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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自我肯定

    Chapter292024年冬
    汤夏和暂时同智慧公司的团队一起工作,免不了要跟他们一起吃饭。团队的技术总监王刚又是个爱喝酒的,汤夏和经常要同他们喝几杯。项目快结束的那个周周五,下了班,王刚又请汤夏和去喝酒,汤夏和爽快地答应了。
    汤夏和不喜欢酒精的味道,他觉得那些冰凉发苦的液体总是灼烧着他的喉咙,让他有一瞬间感到不可承受。但同时他又贪恋着被酒精麻痹、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想要忘记点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尽管只是忘记一阵子。
    王刚比他大十多岁,爱喝白酒,汤夏和平时陪席没少喝白酒,饶是如此,仍觉得白酒是一样危险的东西,他喝了没几杯反应就开始变得迟缓,大脑像生了锈似的转动缓慢起来,以至于对面的王刚说些有关于项目的话,他都听不太真切,只钝钝地点头,再一杯一杯同王刚敬酒。
    汤夏和同其他人不同,他们一醉就谁也不顾,倒在地上软烂成泥了。汤夏和不是这样的,他喝醉以后,身体也不会完全放松下来。他会抱着手机,潜意识里努力找回一丝清醒,在通讯录里找着秦文澈的号码。最近几年,秦文澈不来接他了,可汤夏和喝醉后还是一定要给秦文澈打一个电话。哪怕秦文澈不爱他了,他还是不想让秦文澈担心自己。
    喝到后面,王刚也有些神志不清,一场饭局到这里也要散了。王刚团队的助理过来问汤夏和需不需要帮忙打车送回去,汤夏和抬头看着她,目光无法拒绝,沉默了一会儿说:“您将我扶到大厅就好了。”
    汤夏和走路时头重脚轻,好不容易被助理扶到饭店大堂里的小沙发上坐下,助理又回去送自己家主管。汤夏和站起来时头晕得厉害,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一丝神智。他的手上紧紧攥着手机,等眼前不那么模糊的时候给秦文澈打出了一通电话。
    秦文澈从不敢将自己的手机开成静音,一来怕错失工作电话,二来怕汤夏和有什么情况需要他。离婚前是如此,离婚后也如此。手机铃声响起时,秦文澈正在处理白天的工作。他听着单调的系统铃声划破安静的空气,坐在书桌前眼睛仍是望着电脑。
    这个点能给他打来电话的,只会是汤夏和,多半还是喝醉了的。
    他望着电脑屏幕上只开了一个头的辞职信,耳边是迫切的电话铃声,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要被自己的无能压垮了。
    直到汤小河听见电话铃声开始汪汪叫起来,秦文澈才举起手机。来电果然是汤夏和。他把手机放到耳边接听,汤夏和那头只有嘈杂的背景声,有人来回走动,有人说着客套话。
    “文澈,我刚应酬完,马上回去。”汤夏和突然出了声。
    秦文澈这下可以断定汤夏和喝醉了。他心里担心起来,担心应酬中的汤夏和是他的本能。每一次汤夏和夜里打来电话,他都会带着汤小河在小区楼下等他很久,心里忐忑着,企求他能早点平安到家。
    “你在哪儿?”他试探性地问,心里知道不会得到答案。喝醉了的汤夏和什么也不记得,也什么都记不住。
    汤夏和那里果然又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秦文澈听见那头传来很小的哭声,他的心跟着汤夏和的啜泣声抽动着,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耳边那个小小的听筒上。
    “文澈,你为什么不来接我了……”汤夏和说。
    秦文澈的一只手还放在电脑键盘上,斟酌着那封辞职信。
    汤夏和在那头像是受尽了委屈:“我变成现在这样你是不是挺讨厌的,你是不是讨厌我,你不想看到我这样子,所以不来接我回家也不怎么对我笑了,可是文澈,我有什么办法,那些人想灌我酒,我又怎么拦住……”
    汤夏和在那头听起来伤心的不得了,反复说“想他”,问他为什么不来接他,为什么不爱他了。
    哪怕知道自己不久就要失明后,秦文澈也表现得非常坚强,就像没有什么能真正让他脆弱一样,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会一味地对所有人隐瞒事情的真相,包括对汤夏和。
    有的时候他也觉得很累了,不想再这么隐瞒下去了。对着醉酒的汤夏和,他第一次想要对他倾诉些什么。他说:“汤夏和,我没有办法在夜里开车,所以我不再去接你了。当我坐在驾驶座里时,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吗?我甚至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汤夏和会忘记自己今晚说过的话,所以在这珍贵的醉酒时间,他能够不再做那个永远是汤夏和坚强的后盾的人。
    那头的汤夏和不再说话,隔着听筒,秦文澈能听见他的一呼一吸。他仍是无比克制的,说完那些话,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把汤夏和的电话挂掉了。
    睁眼时熟悉的头痛感撕裂了汤夏和,他努力抬起头,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起来。昨夜的记忆涌入脑海,他记起自己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被人扶到饭店的大堂里,后面就断片了。
    眼前的画面分明是在酒店里,他躺在酒店的床上,手很快摸到了身边的另一个人。汤夏和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了躺在自己身边的佟令远。
    “令远。”他的嗓子又干又痛,转过身时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只剩内衣了。
    佟令远睁开眼,伸出手摸他的脸,问:“难受吗?”
