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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哥哥

    chapter82009年夏
    汤夏和收到纸条后并没有理会。他不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纸条了,上一周也有人将一张内容相同的条子夹在他的练习册里。他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折身回去准备早读。
    晚上汤夏和走路回去的时候总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他故意停下来在路边的小店旁假装挑选商品。转身的刹那间,他看见了一个身穿校服的人站在自己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两人的目光对视了。那人戴着帽子,汤夏和没有看清他的长相,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那人就转身走了。
    汤夏和觉得奇怪,他又联想到早上收到的纸条,心里越发疑惑起来。
    秦文澈虽然答应了让汤夏和自己回去,可心里还是放心不下,跑到小区门口等汤夏和。汤夏和发现自己被跟踪的时候不是没有感到害怕的,他一路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直到看到秦文澈时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秦文澈看见他的时候脸上带了笑意,汤夏和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他在秦文澈面前永远笨手笨脚、心跳加速,他搞不懂为什么秦文澈对他而言这样特殊。
    回到秦文澈的住处后,汤夏和先洗了澡。等他吹干头发走出来时,秦文澈问他:“今天晚上还有学习任务吗?”
    汤夏和摇了摇头,几乎每个晚自习他都早早地把作业做完,再完成自己规划的课外练习,至于下课后,他更希望自己能好好休息来保证第二天的学习效率。秦文澈看上去有些犹豫,他的右手扣在左手手腕上,看上去有些不安。
    汤夏和向他投去探寻的眼光,秦文澈终于说:“汤夏和,我们可以谈谈吗?”
    汤夏和其实并不喜欢谈话,因为他还是一个孩子,在与大人的谈话里,他永远不会占上风。但是秦文澈看上去没有那种长者为尊的强硬,他看上去更像是在考虑汤夏和的感受。所以汤夏和轻轻点了点头。
    秦文澈让汤夏和坐在他的身边,秦文澈家的沙发很柔软,汤夏和的半边身体陷了进去。他听见秦文澈用很温柔的声音说:“夏和,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呀?”
    汤夏和想起那天晚上他看到的搜索记录,心里暗想看来秦文澈这几天没少研究青少年心理学。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算有心事吗?他只是不是很想活着而已。具体是因为什么呢?这些汤夏和没有想过。他只好冲秦文澈摇了摇头。
    秦文澈像班主任与自己的学生谈心一样,对汤夏和用了十二分的耐心,可惜汤夏和像一块木头,不肯让秦文澈看到自己真实的内心。最后秦文澈有些无奈地说:“夏和,我觉得你可能有点生病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医生吗?”
    生病?自己吗?汤夏和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仿佛他说的是什么他没听过的语言。他明明能跑能跳、没有任何不适呀。
    秦文澈进一步解释道:“我们先去找医生聊一聊,你就把心里想的都跟医生说就好了。”
    和医生说什么?告诉医生自己害怕总是歇斯底里的母亲?告诉医生自己为了离家出走决定了结了自己的生命?这些话都是汤夏和焊在心里、永远不会对别人启齿的。他像一株含羞草受到了刺激,终于有了些稍微剧烈的反应:“我不去看医生!”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有些警戒地看着秦文澈。
    秦文澈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拉汤夏和的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夏和,没关系的,你不愿意我们就不去。”
    汤夏和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跟秦文澈说了声“抱歉”后就挣脱开他的手跑走了。他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背靠着房门,呼吸急促。为什么秦文澈要这样关心他?他并不适应他人的关心,秦文澈说的话、做的事仿佛都在告诉他他很在意汤夏和,很关心汤夏和,这让汤夏和感到招架不住。他希望秦文澈不要这样关心他。为什么不像他的父母那样对待他呢?为什么不干脆别管他了?他更想问问秦文澈,他是真的在意自己的内心想法,还是只是在履行教师的职责、假装关心自己呢?
