汤夏和最近在忙什么。汤夏和有许多想同凌铭之分享的事情。他说:“魏澜也离职了,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公司,年前把我招了进去,让我负责一些残障人士的慈善投教项目。我之前一直跟着她做企业风险预期评估之类的项目,没有接触过这些,所以这些天跑了不少残障机构。这份工作算是让我接触到一些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事情吧。对啦,我决定以后就专门负责帮助残障人士做资金规划管理了,我想过了,我现在没有贷款,也没有特别需要用钱的地方……” 汤夏和沉浸在与凌铭之分享自己找到新方向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凌铭之神色的变化。 凌铭之先是说:“哦,你最近在做残障领域的工作。”接着又打断他,问他:“你愿意经常同残障人士相处,是吗?” 汤夏和觉得凌铭之的这个问题有点儿奇怪,但还是思考了一下后回答他:“我当然愿意啊。他们的生活有特别多不便利的地方,能够帮助他们,便利他们的生活是再好不过了。” 凌铭之噤声了几秒,忽而又问他:“你愿意同一位残障人士生活在一起,可能要花非常多的时间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陪伴他做每一件对你而言很简单、而对他而言很难的小事吗?” 这一次轮到汤夏和说不出话来了。他盯着凌铭之,不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除了秦文澈,他还能和谁在一起?想到秦文澈,他心里突然又有些不好的预感。 凌铭之顿了一下说:“汤夏和,汤小河是一只导盲犬。” 正文 第54章 暴风雨 Chapter54暴风雨 汤小河是一只导盲犬。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汤夏和茫然地看着凌铭之。拉布拉多是常见的导盲犬种,这是汤夏和近期从工作中获得的知识。然而汤夏和的表情真的是茫然吗?还是因为真相过于荒谬而展现出的逃避与不可相信? 汤夏和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过来了。凌铭之到底想要说什么?为什么突然问他能不能接受和残障人士生活在一起,又突然告诉他汤小河是一只导盲犬?汤小河被秦文澈带走了,可是秦文澈怎么会需要一只导盲犬呢? 方才同凌铭之讲话时的笑容就这样僵在了脸上,汤夏和迟钝了很久,凌铭之的眼神带上了一些小心翼翼。他观察着汤夏和的神色,在以为他已经反应过来事实后,对汤夏和说:“你想见见秦文澈吗?” 可是汤夏和显然还没有相信凌铭之话里的意思。他还保持着那样僵硬的表情,什么话也说不出。 凌铭之叹了一口气,对汤夏和说:“夏和,我知道接受这一切很难。最开始,我也很难相信秦文澈竟然看不见了……” “怎么会呢?”汤夏和说话一向都细声细气,可这一次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话语中充满了质问,让凌铭之毫无防备,“怎么会呢?!” 周围人频频向汤夏和看去,可汤夏和已然不顾他人的目光。 就在一霎之间,汤夏和的眼睛盛满了泪水,叫凌铭之不忍心再看下去。他走上前,蹲在汤夏和身前,轻轻抱住汤夏和,用手背给汤夏和抹去泪水。汤夏和的情绪决了堤,凌铭之从未听见过汤夏和哭得如此大声、如此凄厉。他旁观了所有的一切,心里也如汤夏和一般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哄汤夏和才好。也许人生有些低谷是不需要安慰的,让暴风雨痛痛快快地来才好。眼下这种情形就是该让暴风雨痛快落下的时候。 等汤夏和找回了一点儿理智,嗓子哭哑了,凌铭之仰起头对他说:“我带你去见秦文澈吧,好吗?见了面他会给你解释这一切。” 汤夏和觉得害怕,就像已经知道一场考试的结果很糟,所以不想回学校面对老师同学一般,或者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比起对亲眼看见残酷事实的抵触,汤夏和更加想看看秦文澈。他们不过一年没有见面,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秦文澈整个人生怎么会遭遇如此?没有亲眼见到这一切,汤夏和仍然不能相信这是真实的。 