    佟令远的手很大,覆在汤夏和的脸上,汤夏和觉得自己像一个猎物。
    汤夏和点点头,爬起来说:“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佟令远翻了一个身,面无表情:“秦文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你喝醉了。”
    汤夏和找衣服的身体一愣,为什么是秦文澈给他打的电话?空气中漂浮着一丝冷意,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佟令远从床头柜拿过汤夏和的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放到他的面前:“你的手机上有一通和秦文澈的通话,是你打过去的。”
    汤夏和一下子夺过自己的手机,说:“我喝醉了,不小心按到了。”
    说着他就要下床,可一只手腕被佟令远紧紧扣住。佟令远的力气不是他能比的,所以他没能挣脱开。他回头看去,佟令远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手,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汤夏和分明从他眼里看到了警告的意味。
    和佟令远在一起,汤夏和尝到了很多刺激。他教他抽烟,带他玩各种游乐园的高空项目,还带他去蹦了极,可汤夏和并没有从这些活动中尝到快乐,他只觉得佟令远带他做了太多能够让他上瘾的事情,让他感受到失控,感受到堕落,看清了本来的自己是有多么破碎。
    汤夏和捡起小沙发上的睡衣穿起,佟令远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烟,眼睛盯着汤夏和看,汤夏和明白了他的意思,又走到他的身边。佟令远把烟递给他,饶是汤夏和不喜欢烟的味道,可他自觉昨晚打电话给秦文澈的行为会惹恼佟令远,于是便乖顺地吸了一口。佟令远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汤夏和说:“也许是工作压力比较大的缘故。”
    佟令远说:“汤夏和,心情不好的时候,不一定要立马将自己的心情变好。”
    汤夏和抬眼看向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佟令远从他手中拿过烟头,面无表情地按在自己的左手小臂上。烟头周围的皮肤迅速泛起红来,佟令远就那样用自己的皮肤熄灭了一支烟。
    汤夏和看着有些触目惊心,佟令远却说:“太过高兴了反而会有一种不曾真实地活过的感受;相反,疼痛会让我觉得我活着。你想试试吗?”
    汤夏和感觉自己的心被触动着,佟令远和他一样,懂得疼痛是一种安慰自我的方式。从一开始,他就敏锐地感知到了佟令远和他是一类人,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保留着对疼痛的追求和享受。
    他对佟令远点点头,佟令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他伸手掀起汤夏和的衣服,冰凉的手指触到了汤夏和柔软的腹部。
    然后汤夏和感受到了另一个更加冰凉的东西接触到了他的皮肤,不是肉身的冰凉,而是器械的冰凉。他感觉喉咙发紧,有些害怕地问:“痛吗?”
    佟令远说:“不痛,就像刺青一样。”
    汤夏和便闭上了眼睛,仍由佟令远拿着那柄小刀在自己对疼痛忍受度极高的身体上作画。
    他感受到皮肤被撕裂,没有受到保护的肉暴露在空气中所带来的痛感,他的呼吸变深了,心跳快起来,哪怕知道自己在做不对的事情,可一时间还是没有办法从这种感受中挣脱出来。
    他对佟令远说:“我是一个特别差劲的人。”这不是自我否定,而是自我肯定,他就是这样认为的,也这样说给佟令远听。
    佟令远笑了笑:“差劲的人值得享受差劲的世界。”他几乎是对汤夏和的话作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汤夏和的脑子里有了无数过去的画面:于秋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没用的东西,汤裕成接受采访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将会一事无成。他听着否定长大,听到别人对自己的否定评价已经成为了他的舒适圈了,他能够心安理得地待在那里,承受所有的斥责。但是他偏偏爱上了像太阳一样的秦文澈,秦文澈想要拯救他,想要将他脱离泥潭之中,他不愿意他的太阳伤心,所以始终挣扎着,哪怕改变自己很痛苦,可只要秦文澈高兴,他愿意为了他改变自己。
    现在,他再也不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了。他应该回到自己应该在的地方去,做秦文澈最讨厌的那种人。
    佟令远从一旁抽过一张餐巾纸来盖在汤夏和的腹部,很快餐巾纸上就渗开一片血迹。汤夏和低头怔怔地看着那些鲜红的纸张,感受着尚未结束的、用刀具划伤皮肤的疼痛,突然产生了一种和宿醉后一样的难过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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