    汤夏和感到有些疲倦,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秦文澈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了。他躺在沙发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秦文澈吵架了,秦文澈冷着脸让他从自己的家里出去,永远不要回来。他突然感到一阵由心底腾升起的害怕,好像自己下一秒就要坠下悬崖,体会到无边的失重感。他哭着求秦文澈不要抛弃他,但是秦文澈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他是白眼狼。
    秦文澈推开房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被裹成一团踢开的被子,和身体缠在被子里、脸上有着泪痕的汤夏和。他的动作变得很轻,走过去用手擦干了汤夏和的眼泪。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盯着汤夏和的睡颜沉思了很久。
    他想起遇见汤夏和的第一天。
    当时秦文澈并没有想过自己会有机会接触普通高中部的学生,只是某天晚上某个班的数学老师突发脑溢血被送进了医院,预计要休养三个月以上,普通高中部没有能腾出空来代课的老师,所以他就被暂时调到了汤夏和的班上。
    渝州中学的课程是这样安排的:每天最少一节数学课,周一有两节数学连堂,周二晚自习进行数学答疑,周三下午进行数学周测。汤夏和是他的数学课代表,由于秦文澈本人对普高的数学课模式不是很清晰,所以在上课之前,他特意把汤夏和叫到办公室里问清楚了情况。
    汤夏和面对人的时候总是笑着,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很可爱。这就是秦文澈对汤夏和的第一印象。那时候,他并没有察觉到汤夏和的任何异常,
    他记得他第一次看晚自习的那天晚上,汤夏和拿着数学作业排队答疑,他的前面有两三个同学,秦文澈拿着其中一位同学的作业正在给他答疑,突然一阵风吹来,汤夏和手上的试卷飞了出去。
    秦文澈的脸上带着笑意,把目光从眼前的同学上移到了飞奔出去追试卷的汤夏和身上。汤夏和很瘦,蹲下去捡试卷的时候缩成了小小一团。捡起试卷后,汤夏和不知怎的,第一反应是抬头看他。蓦地和汤夏和对视了,秦文澈像做贼被捉了一般,只好和身边的同学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汤夏和怎么还等急眼了,把试卷扔了。”他打趣道。跑回来的汤夏和刚好听到了秦文澈的调侃,脸一下子红透了。旁边的同学都看着汤夏和笑,汤夏和有些愤懑地看了秦文澈一眼,悄悄责怪他乱说话。
    那时候,秦文澈觉得这个小孩真是太有意思了。
    每次他把汤夏和叫到自己跟前的时候,汤夏和都细声细气,整个人都红了。他看上去好像很紧张,所以秦文澈常对他说:“放松些。”
    但是他看过平时的汤夏和,在羽毛球场上驰骋的汤夏和,连着一个月照顾骨折的同学的汤夏和,作英语演讲时风趣幽默的汤夏和……秦文澈觉得汤夏和是有多幅面孔的,每一次他都能带给他不一样的体会。只是,在那之前,无论哪一种汤夏和都是快乐的、温暖的、阳光的。
    他从没想过,汤夏和会是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孩子。
    看着汤夏和熟睡时安静的容颜,秦文澈觉得自己的心疼无以言说。他起身关上客厅的灯,回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失了眠。
    因为头天晚上睡得有些晚了,第二天早上秦文澈不像平时那样起得早。他醒来的时候,汤夏和已经洗漱完毕准备出门了,秦文澈走出来对他说:“冰箱里有一瓶橙汁你带去喝。”
    汤夏和走到冰箱旁一边取果汁一边犹豫着开口:“昨天晚上……真的很对不起,是我态度不好。”
    秦文澈愣了一下,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早上正是犯困的时候,汤夏和走进班上时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他把书包放下来,又看到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画着一个小人,旁边打了一个箭头写着“汤夏和”。在小人的身上,不知道是谁拿红色的签字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汤夏和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把纸条扔掉了,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看书。
    汤夏和的同桌是凌铭之,平时中午他都是和凌铭之一起吃饭,可那天凌铭之生病了没有来上学,汤夏和就自己去食堂。回来的路上他经过了学校的景观池,那里人很少。蓝色的天空倒映在像镜面一样的池塘里,时不时有红色或黄色的锦鲤打破水面,露出自己的小身躯。汤夏和渐渐地看了着了迷,蹲在水池边观察了很久。
    突然,身后不知道有谁推了他一把,汤夏和失去了平衡,掉进了水池里。等他终于能够将脸付出水面时,池塘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再也找不到把他推下水的那个罪魁祸首了。
    许多他不认识的人站在池塘边对他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嘲笑的意味。汤夏和低着头从水池里慢慢走上来,浑身都湿透了。
    路过的年级主任搭了他一把手,安排他先去宿舍去借学校的澡堂冲个澡,并通知他的班主任打电话给汤夏和的家长,让他们拿一套干净的衣物来。汤夏和脱下自己沉甸甸的校服外套,听见主任问:“这位同学是怎么掉进水里的?”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人群中说:“我看到他蹲在那里看鱼,起来的时候没站稳掉下去了。”
    这下人群里的笑声更甚,汤夏和回头向那里望了一眼,没有找到发言的人。
    景观池离宿舍区有一定的距离,汤夏和的裤子沾了水,走起路来有些吃力。路上挂过一阵风,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班主任先准备了一套干净的校服在门口等他,等汤夏和穿好衣服后,班主任说:“你父母的电话我打不通,你还有别的能联系上的人吗?”
    汤夏和低下头思索了一番,最后说:“拜托您打给秦文澈老师。”他知道之前秦文澈来代班的时候班主任存了他的号码。
    班主任有些惊讶地问:“为什么打给秦老师?”
    汤夏和恍惚了一下。他在遇到困境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寻求秦文澈的帮助。他一只手有些紧张地捏着裤子的一侧,对着班主任撒了谎:“他是我的哥哥。”
    秦文澈带着干净的内衣和鞋子来学校的时候,汤夏和的头发还没干,他就那样坐在澡堂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秦文澈,看上去好不可怜。
    秦文澈把带来的东西递给他,难掩脸上的担忧:“怎么回事?”
    汤夏和说:“我不小心摔到池塘里了。”
    秦文澈在电话里听班主任简短地说明过情况,所以没有细究。他与班主任交代了两句,班主任说:“秦老师,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还有汤夏和这个弟弟呀。”
    秦文澈有些愣住了,汤夏和伸出一只手拽他的衣角,秦文澈心下了然。他顺着汤夏和撒的谎搪塞了班主任,等班主任走后,他再回头去看汤夏和,那小孩的脸果然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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