凌铭之和秦文澈商量好了,他先单独约秦文澈出来,如果汤夏和愿意来见他,那么凌铭之再带他到秦文澈家里去。秦文澈早已在家里等候,作出这个决定他心里也紧张万分。汤夏和一定会哭,一定会悲伤,这一切对汤夏和来说太残忍了,所以如果他听了凌铭之的话后不愿意来,秦文澈也可以理解。 凌铭之到秦文澈家楼下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秦文澈带着汤小河坐电梯下来了。 见到汤夏和,汤小河分外激动,暂时地脱离了秦文澈的身边,远远地就向汤夏和跑去。汤夏和蹲下来迎接它,可却没有以往那样热情,因为他顺着汤小河地身后看去,很快地捕捉到了秦文澈的盲杖。 他蹲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根导盲杖左一下,右一下,一点一点挪到自己面前。他听见秦文澈喊了一声汤小河,汤小河激动得在两人之间来回跑着,而汤夏和却仿佛静止了一般。 当秦文澈快要走到汤夏和面前的时候,汤小河挡在了秦文澈的导盲杖前面。秦文澈不再移动那根导盲杖,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轻声问:“汤夏和,你在我面前吗?” 汤夏和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秦文澈,还能看到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失明之前的记忆,能够自如地转动,看向声音的来源。可现在,汤夏和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秦文澈默认汤夏和站在他的面前,因此也看向了错误的方向。这一错误让汤夏和意识到秦文澈是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急促地呼吸着,没有办法抑制眼泪。 世界怎么会这样残忍?汤夏和想得头痛。 就连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切的凌铭之,都忍不住扭过头去,不再让这伤心的一幕进入视线。 秦文澈想伸手去触碰汤夏和,手在空中作了一下势,可什么也没有摸到。于是他又喊了一声:“汤夏和。” 汤夏和站起身来,小声的抽泣让秦文澈听见了。秦文澈这一次终于感知到汤夏和站在自己的面前,又伸出手来,摸到了汤夏和的手臂。他从手臂开始向上一路摸索,终于触碰到汤夏和的下颚。那里正滴下一滴眼泪。秦文澈的指尖触碰到了湿润,喉咙一哽,轻声说:“你在哭。” 不仅在哭,也在颤抖。秦文澈知道汤夏和脆弱的表现。 他展开双臂,将汤夏和紧紧抱在怀里,反复对他说:“对不起,小夏。” 对不起他什么?汤夏和想问他。他只觉得秦文澈太傻、太逞强了,但也反过来责怪自己太愚钝,不能察觉到秦文澈出现过的那么多次的异常。来的路上他思来想去,最后都只能怪自己不够强大,不能让秦文澈放心。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让秦文澈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时隔一年,秦文澈再次拥他入怀,汤夏和闻到秦文澈身上的味道,觉得心酸无比。他问他:“你怎么会看不见?” 像是在问他原因,也像是在问老天原因。 秦文澈说:“前几年我查出了视网膜色素变性,这是一种会经过进行性视野缩小,最终致盲的眼病。” 他的手覆在汤夏和的脸上,不用看他都能描摹出他的眉眼。“还记得在离婚前我曾告诉你我查出过夜盲吗?这就是我发现我生病了的开始。” 秦文澈的手在汤夏和脖颈处摩挲着,像在安慰他。汤夏和不需要秦文澈的安慰。他问秦文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和我一起面对这件事?” 无论问再多的为什么,汤夏和都已经无力回天。 秦文澈轻轻拍着汤夏和的背,帮助他稳定情绪:“小夏,我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想让你的后半辈子都需要高强度照顾一个几乎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人。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你人生的精彩还没有开始。” 汤夏和说:“难道习惯性照顾我对你来说就是公平的吗?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可以为你付出,不可以为你舍弃一切?秦文澈,我爱你,这么爱你,我人生的精彩都和你有关,你要我离开,你要独自承担这一切,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么心痛,多么自责?” 秦文澈看不见汤夏和红了的双眼,所以不知道汤夏和此时的神色里又有多少坚定:“秦文澈,你一直觉得我是需要保护的,可是爱是两个人的事,每个人都有需要被保护的时候,而我也可以承受外面的风雨,你也可以休息一会儿,不强大一会儿。你失明了,我的确会伤心,可更让我心痛的是你的不告知。你所做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曾经是个多么差的爱人,是个多么让你时刻担心的小孩。秦文澈,现在的我不是这样了。” 秦文澈低下头去吻汤夏和的额头,感受到汤夏和额头因情绪激动而滚烫的温度。他缓缓在汤夏和耳边说:“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早就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一直单方面拿你当小孩的人是我,可是汤夏和,你知道我没有办法,我想,如果你是我,也像我这般爱你的话,你也会不忍心教我用自己的下半辈子来面对你的残缺。” “现在我想明白了。年前我父亲去世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让他发病,最终走向死亡。在这种时候,我只能想到你,我无比地需要你。我突然明白,也许不告诉你真相才是一种对你的残忍,所以我让凌铭之帮我联络你。” 汤夏和觉得从见面后的第一秒开始算起,每一分每一秒秦文澈都在他的身体里扎下密密麻麻的刺。秦文澈的失明,秦父的逝世,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仓促。汤夏和被刺得太痛,可越觉得痛,他越要用力回抱秦文澈。他要告诉秦文澈,他与他有一样的勇气,有一样面对生活的决心,也有一样能够独当一面、至死不渝的爱。他一定要与秦文澈共同面对狂风骤雨;不仅如此,他还要站在秦文澈的前面,好让秦文澈从他身上获取安心。 正文 第55章 船与锚 Chapter55船与锚 虽然汤夏和解开了秦文澈同他离婚背后的秘密,但真相并没有让他好受半分。在一天之内他从完全不知情到亲眼证实了这一切,这带给汤夏和的冲击力太大了。每每看见要借助盲文、导盲杖和汤小河生活的秦文澈,汤夏和的心里都感到一阵难过。 他坚持要去秦文澈现在工作的地方看一看,秦文澈现在决定要和汤夏和一起面对这些事、也告诉汤夏和自己需要他的帮助,所以也不再千方百计地阻止汤夏和让他见到视障人士的世界。他向汤夏和展示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出门的,从家门口到学校的那条路已经被他走得会很熟练了,除了每天往来的人流和停在路边的非机动车是不确定因素外,他已基本可以排除固定的障碍,用最短的时间走到学校。 走到学校门口时,席湛云和兰觅水依旧站在那里。秦文澈同他们夫妻二人问好,席湛云看到秦文澈身边的汤夏和,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您身边这位是……” 秦文澈便把汤夏和介绍给席湛云:“这是汤夏和。” 席湛云了解他们的事情,“噢”了一声,秦文澈解释道:“父亲去世后,我意识到我非常需要汤夏和。只有他在我身边我才会感到安心。” 秦文澈其实想说,他明白了爱不是单方面的给予,而是相互需要、相互陪伴。但是他知道汤夏和肯定已经脸红透了,所以没有再当着席湛云的面展示他的恋爱心得。兰觅水听见秦文澈的话后显得非常高兴,摸索着抓住汤夏和的手。席湛云微微笑了,对秦文澈说“恭喜”。 走向教室的路上秦文澈问汤夏和是不是害羞了。汤夏和的确害羞了,带着一点儿嗔怪地问秦文澈:“你怎么能知道?”秦文澈笑着摸了一下他的脸,说:“你的每一种反应都已经被我刻在脑海里了。” 汤夏和与秦文澈又重新融入了彼此的生活。秦文澈的妈妈和他们一起住了一阵子后,由于汤夏和的陪伴,她渐渐对秦文澈放下心来,于是启程返回北京,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去了。秦文澈对盲校高中部的教学工作逐渐得心应手起来,他的心态也由刚失明那阵子的难过调整了回来。最重要的是,汤夏和给了他很多的爱与支持。 每天晚上汤夏和都会去盲校门口接他,两个人慢慢散步回家。到家后,秦文澈照顾汤小河,给他梳毛添饭,而汤夏和就负责做两人的晚饭。 有一天散步回家的路上汤夏和突然同秦文澈说起自己最近在做的一个采访。“我们想要采访25位残障人士,通过深入访谈的方式更加切实地了解他们的需求,尤其是在财务管理规划方面的需求,但整个访谈也会包括其他的问题。最后,我们会将这些采访剪辑成宣传片的形式,放到社会上,尤其是慈善服务这一块儿。” 秦文澈一只手拉着汤夏和的,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摩挲着,听见汤夏和对自己说:“你愿意做我的第一个访谈对象吗?” 秦文澈自失明后就再也没有面对过镜头,因为他已经看不见镜头前发生的一切了。同找不着方向一样,找不到镜头也会让他有迷失的感觉。但是他低下头朝着汤夏和的方向对他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当然乐意。” 宣传片从拍摄到剪辑成片经历了半个月的时间。宣传片上线一个月后,魏澜拿着上月数据表来到汤夏和的办公室,兴奋地对汤夏和说:“小汤,我找你来负责这个宣传片真是找对人了。” 原来宣传片在市面上获得了许多曝光,不仅在残障人士群体内部具有传响,在公共领域也很有热度。因为——在这部影片里,秦文澈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很多残障家庭找到魏澜的公司,将自己的资金服务委托给他们。之前,从来没有哪一家公司将目光投射到残障群体上,因此,魏澜的公司在他们中获得了很强的客户粘性。 “以后我们还考虑在公司内建设残障群体金融服务特色点,这一模块以后就全权由你负责。” 得到了魏澜的嘉奖,汤夏和心里很高兴。他和秦文澈一起设计了宣传片的拍摄内容:总体思路是从个人经历为着手点,通过反映不同人之间不同与共同的情感需求,来探寻可能的社会支持。最后他们将脚本提交给策划提出建议和修改,当时策划并没有对拍摄思路的整体进行大的改动。 秦文澈的采访由汤夏和掌镜,这是汤夏和主动提出的。汤夏和没有意料到秦文澈会愿意对着镜头,将自己失明以来所有的心路历程都毫不遮掩地讲出来。汤夏和其实一直不敢面对秦文澈走来的这一路。他现在不敢细细回想离婚前秦文澈的异常表现,因为一想到那时秦文澈正在独自承担痛苦,他的心里就太难受,好像连呼吸都是一件罪恶的事情。可是,在有汤夏和在场的时候,秦文澈讲了出来。 和汤夏和与生俱来的悲惨不同,秦文澈生命中的暴雨来得很迟,也正因来的很迟,在突然的倾盆之前他已见过晴天,所以才显得格外残忍。对他来说,和失去视力同样残忍的是失去汤夏和。 曾有一句话说:“吊唁之日,情绪最盛”。秦文澈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即将失明后,一个人坐在路边整理了很久心绪,决定要若无其事地编一个谎言给汤夏和。可他回到家看到汤夏和后,却怎样也冷静不下来。 当他从背后抱住汤夏和,感受到他的体温,用手指描摹他的腰线后,他不得不与有一天他将会再也没法看见美好的汤夏和的无力一同挣扎。他人生中几乎是头一次不能控制自己的某种情绪,所以明知汤夏和在床上不喜欢开灯还是固执地把灯打开。他拼命地想要记住汤夏和的每一个样子,包括为他动情、为他失控的样子,被他弄得快要哭出来而又发出舒适的谓叹的样子。 他不舍得。 所以那一晚,他沉浸在自己无言的悲伤里,直到眼尾还挂着生理性泪水的汤夏和对他说:“你抱抱我吧。”他才回过神来。秦文澈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违背汤夏和意愿的事情,伸手关掉了灯,下一秒就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关上了灯,他就又看不见了。在黑暗中,秦文澈用尽浑身的力气抱紧汤夏和,闻到他身上让他喜欢的味道,有些绝望地想,以后他都只能在无尽的黑夜里感受汤夏和了吗?为什么他不能再看见汤夏和笑的样子,害羞的样子,难过的样子?他怎么能舍得? 黑暗中,汤夏和的呼吸渐渐平稳,秦文澈的悲伤酝酿成了泪水。他拼命地控制自己的气息,不让汤夏和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汤夏和再黑暗中忽然问他:“你在哭吗?”停顿了许久,秦文澈才勉强用听起来正常的声音回答他:“没有。”怀中的汤夏和逐渐沉入了梦乡,秦文澈静默流泪的呼吸也终于可以如它本来那样粗重起来。 凌舟之听说了秦文澈的病情,立马回国来见他。于是,汤夏和在海上驰骋的时候,秦文澈与凌舟之站在岸边讲话。秦文澈将自己的情况细致地告诉了凌舟之,包括自己大概什么时候会彻底看不见,自己失明后有什么规划。 看着海上随风而行,热烈自由的汤夏和,秦文澈交叉着双手靠在栏杆上,其中一只手可以摸到另一只手上的戒指,戴着它这么多年,秦文澈早已习惯它的温度。他不经意地对凌舟之说:“我们要离婚了。” 凌舟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可是你和汤夏和的感情很好啊。” 秦文澈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他过得太辛苦。” 那时候,秦文澈还不会想到失明后他和汤夏和的关系会互换过来。他看着汤夏和,心里想的仍旧是要坚定地保护他。 什么时候告诉汤夏和自己要同他离婚的决定?秦文澈始终不能下定决心。他不希望汤夏和太伤心,所以提前很久就开始假装对他收起温情。可是,在能看见他的时候,秦文澈都不舍得不去看他。如果不珍惜现在的每一眼,以后就没有机会看到了。于是,在他们离婚前的多数时候,秦文澈时常沉默地盯着汤夏和。 汤夏和觉得秦文澈变得很奇怪,可他不知道秦文澈正在用尽一切方法记住他。 学了盲文后秦文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每一张有汤夏和的照片转化成盲文版的,并在照片背后用盲文写上这张照片上正在发生的故事,比如“汤夏和与汤小河在草坪上”,“汤夏和结婚当晚笑得很腼腆”“汤夏和在江南春(他最爱的餐厅)办庆功宴”等等。他将汤夏和给自己写的那几封信一字一句地写成盲文,每写一句都把写下来的那一句刻在了脑子里。 他的记忆力正在同时间赛跑,他要在失明前把他能看见的前半生装进记忆里。而所有的这些,都是他背着汤夏和偷偷完成的。 那天在学校里,秦文澈对汤夏和说“你的每一种反应都被我记在脑海里了”,说这句话时秦文澈是很认真的。汤夏和牵着他的一只手,在此之前秦文澈已经同汤夏和强调过,他并不需要旁人的搀扶,但自然而然地,汤夏和挽上了秦文澈的手。 秦文澈说不需要别人的搀扶,是因为比起这种方式,他更信任他的导盲杖。但是汤夏和牵住他的手时,他感受到了一种更强大的信任。 汤夏和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但还是比秦文澈走得更快。秦文澈很久没有这样轻盈地走过路,他往汤夏和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对汤夏和说:“你现在好像我的眼睛。” 在拍摄现场,汤夏和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手中的相机被摄影师接过,镜头里,秦文澈从椅子上缓缓地站起来,往汤夏和的方向走过去。 汤夏和说不出一句话,秦文澈展开双臂把他抱进怀里。 如果把汤夏和比作一条空船,那么秦文澈就是他的船锚。船锚沉入水底,为船身稳住方向,不让它在风浪中漂泊;船身承载着船锚的意义,让它的坚守有了目标。在他年少时,因为有了秦文澈,汤夏和这条轻飘飘的小船才免于被风浪拍打而葬身于大海。而现在,他为秦文澈指引着方向,成为了他的眼睛。 和秦文澈复婚的那天晚上汤夏和身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他觉得自己一整夜都没有睡着,眼睛再次睁开时,身旁的秦文澈正在看着自己。他小声地对秦文澈说“你醒啦”,随后从床上坐起来,从衣柜里翻出秦文澈每日穿的衬衫,准备帮秦文澈换衣服。 秦文澈说:“今天你要帮我穿衣服吗?” 汤夏和觉得秦文澈的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答道:“每天我都帮你穿衣服。”秦文澈笑着看向他,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平时并不聚焦的眼睛如今正盯着自己。 汤夏和愣住了:“你能看见了?” 秦文澈凑上去吻了他一下,接过他手中的衬衫,对他说:“你为什么这样问?我当然能看见了。你很可爱,很漂亮。” 汤夏和来不及害羞,心里被疑问和不可置信充满了。他双手捧住秦文澈的脸,仔细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通,然后双手比划着数字,问秦文澈“这是几”。 秦文澈有些好笑地捉住他的手,用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温度,皱起眉头来:“有点儿烫。你是不是发烧做噩梦了?” 汤夏和呆在了原地。他抱住秦文澈,急切地对他说:“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 秦文澈的微笑比任何时候都温柔:“我正在看着你呢,小夏。” 汤夏和生怕下一秒秦文澈又看不见了,可秦文澈本人看上去并没有这样的担忧。有一瞬间汤夏和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了。秦文澈失明后发生的事是那样真实,可眼前不记得自己曾经失明的秦文澈看上去也是千真万确。 汤小河跑到他们身边,汤夏和看见汤小河走过来,心又沉了一沉。他看向秦文澈:“汤小河是导盲犬是吗?” 秦文澈看上去非常困惑:“应该不是吧……汤小河不是学校里的流浪狗吗?你梦见什么了?” 汤夏和想说这不是梦,但张了张嘴,怎么都开不了口。秦文澈说:“你好像真的发烧了,我帮你给魏澜发一封请假邮件,你在家里好好休息。” 汤夏和说:“我想跟你一起回渝州中学。我想回去看看。” 秦文澈觉得汤夏和一定是做了很不好的噩梦吓到了自己,对他说:“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儿的话,我们就一起过去。” 这是一个周末,秦文澈只是简单地回学校处理一点儿事情,学校里的人并不多。汤夏和全程紧紧牵住秦文澈的手,好像生怕秦文澈走丢了似的。 秦文澈和汤夏和没有手牵着手回来走过,这还是头一回。 他们路过当年汤夏和上课的教室,说起了许多事情,秦文澈说:“我现在还记得你穿着校服的样子。做课间操的时候,我就站在你们班后面,刚好可以看见你。你那时候好瘦,蹲下来就剩一点儿了。” 他住到秦文澈家里后,才稍微被秦文澈喂胖了一点儿。 汤夏和走进自己上过课的教室,走到窗边那个自己坐了很久的位置,想起自己上高三时的场景。他的高三是灰暗的,所以他常常望着窗外发呆,视线看向楼下的走廊,盼望着午休时分秦文澈可以出现在那里。 现在,他还记得自己那时的期待与看到秦文澈后的心满意足。 经过校门口时,汤夏和说:“你还记得你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等我下晚自习吗?” 秦文澈说“记得”,无论刮风或者下雨,秦文澈都会在学校门口接他回家。秦文澈那时住的房子不大,却承载着他们开始向对方交出自己的一部分的全部记忆。秦文澈会在夏天下课后接他回去,在路上给他买冰棒,汤夏和永远记得这个举动,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真实的“家”的概念的时候。 阳光洒在秦文澈的头发和眼睛里,他好像发着光,汤夏和看见这么美好的一幕,忽然想哭。如果不是遇见了秦文澈,如果秦文澈没有在海边把他带回家……汤夏和不能想象没有秦文澈的一生。 汤夏和哭了,哭出了声。他从小哭的时候就是克制的,可是在秦文澈面前,他可以安心地将自己流泪时的样子和声音都露出来。 “……小夏,小夏。”汤夏和从急促的呼吸中被推醒,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立马坐起身来。秦文澈摸索着把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对他小声说:“你有点儿发烧了。刚刚是不是做了噩梦?我听见你哭了。” 汤夏和说:“不是噩梦。是很美好的梦。” 秦文澈说话的语气像在哄小朋友:“那你怎么哭啦?” 汤夏和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有方才梦境里和秦文澈一起站在学校门口的样子。他凑过去吻了秦文澈的脸颊,在他耳边说:“因为你给了我家,我可以放声大哭。” 后记 后记 去年六月,我决定写下这样一个故事。从头到尾,我对我即将写下什么都毫无头绪,我凭感觉写,从生活中感受到什么我就写下什么,我想要写下什么就写下什么。一开始,我只知道,我想要的汤夏和是一个恋痛的角色,我想要的秦文澈是一个永远温柔的角色。我想要他们离婚——破镜重圆的桥段永远让我着迷,然后重又和好。 (1)汤夏和与秦文澈感情的联结 汤夏和有点儿像我,秦文澈有点像我曾经爱过的那位,除了角色性别职业与关系不同,其他时候,我都好像在写下我和她的“故事”,我给故事两字打了双引号,因为这故事里有一半是真实的,而另一半完全出自我的想象。比如,曾经,有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写过信,手写的一字一句,很长很长,从北方寄往南方,字字真心;而另一个人永远收下信,却永远不回,这是真实之处。另一个人看信了没有?如果看了,又是什么感受?为什么不回信?这些是我不知道、不了解的,只能靠着想象来写。再比如,现实里的这个故事以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寄去没有回信的来信收尾,这是真实;而这本书里,信将分别的两位主角重新联系在一起,这是想象。我一路写,一路摸索、感受,也一路重新去思考我将如何面对我的感情。在写下这些话时,我已经做好了决定——我将停止往别处寄信。不是因为我放弃了,不再期待了,而是我明白(也许是彼此都明白)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最好的时机也许已经错过了,也许还躲在未来,不能刻意为之,不能把期待放在明面上。我决定放任我的人生轨迹自由地与任何人碰撞。 (2)汤夏和与佟令远的关系、以及秦文澈的残疾 在一开始,我也模糊地决定,秦文澈最后会重新看见光明,因为那时我还浅薄地舍不得我笔下的人物或者故事的结局有任何的残缺。和无数的小说一样,他们得有钱,有颜,有健康的躯体,说得过去的社会身份,并且拥有排斥一切的、肉体与灵魂统一的爱。以前我喜欢这样的完美,但现在,我觉得这样的完美索然无味。 米兰昆德拉曾经在他的作品里探讨过灵与肉的分离与矛盾——灵魂可能爱上了某个人,与此同时躯体也可能忽视灵魂的忠诚,而转向与其完全无关的需求。这是可能的,或者说,是常见的,我们(我单方面)应当承认这种需求。因此汤夏和同佟令远在一起,为了满足他“恋痛”的心理,满足他被离婚这件事击垮后放纵一切的状态。他将自己躯体的需求交给佟令远,灵的需求却从来没有被看见过,所以他并没有对佟令远付出过任何感情。汤夏和不是完美的,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 我也提及过,秦文澈的原型实际上是前文中的“另一个人”,在我笔下他本应当是完美的,或者——至少我不会这么残忍地决定永远剥夺他的视力。但是,我生活中发生的一些事、遇见的一些人改变了我的想法。去年,我在大学做的某一个志愿项目是关于盲人的:总的来说,某一个盲人教育机构将有视力障碍的孩子们分给全国各地的大学生,让这些大学生通过网课的形式给他们上课。我教的孩子是一个八年级的小朋友,他完全看不见,每周末我都用腾讯会议给他上数学课,说实话,这完全是折磨人的体验。因为小朋友看不见,所以计算十分缓慢,而且上到几何模块的时候他完全不明白图形的概念。我上课的时候,常常纠结该怎样和他描述某一个图形,为了更好地指导他,我也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和他一同探索印着盲文的书。也正因为和这些人群有了接触,我才会更加主动去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因此,最后,我决定,秦文澈的失明将会陪伴他,直到现代医学发展到能够解决现实中和他同样的疾病。想要让秦文澈重新看见很简单,轻易的只需要我写出一句架空的话。可现实没有这样的魔法,一句话不能改变数以万计的残障人士的处境。如果我用一句话让秦文澈复明,这显得整个故事,尤其是失明的这一部分太轻飘飘了,仿佛这失明只是两人play的一环,我不想要这样。对于失明这一部分我是很严肃的,或者说这个故事的重点不仅仅在于二人的恋爱情节,与其占比同重的是对残障人士的关注。 我们需要面对现实,也需要面对残缺,无论是汤夏和心理上的残缺还是秦文澈生理上的残缺,二者都有被关注的理由,因此,我这样处理,是不想让一些年纪特别小的读者(如果有的话)因为阅读万能霸总文无数而把这些切实存在问题看得太轻,失去同理心。 这个故事和这里千千万万的故事一样被作为快餐式的消遣被人百无聊赖地读着,打发从生活中逃避出来的时光。我也并没有以很严肃地形式来写它,它也是我无聊时的消遣,拖拖沓沓写了一年多才完结。但是写作的感觉很奇妙,每写完一本书,我都有种又把编织好的一个世界装进了盒子里的感觉。 希望我给读这本书的你带来了很好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